第二章 浮現的真相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1.5萬 字
「賽門•達基安是【拂曉雞】成員?」
在王立憲兵總局的某個房間,身爲司令官的杜蘭•貝雷斯佛特,聽完屬下的報告後便挑起眉頭。
「聽起來還真有趣,但是──有證據嗎?」
「目前還沒有,可是說不定能從別件事找出證據。」
語畢,蘭道夫便將報告書上呈,杜蘭撐着臉頰並快速翻閱確認內容。
「聖尼可拉斯醫院啊……喂等等,這間醫院不是和塞西莉亞王太子妃有關係嗎?那個女人有點麻煩,看情況不對就會立刻打出冒犯王室罪的牌喔。」
「目前並沒有打算直接針對塞西莉亞。這家醫院直到幾年前還是克爾文•坎貝爾持有,而坎貝爾時代已經接受過許多次稅務調查,雖然結果都是沒有問題──」
聽到這裏,杜蘭從文件移開視線,諷刺地挑起嘴角說着:
「你該不會想說負責調查的人都是賽門•達基安吧。」
「正是如此。」
一道傻眼般的嘆息聲傳了過來。
「以偶然來說確實是太過巧合了,簡直像是叫人懷疑這件事一樣。」
「既然這樣,就有必要回應期待吧。」
面對屬下難得耍嘴皮子,杜蘭冷冷笑着並再度將視線移回資料上。
「只可惜那傢伙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就算能找到什麼線索,應該也只會是受到醫院委託的會計事務所之類吧。你已經調查過了嗎?」
「是巴斯區的艾德蒙會計事務所接下委託,只是所長艾德蒙•帕克這幾天行蹤不明。」
「不知道是察覺到什麼端倪,還是被封口了。不論是哪邊,看來都有必要趕緊追查行蹤。」
蘭道夫點了點頭,行了個禮轉過身準備離開。
「話說回來,聽說西蒙•阿斯達過世了。」
這句話讓蘭道夫伸向門的手停了下來。
康斯坦絲不解地歪着頭。
史密斯女士──目前是自稱爲金柏莉•史密斯,其實蘭道夫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雖然很久以前是叔公西蒙的學生,但見面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他在數年前就罹患了嚴重的肺病。」
「其實凱特要我帶了檸檬派過來。上面有烤過的蛋白霜,喫起來既酥酥脆脆,與酸甜檸檬奶油一起喫下去會入口即化,好喫到臉頰都會掉下來喔。甜度當然也是比較低──」
──黎希留家不需要阿斯達。
蘭道夫原本想說些什麼,結果還是無言以對地保持沉默。見到此種模樣,少女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童般露出純真笑容。
蘭道夫緩緩地解開塵封記憶。
他理解地點了點頭後,突然又歪着頭說着「……嗯?」。
史密斯女士說完後,便離開現場。
大兩歲的兄長緊緊摟着蘭道夫的肩膀如此說着:
少女似乎沒有料想到這句話而眨了眨眼睛,然後緩頰一笑。
垂着頭望着西蒙的墓碑一段時間後,雨勢突然停止。
「今天。」
「不論是雙親、兄長、莉莉,還有叔公──在我身邊的人都接連過世,妳不覺得我真的像是死神嗎?」
「時代不一樣了,『阿斯達』家那種過時的老古董很快就會消失無蹤。所以你不需要揹負任何責任,趁現在好好把握重要的事物,等到失去才發現就來不及了。」
這句話讓蘭道夫眨了眨眼,意識朦朧地開口詢問:
「您不會覺得討厭嗎?」
「……妳不覺得討厭嗎?」
大致看過如同猜想般的內容後,蘭道夫再度將信件收進懷中。
蘭道夫對這個疑問不解地皺起眉頭,結果杜蘭傻眼地嘆了一口氣。這讓蘭道夫更加一頭霧水地露出狐疑表情。這是自家人的不幸遭遇,到底要與誰──
從陰霾天空釋放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蘭道夫身上,身體已經徹底失去熱度,吸水的軍服變得溼透沉重。
或許因爲如此,與記憶一起落到蘭道夫心中的這陣雨纔不會停歇吧。
未婚妻雖然體態嬌小,但胃口其實還滿大的,尤其是特別喜愛朋友洛林千金親手製作的甜點。要是放着不管,可能會一個不剩地全部掃空。每次喫過頭便會被女僕長瑪爾妲教訓一頓,讓蘭道夫回想起她那十分沮喪的模樣。
那個雙親搭乘馬車滑落的日子,那天也是下着這樣的雨。從窗戶見到的外面世界昏暗不清,整間宅邸籠罩在沉痛氣氛中。明明是春天,整個身體卻像是結凍般冰冷,讓蘭道夫只能不停顫抖。
蘭道夫緩緩回過頭,然後靜靜地搖了搖頭。
蘭道夫忍不住眨了眨眼,沒想到她會來到這裏。或許是察覺到他的困惑,這位婦人尷尬地露出苦笑。
然而,蘭道夫發現兄長拚命維持平靜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
擁有榛果色頭髮與若草色眼瞳的少女,浮現出如春季暖陽般的笑容朝蘭道夫伸出手。
由於先前杜蘭也是同樣反應,回應的語氣出乎意料地衝,讓凱爾帶着尷尬笑容搖了搖頭回答「呃……沒事啦」。蘭道夫認爲這樣只是單純遷怒,於是輕輕嘆着氣回應「我傍晚會回來」便離開現場。
不,還是有傳來雨聲。從空中落下的雨滴仍然沙沙地迅速拍打地面,只是沒有落在蘭道夫的身上。
由於幾乎沒有列隊參拜的人,罕無人煙的墓地顯得相當寧靜。
「……史密斯女士?」
正當蘭道夫打點着行李時,某個部下朝他出聲說道。
「哥哥會陪着你。」
他也是在這個時候得知了阿斯達家的存在。
「等着我,蘭道夫。我絕對會把你找回來。我現在的確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小孩,不過我接下來會培養知識並擴展人脈,成爲一個完美的領主。不會讓任何人有怨言,叔公大人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我接下來統治的黎希留家,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阿斯達這樣的人……!」
蘭道夫緩緩抬起頭,只見少女不知所措地垂下眉頭。
「什麼時候?」
西蒙•阿斯達的葬禮樸素低調。
「領地來了快馬通知。」
「我還以爲那老爺子怎麼殺都不會死。」
所以即使黎希留家如何乞求,蘭道夫並沒有回到黎希留家,也沒有成爲領主。這一切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完成兄長的心願。
這時突然有水滴落下,在白色石板留下圓形黑影狀痕跡。
當蘭道夫佇立於西蒙的墓碑前,有個體態豐腴的中年婦女朝他搭話。
「是關於那次晚宴的事。就是爲了拯救艾比蓋兒•歐布萊恩,不是設計身爲法官的坎貝爾掉入圈套嗎?那時候你的可愛未婚妻告訴我了,多虧她才能抓到混進我家庭院的某隻野老鼠。不過對不起喔,巢穴比我們想像中深太多了。」
「你是要自己去嗎?」
她遞出拿着的傘,讓雨水不淋在蹲在墓碑前的蘭道夫身上。
還能與誰一起去?
「……葛萊爾小姐?」
她彷彿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怎麼了?」
這個今天不知道聽第幾次的問題,讓蘭道夫面無表情地瞪着眼前的女性。不論是杜蘭、凱爾還是史密斯女士,怎麼都會異口同聲問出同樣問題?
或許是從蘭道夫的態度察覺到某些端倪,史密斯女士說着「真是個小笨蛋」並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少爺。」
「話說回來,你是自己一個人來嗎?」
以黑色爲基調的軍服說應該能與禮服通用,對屬下做出指示後,他便打算親自參加葬禮。
內心已無感情的蘭道夫靜靜接受自己的命運,但兄長卻不一樣。
其實蘭道夫很清楚。只是因爲自己太過笨拙沒有想到,那肯定與兄長的願望有些不同。
他緊緊抱着西蒙腳邊不斷揮拳,不停吼着別把弟弟帶走。但知道自己無力抵抗後,便悲痛欲絕地擠出叫聲。
仔細想想,那個向來深思熟慮的兄長會那麼激動,大概只有那麼一次了。
結束雙親葬禮沒多久後,有個自稱爲叔公的約半百年紀男性來到領地。灰色頭髮的西蒙•阿斯達身着寬鬆黑衣,與那乖僻古怪的容貌互相搭配,彷彿像是童話故事會出現的人口販子般可怕。
「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蘭道夫從懷中掏出錫制容器,放在墓碑旁並隨即蹲下祭拜,其中是叔公生前喜歡的有名蒸餾酒。
康斯坦絲•葛萊爾說過曾經受到紫菫會莫名其妙的抗議,那應該也是爲了刺探情報吧。她說史密斯女士有問過關於豺狼的樂園的事。
「咦?你接下來要出去啊──對喔,是西蒙老爺子的葬禮吧。」
「……下雨了。」
「…………咦?」
據說病情原本就沒有辦法撐很久。
「──老鼠名叫艾德蒙•帕克。那個男人是紫菫會青年部經理,也是聖尼可拉斯醫院的會計。只是稍微沒注意就被處理掉了,大概在這幾天之內就會發現遺體吧。他經營的會計事務所已經儘量不讓對方出手──不過應該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要行動的話就要趁早,在賽門•達基安動手之前。」
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讓蘭道夫感到疑惑,康斯坦絲•葛萊爾只是微微一笑。
她戴着沒有帽沿並附有薄紗的帽子,雖然半張臉被黑色蕾絲遮蓋,但蘭道夫仍然對她感到面熟。
「呃……因爲我聽凱爾先生說閣下的叔公舉行葬禮。」
一段時間後,凱爾來到面前。
「聽好了,蘭道夫。」
西蒙以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聲調告知前來收養蘭道夫,然後順便教導他黎希留家揹負的責任。
「不只是前任訂婚對象外遇,在晚宴鬧出那麼大的風波,接二連三地牽扯到事件中,更別說現在還被絕代惡女附身──」
「我是來道謝和賠罪的。」
「我怎麼能允許這種蠢事……!」
「呃……你該不會是要一個人去吧?」
看向對方手邊,能夠發現是附有黎希留印鑑的信函,應該是平常的定期信件。蘭道夫微微皺起眉頭,讓部下抖了一下肩膀。無可奈何地道謝收下信件後,便讓部下直接離開,信件則是沒有拆封直接塞進軍服中。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史密斯女士如此說完後,便窺視着四周壓低音量。
當蘭道夫呆滯地望着她那不斷改變的表情,活靈活現的若草色眼眸突然映照出蘭道夫的身影。被那澄澈無比的世界捕捉,心跳聲大大地掀起波瀾。
見到康斯坦絲尷尬地畏畏縮縮,蘭道夫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喃喃說着:
「阿斯達少校。」
──「那天」也是下着雨。
「那是──」
杜蘭以無法判斷真正意圖的表情點頭說着「這樣啊」。
「……有什麼問題嗎?」
艾德蒙•帕克,是沒多久之前與杜蘭提到的會計事務所所長。蘭道夫微微帶着銳利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這位婦人便滿意地眯起眼睛,下個瞬間卻歪着頭髮出「哎呀?」的疑問聲環顧四周。
這段出乎意料的話語讓蘭道夫呆站在原地,然後將視線移向墓碑。刻有西蒙•阿斯達的石板下只有伯爵本人沉眠,西蒙沒有任何配偶,然而他並非選擇家族永眠的黎希留家故鄉,而是選在代代阿斯達家埋葬的這個墓地。
結果說出這番話的兄長也出乎意料地過世,據說他甚至將教師叫到病牀邊,爲了成爲領主直到最後一刻都持續學習。
「您的未婚妻啊──」
抬頭一看,發現先前沉甸甸的烏雲開始飄落雨滴。雨勢轉眼間變得越來越強,回過神時已經演變成滂沱大雨。
「本人好像不喜歡辦得太過招搖,所以只會邀請親近的人納骨。」
「你知道爲什麼西蒙會留下我這種人嗎?爲什麼不把你留在他的手邊,而是選擇讓你進入王立憲兵總局?」
來到外頭時,半熱不冷的風撫過肌膚,天空就像是蓋了一層鉛般昏暗。蘭道夫坐上事先叫來的馬車,並打開剛纔收下的信。寄件人是現任黎希留公爵叔父,其中寫着悼念故人的形式上哀悼,以及一如往常地希望蘭道夫繼承下任家主的內容。
「深表遺憾,那葬禮怎麼舉行?」
狐疑地回過頭一看,便見到有個熟悉的少女站在眼前。
或許是比想像中還快,杜蘭喫驚地瞪大雙眼。
──其實。
※
那是在七之月(黛安娜)即將結束的時期。
並非是在王都,而是在葛萊爾領地發生了事件。
蘭道夫•阿斯達的叔父,同時是黎希留公爵家現任家主的達維斯•黎希留來到了葛萊爾領地。
即使當然有事前通知,顯赫貴族造訪的大事仍然讓領地內籠罩着靜謐的緊張氣氛。尤其是宅邸的傭僕們顯得坐立難安,總是隨身攜帶從王都送來的最新禮儀作法教學手冊日夜鑽研。
即便葛萊爾家家主──帕西法爾•艾瑟爾告訴衆人「總有一天會成爲家人,應該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也沒問題吧」,卻受到「老爺的沒問題從來不會是沒問題」的冷淡目光置若罔聞,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據說達維斯•黎希留原先是神職人員,因此在胞兄路韋恩意外過世前,一直是置身於黎希留領地的教會中。
或許因爲如此,至少在書信中接觸的達維斯這名男性作風相當正派。不只是對低階貴族艾瑟爾對等看待,這次來訪的事也是如此。其實不需要特地依照麻煩手續造訪葛萊爾領地,應該也能用書信解決,但對方並沒有這麼做。也許是徹底體現出嚴謹耿直的個性所致,但說到唯一的難處──
「沒錯,我的確有個兒子,也知道有聲音希望能讓他繼承家業,但我認爲黎希留領地還是該由蘭道夫繼承。您不覺得這纔是最合理的正確方式嗎?不然年紀輕輕便蒙主寵召的幼小歐文實在太可憐了吧?我也會無顏面對敬愛的兄長。」
「喔……」
這個男人有點多話。
「啊,請不要誤會了。不論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慈悲爲懷的兄長應該都會接納吧。他只有表情比較可怕,實際上是個比任何人都要和善、而且擁有如天使般的純粹心靈。真正可怕的是披着天使外皮的惡魔──不,我說錯了,應該說是心地善良的莎拉嫂子,光想到她在天堂會對我口吐何種惡言,就讓我胃痛到不行啊。」
「喔……」
「可是,蘭道夫無論如何都不想繼承黎希留公爵家。最近幾乎都不回領地,也不肯回信,明明以前還會叔父叔父地黏着我……有青春期女兒的父親也有這種心情嗎……」
「喔……」
約一個小時都在說同樣內容,侍女費心沖泡的紅茶都已經徹底涼掉了。
「我希望那孩子能繼承黎希留公爵家。」
正當艾瑟爾對爲了今天開封的高級茶葉感到惋惜時,達維斯突然語帶認真地說着:
「並非是令嬡有任何問題,當然也不是子爵千金無法成爲公爵夫人。然而這必須得到周遭人的理解與協助,絕對不會是一條平坦的道路。所以如果您願意,我可以介紹伯爵以上的對象,希望您能做出最佳的選擇。」
艾瑟爾搔了搔臉頰,他應該是想表達以下的意思。達維斯想讓蘭道夫成爲領主,但即使是前任領主的兒子,蘭道夫已經離開領地太長一段時間。即便不只是達維斯本人,據說他的兒子也是相當優秀,這樣或許會招來領民抗議。如果要尋找穩定的替代方案,與領地權貴締結婚姻纔是最佳解答,而不是與貧窮子爵家的千金。
眼前是統治公爵領地超過十年以上的男人,可以採取的危險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艾瑟爾對達維斯沒有這麼做由衷感謝。
「很順利,目前正在追查艾德蒙•帕克的離奇死亡案件。」
就連米蓮也表示自己不會親自過來,而是僱用情報販子。然而──
就算史嘉蕾胸有成竹地說着『包在本小姐身上!』,但如果是金碧輝煌的社交場合也就算了,在這種到處潛藏着隱憂的場所,她的態度只會是火上加油而已吧?應該說只會見到自尋死路的未來。
金柏莉說着「就點那個」,然後逐漸靠近店員。
當康妮抱頭苦思時,後面傳來一道搭話聲。
「是那邊的客人啊。不好意思,地下還沒開始營業。」
金柏莉•史密斯從擺放酒瓶的櫃子中擅自拿出酒杯,倒進琥珀色的蒸餾酒。
金柏莉浮現出很有興趣的表情。
「那是什麼恐怖結局啦。」
金柏莉一邊將琥珀色搖曳的酒杯送往嘴邊,一邊如此詢問。
「沒錯,是前幾天在巴斯區暗巷中被發現他殺的會計事務所所長。原本以爲只是普通的劫掠,但怎麼看都很詭異,憲兵總局也已經展開行動。如果是仇殺,肯定是與工作有關,顧客應該是雷文商會或是聖尼可拉斯醫院──」
「哎呀,這麼大塊啊。可以幫我切成方便喫的尺寸嗎?」
當康妮浮現出難以言表的表情,史嘉蕾便開始說明:
「咦?妳沒聽說嗎?」
據說她目標成爲女性記者,正在撰寫向大型出版社推銷的稿件。當康妮如此話鋒一轉,米蓮便高興地開口說着: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哎呀,是金柏莉•史密斯呢。』
深處好像還有貴賓室,被帶到其中一間後便被告知在此處等待。
「黎希留公爵。」
「所以呢?妳是爲了艾德蒙•帕克那件事來的嗎?」
「不是粉紅色……!」
「妳知道阿斯達家代表什麼意義嗎?」
康妮連忙打斷米蓮的說明,她喫驚地眨了眨眼。
當康妮的視線左右遊移,對方傳來微微的嘆息聲。
雖然七之月(黛安娜)即將結束,目前仍然是豔陽高掛。在此種炎炎夏日下,面對喝着挖空整顆鮮豔果實載浮載沉的廣受討論汽水且十分驚訝的朋友,康妮回以冷淡目光,而這當然是遷怒的舉動。
「是、是的……」
康妮嚇得渾身顫抖回頭一看,有個不起眼的微胖女性站在眼前,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嗎?
「總局好像已經去事務所看過,可是沒有見到像樣的證據,在他家也是一無所獲。」
隨着彷彿將人貫穿的視線,對方傳來「要點什麼?」的冷淡聲音。
男子先進入內部,接着在毫不猶豫的金柏莉帶領下,康妮也戰戰兢兢地走往地下。
「其實啊,好像有個艾德蒙•帕克特別偏愛的賭場,表面上是大衆餐廳──那裏肯定有某些線索。」
「妳還真清楚。我只在這裏說,艾德蒙•帕克和坎貝爾伯爵好像是一起賭博的朋友。」
『嗯,那應該是隱喻骰子,因爲使用象牙和鹿角的骰子很高價。聽說庶民會用羊或山羊的骨頭代替,不過是以前的事了。』
「哎呀,真可惜。雖然在這裏等也沒關係,但還是算了。今天我只是來拿朋友的『寶貝』,我聽艾德說過是寄放在這裏。你看,我也有帶鑰匙。」
王都目前最新的流行品牌,據說是放了滿滿冷凍水果的五顏六色汽水。康妮被米蓮帶到了安娜塔西亞大道上最受年輕人歡迎的時髦咖啡廳。
「咦?」
在旁人眼中,蘭道夫與康妮的訂婚果然還是門不當戶不對。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蘭道夫•阿斯達是顯赫權貴,不只是身材高挑長相精悍,工作能力也是十分優秀。雖然確實有點不好惹,但還是本性和善且胸襟開闊。只要康妮有困難絕對會出手相助,而且那種超乎常人的思維──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然而,也只有如此而已。
米蓮如此說着,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感到可惜的意思。而且那彷彿快要開始跳舞的燦爛神情,與她從前曾經宣言是『人生中天敵』並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畢裏特夫人,將她捉姦在牀時的表情沒有兩樣。
「真是,又不是迷路闖進狼羣的松鼠,放着不管也有可能會扯後腿惹出麻煩──沒辦法,跟我來吧。」
『聖尼可拉斯醫院?』
結果在這個時候,史嘉蕾喫驚地發出叫聲。
「我聽說結果直接演變成互毆打架,最後在夕陽輝映下抱着彼此痛哭並義結金蘭……」
「怎麼了?」
父親艾瑟爾說好聽點是不拘小節,說難聽點便是做事馬虎,應該說有約九成都是由粗枝大葉構成都不爲過。
說有什麼意義,阿斯達家不就是黎希留家的附屬爵位嗎?還有其他意義嗎?或許是此種疑問寫在臉上,金柏莉•史密斯放下酒杯,將嘴脣靠到康妮耳邊低聲細語。
語畢,金柏莉•史密斯一派輕鬆地打開【山羊腳踝亭】的門。
想到這點,不知爲何康妮有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無視於忍不住感到退縮的康妮,金柏莉毫無迷惘地沿着不算寬廣的店內前進,結果有個甚至需要抬頭仰望的壯漢擋在面前。
「好奇怪的名字……」
瞬間,史嘉蕾挑起眉頭,康妮也是倒吞了一口氣。
「是從誰打聽到情報?」
「──阿斯達家原本是處決王家外敵的執行者,當然是非公開身分。」
金柏莉•史密斯這時才微微挑起嘴角。
她的語調聽來一派輕鬆,但內容可說是相當驚悚,讓康妮頓時渾身僵硬。
「所以呢?妳到底在這裏做什麼?這裏不是溫室貴族千金能隨便來喝茶的地方喔。」
「……那個叫艾德蒙的人是不是也有擔任市民團體的經理?」
這句話讓康妮瞪大雙眼。這名女性是金柏莉•史密斯?雖然不像是遊民,但臉部黯淡消瘦、皮膚灰濁暗沉、衣服也是顯得破破爛爛,最重要的是──
「說的也是,點推薦的餐點吧。」
「從、從想成爲記者的朋友……」
「呃……只是稍微聽到傳聞而已。」
──那麼,這種關係還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她從懷中掏出約小指尺寸的物品讓對方過目,男子彷彿沉思般皺起眉頭,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和阿斯達家有緣分。」
帕西法爾•艾瑟爾•葛萊爾以彷彿聊着外頭天氣般的不拘泥語調如此表示:
「過來這裏。」
「我說妳啊,妳是蘭道夫•阿斯達的未婚妻吧?」
「米、米蓮……妳說的聖尼可拉斯醫院是由坎貝爾伯爵經營嗎?」
與破爛的地上小屋截然不同,地下是既奢華且時尚裝潢的大廳。剛纔男子所說尚未開始營業似乎並非虛假,裏面沒有人的氣息,有幾張分別放着卡牌與骰子的圓桌,這裏應該就是賭場。
就算是單純樂觀的康斯坦絲•葛萊爾,也不認爲這種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原本就是從雙方各有盤算開始的關係,而且不是別人,是蘭道夫自己主動提出的建議,所以在不遠將來肯定會取消訂婚。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康妮忍不住如此驚呼,眼前女子稍微瞪大雙眼,似乎頗爲意外地喃喃說着「哎呀,妳沒有想像中遲鈍嘛」。史嘉蕾有些不屑地發出冷哼聲,康妮則是「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這裏就是她說的那家店吧。』
「對啊,是在紫菫會吧?不過康妮爲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呃……不是啦……那個……」
見到康妮前所未見的消沉模樣,米蓮露出擔憂表情,於是康妮連忙掛起笑容。
相對的,說到康斯坦絲•葛萊爾,即使是貴族卻是沒有後盾的貧窮子爵,身材矮小又長相平凡,運動神經遲鈍還有史嘉蕾附身,每次都會很快被麻煩事纏身,不知道已經見過幾次面無表情的閣下仰天長嘆。就算是雙方承諾的僞裝訂婚,被當成累贅也不是什麼怪事。
對方抬起下顎催促並帶着兩人前往櫃檯內側,在狹窄通道的地面有個附把手的收納庫。男子拉起蓋子,通往並非食糧庫的地下階梯隨之出現,讓康妮驚訝地瞪大眼睛。
當康妮緊緊盯着這位朋友,米蓮便放棄地微微嗤笑。
「切成相對兩面加起來是七。」
明明做事不假思索卻個性頑固、身爲貴族卻口無遮攔、卻又莫名有膽量與行動力──簡單說就是個會找麻煩的人。雖然繼承了平凡面貌,但康妮打從心底慶幸自己不像父親那種麻煩個性。正當她由衷地感謝命運三女神時,視野邊緣的史嘉蕾則是不斷點頭說着『原來是像父親啊』,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回頭一想,還是讓康妮發出嘆息聲。
數刻前纔剛與米蓮告別,雖然史嘉蕾主張已經等不及情報販子,催促着必須在對方動手前先發制人而來到此處,但當康妮抵達店門前才察覺。接下來該怎麼辦?就算開門見山直接詢問艾德蒙•帕克的事,對方根本不可能會回答,頂多只會被五花大綁丟進眼前的努耶河。
在離城郭有段距離的北方一角,只要稍微行走便能見到架設在縱貫王都努耶河上的橋樑,而對岸是貧民窟。或許因爲如此,治安似乎並不算太好。明明是豔陽高掛,卻到處傳來酒、菸草與某種腐爛氣味,大道上還有各種不堪入目的猥褻店家四處林立。
「這個提議實在一點都不誠實啊。」
「嗯,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要怎麼修理父親大人而已。我纔想問米蓮,工作那邊怎麼樣?」
那間餐廳似乎名爲【山羊腳踝亭】。
面對史嘉蕾手叉腰大方說出這句話,康妮用雙手掩着臉靜靜地垂着頭。
明明是午後時分,店內顯得十分昏暗。內部沒有很多客人,但每個看起來都是凶神惡煞。一見到進門的人是兩名女性,便發出口哨聲頻頻投以好奇目光。
「哎呀,真是個直覺敏銳的孩子。」
『好,我們進去吧──喂,妳在發什麼呆啊。』
喜愛八卦的米蓮•利斯如此說着並瞪大雙眼。
也就是說,內行人只要看到店名就能立刻知道是賭場了。
「艾德蒙•帕克?」
──在西蒙•阿斯達葬禮結束後的幾天,康妮才聽聞這件事。
男子眯起眼睛,從頭頂到腳尖仔細觀察金柏莉,接着乾脆地聳了聳肩。
畢竟她完全沒聽說過那件事。
「那就是帶骨肉了。」
「我也是在這種意義下的阿斯達家成員之一。雖然人數少到不能稱爲組織,但每代都是由黎希留家的人擔任領袖。對了,不過在路韋恩──也就是蘭道夫父親的時代並沒有擁立新任繼承人,因爲當時西蒙還是現任領袖。現在就像妳知道的,是蘭道夫繼承阿斯達這個姓氏。就連黎希留家,都只有家主和繼承阿斯達家的人才知道真相。」
「執行、者……?」
康妮頓時一頭霧水,眼前的金柏莉說着「沒錯」表示肯定並再喝了一口蒸餾酒。
「簡單說,就是王族專屬的特務。不過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現在不需要特地動用阿斯達家,也還有王立憲兵局。尤其是從恩斯特王的時代之後,暗中行動的阿斯達家已經是流於形式。這不只是被法利斯趁虛而入的主要原因之一,要說是過慣和平生活也可以。雖然蘭道夫也有接受過身爲特務的訓練,但畢竟現在已經是隸屬於軍方,會有那種守舊思維肯定是因爲西蒙教導無方吧。」
康妮腦中浮現出某種猜測。說不定這就是蘭道夫拒絕繼承黎希留家,還有不想與任何人結婚的原因。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既然瞭解到這種程度,金柏莉應該也會知道康妮與蘭道夫是假訂婚的事。
「畢竟西蒙•阿斯達那個男人實在是頑固到不行。」
她這番話又是來得相當突然。
「那個混帳老頭完全不顧我的心情,就這樣擅自死掉了。直到最後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勝過那個可恨的阿斯達家束縛。可是當他的葬禮結束時,我也有想過,說不定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抵抗的意思,因爲他從來就不會對不願意的人刻意深入干涉。」
金柏莉在這時打斷話語,然後看似愉快地窺視着康妮的臉。
「我說妳啊,妳不是很不會看氣氛嗎?」
「嗯?」
「既不會說謊,想法也會很快表現在臉上。」
「嗯嗯?」
「只要放着不管,就會像這樣展現出讓我們很頭痛的魯莽行動力──」
「嗯嗯嗯?」
這該不會是在說壞話吧?正當康妮認真煩惱着是否該正面回應時,先前那名男子回來打斷了兩人對話。
男子手中拿着類似帳簿的物品。
「艾德那傢伙被殺了吧?這個感覺是很危險的東西,我正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當康妮猶豫不決時,史嘉蕾威脅着『看妳是要自己走,還是我來「幫妳走」,妳自己選吧』,康妮才總算拖拖拉拉地站起身。
對於桑的發言,啜飲着紅茶的艾比蓋兒歪頭問道:
收下帳簿回到地上後,店內變得熱鬧許多。不知是否因爲時間帶還是地區特性,聚集的淨是些惡形惡狀的大漢。
蘭道夫等人似乎要徹夜準備逮捕達基安,順利的話明天早上就能發行搜索令,他表示會直接順勢包圍達基安宅邸。
「……我大概能猜到說了什麼。」
在夕陽西下的憲兵總局某個房間中,蘭道夫•阿斯達按着眉間深深嘆了一口氣。
回想起先前發生過的事,康妮也深表同意。
此種事實讓康妮瞬間屏起氣息,於是回答「沒事」並微微搖了搖頭。
她諷刺地挑起嘴角。
「對、對不起……」
而且還揹着能夠足以藏匿一名孩童的大藤籃。
結果,字典內沒有反省二字的惡魔隨即抬起下顎說道:
當康妮鬆了一口氣時,一道冷淡聲音刻不容緩地傳了過來。
艾比蓋兒並非對任何人如此喃喃說着,然後將視線轉向法利斯來的客人。
「咦咦!?」
「那個……所以金柏莉夫人呢……」
繼續前進後,如同金柏莉所說般見到了某個攤販。在塵土飛揚的暗巷間,有個男子一屁股坐在攤開的布上,看來是在販賣香辛料與果乾。
「不知道賽門•達基安對綁架尤里西斯殿下涉足到什麼程度。」
「──也就是說,【拂曉雞】失去了最大後盾。」
應該就是米蓮先前說過的那件事。因爲太有頭緒,讓康妮不禁臉頰抽搐。
以淑女集會爲名目,除了康妮以外,還有桑與尤拉莉雅,以及宅邸的女主人艾比蓋兒聚集在此處。
「哎呀?塞西莉亞呢?她可是連大哭孩童都會乖乖聽話的王太子妃喔。」
「話說回來,那邊的動向怎麼樣?」
康妮緊緊咬着嘴脣,背對着她邁出步伐。
「什麼都有。」
這段話讓康妮察覺到是帳簿,她倒吞了一口氣看着金柏莉,只見她露出安穩的微笑。
「所以──少爺就麻煩妳了。」
「亞莉」應該是指被幽禁的亞莉姍德第三殿下,而其他王子似乎已經表示放棄繼承權。
男子默默地撐起身體,把陳列商品的地鋪留在原地,將手繞過康妮的肩膀。
接着,雙方無話可說地陷入沉默。康妮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毫無來由地感到焦躁,但腦中並沒有如此碰巧地浮現出話題。
「太好了~~」
「……妳也沒有受傷吧?」
對方回應的聲調聽來還很年輕。或許是接下來要食用,他拿着小刀將蘋果皮流暢地削下。年齡大概約二十歲左右,不知道他是不是金柏莉所說的救兵。
「咦?」
金柏莉•史密斯挑起嘴角,朝店內環視瞥了一眼。史嘉蕾也眯起眼睛,表示『這種窮酸破店的確不可能突然增加這麼多客人』併發出嗤笑聲。
「別看下面,看着我直接把東西收進提袋裏。」
『這不是妳現在該做的事吧。』
「我有些『雜事』要處理。」
男子環視四周並將帳簿交給金柏莉,然後語帶調侃地攤開手掌。
「走吧,那邊有輛馬車。」
這句話怎麼想都是歪理,康妮連忙用食指抵着嘴邊。
康妮將差點反射脫口而出的話語直接吞回肚裏,史嘉蕾說的一點都沒錯。
※
這或許是蘭道夫讚許康妮的特有方式,但能將帳簿順利帶出來並非是靠着康妮一己之力。康妮懊悔地咬緊嘴脣,問出心中一直掛念的事。
「往後面走到底有個後門,假裝去如廁直接離開,我已經安排好人來接妳了。」
他像是看着耀眼事物般微微眯起眼眸,不知爲何讓康妮有種心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康妮頓時眨了眨眼。
「──關於妳帶出來的艾德蒙•帕克帳簿,那果然是舞弊的證據。這樣就能撤換掉賽門•達基安,要是順利連狄波拉也能連帶受到處分,凱爾正在以近年難見的興奮情緒申請搜查令。自從數年前消滅南方人口販賣組織那次以後,就沒聽過那傢伙哼歌了。」
「要是拖拖拉拉,不知道又會受到什麼樣的阻礙。」
離去前,只傳來一道聲音。
在尤里西斯被綁架的那天,那位名爲巴德且受塞西莉亞王妃喜愛的商人曾經出入王宮。
「別擔心,已經有叫救援過來了。而且她可不是普通貴族夫人,是西蒙•阿斯達唯一認同的女性。」
康妮靠近男子併發出「不好意思」的搭話聲。
男子以不容辯解的堅定語調如此回應。發現康妮一臉愕然地僵在原地,對方便露出安慰般的微笑。
「目前沒有變化。第二殿下羅德里克仍然足不出戶沒有公開露面,第四殿下堤奧菲勒斯則已經自認準國王,甚至好像已經與擁戴者決定好加冕日期。亞莉還是被囚禁在塔中,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處以火刑了吧。」
「上次家父對黎希留公爵說出了很多沒禮貌的話……」
「說起來是叔父硬要你們接受難題,不過這樣他也能從責任的束縛中解脫了吧。」
「用氣泡水。」
「我已經叫馬車到樓下了,送妳到門口吧。」
「她沒事。雖然手腕受傷正在國營醫院接受治療,大概過幾天就能出院了吧。」
兩人默默地穿過走廊走下階梯,看見寬敞大門後,蘭道夫才總算開口說着:
「沒禮貌?」
當康妮戰戰兢兢地如此詢問,攤販緩緩地抬起臉。他停下旋轉小刀的動作,回問着「要用什麼方式喝?」。
「我一個人就能處理了,不需要有人扯後腿──聽懂就快點滾去廁所吧!在麥酒泡沫散掉之前記得回來!」
然而,膽小的康妮不敢問出這個問題。發現對方突然閉口不語,蘭道夫歪過臉問道:
在歐布萊恩宅邸的會客室,桑沒禮貌地將雙手攤放在奢華長椅的椅背上,如此說着並浮現出惡毒笑容,不知何時她已經在這裏混得很熟了。
原本以爲金柏莉會直接離開,她居然坐在離入口處有段距離的圓桌旁,點了兩杯麥酒。
「怎麼了?」
「史嘉蕾!噓!會被閣下罵啦!」
「請問這裏有賣什麼?」
沒多久後,賽門•達基安因爲僞造公文的罪嫌遭到收押,但妻子狄波拉由於沒有參與僞造的證據而獲判不起訴處分。即便如此,由於她本身還被查出走私禁藥與協助人口販售等等其餘罪嫌,目前被移送到王都郊外的魯道夫修道院。
──那閣下呢?
被半眯着眼冷冷一瞪,康妮頓時面無血色,蘭道夫便再度發出嘆息。
見到康妮安心地差點當場癱倒在地,蘭道夫喃喃地問道:
「協助綁架尤里西斯的,十之八九應該就是塞西莉亞。」
「……也有賣蒸餾水果酒嗎?」
康妮喫驚地眨着眼,然後用力搖了搖頭。蘭道夫依然是面無表情地說着「這樣啊」,便直接站起身。
「其實啊,我從來沒想過阿斯達家的人會走投無路。」
也就是說,增加的客人其實是──
映照出康妮的深藍色雙眸,果然還是如同平靜海面般毫無波紋。
「等等,金柏莉夫人還在裏面……」
桑開口回答這個問題。
「是我的部下。應該是扮成攤販,見到他就問有賣什麼。暗號是『蒸餾水果酒』與『氣泡水』。」
「可是這樣,金柏莉夫人妳呢……?」
「啊,對喔。」
他說的完全沒錯。康妮沮喪地垂下肩膀,縮着身體出聲賠罪。
「咦?那、那個……我對酒有點……」
還能聽見「喀嚓」的擊錘上膛聲。
「妳會在這裏就代表已經拿到那本帳簿了吧?我們的目的就是那個,還是史密斯夫人有說過要回去救她嗎?」
『哎呀,不是隻身喔。因爲還有我陪在身邊。』
「是這樣沒錯。」
「她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但沒有到達基安那麼誇張。畢竟她太醒目了,而且她最強的武器是民衆支持,要是胡亂行動失去民衆支持就沒意義了,那個女人的職責是從幕後支援。沒錯,舉例來說──像是從負責聯絡的商人接收指令,然後轉達給像是達基安之類的暗樁。以她的身分,頻繁接觸上級貴族也不會引來懷疑。」
『傻孩子,他又聽不到。』
當康妮摸不着頭緒地發出叫聲,某個東西從桌面下悄悄遞了過來。正當她想出聲確認,卻傳來銳利的回應聲。
「──叫妳不要隻身行動,要我說幾次才懂。」
打開後門走出外面後,背後像是算準時機般傳來怒吼與槍聲。心臟傳來劇烈跳動,當康妮忍不住想回頭的瞬間,史嘉蕾便啪啪地使出靜電。
「嚇到快漏尿了!?太誇張了吧,真是的──」
蘭道夫不解地歪着頭。
「我只能幫妳到這裏了。」
「話說回來,昨晚叔父有寫信過來。說如果我不願意,也可以不用繼承黎希留家,不過要儘量回去讓他看看。」
尤拉莉雅在這時插嘴說着:
「實際上羅德里克殿下似乎也有想過放棄繼承權,不過因爲母親安娜王妃很顯然希望兒子能成爲下任國王,在安娜王妃過世後還有對她效忠的老臣們進諫,所以纔會採保留態度。」
「如果安娜還活着狀況又會不一樣吧。她是個很可怕的人,明明身分絕對不算高,一回過神才發現已經掌握後宮的實權。」
據說數年前病歿的安娜王妃工於心計,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兒子羅德里克殿下似乎不像母親。
既然如此,幕後黑手果然還是堤奧菲勒斯第四殿下與親信吧。
先前默默聽着話的艾比蓋兒,這時帶着嚴肅表情開口說着:
「……尤里西斯殿下被綁架已經快過了一個月,我是不太想說這種話,應該也要考慮殿下已經過世的可能性吧?」
現場所有人皆陷入沉默。
這肯定是這裏每個人都曾經想過的事。
當現場籠罩着沉重氣氛,從某處傳來看不起人的嘲笑聲。
『哎呀哎呀,怎麼淨是一羣小笨蛋呢。』
當然只有一個人會說出這種醜話。康妮喫驚地抬起臉,只見史嘉蕾從天花板附近俯視着消沉的四人,在空中優雅地重新蹺起腳。
『當然不可能死掉啊。法利斯不是想引起戰爭嗎?如果殺死孩童,對方肯定會拿屍體出來激發仇恨,所以沒有見到屍體肯定代表他還活着。不過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死掉對他們比較有利,爲什麼沒有殺掉他呢?』
「呃……妳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康妮無法忽視這段不經意傳進耳中的殘酷發言,不禁握緊拳頭站起身。
「怎麼了?聖盃女孩?」
「呃……因爲史嘉蕾她……」
「嗯?」
對方的不解神情讓康妮頓時回過神。她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在桑身旁的尤拉莉雅朝她投以狐疑目光,對面座位的艾比蓋兒也是浮現出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康妮咳哼地清了清喉嚨,然後直接重新坐回沙發上。
艾比蓋兒帶着嚴肅神情催促着後續,由桑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真是太愚蠢了。並不是每個王位繼承人都想成爲國王,也有擁立傀儡國王掌握實權的較爲容易做法,而且一開始宣佈放棄王位也不會被懷疑。這一切肯定是那個惡毒女人的計劃,一直以來應該都是活動得很舒服吧。」
「就是血脈,而且還是曾經滅亡的法利斯皇族血緣。據說瞳色能夠表現出血脈濃度,他們的眼眸顏色都是完美的風信子藍紫色,記得埃迪拜多王族是紅紫色吧?」
「……這是什麼意思?」
「很可惜,是普通藍色。」
「離題了。雖然尤里母親的身分地位不算高,但流有法利斯皇族的血脈。雖然那孩子沒有像史嘉蕾一樣的星冠眼瞳,但還是無可挑剔的風信子藍紫色。要是盯上這件事的人,這次打算把那孩子拱上王位呢?這樣就能理解對方沒有動靜的原因了。」
「如果是堤奧菲勒斯策劃綁架尤里,應該就會選擇立刻殺害。沒有任何必要讓那孩子特地繼承王位,畢竟那傢伙本身就已經有高貴血脈。就算只是近親,擁有星冠柯內麗雅血脈的弟弟只會礙事而已。」
「……的確是這樣沒錯。」
「尤里的母親是索第達共和國貴族。她雖然不是嫡女,但還是繼承了柯內麗雅•法利斯的血脈,而且還有兄弟姐妹中最爲理想的泛藍紫色眼眸──妳們知道我國最尊崇什麼嗎?」
被這麼一說就很難拒絕了。康妮稍微猶豫後,便將史嘉蕾剛纔說的話告訴衆人。
對於桑的解釋,尤拉莉雅若有所思地將手抵在下顎。
「──不是不殺,而是沒辦法動手啊。」
尤拉莉雅的回應讓桑憤恨地皺起眉頭。
桑如此說着,彷彿發現某些端倪般微微發出咋舌聲。
「咦?」
據說史嘉蕾的母親繼承了柯內麗雅•法利斯的血脈。既然如此,那對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眸也是從母親身上繼承而來的嗎?
「不、不是能讓各位聽到的內容……」
接着,她帶着嚴肅表情表示「必須立刻回報本國」。
「嗯,是肯德爾到出發前一刻把傑洛姆換下來的。尤里沒有後盾,別看肯德爾那個樣子,他還是很懂得怎麼照顧人。而且從那孩子懂事以來就是擔任教師,所以纔會擔憂他的安危,認爲在埃迪拜多會比在法利斯還要放心。」
當康妮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桑便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呃……因爲……我突然想到很不好的事……」
結果,桑驚訝地瞪大眼睛。
「……桑,這次視察原本預定是第五殿下傑洛姆要來吧。」
「既然這樣,對【拂曉雞】應該也是出乎預料的事吧?傑洛姆殿下的體格以年齡來說顯得瘦小,對尤里西斯殿下使用的綁架方式應該也能照用。也就是說,如果這次綁架原本目標就是第五殿下傑洛姆的話──」
「應該是吧。」
「就這點來說,史嘉蕾•卡斯提奧十分完美。她的眼眸既不是法利斯的藍紫色,也不是埃迪拜多的紅紫色。而是與名爲星冠的柯內麗雅一樣,呈現紅藍均勻混合的紫水晶色。」
「傑洛姆的眼眸顏色記得是……」
一口氣說到這裏,桑後悔地垂下目光。
這個瞬間,傳來一道低吟聲。
「到目前爲止,我以爲是尤里西斯的替身還在法利斯,才讓堤奧菲勒斯第四殿下派沒有展開行動。畢竟那孩子原本就不可能與使節團同行,所以我們一直認爲要等到使節團歸國纔會做出某些舉動。不過考量到他們原先目的,根本沒有需要等到那個時候,那些傢伙只想儘快開始戰爭,所以尤里在這裏的理由要怎麼事後補充都沒問題。」
「不好的事?什麼樣的事?」
「敵人不是第四殿下堤奧菲勒斯──是第二殿下羅德里克。」
「妳有想到什麼都告訴我們吧,總之現在需要情報。」
王家的瞳色確實是紫色──正確說來是泛紅的紫色,身爲王族的恩斯特與安立奎都擁有此種眼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