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緣起小宮殿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1.7萬 字
(慢、慢着,怎麼回事啊──!)
康斯坦絲•葛萊爾雙手貼住臉頰,下巴差點掉下來,在心中放聲吶喊。
夕陽照映下的庭園。眼前有一對男女擁抱着。當然,愛情是個人自由,光只是擁抱也稱不上敗壞風紀。
不過,眼前這一幕卻有着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那就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男方看起來都是自己的未婚夫。
※
事情的起因發生在幾個月前。因爲第十一代葛萊爾子爵跟歷代同樣都是那麼地誠實而拉開序幕。
汝,必須誠實。
初代帕西法爾•葛萊爾是跟鄰國法利斯國打十年戰爭時的大功臣,有人詢問他關於打勝仗的訣竅爲何時,據說他就是如此回答。在這之後,葛萊爾子爵家代代相傳謹守的家族格言就是「誠實」。當然,康斯坦絲的父親帕西法爾•艾瑟爾•葛萊爾也不例外,是一位誠實的家主。不對,應該說,他誠實過頭了。
有多誠實呢?當朋友跑來哭訴求援時,他立刻幫忙簽名擔任來源可疑之借款的連帶保證人,然後直接變成他自己背了一身鉅額債務。
另外,那位哭訴的朋友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裏去,而且音訊全無。
再次強調,葛萊爾家的家訓永遠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誠實。再加上樸素節儉。奢侈更是打一開始就不在考慮範圍內,萬一在經營領地時有產生利益,也會立刻回饋給領民,這纔是葛萊爾家風格。託這項自初代帕西法爾•葛萊爾就開始徹底執行的傳統之福,子爵家累積不了任何多餘的財產。
「──也就是說……」
把現狀大致說明完畢之後,帕西法爾•艾瑟爾一臉嚴肅,重新面對女兒。康妮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也、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們沒錢還債。」
葛萊爾家的命運已經快要山窮水盡了。
聽說葛萊爾家似乎正爲了缺錢發愁。
聽到這傳聞之後伸出援手的人,是常有來往的御用商人達米安•布朗遜。
「聽說大人似乎陷入麻煩了?」
達米安是已經傳承三代的布朗遜商會之代表,本身還獲賜準男爵的地位。
想到這邊,覺得心情好了點。現在就算要自己跳超高速華爾滋,感覺也有信心跳出三倍快的速度。
「謝謝。」
──說出來可能會被人笑自己傻,可是實際上,康妮現在心裏還是相信尼爾。
「……謝、謝謝。」
芳齡十六,康妮的人生已經走投無路。
(看到那種景象,叫我能怎麼辦?)
或許是他的性子太不適合教會的清貧思想吧,聽說在授爵之後,子爵過着放蕩無比的生活。即使如此,他卻依然沒有被逐出教會,據說原因出在他捐了裝滿馬車的捐款給教會積德。
「聽說潘蜜拉就像是舞會跳舞時轉圈圈那樣,圓滑地一直更換身邊的男性對象。」
漢斯沃家是擁有肥沃領土,屈指可數的資產家。
康妮悄悄離開大廳,走入全面開放的溫室中。
內部燭光搖曳,奢華的枝形吊燈照得整間大廳明亮又燦爛。集合在中央的賓客們,隨着樂師們所演奏的音樂享受歡快的舞步。四處角落則是放點心的區域,包含康妮在內,沒參加跳舞的人正一手拿着雞尾酒優雅地談笑。
(啊啊,怎麼辦,誰來救救我啊──)
另外,小宮殿的大廳同時還是十年前那一位大罪人史嘉蕾•卡斯提奧被安立奎殿下糾舉罪行的舞臺。
「呵呵,真令人高興!對了,我剛好想要布朗遜商會販賣的絲織品,就是那件王都限定品。」
這應該是最誠實的作法,當康妮下定決心,正要抬頭的下一瞬間。
受到婚約已經公開的影響,前來祝福的認識的人絡繹不絕。可是,對所有人都掛着一張笑臉回應實在太過累人。跟熟人應該都已經打過招呼了。休息一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先前在別張桌子跟紳士們打牌的尼爾從剛剛起就沒看到人,想必他也躲在哪個角落休息纔是。
「雖然說,對他可能是有點小小的心動也說不定。因爲他長得英俊。人也溫柔。可是,充其量只是小湯匙一匙──不,頂多小指指甲大小程度的心動罷了。所以無所謂,這根本不算什麼大事,我也不覺得,有被傷到……」
「真的可以嗎?」
「……決定了。」
──史嘉蕾•卡斯提奧。過去曾經多次惡整情敵塞西莉亞•盧澤子爵千金,甚至到了企圖暗殺她的地步,是一位絕代惡女。因爲她過分惡質的行徑,不只婚約被取消,最後甚至還被處死,是非常有名的事件。
──怎麼會這樣。
「嗯,我訂婚了。」
康妮認爲,尼爾很有可能並未注意到出軌現場已經被目擊──
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可怕。康妮感到顫慄。平凡不起眼的子爵千金哪有辦法敵得過這種對手呢?
而且話說回來,這世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跟戀愛的對象結婚。像康妮這樣美色程度只達到每十人中就能找出一個的水準,個性又溫和內向,怕生少說話的女孩,當然更是不在話下。
由白色木框圈起的落地玻璃所包圍的室內,有罕見的南方花朵,栽種着異國的植物。連天花板裝設的也是玻璃,頭上明亮的星星閃爍着。可能是有哪一扇窗戶沒關,外面吹來冷颼颼的空氣,輕輕拂過發熱的肌膚。
尼爾今天也有安排馬車前來接自己,而且還很紳士地帶領自己──
※
汝,必須誠實。這是葛萊爾家的家訓。
「可是,就這樣保持沉默,或許也不算是誠實的態度……」
說出上面完全令人高興不起來的祝福的這位女士,是個性有點奇怪的艾曼紐伯爵夫人。
「唔,好,這是當然。」
「真、真希望能當作沒看見……」
雖然很想把目擊出軌現場這件事當作沒發生,但是爲了跟今後作爲伴侶的尼爾建立誠實的關係,總覺得必須開誠佈公。
獲知這消息剛好是在一星期前。告密的人是她熟識的千金小姐。
真的,她是這麼想的。
反正又不是戀愛結婚。對方只是想要擁有貴族人脈,自家則是打算藉此還債。照理說,自己應該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裏面完全沒有愛情的成分存在。
「我聽說了,康妮!妳的未婚夫叫尼爾•布朗遜,可不就是傳聞中潘蜜拉正打得火熱的對象嗎!這是怎麼回事,請妳詳細告訴我!」
直到他被未婚妻以外的女性給迷得神魂顛倒這消息傳進她耳中爲止。
「尼爾他,跟潘蜜拉……」
「謝謝。」
而且,尼爾的態度跟平常一樣。跟平常一樣,對康妮很溫柔。今天也稱讚了晚禮服很適合自己。最重要的一點是,並未從他本人口中直接聽到有這回事。對傳聞囫圇吞棗,豈不是缺乏誠實的行爲嗎?
但是,他並不是貴族。
就這樣,沒兩三下子,兒女兩人的婚約便定下來了。
因爲結婚是爲了其他考量,所以並不希望出現多餘的風波。話雖如此。
結果,心中的祈禱似乎沒被神明聽到,康斯坦絲•葛萊爾親眼目擊到震撼性的現場──在此,暫時先把時間回溯到幾個小時前。
「哎呀,康斯坦絲,聽說妳訂婚了?」
有點自來熟,神經又很大條的子爵千金米蓮,最喜歡桃色緋聞。
「我比妳還想知道。」
思考到這邊,康妮無語仰天。因爲不這麼作,總覺得會有什麼不爭氣的東西從眼中流出來。
假如這是一般時下常見的戀愛小說,對勾引男人的賤貨大喊「死狐狸精!」然後左右接連不斷賞她巴掌;或者拿把菜刀指着出軌的男人,表示:「先殺了你我再自殺……!」然後慢慢接近、逼到死角,大概就是常見的後續情節,但是對康妮這種新手來說,執行這類行動的難度明顯過高。
總之,先跟他談談吧。談過之後再作決定。就這麼辦。
換句話說,兩人必須死一人。
另外一座離宮,則是在這國家最繁榮的馬塞勒斯王的年代所建築,豪華絢爛的娛樂用小宮殿──梅莉爾•安宮。到了現代已經成爲觀光勝地,每當社交季節時,只要是傳承三代以上的貴族,都有資格借用大廳來辦舞會。話雖如此,因爲必須花費莫大費用,又有着諸多限制,在城鎮中擁有豪宅的正常貴族並不會選擇這地方當場地。
子爵原本就是五兄弟中的老麼,據說從小就在教會長大。可是在他成年之後沒過幾年,領地內的流行病使得他的親兄弟紛紛死去。因爲這個原因,讓從事神職人員的他繼承了爵位。
就在這時候,受到招待而前往參加的小宮殿舞會盛況空前。
(慢、慢着,怎麼回事啊──!)
而且,該受到責備的人是尼爾纔對。最差想必也不至於變成對方主動取消婚約的局面。事情演變成那種不誠實的狀況,即使在過去,也只有惡名昭彰的史嘉蕾一個例子而已。
而且,雖然只是男爵家,但法蘭西斯家從領地採掘礦石做生意而大獲成功,比葛萊爾家不知道富裕多少倍。對於布朗遜商會來說,想必也是不錯的對象。既能夠得到最想要的貴族人脈,說不定還能分到礦石生意的權利。比起除了誠實之外沒有其他優點的貧窮貴族好上太多。
尼爾•布朗遜身材高挑、外貌英俊,還是一位很紳士的好青年。所以,這麼優秀的人成爲自己的丈夫,康妮覺得一點也不壞。
在眼前互相擁抱的人影,其中不論是何者,康妮都很熟悉。同時,還是現在她最不想看到的組合。
「恭喜妳訂婚,葛萊爾小姐。」
外貌雖然不算出衆,但康妮畢竟是貴族小姐,當然對戀愛結婚有嚮往。非常向往。記述安立奎殿下和塞西莉亞王太子妃兩人不管身份懸殊那段羅曼史的書籍,可是康妮心目中的至寶。可是,現在家中碰上大麻煩,根本連拿來衡量哪一邊比較重要都沒有必要。
雖然獲得遠勝平民的優遇,但是準男爵被允許參加的社交界依然有限。布朗遜商會是在王都的安娜塔西亞大道設立總店,並在各地設有複數分店的老牌商會。經營狀況很安定。很安定──甚至該說是太過安定了──而無法更進一步。正因如此,他們希望獲得新的人脈關係。
實際上,如果不是如此,也無法在小宮殿開舞會。
「……呃,好,我會列入結婚回禮中……」
「唉,子爵大人實在太善良。如果有個能幫你算清利害得失的人在身邊幫忙把關的話,或許還沒關係。對了,其實我有個兒子──」
之後她把手繞到尼爾的頸後,緩緩把雙脣貼向他的臉。
一座是王太子夫婦居住的俄拜特離宮。是比較新的建築,重視實用性,有着樸實的外觀。
連接溫室到大廳的走廊上。手靠在刻有完美裝飾的大理石柱子上,康妮無比喪氣地垂下了頭。
這件事沒辦法告訴父親。根本說不出口。因爲跟尼爾已經順利訂婚。在雙親的陪同下於教會交換誓約還是沒多久前的事。現在是被戲稱爲結婚前原地踏步的婚約公示期,婚約也已經公諸領地。這種情況下,他居然會有出軌嫌疑──
雖然父親對自己確認過好幾次,康妮本身對這段婚約卻未感到不滿。甚至該說,對於家中經濟快要完蛋的子爵家之長女來說,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潘蜜拉•法蘭西斯是一位充滿魅力的淑女。總是有許多人聚在她身邊,每次這些想親近她的人之中,也一定會有美型的男性存在。
「──潘蜜拉•法蘭西斯?」
隨時都想撈點好處的博登男爵夫人。
仔細想想,兩人已經在教會宣誓訂婚,甚至連婚約都公佈於衆了。假如他其實愛的是潘蜜拉的話,在那之前就該採取行動纔對。
「不過妳知道嗎?所謂的結婚呢,其實就像是把人關進打掃得乾淨整齊的地牢中。所以呢,歡迎妳來到咱們的小豬圈,這位剛誕生的新鮮小豬。我們歡迎妳的加入。」
大概,這傳聞只不過是個誤會吧。或者是憑空捏造的謠言。沒錯。一定是這樣。
聽到那則傳聞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拿不出勇氣確認真相,現在依然跟尼爾有婚約關係。
她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雖然並未擁有出衆的美貌,卻非常清楚如何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最爲惹人憐愛。白金色的蓬鬆金髮總是編得非常細緻,晚宴上穿的晚禮服一定是交給每個貴族子女都會想穿看看,大家最嚮往的【月夜妖精】這家高級服飾店打理。
想說在返回大廳前把窗戶先關好,而四處尋找風的進出口。然後她注意到並非窗戶沒關好,而是通往庭園的門開了一點縫隙。當她靠近後,在玻璃對面,夜色深沉的庭園草叢中看見兩道人影。他們在幹嘛?眯起眼睛凝視之後──康妮忍不住尖叫。在心中大喊。
達米安有一個今年剛滿十七歲的兒子。他正是尼爾•布朗遜。
現在,在國王夫婦所居住的摩爾達維宮殿的廣大庭園中,有兩座離宮。
「恭喜,康斯坦絲。」
「哇,是嗎!雖然跟妳沒那麼熟,但是結婚典禮請務必要邀我參加喔!」
主辦者多明尼克•漢斯沃子爵的心情很好,用有如演戲般的誇張動作向命運三女神獻上感謝好幾次。另外,子爵雖然身爲貴族家族的家主,卻很罕見地還兼任神職人員。
當然,如果康妮前去抗議的話,十之八九能夠解除婚約吧。但是,那麼一來就無法償還債務。這件事萬一被大衆所知,最重視誠實的父親,鐵定會從衣櫃深處拿出滿是灰塵的槍枝,然後把白手套扔到尼爾的腳邊。
先發現呆然而立的康妮的人,是潘蜜拉。正在跟尼爾親熱的她,似乎是感覺到視線一般,突然轉頭看向康妮所在的方向。雖說是野外,卻也還是在宮殿內。路燈彷彿軍隊整隊般按照一定的間隔排列。康妮甚至連潘蜜拉紅得像是薔薇般的臉頰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眼神也交會了。她絕對也有看到自己。但是做出不貞行爲的她本人,不知爲何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還反過來光明正大看向康妮。挑釁地將嘴角高高翹起。
當時殿下解除跟史嘉蕾的婚約,當場宣言跟當時還是子爵千金的塞西莉亞王太子妃訂婚,因此這裏如今已成爲王都名列前茅的愛情聖地之一。
「是的。尼爾•布朗遜現在似乎非常迷戀她。有人曾目擊到他們兩人在偏僻的角落相擁。可是,他是妳的未婚夫吧?」
跟康妮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尼爾•布朗遜和潘蜜拉•法蘭西斯。
「──哇!?」
不知什麼時候起,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或許是剛剛沉浸在思考中的關係,完全沒感覺到有其他人靠近。年紀看起來和康妮大概沒差多少。少女並未注意康妮,而是一直凝視着傳來音樂和笑聲的大廳方向。表情看起來似乎有幾分空虛。
「請問……」
妳怎麼了嗎?原本打算這麼問,卻不由得把話吞回肚子裏。因爲她注意到少女的容貌實在是太過美麗了。
一頭光澤豔麗的黑髮。肌膚像是毫無半點污穢的初雪般雪白透徹,包裹這美肌的晚禮服則是彷彿正在燃燒一般的深紅。
然後,寶石般的雙瞳則是完美無瑕的紫水晶。在這國家,紫色的眼眸又被稱爲王家之色。王族很多人都是紫眼。康妮不由得開始思考目前王族的成員,卻找不出符合這年紀的年輕公主。至於其他也有紫色,或者是近似顏色眼睛的人,只限於迎娶王族後出生的大貴族後代。也就是說,不管是出身自哪一方,這名少女都具有很高貴的身份。
我記得──康妮回想大廳中的參加者。沒記錯的話,今天招待的客人並沒有身份比侯爵更高的貴族存在。雖然錢多到令人驚訝,但漢斯沃是子爵家。只要不是王族主辦的大規模晚宴,上位貴族和下級貴族的社交場就有隔閡存在。本回招待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子爵和男爵。至於伯爵家,光明正大前來參加的只有個性奇怪的艾曼紐夫人而已。
可是,有一定人數的高級貴族會喜歡這類低階晚宴。這些具有高貴身份的人會透過主辦者,隱瞞身份去參加下級貴族或是準貴族的集會。
想必她也是屬於這類人士。康妮如此想着。
「妳好……我的名字是康斯坦絲•葛萊爾。冒昧打擾,請問妳感到不舒服嗎?如果妳不介意,我呼喚人來幫助妳吧?」
語畢,走近少女的康妮,臉上染上緋紅,視線也彷徨得不知該往哪放。
深紅色的晚禮服在前襟開了很大的口子,露出柔軟的胸部。
明明年紀大概跟自己沒有差太多,但是這位少女渾身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女人味又是怎麼回事?更何況,近年的晚禮服流行的多是強調貞潔、減少肌膚露出面積的款式。從這一點來看,應該算是比較古早的設計,可是看起來卻完全不會覺得俗氣。相反的,跟這位有着一副看來很傲氣的美貌之少女完美結合。完全沒半點下流的感覺。只有壓倒性的美麗。

假如這女孩走入大廳微笑一下,單只是如此,便很有可能會讓今年的流行大爲變化吧。
『……看起來好快樂。』
看少女看得渾然忘我的康妮,在聽到少女的聲音後,猛然回過神來。少女的視線依然還是對着大廳。
「妳不進去嗎?」
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使少女露出喫驚的表情,頭微微一傾。
『我真的,可以進去嗎?』
聽到這句話,芙蓮達渾身一僵。可是康妮對此並未放在心上。走近芙蓮達,指着她的後頭部。
「我沒有──」
當口中塞滿糖漬堇花使得兩頰膨起時,後方傳來似乎有點畏縮的祝福。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人是男爵千金芙蓮達•哈里斯。康妮咕嘟一聲把堇花吞了下去。這位意外人物的登場,讓她眼睛都睜圓了。
康妮不由得感到膽怯。她怕了。因爲,包包裏面,放着芙蓮達的髮飾。而且自己臉上八成露出了動搖之色。直到剛纔還一臉訝異的尼爾,眼睛有些瞪直了。
聽到這句話,潘蜜拉轉頭看向康妮,一臉輕蔑,諷刺道:
「好啦,這麼一來就算沒戴髮飾也很可愛喲。」
康妮每問一句,芙蓮達就縮起背一次,越縮越小。
「真有臉說什麼誠實的葛萊爾家。妳不過是個賊罷了。」
「……那是芙蓮達請我幫她保管。」
「我建議你馬上去提出取消婚約比較好。她這舉動,完全就是犯罪行爲。跟這種人結婚,會連累布朗遜商會的名譽。」
那口氣簡直就像她是女王陛下一樣。果然,是高貴的大人物隱瞞身份偷偷跑來參加舞會吧。
突然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少女臉上,露出滿面的笑容。
似乎是同意潘蜜拉的指責,周圍傳來若有似無的嘲笑。我被衆人懷疑了。身體覺得一陣火熱。康妮忍不住大聲高喊。
──拜託……
眼中湧現淚水。喉嚨深處火熱煎熬。我知道。我都知道。到頭來不會有人來幫我。不會有人特地跑來幫助康妮這麼卑微的人。
「咦……?」
不知不覺中,明朗快節奏的曲子已經結束了,配合目前和緩的曲調,男男女女腳步繞着圈子,團團轉着跳舞。
「那麼,把那個包包打開來證明。」
康妮回到大廳後,像是在搜刮一般,把大盤子上的烘培點心不斷放入嘴中。完全是爲了發泄情緒而暴飲暴食。還沒看到尼爾的身影。此外,也沒看到潘蜜拉。回過神來,盤子已經空了。所以,她毫不猶豫把手伸向下一枚盤子。
「妳犯下不得了的罪惡──」
「可是,又沒有證據……」
那還用說,當然進得去啊。
芙蓮達還沒回來。康妮呆呆抬頭看向通往二樓的螺旋樓梯,突然間颯爽登場的人物,正是潘蜜拉•法蘭西斯。她身邊站的則是尼爾和低着頭的芙蓮達。
「請妳保管?看起來,那髮飾並不是特別大,看起來也不會脆弱容易損壞。可是,卻請妳幫忙保管?而且還是芙蓮達本人?拜託沒什麼交情的妳幫忙?妳的說法聽起來真是奇妙啊。」
「康斯坦絲•葛萊爾!」
「拜託?喔,妳的意思是妳沒偷竊是嗎?」
可是,聲音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打自心底喫驚,所以康妮終於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原以爲對方只是雞尾酒喝多了,難道其實有服用被禁止的幻覺劑之類的東西──?
「我知道妳家最近經濟狀況不好。可是,就算如此,妳這行徑也未免太過分了吧?說真的,讓人懷疑妳的品性。」
「說、說得、也是。」
可愛的說話方式,卻又帶着幾分傲慢和蠻橫。可是。不知爲何非常吸引人。
她到底在說什麼?可是,卻能明顯感受到來自她的敵意和惡意,康妮的心臟噗通噗通快速跳動起來。
從芙蓮達手上拿到的,是有施加花飾、金底配上白珍珠的華麗髮飾。爲了避免損壞,拿手帕包起來,接着輕輕收入包包內。芙蓮達頭也不回地走上樓梯。搞不懂她到底怎麼了。
沒錯。康妮並沒有作任何虧心事。
就在這副太過令人着迷的笑容使康妮看呆的期間,她踏着輕巧的步伐,身影消失在大廳中。
「嗯,當然可以。小事一樁。」
「芙蓮達,妳的髮飾快掉了。」
「我沒有!」
「那種東西,在場所有人全都有辦法作證不是嗎!喔,對了,擔任神職人員的漢斯沃子爵也在這個地方。不然乾脆現在找他辦理好了。──有誰可以幫忙去請子爵過來一趟?」
話語針對的對象康妮同樣也受到衆人注目。面對這種不熟悉的局面,出於緊張,她不知不覺中拉尖聲音回答道:
──我,偷了芙蓮達的髮飾?
「妳看,髮髻也快散了。萬一髮飾掉了會很麻煩。」
因爲過度震撼,覺得無法呼吸。對大廳的人們四處投以求救的眼光。但是回應她的,只有輕蔑的冰冷視線。就在此時,目光跟一臉鐵青的韋恩•海斯汀對上了。當時,他應該有看到。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注視着他,他卻趕忙把視線移開。不想被捲入麻煩事,他臉上的表情透露着這意思。
「事情經過我已經從芙蓮達那裏聽說了。妳跟芙蓮達說她的髮髻快要散開,然後還幫她梳理好。可是在那之後,芙蓮達很快就發現自己重要的髮飾不見了。我問妳啊,康斯坦絲•葛萊爾。關於這件事,妳有什麼解釋?」
潘蜜拉用嘲笑的語氣道:
「不、不好意思,我的置物包放在二樓。現在馬上去拿,這段時間,發、髮飾可以麻煩妳幫我保管嗎?」
「那是當然啊。」
「真是可憐啊,芙蓮達被妳嚇到說不出話來。沒問題的,芙蓮達。妳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看吧,尼爾。她就是這種女人。」
「證據?」
「……咦?」
『不過,作爲代價──』
「咦?」
少女就這樣踏過走廊和大廳之間的分界線時,突然停了下來。
──拜託,誰來幫幫我。
「──芙蓮達!」
好奇到底出了什麼事,周圍的視線齊齊望向這邊。潘蜜拉似乎很滿意地嘴角高高吊起。
『──可以喔。』
「那可是使用產於耶拉海,數量稀少的淚珍珠,和純金所打造的髮飾。對於缺錢的人來說,一定很渴望弄到手吧?我懂、我懂,這份心情我能充分理解。我也很清楚妳家現在可憐的狀況。」
可是潘蜜拉依然殘酷。殘酷地,一步步把康妮逼到走投無路。
一陣暈眩,康妮的視界搖晃起來。
不是。我沒有偷東西。覺得有股翻滾又溫熱的東西已經升高到喉嚨位置。康妮拚命忍耐,用力握緊拳頭。
聽到這句鼓勵她的話之後,芙蓮達終於變成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康妮更加摸不着頭緒了。當康妮不知道接下來如何是好時,芙蓮達低着頭,勉強擠出聲音說:
「我問妳啊,康斯坦絲•葛萊爾?妳剛纔說妳沒有偷,那麼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可以請妳仔細講明白嗎?」
「是的,因爲──」
原本想講清楚來龍去脈,可是對方卻立刻插嘴接連丟出新的問題,光是回答就已經費盡全力。
「拜託妳,告訴他們事實!是妳拜託我的對吧?在妳去拿取包包那段時間,希望我幫妳保管一下。對吧,芙蓮達?……爲什麼,妳不說話?芙蓮達、芙蓮達,妳說啊……!」
對於康妮的提案,芙蓮達的肩頭很明顯地在顫抖。我纔沒那麼可怕。又不會把妳喫進肚子。稍微煩惱過後,芙蓮達小心翼翼地點頭,康妮動作敏捷地把她的栗色頭髮重新整理過。
「不如干脆把髮飾拆下如何?」
『──小丫頭,得跟妳道聲謝。』
這聲音,突然傳入康妮耳中。
剛好康妮有攜帶晚宴用的小包包,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呵呵呵,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這次輪到康妮歪頭感到疑問了。
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認識的面孔也有好幾人。可是,所有人卻都閉上嘴巴,對康妮見死不救。
「妳、妳在說什麼?」
應該說,根本就沒有不能進去的理由。
『就幫妳一把。』
「康斯坦絲,難道妳……」
「不對,我纔沒有偷……!」
芙蓮達用很細的聲音小聲道:「我會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悲壯。她就那麼討厭頭髮散亂嗎?
『……進來了。』
芙蓮達是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跟班之一。個性怯弱,平常總是一臉怯生生的,想要討好潘蜜拉。
獨自被留下的康妮喃喃自語。
「哎呀,還想裝傻?可惜沒用。──妳,偷了芙蓮達的髮飾對吧?」
聞言,芙蓮達身體顫抖了一下。
剛纔狂喫一頓,讓口中滿滿都是甜膩的味道。跟周圍的僕從點來一杯紅茶之後,突然覺得有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康妮抬起頭來。看到的是曾在晚宴見過,身材矮小的青年──韋恩•海斯汀。似乎是剛纔的對話被他看到了。雖然因爲同樣都是下級貴族而互相認識,但是卻沒有熟悉到會交談。輕輕點頭打招呼後,他也同樣打招呼回禮。
「──還在找藉口?妳也未免太難看了。」
「我要……解釋什麼?」
打過固定形式的招呼後,芙蓮達看來很明顯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這麼討厭的話,別來不就好了?這代表她其實是個很一板一眼的人嗎?不經意看向她的背影后,康妮發出「啊」的聲音。
突然傳來的這句話,聲音充滿多得可怕的慈愛感。
用手掌指出大廳的方向表示「請進」之後,她搖搖晃晃地前進了幾步。這副模樣看起來顯得很危險。
「既然妳說妳沒偷,那一定可以打開來讓大家見證吧?」
手帕包住的金髮飾露出一角。看到這一幕,尼爾沉默下來。四周的人羣也低聲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潘蜜拉拉高聲音,讓整個大廳都能聽到。
「我、我是被芙蓮達拜託……」
「我可以幫妳梳理一下嗎?」
尼爾似乎很困惑地交替看着康妮和髮飾。
康妮喊道。可是包包卻從她手上被硬生生搶走。不對,事情明明不是這樣。潘蜜拉把包包顛倒過來,將裏面的東西倒在桌上。「鏘!」的一聲堅硬碰撞聲響起。接着傳來「哎呀不得了,」這一句語氣刻意誇大的話。
「丫、丫頭……?」
那是有如銀鈴般的輕柔少女聲音。那聲音,好像在哪聽過。而且,還是前不久纔剛聽過。
潘蜜拉一邊說着,一邊將身體依偎上尼爾的手臂撒嬌。
康斯坦絲•葛萊爾無法把這句話聽到最後。
原因出在,突然有某種東西飛入身體中,康妮的意識就在此時中斷了。
※
這女人,是誰?
看到眼前露出難以看穿的虛實笑容的康斯坦絲•葛萊爾,潘蜜拉•法蘭西斯覺得背脊發涼。
直到剛纔爲止,潘蜜拉都覺得這名不起眼的少女是不值一提的貨色。明明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都毫不起眼,嘴上卻老是掛着家訓是誠實這種鬼話,實在是個可笑的女人。
這種表現換作是其他貴族千金,明明就是會被衆人揶揄的幼稚行爲,只因爲她是葛萊爾家的人,就能例外得到衆人的認可,這一點也是從以前就看不順眼的地方。更別說,她的婚約對象居然會是尼爾•布朗遜。身材修長,長得又英俊,簡直像是舞臺演員一般光芒四射的青年。
爲何總是那女人受到優遇。明明康斯坦絲那傢伙,不管比外貌還是家族的資產,都只是遠遠不如我的下等人。
所以,潘蜜拉才決定要毀了康妮。
──叫來芙蓮達•哈里斯是在晚宴即將開始的前一刻。
「那、那種事我辦不到。」
聽了潘蜜拉的計劃後,芙蓮達一臉慌亂,只能無力地搖頭表示拒絕。
「那麼,就算變成梅蒂那種下場,妳也不在乎嗎?」
當潘蜜拉一眯細眼睛,芙蓮達這次則發出了悲鳴聲。
梅蒂──梅蒂森•史考特,直到去年爲止還是潘蜜拉的跟班之一。和個性陰鬱的芙蓮達不同,個性開朗,而且腦筋還算靈活,原本是潘蜜拉喜愛的手下之一,但是她在跟其他朋友說潘蜜拉壞話時,偶然被聽到。
之後可憐的梅蒂就變成了潘蜜拉的玩具。不過短短數個月,她就變得精神鬱郁,現在人已經回領地靜養了。
走近正在發抖的芙蓮達,猛然對她頭上的髮飾用力一扯。整齊綁好的頭髮頓時散亂。芙蓮達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潘蜜拉。潘蜜拉一邊直直凝視着她的眼睛深處,一邊下令:
「嘿,芙蓮達。相同的話別讓我一再重複好嗎?我也沒有意思要逼迫妳。這樣好了,假如──假如康斯坦絲對妳那亂七八糟的頭髮什麼都沒說的話,那妳也可以直接回來。」
芙蓮達連續點了好幾次頭。八成認爲這是一線希望吧。可是,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不好意思啊芙蓮達,目標可是那位康斯坦絲•葛萊爾。
雖然是個平凡不起眼的女人,但是她同時還是一個讓自己噁心想吐的僞善者。潘蜜拉非常清楚這一點。
──明明,早就把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纔對。
「討厭,是暴發戶肥豬。」
突然被指名的衆人因太過驚訝而眼睛睜大,接着,臉上紛紛露出難看的表情。
康斯坦絲把不久前潘蜜拉說過的臺詞一字不改反過來送還給她。
說到這裏,康斯坦絲的表情和語氣突然一轉。
「──這樣啊。你不想說的話也無妨。可是,記住一點。除了你以外,知道真相的人還有很多位喲?」
「對於迷途的羔羊,您就不能給予祝福嗎?」
「……有、有看到。」
她視線所看的對象是一位青年。
就在這一瞬間,康斯坦絲破顏一笑。那笑容,完全是捕食者的微笑。
還是老樣子,平凡不起眼的臉蛋。可是,不知爲何,看起來卻顯得異常美麗。芙蓮達似乎像是入迷一般直直盯着康斯坦絲。
「不、不是。因爲,因爲芙蓮達她──對,就是這樣,芙蓮達跟我撒謊……!」
康斯坦絲•葛萊爾只是默默凝視着眼前這一幕。
這一次,猜疑的眼神反過來投在潘蜜拉身上。來自四周咄咄逼人的視線刺得她動彈不得。不應該是這種結果……不應該是……。甚至連尼爾都抱起手臂,一臉複雜的表情。
「知道嗎,韋恩?我今後也希望跟您繼續當個好朋友,意下如何?」
過去總是跟花瓶一般,在社交場合中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的康斯坦絲•葛萊爾,現在卻好像是舞臺女明星,大方又舉止得體。
這是曾經在哪邊聽過的句子。仔細一瞧,康斯坦絲•葛萊爾正對芙蓮達投以充滿慈愛的微笑。
──這女人,剛纔說了什麼?
「……什麼意思?」
尼爾大概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他打扮時髦、長相帥氣、腦筋聰明,畢竟不是貴族。跟不上目前狀況的變化,甚至沒注意到之後即將迎接自己的下場,就只是呆站在那裏。
大廳現在完全成爲只屬於康斯坦絲•葛萊爾的舞臺了。受到這麼大侮辱的漢斯沃子爵不知爲何卻雙眼閃閃發亮,立刻對隨從交待了某些事。該不會真的打算去執取消婚約的手續吧?
「能受理嗎?」
「看到您現在這種不像紳士該有的舉動,您的母親大人想必會嘆息吧。這樣真的好嗎?」
果然是這個結果。其實就算是潘蜜拉,之前也不認爲能在這裏當場辦理取消婚約的手續。找人去叫子爵前來,也只是想讓那女人丟更大的臉。之後,對她失望透頂的尼爾或許最快明天就會直接跑去辦理取消婚約的手續,這就是潘蜜拉當初的想法。
「嗯,那邊那位──稍等,我正在追溯記憶──有了,韋恩。韋恩•海斯汀!」
「欸,知道嗎?妳在草叢中不知羞恥地擺腰的對象,可是本小姐的未婚夫呢?」
「沒問題的,芙蓮達。妳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
「──怎麼回事,你們在騷動什麼?」
「根本不會有什麼困難纔對。對像你這樣的人來說更是不成問題。藉口可以免了,趕快去把這段婚約無效化,遲鈍的傢伙。你要是敢不處理──」
那是對命令別人行動習以爲常的語氣。可是,眼前站的卻是那個康斯坦絲•葛萊爾。大廳中竊竊私語的討論聲再次開始擴大。
「所以,本小姐只再問你一次。──韋恩•海斯汀。別低頭,看着我。」
「你做得很好。」說完,康斯坦絲滿意地嘴角一揚。
教會並不是區區一名下級貴族的意見便能加以左右的機構。所以,接下來聽到的這句話,讓潘蜜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明明聲量絕對稱不上有多大,但是她的聲音,卻清楚地響徹整個大廳。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說錯了。對,妳只是跟他接吻而已──跟別人的未婚夫接吻。可是,這樣豈不就是小偷了嗎?」
「我纔沒作那種事!跟尼爾只是接吻而已!妳這人怎麼這麼無禮!不知道羞恥嗎!」
「這些小問題,本小姐纔不想知道。」
不知何時起,大廳中安靜得連根針掉落的聲音也聽得到。
「潘蜜拉!」
兩人間的關係雖然是周知的事實,但目前依然還只是傳聞,跟本人親口承認,意義上完全不同。而且,還是以這種滑稽的方式曝露出來。最快從明天起,潘蜜拉•法蘭西斯是個在一時大意下自行說出醜聞的蠢女人一定會成爲熱門話題吧。恥辱使她的嘴脣顫抖不已。可是自己還沒輸。目前只是互有損傷的狀態。不,正確來說,受創的人該是康斯坦絲纔對。
「──真是可憐啊,芙蓮達被妳嚇到說不出話來。」
至此,勝敗已經洞若觀火。
「小偷,是吧?」
她事先完全不知道,那個康斯坦絲•葛萊爾,居然是能夠露出這種壞心眼笑容的女人。
「這是在你主辦的晚宴上發生的問題。你必須負責。」
接着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緩緩環視着大廳。
站在那裏的不再是平凡的女孩,搖身一變成爲了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某種存在。陷入簡直像是心臟被直接抓住的感覺,潘蜜拉不禁渾身顫抖。韋恩也微微吞了口口水。
她像是在詠唱詩歌一般,不斷地紡織出接下來的語句。
「那麼,明明知道事情真相,卻爲了保身而選擇沉默不語的人呢?」
韋恩•海斯汀過去是被潘蜜拉和她的跟班所欺負的對象。
「要我辦理嗎?當然,我也很希望能幫助妳。遺憾的是,這裏並非我的教區,而且,取消婚約並不是可以在這種地方辦理的簡單行動。必須在適合的場所,依照正規的手續辦理纔行。正如妳所知,教會是神聖不可侵的領域。」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滿臉雀斑的臉龐,似在揣測意思一般看向潘蜜拉。當然,你敢說就死定了。眯細雙眼如此示意,韋恩一驚,肩膀顫抖着低下頭去。之後,就閉口保持沉默。
不妙的是,那名身穿檸檬色晚禮服的女人也以她細小的聲音喊道。然後,「我也有看到」、「我也有聽到」、「正如他說的」、「我也有看到是芙蓮達親手把髮飾拿給她」的聲音此起彼落。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韋恩猛然抬起頭。視線所注視的前方,站的是康斯坦絲。明明服裝和化妝都很不起眼。卻釋放出無法形容的莫名壓迫感。個性軟弱的韋恩看起來漸漸無法承受這股重壓。臉色也不只是鐵青,已經逐漸變得慘白一片。然後,終於一邊顫抖着,一邊開口道:
韋恩明顯感到動搖。視線飄忽不定。接着,當他正打算再一次看向潘蜜拉時──
很快就有幾個人走近子爵,把事情經過加油添醋幾分之後向他報告。子爵在聆聽過程中也極度誇張地接連表現出睜大眼睛、聳起肩膀、用力嘆息等動作。他聽完一個大概之後,垂下眉毛,用一副似乎很同情的表情轉頭看向康斯坦絲。
「今晚,多明尼克•漢斯沃在這座小宮殿舉辦的這場晚宴,實情竟然是狗男女在崇高的王家庭園中進行不可告人的行爲。本小姐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會讓這件事傳入陛下耳中。」
聽到這個有印象的名字,潘蜜拉不禁撇了撇嘴。出現得真不是時候。這隻瘦皮猴還是老樣子,在惹惱潘蜜拉這方面是專家。
毫無格調的發言讓周圍一片譁然,潘蜜拉也氣得直衝腦門。竟然敢──竟然敢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種鬼話造謠!
「妳受苦了,葛萊爾小姐。」
「不是本小姐自誇,我的記憶力非常好。──史丹子爵夫人和布盧瓦男爵千金,以及佩勒姆爵士都在場。另外還有──雖然這孩子不知道妳的名字,身穿檸檬色禮服那位小姐。對,就是妳。當時,妳也在注視我跟芙蓮達的對話對吧?很好,沒問題。不要緊。諸位,你們什麼都不必證言也沒關係。」
但是康斯坦絲看起來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露出微笑,用響亮的聲音表示:
潘蜜拉的計劃很順利。芙蓮達照自己的預定把髮飾交給康斯坦絲,然後潘蜜拉在大廳中央揪出其罪行。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康斯坦絲、懷疑康斯坦絲。愕然的康斯坦絲無力低下頭去──然後,當她再度抬起頭時,似乎變得有些不同。
「我有,看、看到。葛萊爾小姐並沒有偷竊。她只不過是幫忙梳理芙蓮達亂掉的頭髮。而、而且,芙蓮達她,也有開口請葛萊爾小姐幫忙保管髮飾……!」
哪門子的好朋友,康斯坦絲跟韋恩最多也就是點頭之交罷了。可是,她那自信滿滿的態度卻讓自己心中的警鐘大響,想到這兒,潘蜜拉輕輕咬住下脣。
到底是哪裏變得不同,潘蜜拉就不得而知了。
「妳的意思是,打算提出取消婚約是吧?」
「我、我也有聽到!」
「因爲已經公佈出去了,很難馬上處理完畢。而且也必須先聽過另外一方的解釋。」
「你那時候有看到,對吧?」
她露出的笑容充滿自信,讓人厭惡。明明是自己這方正把她逼入絕境,爲何卻反而有種被她逼入死路的錯覺?這實在讓人感到非常不愉快,使得潘蜜拉狠狠瞪着眼前的少女。
「……就算如此,也無法改變妳偷竊芙蓮達髮飾的事實。」
尼爾心急的呼喊讓潘蜜拉回過神來。不妙,被陷害了!居然會誤中康斯坦絲•葛萊爾這種貨色的詭計!
「例如說,冤枉陷害無辜的人,這種行爲能被原諒嗎?」
芙蓮達的眼中充滿淚水,流下臉頰。潘蜜拉緊緊咬住嘴脣。
「因爲這場粗糙的鬧劇,只要經過調查就能很快解決。可是啊,本小姐最討厭那些麻煩事。」
搖晃着肥嘟嘟的大肚子,一邊從螺旋樓梯走下來的人,是今晚晚宴的主辦人漢斯沃子爵。爲何他會前來這裏?思考到這邊,潘蜜拉纔想起就是自己不久前叫人去請他來的。
「本小姐呢,是這麼想的。陷害人的傢伙將來一定會下地獄,裝作沒看見的傢伙也是同罪。欸,韋恩,想像一下?之後真相水落石出的時候,您會站在什麼立場,被別人評論成什麼人物呢──?」
當自己明確指出對方纔是犯罪者這件事實之後,對此,先前一直狼狽不已的態度好像都不存在一般,康斯坦絲•葛萊爾只是隨意聳聳肩。然後她的視線朝周圍轉了一圈,停在了某一處。
康斯坦絲似乎在喃喃自語些什麼,遺憾的是無法聽清楚其中的內容。
「……呵呵,還不知道哪邊纔是小偷呢。」
──這個沒用的東西!潘蜜拉眼睛深處因憤怒而熊熊閃爍着。若不是顧忌周圍眼光的話,她早就一巴掌甩向韋恩•海斯汀那滿布雀斑的臉頰了!

事已至此,唯一的辦法只剩下推到芙蓮達身上。潘蜜拉什麼都不知情,只是爲了尋求幫助的朋友纔會行動。妳說是吧?當她以這種眼神看向芙蓮達時──
想必是終於撐不下去了。臉上依舊掛着似乎隨時可能哭出來的表情,韋恩•海斯汀動作僵硬地抬起頭來。
「看這邊,韋恩•海斯汀。本小姐可不允許你將視線移到旁邊。」
「我、我那時候──」
「──是的,很難受。這種對待太可惡,害我幾乎要違背神聖的誓言了。趁我還沒變成背教徒,希望能獲得女神的慈悲。可以請您幫幫我嗎?」
「是真的嗎,潘蜜拉?」
康斯坦絲那壞心眼的嘴角上揚。
潘蜜拉拚命地思考。非得設法挽回目前的狀況不可,否則社交界從明天起就不再有潘蜜拉的立足之地。
對此,康斯坦絲臉上露出似乎帶着幾分冷漠的微笑。像是在鄙視對方一般,那是潘蜜拉過去從未見過的表情。
這個變化,難道沒有人感到疑問嗎?
「對這高貴的場所造成困擾,本人謹在此致上萬分歉意。請大家祝福這對深陷在不道德戀情中熊熊燃燒的年輕男女。宴會現在纔剛剛開始。──希望大家都能盡情享受其中樂趣?」
玩弄這兩人的樂趣。
言下之意似乎是這個意思,潘蜜拉上臂起了雞皮疙瘩。她不由得開口哀求。潘蜜拉的直覺警示她狀況危急。不趕快想點辦法,自己會變得很慘。
「請等一下,求求妳──」
以康斯坦絲•葛萊爾的個性來說,她一定會接受自己的謝罪。然後正如所料,她看了潘蜜拉一眼。
可是,也就,看了一眼。
注意到潘蜜拉的康斯坦絲,只是稍微眯起眼睛,之後立刻背過身去。那並非不原諒謝罪的激昂態度。反而該說,更像是無意間在視界中看到小蟲子那種感覺的表情。至此,潘蜜拉才首次察覺。
這女人,是誰?
這絕對不是潘蜜拉所知道的那位康斯坦絲•葛萊爾。
「哎呀,突然頭暈。那位跟孔雀藍背心很配的先生──是的,就是您。能麻煩用您那強壯的手臂,借我支撐一下嗎?我的心好痛,沒辦法獨力行走。幫忙短短一段距離就好。因爲外面來接我的人應該到了。」
明明長相很平凡,那張臉上面的表情卻異常妖豔。難以置信的是,只是這樣,那個土氣的女人看起來就變成了很有魅力的女性。實際上,被康斯坦絲選中的男性淡漠的臉上微微露出笑容,而且還對潘蜜拉輕蔑地瞥了一眼。
「我很樂意,這位小姐。」
──輸給她了。連女性魅力都輸給康斯坦絲。這對潘蜜拉來說,是足以使她渾身顫抖的恥辱。
「那麼,各位先生女士,請恕我先行離席。」
康斯坦絲維持挺直的身子,直接以優雅的動作緩緩拉起裙襬。接着行雲流水般點頭致敬。
她這段太過自然而無可挑剔的淑女屈膝禮,甚至連潘蜜拉都一時忘記了激昂的情緒,看到出神。
康斯坦絲•葛萊爾離開後,不知何時中斷的樂師們再次開始演奏。所演奏的曲子有如在宣告宴會即將結束,是帶着悲傷曲調的小夜曲。
潘蜜拉終於陷入進退不得的狀況中。周圍不管是誰,看起來都像在責備她。可以感覺到視線。被直直盯着打量。誰會認輸呢。她抬起頭來,打算裝作沒事來渡過這困局。可是內心果然還是覺得很害怕。
所以,當她在這地方發現認識的面孔時,忍不住快速接近。
「──簡直像是史嘉蕾•卡斯提奧,從地獄深處再度返回人間一樣。」
「──其實我啊,對於葛萊爾小姐,是真的打從心底歡迎她。雖然是個沒有值得稱道的特徵,有點無趣的孩子,但她並不是壞孩子。也就是葛萊爾家風格所謂的誠實。在我們這個圈子中,那可是非常罕見的特質。妳能理解吧?所以妳乾的好事,讓我有一點生氣。對,只有一點點。不過呢,都過去了,以結果來說,狀況變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原諒妳。」
「噓!不能說出口啦。」
說到這邊,她向站不起來的潘蜜拉伸出手來。
潘蜜拉失去平衡,屁股跌坐在地上。在這短短的時間中,霍蘭德夫人已經不知道上哪去了。
潘蜜拉嚥了口氣。
「──在我的故鄉呢,小偷會被強行穿上燒得滾燙的鞋子,讓他們一直跳舞跳到死爲止喔。」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誰啊?」
「喔,終於開始了。」
「霍蘭德夫人!」
「那次可真悽慘。」
「真懷念。」
「畢竟這可是晚宴的傳統重頭戲。可是,真的好久沒這麼玩了。這十年來,大家都因爲害怕而收斂了。」
「是說,康斯坦絲真是令人驚訝。她那模樣,簡直像是──」
「這一套十年沒玩了。」
「請幫助我,我只是受人欺騙。我可以向命運三女神發誓,絕對沒作那種事。夫人您一定會相信我吧?」
從首次進入社交界直到今日,她對待潘蜜拉就像是對待女兒一般疼愛。
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咚」的一聲被某個人給撞到了。
「畢竟誰都不希望因爲太囂張而遭到處刑。」
「對呀,像十年前那次一樣。」
宛若心情雀躍而跑來看熱鬧的人們,無論是誰,看起來全都有一定程度的年紀。跟潘蜜拉同年代的人則是被跟平常截然不同的晚宴氣氛給嚇到,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只能站得遠遠地呆呆看着。那是當然。
果然,伯爵夫人沒有離開,單方面向潘蜜拉說道:
※
如同潘蜜拉的預料,霍蘭德夫人露出微笑。潘蜜拉也鬆了一口氣,還以笑容。但是,卻在下一刻整個僵住。
伯爵夫人擦身而過時,在潘蜜拉的耳邊輕聲說道:
體型豐腴的女性一臉訝異地看向自己。有霍蘭德夫人在,不要緊的。她會保護我。
驚覺狀況不對環視四周後,潘蜜拉發現自己被許多人團團圍住。原本低聲演奏的曲子也突然一變。大廳響起風格明朗的曲調,是快節奏三拍子的旋律──圓舞曲。潘蜜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旁邊嘻嘻哈哈的笑聲彷彿波浪般一陣陣忽近忽遠。
這種,這一種形式的晚宴,就連潘蜜拉也完全不知道。
哎呀真抱歉──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謝罪的人,是一位用扇子遮住嘴角的貴婦人。深金色的頭髮盤成髮髻的纖瘦女人,記得她自稱是艾曼紐伯爵夫人。是一位和康斯坦絲•葛萊爾有交流的人物。潘蜜拉不由得提高警覺。
「因爲,就算我什麼都不作,很多想跟妳跳華爾滋的人,看來也已經迫不及待了。」
原本向來很溫柔的夫人的眼神,現在看起來卻顯得非常愉快地,扭曲着。
「不知道能撐多久呢,那些孩子。」
對於潘蜜拉來說,所謂的晚宴都是極其無聊,只會走標準規範的活動。不管是說人壞話還是給人難堪的方式都只跟扮家家酒差不多幼稚,相比之下,跟那些平民男性去庶民區的可疑酒場玩樂都刺激多了。所以她纔會實行這項計劃。覺得只有這些程度的傢伙,自己有能力全數玩弄在股掌中,她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臉上裝出受人誤會的哀傷表情,抱着最後的希望凝視着夫人求助。對付溫柔的霍蘭德夫人,用這招想必綽綽有餘。她一定會抱着我的肩膀,一邊說「哎呀真是可憐的孩子」,一邊安慰我。
「沒錯,簡直像是──」
「哎呀,至少在輪到我之前,她必須有精神纔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