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萊娜的決心。

「看來我們到了……」

我讓萊娜駕飛龍載我到溫列特山的山麓後，如此低喃。

我很捨不得跟萊娜分開，但還是得去。我和她一同下了飛龍，走向森林的入口。

「你送我到這兒就好了。」

我對萊娜道再見，萊娜卻不打算離開，睜着一雙大眼看着我。

「…………萊娜？」

「要是你過了三天還不回來……我就當你死了，作戰失敗。命令組織完畢的討伐隊突入森林。」

「嗯。」

「接下來，我會一個人好好活下去。把與你的美好回憶默默藏在心底，連你的份一同好好活下去。」

萊娜說這話時，痛苦的表情充分表現了她悲壯的決心，見她如此，我摸了摸她的頭，發自內心地感謝她。

「謝謝你，萊娜。」

雖然萊娜的決斷也有些教人寂寞，但並不教人悲傷。要是萊娜像死了母親的幼貓一般，無法接受我已經身亡的事實，抱着過去的回憶走不出來，才真的教人痛不欲生。

所以萊娜在我萬一不幸身亡時，也能繼續堅強度日，我就放心了。

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萊娜卻又說：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我做不到。」

「我原本以爲，只要被你抱過一次，我就不會那麼執著於你、那麼放不下你，因爲我早就喜歡你喜歡得不會再更喜歡了。但那卻起了反效果，我發現自己竟然更喜歡你。我比昨天還要愛你三倍、十倍、一百倍。就算過了十億兩千年，我對你的感情也一定不會變。」

「萊娜……」

「所以，我也要去。」

萊娜撲進我的懷中，把臉埋進我的胸膛裏又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

但她愈是正經，看起來就愈可愛，讓人想照下來留念。

她每抽動一次鼻子，耳朵就不停抖動，那條如狼尾般的尾巴也左右搖擺着。

只不過……

「我、我知道。」

我們剛纔闖進的死衚衕，都連接着螞蟻聚集的房間，但這個空間裏卻什麼都沒有。

我們經過無數個岔路，最後又來到一個三岔路。

我們走了約數十分鐘，愈來愈接近防衛蟻的巢穴。

萊娜自然地握着我的手，受不了地低聲說：

我牽起萊娜的手，與她一同邁入森林。

就如她所說的，我們來到的地方有些奇妙，是一個高約四公尺、寬如學校教室般的房間。

就算試了三次都無功而返，第四次、第五次即使第一百次還是失敗，第一百零一次搞不好就成功了，她這個人就是會這麼想。

「畢竟從過去的資料研判，女王蟻都是住在巢穴的最深處嘛。」

「別離我太遠。」

「嗚……」

知道了這點，我還是繼續觀察了一下火炬。如果火花馬上就消失的話，底下要不是相當窄的死路，就是充滿了危險的瓦斯。

一旦被它們發現我跟萊娜其實是敵人，那等着我們的，就是防衛蟻如鋼鐵般銳利的牙齒。

「這算是某種藥，能讓防衛蟻把我們誤認爲同伴。」

「聽起來只是你的第六感嘛。」

「呃，可以這麼說吧……」

反過來說，只要火炬還繼續燃燒，就代表下方可能有個頗爲寬敞的空間。

萊娜本人可是很正經的，銀狼族的獸人天生有一副靈敏的鼻子，她正專注地想嗅出哪一條路比較安全。

「這洞的深度大概有五公尺……又四十公分左右吧。」

她可愛的耳朵及尾巴不斷顫動，大概是因爲被我撫摸着吧。

萊娜跪在洞口邊，往下觀察後說，然後又嘀咕著「跟我手上的資料一樣」。

我抱緊萊娜，輕輕地撫着她的頭與背。

巢穴中有如迷宮一般。

終於，火炬不再下墜，變成小小的點，看上去有如掉在地上的BB彈。

她說這話時，已是一副既冷酷、又英挺的模樣，果然不負她A級第10順位冒險家之名。

我對這世界沒什麼不滿，現在卻覺得沒辦法拍照實在太教人扼腕了。

「那我們出發吧。」

人的脈搏一分鐘約跳八十次，所以數個八百次，就是十分鐘。

但萊娜卻不顯倦色，也不見她厭煩，仍然是一副嚴肅的表情。

「嗚、嗯……」

萊娜滿臉通紅，雙手環胸把頭瞥向一邊這麼說。她的口氣冷冷的，尾巴卻不斷左右搖擺。

「交給我吧。」

「你……你塗什麼……在我臉上？」

我同意她的說法，不曉得這個迷宮是因爲不見天日，還是因爲在潮溼的地底的緣故，總之這裏莫名教人喘不過氣來。

巢穴裏頭一片漆黑，飄蕩着一股不祥之氣，有如活埋了無數人類的墓地一般。

但萊娜可是A級第10順位的冒險家，我並不擔心她扯我後腿。

我在萊娜的雙頰、銀髮，以及那如陶瓷般美麗的肌膚上塗遍軟膏。

萊娜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我握着萊娜柔軟的手，等着螞蟻們的下一步動作。

若等個十分鐘，火炬還持續燃燒着，也差不多可以下去看看了。

這洞之深，八成不只十或二十公尺，搞不好有一百公尺深甚至兩百公尺深都不奇怪。

遠處出現了三隻防衛蟻，從這距離看不出是負責偵察還是調查的，總之，並沒有跟巨型蟻一起行動。

「啊，沒錯。」

我對螞蟻靠味道分辨敵我的生態，心中有幾分把握，但萊娜心裏則沒有任何底，所以對她來說，這狀況一定像是被人拿槍指着頭一般。

我們倆一同跳入黑漆漆的洞窟內。我們站在巢穴底部環顧四周，發現入口的正下方還有太陽光照射下來，但再往前看五公尺就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勉強看出我們的前後方皆連接着平緩的坡道。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最妥善的選擇。雖不能保證百分百正確，但從手上握有的資訊來看，女王蟻在深處的機率最高。

火炬放出猛烈的火花，我便將它扔入洞穴中，與萊娜兩人看着嗶嗶啵啵燃燒着的火炬慢慢下墜，不斷變小、變小、再變小……

我對萊娜咧嘴一笑。

自我們進到洞窟裏，每次遇到岔路，萊娜最後都是這麼說的。

「你說什麼！？」

我按着手腕，數着脈搏。

我與萊娜手牽手，自徐徐上升的斜坡往上走，到了斜坡盡頭，萊娜說：

這個戒指上頭鑲着螢光石，吸收魔力後會發光。

「我們走吧。」

這當中，我們身邊不斷有蟻羣經過，每次擦身而過，它們便會用觸角碰觸我的身體。

防衛蟻與巨型蟻的大軍，就從這兩個方向的坡道蜂擁而至，經過我們身旁時用觸角確認我們的身分，而後又爬上洞壁離開巢穴。

「萊娜。」

「我覺得左邊飄來的空氣比較清新。有點像是早上打開窗戶時迎面而來的空氣，讓人神清氣爽。」

隨着我和萊娜愈走愈近，也愈來愈看得清楚它們的身形，那外表和昆蟲圖鑑上的照片還真是沒什麼兩樣。最後，等到近到不能再近，甚至踮個腳就能親到它們時，防衛蟻伸出觸角碰了碰我跟萊娜的頭。

每當在她身體新的角落塗上軟膏，我心中燃燒的獨佔欲就愈來愈旺盛。

不過，要是萊娜連這都無法忍受，那我也只能讓她打道回府了。

「不管走哪一邊，都只有一股螞蟻味。」

「我的心很痛呀……天草，我的心好痛……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你，我的心就好痛，難以呼吸，無法忍受。我就是這麼愛你，這麼喜歡你。」

「你覺得左邊的道路有什麼東西嗎？」

我們遇到好幾個岔路，有時還是三岔路。所以我們每走一小段路就會進到死衚衕——正確來說，是進到有如房間的空間裏，這通常都是螞蟻聚集之處，或是糧倉。

所以，要直搗黃龍，就要往下坡走。

我用那微弱的光照亮坡道，對萊娜說，而她則點着頭回應我。

我點點頭，拿出一個如厚厚的仙貝的扁平容器。接着打開蓋子，把已呈軟膏狀的螞蟻蠟塗在她的臉上。

「萊娜，謝了。」

「確實。」

而即使是活路，也有好幾次遇上如螺旋梯般轉入地底的坡道，讓人惶惶不安。

萊娜趴下來，匍匐在地，開始在地上嗅起味道來。

「好。」

她這副模樣，讓我不禁覺得——

「我也不敢說實際上能起多少作用啦。」

如果沒有從防衛蟻體表上取下蠟塗在身上，我們進入巢穴不用幾秒鐘就會遭到幾百只螞蟻前後夾擊，免不了一場激戰。我戴上帶來的戒指一邊想着，忍不住寒毛倒豎。

防衛蟻只有三隻，距離也近，真要動手一瞬間就能把它們殺個精光，但我刻意不出手，帶着萊娜走近它們。

我昨晚便覺得，萊娜很小隻，真的很小巧。但她小小的身軀裏，卻充滿了對我的愛，滿得可以淹沒整個星球。

萊娜說完，就這麼抱着我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萊娜真是一個很認真的人。

（這是因爲蟻羣打算要擴張地盤時，會先派出少少幾隻螞蟻當先遣部隊。）

「不、不謝，既然是你的直覺，那當然有參考價值。」

「這地方還真古怪。」

左方通向一個緩緩的上坡路，右方則是又高又陡的下坡路，中間的路則十分平坦。

「這洞還真是深啊……」

「那我們走吧。」

「這件事我已經跟莉莉絲她們提過了。就在你睡着的時候。」

「居……居然還有這種東西呀…………」

「這裏還真教人喘不過氣。」

待在裏頭明明能吸到空氣，感覺卻像缺氧一般，不知不覺呼吸變得用力起來，卻仍然無法順暢呼吸。明明不熱，卻滿身大汗。

「我懂了……」

率真的夏露露很可愛，但萊娜這樣嘴硬裝酷也很惹人憐愛。

坡道約有三公尺寬，就算要開過一輛車也不是問題。

地上開着一個大洞，我走近，唸了一聲「結出」，召出小小的火炬，並快速往地面一擦。

我想保護萊娜，但同時，也不想將萊娜交給其他任何人。

「那我們就往左前進吧。」

要是今天是夏露露或米亞說要跟着我，我大概會不惜狠心揍昏她們，也不會讓她們跟來。

「那我們就走右邊的下坡路吧……」

真是可愛得要命啊～～～～～～

最後，帶頭的螞蟻無視我們繼續前進，其他兩隻也跟着動作，於是我跟萊娜就這樣免去了螞蟻的攻擊，走到了巢穴邊。

萊娜的表情抽動了一下，用力握住我的手。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十、八十、九十……

兩百、三百、四百……

我數着脈搏，時間也不斷過去，終於數到了八百。

「很好……」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摸着地上確認土的硬度。

「我們要下去嗎……？」

「對。」

「但這裏並沒有地方可以綁繩子……」

萊娜說着，一邊四處張望。

我並沒有讓她把話講完，便一把將她攬住並抱起。

「哇嗚！？」

「抓緊我。」

我簡單說了一句，立刻走向洞穴。

「等一下，你你你、你等一下、天草！等等等、等……」

萊娜不斷來回看着大洞跟我，六神無主，口吃了好多次。

她小小的身體發着抖，但她還是緊緊地抱着我，緊貼在我身上。

我不理會她的抗議，一口氣跳了下去。

「嗚哇啊啊啊啊——————————！！」

萊娜咬緊下脣發出悲鳴。露出「雖然滿腹委屈，但因爲我們都平安無事，所以任何抱怨都只能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裏」的表情。

萊娜死命抓着我，發出悲痛的慘叫。

「嗚嗚嗚、嗚、嗚……」

萊娜仍驚魂未定，不斷顫抖着身子，抓着我不放。

「哇嗚～～～～～～」

我拿出費樂給我的劍，用劍鞘抵住土壁，劍鞘在牆上劃出嘎嘎嘎的聲響，迸出紅色火花。

到了離地六、七公尺處，我們終於停了下來，卡在土壁上，不再往下掉。

差不多要着地了。

她這副模樣很新鮮、可愛。讓我忍不住彎起嘴角，壞心眼地對她說道：

我以剛纔扔下去的火炬當指標，同時感受到風不斷地自下方往身上灌。眼看火炬離得愈來愈近，目測六十公尺、五十公尺、四十公尺……

「看，沒有地方綁繩子也下得來吧？」

於是我拔出劍鞘，抱着萊娜輕輕一跳，漂亮着陸。

「哇啊啊、啊、啊啊！」

爲了減速，我用力將劍鞘推入土壁，握着劍的右腕感受到阻力，但我並未將劍鞘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