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時序爲冬季。

地處克拉利斯南部的雷姆利亞克，是這個國家裏最溫暖的地區之一。然而位於該區中心地帶的亞瑁基撒託市政廳前廣場也受到北風呼嘯的影響，外出的人明顯比平時還要少。

在寥寥無幾的人影中，有位男子身上包裹着去年爲了前往北國而準備的大衣，冷得渾身打顫。

「那我這就出發啦。趁着現在還沒變得更冷，我打算儘快結束一切。」

男子對趕來送行的人如此說道，語氣中絲毫感覺不出接下來等在他面前的事有多麼重大。

這時，在場最年輕的一位青年雖露出懊惱的神色，卻仍下定決心地開口：

「您真的打算就這麼兩個人過去嗎？」

「是啊。」

黑髮男子幾乎不帶任何遲疑，做出簡潔的回答。

青年聽到答案後，再度開口說出自從這個計劃拍板定案後，至今已重複無數次的一句話：

「但這果然還是太危險了，不能重新考慮一下嗎？」

面對以認真表情訴說的青年，率先有所反應的是本次唯一一位和黑髮男子同行的紅髮鳳眼男。

「雷斯，你的意思是說，我和尤依會輸給那些策動政變的傢伙囉？」

「不是這樣的，但即使是老師你們，光靠兩個人實在……」

面對紅髮青年這位直屬上司兼傳授劍術的師父如此提問，雷斯稍微別開了視線，低着頭回答。

「哈哈，那裏還有琉特那傢伙在，親衛隊的成員應該也正在奮戰當中，所以不必擔心喔。」

「尤依，他已經不是學生，你說話有點太拐彎抹角了。不應該這麼寵他，而是要清楚地告訴他『你只會礙手礙腳』呀。」

「……亞歷士。」

尤依聽到亞歷士的發言，微微皺起了眉頭。

然而紅髮男子完全不顧眼前雷斯的感受，明確地向尤依表達想法。

老實說，他是很想立刻出言反駁的，然而可稱爲親衛隊老將的葛雷利等人雖和他抱持相同看法，卻完全沒有向尤依他們請求同行。雷斯親眼目睹了這個事實，無法不爲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尤依聽完瑟希爾的請求後，稍微轉開了視線。

「哈哈，被這麼奉承真是不敢當，不過這回只是沒有我們出場的必要罷了，畢竟有位能監視摸魚高手的最佳人選同行啊。對我們來說，這下也能高枕無憂了。」

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彪形大漢即使在這種場合仍不改臉上爽朗笑容，接着開口：

「看來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呢。那我們這就出發，前往歡樂無比的戰場……吧。」

「我認爲要寵的話，就只有在對方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實際上也是這樣一路指導他成長的。不過他卻和你在這裏的部下不同，還無法理解到這一點。也就是說，包含這部分在內，他還不夠成熟啊。」

因此他緩緩放開瑟希爾的手，並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面對她的眼淚，尤依立刻再度張開原本即將閉上的雙脣說道：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率先讓步的正是和學生時代一樣露出爲難表情的黑髮男子。

鳥兒展開自由的羽翼，在這片有如大海的空中朝着艾鐸布爾的方向筆直飛去。

尤依瞭解葛雷利明顯考慮到了大家的心情，纔會刻意說出這些玩笑話，因此抱着感謝之情，對葛雷利做出表面上的抗議。

「……我知道啦，我會盡量妥善處理的。妳就看在這份上放過我吧。」

「所以，我會再答應妳一件事，瑟希爾。一旦我有了這樣的資格，我就會好好面對妳的心意。」

瑟希爾直直望向尤依的眼眸，同時對他這麼說。

接着，瑟希爾像是下定決心，睜大眼睛並向尤依開口：

「不過啊，尤依，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就能辦得到。」

霎那間，現場被寂靜所包圍。

尤依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接着浮現平時絕不會讓人見到的嚴肅表情，就這麼抬頭仰望空中。

「只有一件事，能請你和我約定嗎？」

這是瑟希爾打算以笑容爲他送行而拚命隱藏起來的真心。

當他嘴裏交織出這番話語的瞬間，瑟希爾眼眸中閃爍出透明的淚光。

尤依向可靠的部下露出開朗的微笑，接着將目光轉向趕來這裏的最後一位人物。

尤依說完，微笑着拍了拍瑟希爾的肩膀。

尤依向欲言又止的瑟希爾問道，敦促她繼續說下去。

「謝謝妳，瑟希爾，妳的心意我收下了。不，也許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接受着……不過我總是在逃避，因爲我並沒有回應妳這份心意的資格。」

「瑟希爾，如果只是答應妳對我的請求，不覺得有點不公平嗎？所以啊，要是我能平安歸來的話，是不是也能拜託妳一件事呢？」

根據長久以來的交情，瑟希爾已預料到尤依大概會有此反應，有些悲傷地笑了起來，接着再次對眼前的老同學說道：

在他就這麼轉身折返時，身體突然從背後被緊緊抱住。

目送兩個男人出發的送行現場，只有北風的聲音吹打着耳膜。

蔚藍澄澈的天空在他的視線盡頭拓展開來。

「這是約定的證明……喔。」

雖然受到眼前這位美麗女子的笑容吸引，但尤依也感覺到再這樣下去會徹底輸給她，於是刻意開口說道：

「嗯，我希望妳能做那樣東西給我。就是妳拿手的那個喔。」

「嗯，這裏的部隊也要拜託凱因斯你啦。還有，和葛雷利分頭負責的那件事也要繼續進行。畢竟和我們相比，你們的行動應該更爲攸關本次戰爭的命運。」

尤依無法掩飾內心動搖，正打算將臉轉向後方，這時瑟希爾踮起腳尖，突然將溫熱的觸感押上了他的脣。

這時，不知從哪飛來了一隻白色鳥兒，像是要將這片這鈷藍色的天空一分爲二似地，從尤依頭上穿過。

「弗隆塔列家特製肉派。尤依，沒想到你還記得啊!? 」

「平安無事……嗎？」

瑟希爾一聽見「那個」二字，便立刻理解了尤依所要求的是什麼，隨即露出更加開心的表情，點頭說出被拜託製作的東西。

瑟希爾將面前男子的反應看在眼裏，以明確的口吻說出唯一一項請求。

若只就字面上的意義來看，這番話分明是在開玩笑。

他獨自朝着虛空如此低聲說道，接着將手從瑟希爾頭上移開，慢慢地走近騎在馬上待命的亞歷士身邊。

「尤依你有事要拜託我？」

「是啊，因爲我很愛喫妳做的料理嘛。我會懷着期待出去辦點事再回來的。」

一行人中最年長的葛雷利察覺到在場凝重的氣氛，便笑着說道：

「嗯，我當然知道。雖然你會說謊、矇混和遲到，但絕不會違背訂下的約定。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呢。」

面對尤依出乎意料的反擊，瑟希爾不禁一臉驚訝。

聽到亞歷士口中說出這些話的瞬間，雷斯便緊咬着下脣不發一語。

「不要走……這種話我是不會說的。因爲我自認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你。不過……」

瑟希爾對明顯浮現困惑神情的尤依再三囑咐。

「我只拜託你一件事，那就是平安無事地回來。」

亞歷士說完便緩緩策馬前進。

尤依對此傷腦筋地搔了搔頭，一臉苦澀地向她曉以大義般說道：

瑟希爾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接着在尤依面前伸出食指。

尤依朝她露出縹緲的笑容，緩緩點了一下頭。

「咦？」

尤依說完，有些自嘲地笑了。

尤依忍不住反射性回頭，差一點就要直接抱緊她，但腦海中卻掠過一絲記憶。

「葛雷利，你喔……」

「隊長，請您保重。」

「真拿你沒辦法啊。呵呵，那我就大發慈悲，就此妥協囉。」

凱因斯回想起昨晚尤依將自己和葛雷利叫到辦公室，在地圖前懇切又仔細說明的內容，於是大大地點了點頭。

那是尤依最親愛之人的記憶，和其臨死時的模樣。

看到她的表情，尤依心中率直地浮現出「她和那時候一點也沒變」的感想。

「約定？」

「……你真的、一定要回來喔。」

瑟希爾一副詭計得逞似的，朝着尤依露出笑容。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瑟希爾將尤依的身體抱得更緊。

聽見尤依•伊斯塔茲訂下約定的瞬間，一顆淚珠就這麼從瑟希爾的臉頰滑落，而她也不住地點頭。

「瑟希爾，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妳應該知道我所訂下的約定帶有什麼意義吧。」

瑟希爾刻意正面接下了這個悲傷的笑容，反而綻放出充滿慈愛的柔和微笑。

「好啦，這下可得稍微認真點纔行了。」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請求，尤依皺了皺眉。

「是啊，我的原則就是不訂下做不到的約定。無論是過去……或者現在都是如此。」

「尤依……」

「怎麼啦，瑟希爾？」

沒錯，那身影就好比在引誘着尤依前往戰場一般。

尤依浮現意味深長的笑容，暗示着她曾在學生時代爲他做過好幾次的東西。

「我知道就算叫你別亂來，也一定也無濟於事，所以我要說的就只有這樣了。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

「好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