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 一話 傳喚 ‖

時值春季。

一名外貌酷似山賊的光頭男子，因爲突然被召見而來到位在卡林市政府大樓內，某間擁有特別意義的辦公室。

那是卡林市軍事最高負責人的辦公室，而被召見的男子名叫葛雷利。

「老爹，抱歉我來遲了。」

「嗯，這麼忙碌還突然找你過來，真不好意思啊。」

這名被葛雷利稱作老爹，擔任卡林市軍務長的厄斯頓，面露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向眼前這名相貌兇狠的男子道歉。

「喔，其實沒差啦……不過老爹會這樣找我來辦公室，還真是滿難得的。那麼言歸正傳，老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平常在市政府大樓走廊上或訓練中心都會豪爽地開口打招呼的厄斯頓，這回不是站在路旁和自己閒聊，而是特地把人找到自己的辦公室，葛雷利對此感到百思不解。

厄斯頓先簡單清了清嗓子，接着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份已經整理好的書面資料。

「總之在我說明之前，可以麻煩你先看一下這份資料嗎？」

厄斯頓話一說完，便順手將資料沿着桌面推至葛雷利面前。

接下這份資料的葛雷利，興致勃勃地念出資料第一頁，也就是封面上所寫的字句：

「關於尤依•伊斯塔茲六位的報告書……伊斯塔茲？這是什麼人的資料啊？」

葛雷利微微側頭開口發問，厄斯頓隨即露出不符他平素作風的嚴肅神情，接着以幾乎快要長嘆一口大氣的沉重語調出聲對他說道：

「……那就是最近蔚爲熱門話題，即將來此赴任的總部軍官啦。」

「原來就是這傢伙啊。哦，即便就這份履歷表看起來，他也是個如假包換的精英分子嘛。」

目睹第二張紙所記載有關男子那一連串堪稱破例的升官經歷，葛雷利臉上雖浮現了略感可疑的神色，表面上卻仍做出這樣的回應。

「呵呵……你的內心想法全寫在臉上囉。而你現在所抱持的想法，恐怕跟我的想法相去不遠吧。」

「老爹果然也這麼認爲嗎？這傢伙從士官學校畢業才滿三年，居然就已經晉升到六位了。我雖然曉得隸屬於中央的軍官晉升速度很快，但假使平民出身的他真能闖出這種升官速度，那肯定代表這傢伙的實力非比尋常。不過爲什麼像他這樣的超級精英軍官，會跑來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啊？」

「是啊。雖說是在離王都不算太遠的地方，但真的就只是一座小小農村。沒騙你，完全就是一座根本不配跟此地作比較的小村莊啊。」

「這還真是一棟出色的建築物呢，卡林軍及市府官員共用同一間大樓辦公，原來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沒錯，只要一查明有關他的任何線索情報，希望你能逐一向我彙報，特別是跟『那幫人』之間的關係。」

彷彿自我告誡一般，厄斯頓說出嚴禁急躁行事的發言後，緩緩闔上雙眼。

目光鎖定這名邊點頭邊打瞌睡的黑髮男子之後，葛雷利搖搖頭兼深呼吸一口大氣。接着做好心理準備，出聲跟斜靠着正門的男子攀談。

在脫口說出『我只想在我願意效勞的人物底下工作』，這項連一般軍人都不該擁有的期望之後，葛雷利對厄斯頓露出一抹得意笑容。

伊斯塔茲一邊眺望這棟規模堪稱異於一般地方官廳的市府大樓，一邊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歎聲。

只見頻頻點頭的伊斯塔茲也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在意的模樣，臉上再度堆滿笑容。

而目睹他那表情的厄斯頓，只能苦笑着開口對他說道：

這扇正門當然就是市區與外界的分隔線，即便是地方都市卡林，在這種日正當中的時段，來往人潮依然絡繹不絕。

「哦，精英分子們也這麼辛苦啊。算了，反正升官也好、權力鬥爭也罷，都是跟我無關的事情。」

「那就麻煩你囉，有消息指出對方大概後天就會抵達此地。」

而伊斯塔茲這五次全都運用找藉口或逃亡等各式各樣的手法避開糾紛。

「其他問題？」

聽葛雷利這麼說，面露詫異表情睜開雙眼的厄斯頓開口對他提問。

「六位是頭一次來到卡林對吧？下回若有機會的話，建議您可試着登上克洛塞翁山脈。從山頂望見的景色，簡直是如假包換的絕景啊！」

「……嗯？呃，喔喔……你好你好……」

「換句話說，老爹你認爲……這傢伙跟他們關係密切的可能性很高嗎？」

聽葛雷利這麼一說，伊斯塔茲臉上露出宛如多了個問號的狐疑神情，便語帶確認地向他提問：

「要我……嗎？」

就算不是厄斯頓，大概也會自然而然地認爲這回的人事異動未免來得太過湊巧。

耳聞葛雷利這段發言的伊斯塔茲附和了一聲之後，就這麼用着若無其事的口吻，輕描淡寫地提及另一號人物的名字。

‖ 三話 報告 ‖

「話說原來這就是卡林的市區啊？這樣講或許有點失禮，但比我原先所想像來得更有活力呢，跟我的家鄉大不相同啊。」

「精英分子……嗎？說真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老爹，這下子你鐵定要大失所望了……不過，再怎麼說也比塔利姆派系多出一名優秀助手的狀況好多了就是。」

「我手邊還有其他工作得去處理。況且明天還會再見面，有什麼問題到時再問我無妨。」

「六位是鄉村出身的嗎？」

或許是睡意尚未消退吧，黑髮男子打了個呵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接着轉眼環視周遭一圈後，彷彿思考能力總算開始恢復正常運作似地露出一抹難爲情的苦笑。

「是啊。擔任市長的山繆伯爵雖然有點與衆不同，但基本上很有良心，軍務長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長官。」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縱使真的跟他們沒有交集，也還有其他問題有待釐清吧？」

之後再經過十年左右的軍旅生活後，較有指望的資深士兵方能晉升至九位，並被指派爲少數部隊的隊長。

雖是因爲葛雷利有着一副幾乎可讓人誤認爲地痞流氓或山賊的兇狠外貌，但眼前這名黑髮男子卻一點都沒有顯露出類似的反應。換句話說，此人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外貌，就只是很普通地向他打招呼兼找藉口而已。

「是的。基本上從明天起，我將在伊斯塔茲六位的底下與您共事一段時間。」

「好，到時我會隨便安排幾個沒出息的部下給他。」

見到露出苦笑的厄斯頓這樣自我解嘲，葛雷利登時有點爲難地輕撫自己的光頭。

「這裏就是卡林市政府大樓。實際上，從明天起也得麻煩伊斯塔茲六位來這裏上班了。」

「一點也沒錯。據傳他調至此地的名目，是針對卡林市只由陸軍單獨營運一事進行稽查與協調。但就算這裏是降調地點，擁有這種輝煌經歷的人居然挑在這節骨眼來到這裏，你不覺得時機未免也太過巧妙了嗎？」

「抱歉啊，因爲我比預定時間還快一點抵達這裏，想說還有些空閒時間可用纔打盹的。說實話，這溫暖的陽光實在很容易激發睡意啊。總而言之，我是戰略省派遣過來的尤依•伊斯塔茲，請多指教。」

「確實。所以包含這方面的能力在內，我希望這次能拜託你仔細鑑定他一番。」

「嘿嘿嘿，交渉成立囉。」

因此看到這份履歷的葛雷利會對資料上所記載的內容心生疑慮，只能說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

「不過在這份就某種程度而言，相當於官方公告的資料上，被註記爲『缺乏幹勁』……這傢伙在王都究竟都幹了什麼好事啊？」

葛雷利一邊撫着自己的光頭，一邊緩緩走向卡林市的正門。

像卡林這類克拉利斯的地方軍組織，基本上採行當地錄用兵先以見習兵的身分入伍，數年後纔會被任命爲十位的人事系統。

儘管對伊斯塔茲的反應感到有些詫異，葛雷利仍爲了避免被對方察覺自己內心動搖而倏然掉轉腳步，就這麼帶頭走向市政府大樓。

宛如強調對葛雷利有信心一般，厄斯頓稍稍放鬆表情如此說道。

然而中央士官學校出身的人，卻是打一開始便由堪稱是地方兵最高位階的八位待遇展開軍旅生活。

跟在葛雷利背後的黑髮男子，放眼眺望聳立於遠方的克洛塞翁山脈，感慨萬千地如此嘀咕了一聲。

對於自己期望正式獲准而心滿意足的葛雷利，任憑那張粗獷的臉龐浮現笑容，一邊對厄斯頓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搞懂是怎麼一回事了。老爹你要我去查明這傢伙跟塔利姆派系之間的關係對吧？」

‖ 二話 傳說中的米蟲 ‖

葛雷利有點引以爲傲地說明這座城市的狀況，伊斯塔茲輕輕點了三次頭，做出頗能認同的回應。

如此說道的厄斯頓，對葛雷利投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

因此雖說是士官學校出身，但畢業才滿三年就連升兩個位階，撇開身爲著名貴族世家長子等特殊案例不談的話，這幾乎是空前絕後的事情。

「原來如此。不過我也覺得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部下，心裏會較爲踏實一些。還請多多指教啊，葛雷利，那就明天見囉。」

「哈哈，你能這麼快就聽懂真是太好了，總之我想請你去當他的部下。」

另一方面，渾然不知葛雷利心境變化的伊斯塔茲則將目光焦點由山脈移往市區，左顧右盼地開始環視周遭街景。

「這樣啊。嗯嗯，我也很期待能與他們兩位碰面。話說除了山繆伯爵以外，還有另一位伯爵住在這裏對吧？呃，我記得是……對了對了，是塔利姆伯爵啦。他也像這兩位一樣，是很受人尊崇的高尚人士嗎？」

「以上就是伊斯塔茲六位調來此地之後，近一個月以來的動向。」

於是葛雷利接下來面對伊斯塔茲數次提問時，始終回答得不痛不癢，默默帶他前往市政府大樓。

「話說回來，雖然事先約好在正門會合，不過單憑那樣的特徴描述，我真的有辦法認出頭一次見面的對象嗎？儘管一頭黑髮的人確實不多就是了……」

面對厄斯頓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葛雷利忍不住睜大雙眼、面露錯愕表情。

他赴任後的這一個月以來，遭當地錄用的陸軍士兵找碴的次數共計五次。

「嗯，但終究只是懷疑有可能罷了。反之，假使並未受到他們的影響，而是真心打算進行稽查工作的話，那這反而可說是個大好機會，只不過嚴禁貿然行事就是了。」

「聽說似乎發生了有點特殊的事態啦。用淺顯易懂的說法來描述的話，好像就是一次因爲派系鬥爭落敗而導致的降調。只不過據傳表面上爲了標榜是一次『榮升』，才讓他晉升至六位就是了……可見中央那邊大概也有不少一言難盡的事情吧。」

「哈，這還真是精彩極了啊。」

目撃這段夾雜着藉口的自我介紹，葛雷利內心受到不小的驚嚇。因爲絕大多數第一次跟自己碰面的人，都會對他的外貌心生畏懼，表現出過度警戒的反應。

目睹熙來攘往、進進出出的人潮，葛雷利心想！果然還是隻能以出聲大喊的方式來找人。就在他準備開口喊出伊斯塔茲的名字之際，突然看見一名斜靠正門，就這麼閉着眼睛打起瞌睡的男子身影，映入自己視野的一角。

「聽軍務長您這麼一講，我實在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倒是您將這份資料交給我，是希望我該對這名男子做些什麼纔對呢？」

「倘若查明這傢伙沒資格擔任我的長官，那我會毫不客氣地火速放棄他。可否請老爹許下到時願意讓我回到老爹身邊任職的承諾呢？」

「缺乏幹勁的黑髮青年……還真的冒出來了……」

面對伊斯塔茲這個突然直搗核心般的提問，葛雷利不自覺地瞬間停下腳步，但立刻若無其事地繼續邁開步伐。他一邊注意避免被伊斯塔茲看見自己的臉部表情，一邊含糊其詞地做出回應：

自從厄斯頓成爲卡林的軍務長之後，轉眼已過數年。

「是的，就是這傢伙到底是不是個可用的人才。假如他是個只會四處打草驚蛇，卻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廢物，那隻會造成我們的工作成果慘遭破壞啊。」

「明天還會見面？真的嗎？」

「哈哈，我也跟你一樣。我雖然掛着五位的頭銜，但終究是地方磨練出身。只是個一旦發生什麼不利的事態，隨時都能被其他人取代的小小軍官罷了。」

「是的。附帶一提，厄斯頓軍務長此時人在辦公室處理公務。待會您若方便前往，向軍務長打聲招呼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尤依•伊斯塔茲六位嗎？我叫葛雷利，這次奉命前來擔任六位的嚮導，已在此恭候大駕許久。」

「唉呀，打從得知被降調後，我就試著作了不少調査……但親眼看到的感覺果然不一樣啊。」

伊斯塔茲以第二名的成績自士官學校畢業，是在同期當中堪稱最出人頭地的學員，卻有着與他輝煌經歷幾近相反的人物特質。

在即將通過卡林最熱鬧的主要幹道之際，聽見跟在背後的伊斯塔茲講出這段近似感嘆的發言，葛雷利頭也不回地直接開口詢問。

「原來如此。此地不僅大幅遠離王都，而且人口也沒那麼多，但卻還能把這座城市經營得如此完善，實在很令人刮目相看啊。主要幹道周邊的治安乍看起來也還不錯，可見這座城市的市長及警備負責人必定都很優秀吧。」

而他右手則拿着尤依•伊斯塔茲的相關資料。

「絕景嗎？嗯，那真是太好了呢。不過呢，別看我這樣，我這人很討厭粗重工作，登山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提議啊……我只要能這樣放眼遠眺那綿延的羣山景緻就心滿意足了。」

資料上面所寫的伊斯塔茲人物特質，就只有『缺乏幹勁的黑髮青年』這麼一行文字。

「這個嘛……關於塔利姆伯爵的話，由於我跟伯爵之間沒有什麼直接交集，因此不太清楚他的爲人，但聽說他在部分民衆及官兵之間享有極高的聲望。」

「哦，這樣啊。嗯嗯，原來塔利姆伯爵還有這麼死忠的支持者啊。那這座城市就安泰囉，畢竟有如此優秀的兩位伯爵參與經營這座城市的市政工作嘛。」

而看見這抹笑容的葛雷利，總算正確地理解到厄斯頓話中的含義。

一聽到這名再怎麼看都比較擅長文書工作的瘦弱男子，講出完全吻合自己外觀的軟弱發言，葛雷利忍不住露出苦笑神情。

「咦，葛雷利，你不陪我一起上去嗎？」

「不過？」

「哦，這樣啊，我一直以爲六位是王都出身的軍官呢。那是因爲這座城市有克洛塞翁山脈可以採掘魔石啦，能賺到大錢的人口比其他地方都市來得多，市區自然也充滿活力。畢竟從事魔石相關行業的人花錢向來都不手軟啊。」

這是個他總算走到能掌握軍方內部實態的階段，準備展開軍方內部大掃除行動的時機。

「那麼，接下來請容我引領六位前往拜會本市軍務長，這邊請。」

看着有關他的這份資料，葛雷利難掩內心的不協調感而頻頻側頭覺得狐疑。一邊在腦海中自由想像伊斯塔茲究竟是何方神聖，一邊邁步持續前行的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走到正門所在地。

伊斯塔茲慢條斯理地向葛雷利行完舉手禮後，便爲了與厄斯頓會面而走向市政府大樓。

另一方面，走在伊斯塔茲前面的葛雷利，因爲探不出背後這名男子究竟有何意圖，所以決定不再發言，以免自己脫口說出什麼不該講的情報。

「原來如此，老爹是挑選我來擔任認清這傢伙實力的鑑定師對吧？哈哈，老爹果然有識人之明。知道了，關於這項任務，請容我朝着接受的方向審慎思考一番再作決定。不過……」

茫然地凝視着他背影的葛雷利等到伊斯塔茲消失後，隨即滿腹疑惑地將拿在手上的報告書移到眼前，重新再瀏覽一次。

除此之外，伊斯塔茲平常總是到了中午過後纔打卡上班，即便來到職場也只顧着看書或隨便翻閱一些資料，根本沒做半件像樣的工作。

最近就連市政府大樓裏頭，也有愈來愈多人開始稱他爲「弱雞男」或「大笨蛋」。

「老爹。我坦白說，那傢伙真的廢到極點，恐怕是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貨色。」

「是嗎……嗯，既然連你都這麼說，那他大概已經沒救了吧。」

手扶額頭的葛雷利率直地講出感想後，聽完報告的厄斯頓面露遺憾神情，重重地嘆了口大氣。

「是。我一開始也以爲他是爲了牽制塔利姆等一班人馬，或是作爲他們的同夥而被派到這裏，但事實恐怕是因爲——他單純是個不中用的東西才被降調到這裏。總之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爲他是個對老爹或我有幫助的人物。」

「他似乎是我一個老朋友眼中的大紅人，虧我多少還抱持着期待的念頭……倒是葛雷利，你的臉是怎麼搞的？」

厄斯頓如此對關於伊斯塔茲的報告下了結論後，宛如切換話題似地定睛凝視葛雷利的臉。

他看到這個長相兇狠的男子臉頰上，多出一道相當明顯的瘀傷。

「喔，這個嗎？這是我日前在尾隨那傢伙的時候，莫名其妙被捲入在酒館內爆發的糾紛……我也爲了平定那場紛爭而撂倒了超過五名以上的滋事分子，但還是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從死角招呼過來的拳頭，這就是那一拳所留下的勳章。」

葛雷利垂頭喪氣地向厄斯頓述說日前發生的事件。

只見厄斯頓彷彿有點耿耿於懷地露出詫異表情說：

「這究竟是怎麼搞的？你平常很難得會被捲入那種風波之中不是嗎？」

「是沒錯啦……而且自從那傢伙來了之後，我就接連不斷地莫名中槍啊。這陣子我每天都在調査他的行動，但每次都會不明究理地被捲入風波當中。說真的，當他的部下真心讓我感到喫不消啊，那傢伙絕對是個瘟神沒錯！」

這一個月以來，葛雷利飽嘗了各式各樣的苦頭。

他剛剛所講的被捲入醉漢糾紛那件事，只不過是諸多風波的其中一件。他這陣子有時會突然撞見強盜集團、有時會則突然遭到一大羣小孩子包圍，被迫當起保姆，或是因不小心撞到哭哭啼啼的小孩而被拉着一起找走失的寵物……發生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事件簡直不勝枚舉。

而且這一切全都是在跟蹤伊斯塔茲時被捲入的事件。

「嗯……自從他來了之後嗎？」

儘管對葛雷利描述的內容感到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具體而言到底是哪裏奇怪，厄斯頓只能微微側頭露出狐疑表情。

「那傢伙明明下班後只要直接回家就好，但每次都走到一半就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漫無目的地轉到其他地方閒晃玩樂。接着就像早已決定好一般，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被捲入風波當中……那肯定是所謂的帶衰體質啦！聽我的準沒錯，建議老爹還是趕緊動用你的力量開除那傢伙比較妥當！」

注意到有人逐漸逼近他們的其中一名流氓，移開原本緊盯着老婦人錢包不放的視線，準備厲聲恐嚇直逼而來的男性。

厄斯頓一邊面露苦笑，一邊彷彿強調是調查工作的謝禮一般，遞出一筆足夠喝到飽的錢給葛雷利。

輕描淡寫地講出這段提醒的伊斯塔茲也不待葛雷利回應，逕自通過了前方響起一陣不明撞擊聲的最後一個轉角。

注意到他突然停下腳步的葛雷利，爲了避免被他發現而連忙閃身躲進交界前面的街道轉角處。接着稍微調整一下呼吸節奏後，才從轉角後面稍微探出頭來偷看。

「……你是說真的嗎？即使你以前曾在中央任職，但也都已經成爲過去式了。對手可是目前在中央依然有人脈的伯爵大人耶！」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快，導致其他三名流氓都還無法理解現場究竟出了什麼事。直到目撃一名同伴在自己眼前頹然倒地的模様後，他們總算察覺事態有異，接着一同擺出應戰架勢，準備聯手對付這名不速之客。

而在好不容易纔屏除因爲第一印象帶來的成見後，他便毫不隱藏戒心地劈頭提問。

本以爲離開市政府大樓的他會直接回官舍休息，誰知他又突然轉往市場，跟舊書攤的大嬸有說有笑地閒聊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又像個漫無目的的夢遊病患一樣，四處張望地在市場內逛個不停。

因爲出乎意料被點名而大喫一驚的葛雷利，領悟到就算繼續再躲下去也沒用後，只好認命地走到伊斯塔茲面前。

但他話還來不及講完，伊斯塔茲已搶先一步與那名男子擦身而過，並迅速祭出一記手刀砍中他的頸項。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他到底看了什麼東西，接下來又要去幹嘛啊？」

「嗯？我剛剛不是也說過了嗎？就真的是被降調到這裏啊……這可是最主要的理由喔。更準確一點來說，那幫人有點像是高層吩咐被降調至此的我順便設法處理一下的事情啊。」

「不是說好不提這檔事了嗎？你用在我身上的測試手法，反而更惡劣吧。」

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葛雷利只能無可奈何地緊跟在尤依背後，而他在轉角處前方目撃到——一名被打昏、身上財物即將遭到洗劫的老婦人，以及團團包圍住老婦人的四名流氓。

伊斯塔茲冷不防快步奔離現場的行爲，令葛雷利內心產生一股模糊的異樣感。

「嗯，一點也沒錯。唉呀，你能這麼快就搞懂真是太好了，這樣纔不愧爲厄斯頓軍務長的得力助手啊。」

如此說道的伊斯塔茲邊輕搔頭髮邊露出苦笑。

「不是啦……我是在問你今後打算怎麼執行任務啦。你不是爲了調査塔利姆等人而來到這裏的嗎？」

正當葛雷利覺得再繼續跟監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準備放棄跟蹤離開的時候……位在視線前方，整個人漫不經心地環顧着周遭的伊斯塔茲，突然被從前方迎面走來的一名黑髮嬌小女子撞中肩頭。

「咦？那傢伙剛剛是不是拿了什麼東西啊？而且話說，我記得前天好像也見過那個女生……」

伊斯塔茲一邊擦掉額頭上微微冒出的汗珠，一邊苦笑着說道。

只見他彷彿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展露笑容，十分乾脆地給了個肯定的答覆：

這只是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另一方面，聽見他這樣講的葛雷利，頓時受到彷彿被隕石砸中腦袋一般的強烈衝撃。

耳聞這個答案的葛雷利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後，開口提出他想要確認的最後一個問題：

葛雷利眼神嚴肅地看着厄斯頓，彷彿提醒他似地開口說道。

只見彷彿早就識破他的跟蹤一般，面不改色地凝視着自己的伊斯塔茲，霍然出現在葛雷利微微露臉窺探的視線前方。

跟在伊斯塔茲背後追趕了一小段距離的葛雷利，即將行經遠離市場、環境較爲清幽的住宅區。然而跑在前頭的伊斯塔茲突然急踩煞車，剛好停在市區與住宅區的交界處。

在想起記憶中那名黑髮女子的瞬間，葛雷利腦中立刻警鈴大作。

「不，並不是全部喔。可是已經穿幫啦……好啦，簡單來說呢，就是如同你想揣測我的底細一樣，我也多多少少想試着摸清楚你的實力就是了。」

「知道了。由於原先預定針對那傢伙的調査行動是到今天爲止，我就先行告退了。那傢伙上班時明明總是遲到，下班卻一向都很準時。我再不搶先就定位埋伏的話，很有可能會來不及啊。」

等到葛雷利開始警戒跟蹤對象的一舉一動之際，位在視線前方的伊斯塔茲低頭瀏覽剛纔那名可疑女性遞交給他的紙條。下一秒鐘——伊斯塔茲突然拔腿奔離現場。

「葛雷利……不好意思，麻煩你出來一下好嗎？」

「這樣啊……算了，反正我跟那傢伙打交道也只到今天爲止，事到如今也無所謂。所以說照約定，我從明天起就要重返原屬單位囉。老爹，這事沒問題吧？」

葛雷利單刀直入地詢問伊斯塔茲。

因爲在這一刻，葛雷利早已悄然來到位於最前方的男子背後，由死角揮出一記直取對方鬢角部位的重拳。

「嗯，就是你所想的那樣囉。唉呀，我原本還有點煩惱，不知該怎麼探你底細纔好，但因爲你主動跟蹤我的緣故，我就心想『這下子剛好』了。託你的福，我反而得以仔細觀察你的言行舉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啊。只不過你的跟蹤能力真的滿不錯的，因爲有時就算發現被你跟蹤，結果還是很容易一不小心就錯失你的蹤影啊。」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正如你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觀察我一樣，我也好好地觀察了你一番。別看我這副徳性，爲了讓自己樂得輕鬆，我對自己挑選人才的眼光可是自信滿滿喔！」

「換句話說，你果然是爲了擊潰那幫傢伙，才從王都那邊特地……」

「的確，那也是我被派遣至此的理由之一。」

面對葛雷利的詢問，伊斯塔茲面帶笑容，爽快地如此做出回應。

「呼，看樣子總算是化解危機了呢。唉呀，考慮到老婦人可能被當作人質的狀況，就連我也覺得要你以一敵四實在是太過分了點啊。話雖如此，他們畢竟是最近才遊蕩到這座城市的惡棍，個人認爲由你獨自出馬也綽綽有餘……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出了太多次手呢，我得反省、反省。」

‖ 四話 戰略部 ‖

雖然如此反問他，不過此時葛雷利早已做好某種覺悟。

葛雷利原先把眼前這名男子當作大笨蛋的輕視心態，已完全消失無蹤。

見到已有兩名同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被他弄昏，剩下的流氓們頓時面露驚愕神情，分別從懷中抽出匕首。接着他們鎖定從剛剛開始就持續快速移動的黑髮男子，一鼓作氣高舉匕首準備砍下。

「唉呀，他是總部送過來的人馬，我無法單憑一己之見決定他的去留啊。」

「啊，葛雷利，我有件事忘記告訴你。有一羣最近開始嶄露頭角，名叫『龍之眼』的地痞流氓在這前面惹事生非。所以說呢，你要儘可能設法在被認清楚長相之前撂倒他們喔。好囉，我們上！」

「嗯，還算滿認真的吧。至少有到即便被可能願意幫忙的男子跟蹤，也還樂於原諒對方的程度啦。」

一聽到伊斯塔茲這段發言的瞬間，某個假設在葛雷利腦海中凝聚成形，讓他戰戰兢兢地出聲提問：

「嗯？我嗎？當然是回家睡覺囉。」

「你們是什麼……」

葛雷利對剛纔那一幕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隨即開始回溯自己的記憶。緊接着馬上想起前天被捲入那場酒館紛爭的前夕，伊斯塔茲與那名身材嬌小的黑髮女子擦身而過後，隨即便轉而走向發生問題的那間酒館。

「我原本自以爲是在打探你的底細，想不到竟反過來成爲被人評估的對象……」

「呃，如果從客觀角度解讀六位的口氣，總覺得……聽起來您好像一開始就打算讓我獨自一人對付這四個傢伙……」

因不知他究竟有多認真而感到不安的葛雷利，爲了確認眼前這名男子的意志而拋出這個問題。

「畢竟都已經說好了啊。可以，我明天就會安排你回原屬單位。」

面對伊斯塔茲半開玩笑的發言，葛雷利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同時這樣反駁他。

「真是夠了……我真好奇像他那樣的人怎麼還有辦法在中央擔任軍部官員之類的職務啊，看來這代表中央那羣高官可能通通都是笨蛋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來到像卡林這樣的鄉下地方，究竟有何企圖啊？」

「那麼，你之所以會被派遣至此，難道還有其他理由嗎？」

直到這一瞬間，葛雷利都還無法抹除掉和尤依首度見面時所留下的，那種彷彿提不起勁的印象。而直到此時此刻，葛雷利才首度注意到自己因爲戴上『他缺少幹勁』的有色眼鏡，才造成過去看漏了許多東西。

不料伊斯塔茲卻給了他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應：

只可惜爲時已晚，伊斯塔茲早已閃身繞到他們之中位於最後方的男子背後，順勢以自己的手臂勾住男子頸項，接着一鼓作氣使勁猛勒，運用腰摔訣竅硬生生地將男子摔向地面。

在葛雷利露出看着麻煩人物的眼神喃喃自語的這段期間，視線鎖定的那個人不是突然探頭窺視附近的店家，就是開始跟店老闆討價還價，一如往常地表現出不受拘束的舉動。

伊斯塔茲只簡短地這樣告知完全現身的葛雷利，隨後就直接掉轉腳步，朝着傳出聲響的小巷弄飛奔而出。

但爲了查明這股不對勁感的真相，他決定跟着拔腿追上伊斯塔茲。

「辛苦你了，不過這也只到今天爲止啦。總之我對調査結果已經不抱太大的期待了，你回程就順路拿這筆錢去酒館好好犒賞自己幾杯吧。」

「……好吧。既然你討厭聊過去的事，那我就改問有關未來的問題——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不不，這種奉承話就請省下吧……那個，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最近莫名被捲入的那些風波，該不會全都是你所設計的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直到跟蹤調査的最後一天，伊斯塔茲的行動仍舊令葛雷利完全摸不着頭緒。

「稍、稍等一下，六位！」

「嗯？不清楚什麼狀況？」

「今天也一樣，那像夥究竟在搞什麼花樣啊？」

「那麼，最後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好。你的終極目標是什麼？重返王都嗎？還是出人頭地呢？」

「呃……您好。沒有啦，那個，這是啊……」

「看樣子似乎嚇到你了，真的很對不起。可是呢，正如我剛剛所說，這件事算是彼此彼此，因此你若願意盡棄前嫌，那就再好不過了呢。」

只見葛雷利頓時笑逐顏開，踩着輕快步伐退出辦公室。

儘管這個過於隨便的回答令葛雷利感到有點火大，但他明白對這種小事吹毛求疵的話，大概就無法跟這種人進行對談，因此只能認命地耐着性子追問到底。

內心有股不祥預感的葛雷利，表情有點僵硬地開口詢問伊斯塔茲。

「什麼！你一直都知道我在暗中跟蹤你的事情嗎？而且你還反過來利用我的跟蹤行動測試我的實力……是這樣嗎？」

因爲他開始感覺到，若想改變這座從他尚未入伍之前就毫無改變的城市，便需要藉助像眼前這名男子一樣不同凡響的力量。

「嗯，我嗎？正如你所知，我只是個遭到降調的冗員罷了。我在王都甚至被稱作是隻米蟲呢，只不過就連我也覺得那種說法實在太過分了點。」

「呵呵，既然連你都有辦法騙過，那你不覺得他們恐怕也都上了我們的當嗎？葛雷利？」

到此爲止的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聽完伊斯塔茲的這段話，葛雷利微微顫抖地面露驚愕表情。

不過他們高高舉起的匕首卻沒機會往下劈砍。

聽面帶苦笑的伊斯塔茲如此解釋，葛雷利旋即對他投射出一道懷疑的視線，開口問：

「像你這樣有能力的人還會被降調，你究竟在王都幹了什麼好事啊？」

但吸引住葛雷利目光的——是因爲兩人互相撞中對方的瞬間，伊斯塔茲從女性手中接下一張類似信紙的東西。

另一方面，吐露事實的伊斯塔茲則邊輕搔頭髮邊開口對他說道：

「哦哦，原來是指那方面的事啊。嗯，對啊，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只不過單憑我一個人的話，坦白講實在有點喫力。所以你若肯協助的話，對我而言就幫了大忙了，不知你意下如何？你若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話，應該就能大幅提高將他們趕出卡林的機率。」

另一方面，眼看就快被遺留在現場的葛雷利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匆匆忙忙地動身追趕伊斯塔茲的背影。

「我要問的不是你在他人面前扮演的另一面，我想問的是——真正的伊斯塔茲六位究竟是什麼人。這樣冷靜下來一想，疑點實在多到不像話。畢竟才從士官學校畢業滿三年的人，再怎麼想都不可能頂着六位待遇來到像卡林這樣的邊境都市。話雖如此，你平常表現出來的演技，還真是害我完全上了當啊。」

他開始產生『這應該並非偶然吧』，以及『自己是否已陷入某種算計之中』的念頭。而在歸納出這個結論的階段，葛雷利注視伊斯塔茲的雙眼便開始綻放出起初對他抱有戒心時相同的尖銳視線。

伊斯塔茲一邊露出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一邊對葛雷利如此自白。

確認打先鋒的男子失去意識後，葛雷利抬頭一看，發現最後一名男子也已經栽在伊斯塔茲手上。

「哈哈，也許吧。可是在這一個月當中，我可真的是很仔細地觀察過你的能力囉。因此我想根據這項前提來拜託你，葛雷利——假使你不嫌棄的話，今後要不要試着跟我共事看看呢？」

「一言難盡啦，總之過去的事情無關緊要吧。」

「唉呀，每次你總是來得正是時候，真是幫了我不小的忙呢。話說葛雷利啊，前面那邊好像發生了一場小小糾紛，假如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先說聲抱歉，要麻煩你出手相助囉。」

「你確定真的要找我幫忙？搞不好我會輕易把你的情報出賣給他們喔？」

「兩者皆非吧。最簡單的說法，我的終極目標就是輕鬆度日。只不過卡林依舊維持現狀的話，那我大概很難擁有我夢寐以求的那種既自由又優雅的工作環境吧。因此目前我爲了追求屬於我的自由，打算請那羣名叫『塔利姆派系』的人士下臺一鞠躬。怎麼樣，是個很了不起的目標吧？」

目睹伊斯塔茲一臉正經八百地講出這句話的模樣，葛雷利忍不住傻眼地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果然不同凡響啊。」

「哈哈，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讚美收下囉。那麼，我也再問你最後一次——葛雷利•亞穆，你願意跟我一起加入戰略部，今後也繼續合作共事嗎？」

「……知道了。既然你是真心打算對付塔利姆伯爵，那我就爲你工作吧。」

——自稱對挑選人才的目光頗具自信，器量更是深不可測的男子。

葛雷利決定將自己與這座城市的未來，全部賭在眼前這名男子的身上。

「謝謝。哈哈，這下子你就真的成爲我頭一名直屬部下囉！今後還請多多指教啦，葛雷利。」

「哪裏哪裏，從今以後我就是你……不對，是老大的部下。只要你還保有對抗塔利姆等人的意思，我就樂意爲老大貢獻心力。況且我總覺得只要跟着老大，這座城市的未來似乎就會變得很有趣呢。」

於是兩人成了真正的上司與部下。

只是此時此刻的兩人還不曉得，直到他們聯手驅逐塔利姆一派，各自動身離開卡林之後……仍將繼續維持着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