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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無氣力英雄譚》 · 津田彷徨 · 9.7萬 字

一話 不請自來

時值夏季,灼熱的太陽照射大地,樹木則與之對抗般,將鮮豔的濃綠枝葉伸向天際。

地處大陸西方的小國克拉利斯王國自然也和其他國家一樣,將迎接炎熱季節的到來,在王國裏當然也有不少人厭惡太陽無情地從頭上傾注熱能。而這裏也有一個討厭太陽的人,正用手朝臉上扇風,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搖搖晃晃地騎在馬背上。

「我說老天爺跟我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啊?是說,我好不容易纔能待在涼爽的萊因鐸爾,卻偏要在這麼熱的時候被叫回克拉利斯,真搞不懂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啊?葛雷利,你不這麼覺得嗎?」

黑髮青年以手拭去額上的汗水,一面對身旁並肩騎馬的光頭男子說道。

而這位在身旁並肩策馬、有着山賊般粗獷面貌的男子,傻眼地回望向自己搭話的人。

「你對着太陽發牢騷也完全無濟於事啊?」

「那你是叫我對發出這道返國命令的人發牢騷囉?」

「你又這麼說了……我並沒有講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話啊。我說長官,你也稍微學學凱因斯那傢伙嘛。他明明有着那種體格,卻沒有抱怨半句喔。」

名爲葛雷利的男人指向一同在前方開路的彪形大漢。

肌肉發達的男人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緩緩將身子轉向後方,但他不發一語,反而像在強調結實的肌肉般擺出健美姿勢。

「凱因斯……我知道你很熱愛自己的肌肉,不過很抱歉,現在能請你暫停一下嗎?我總覺得好像比剛纔更熱了。」

凱因斯舉手彎起雙臂,正打算炫耀自己的肱二頭肌時,尤依露出無力的表情阻止了他的動作。

凱因斯霎時間浮現有些落寞的神色,不過他隨即重新面向前方,開始朝着空中展示肌肉。

「唉……光看就覺得熱。真是熱死人了。葛雷利,沒有什麼能讓心情清爽一下的法寶嗎?」

「在這種大馬路上怎麼可能會有啊。難道你是指那個嗎?想找個美女之類的?」

「……不,那就免了。我大概能預料你接下來要說的是誰,但拜託你還是省省吧。」

都已經這麼熱了,可沒必要再火上加油地惹麻煩。黑髮男子如此判斷,慢慢搖了搖頭阻止葛雷利的行動,然而走在隊伍最後端的人物察覺到了兩人的對話,一臉不悅地將手上的空瓶往前方的長官砸了過去。

「隊長,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並肩走在街上的四人組中,這位紅髮美女正可謂萬綠叢中一點紅,而被稱爲隊長的青年則慌忙偏過頭,閃避她毫不猶豫扔出的酒瓶,表情抽搐地看向這位不把長官放在眼裏的女子。

在這大晴天下,男子覺得再和她牽扯下去不過是徒勞無功,只會累到自己,於是乾脆地舉白旗投降。雖然臉上露出懊悔的表情,他仍不得不將裝了酒的腰包朝她扔過去。

「各位是旅人嗎?很抱歉,能不能請你們幫我一點小忙呢?」

尤依如此低喃着,忍不住搖了兩次頭,並朝空中緩慢地吐出深深的嘆息。

「是啊,我的工作有點麻煩,就是懲罰說謊的人喔。」

紅髮女子的話導致兩人惡狠狠地互瞪,不過凱因斯堅持不跳出來打圓場,只是覺得滑稽、露出笑容。

葛雷利從後頭追了上來,對長官明明表示不幫忙,卻又走到載貨馬車旁邊的舉動感到有些不對勁。

葛雷利聽完長官的回答,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你們每個人都這樣……」

「長官啊,人生在世,有時放棄也是很重要的喔。是說長官做出那種發言,我個人是認爲有點不妥啦。」

他說完便把手伸向腰間佩帶的長刀,並在下個瞬間毫不猶豫地將白色的刀刃一揮。

「其實我載了太多要賣的東西,所以害得載貨馬車的車輪脫落了。雖然想設法修好,光靠我一個人實在沒轍。」

然而當他察覺到其中的異樣時,黑髮長官突然壓低身子,朝站在凱因斯背後的商人飛奔而去。

紅髮美女聽完男子的藉口,一面呼出帶着酒臭味的氣息,一面將目光轉向男子備在腰間的酒袋。

「妳說什麼,娜妮雅!」

「長官,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是熱昏頭了嗎?」

「唉,你還不是一樣?長官麾下的傢伙裏果然只有我算是正經的。」

「隊長,前方停着一輛載貨馬車,旁邊有位男性正朝這裏揮手,該怎麼辦呢?」

接着,黑髮男子疲倦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就這麼開始慢慢跟在凱因斯後頭,直到走近載貨馬車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哈哈,是嗎?我覺得還滿有趣的啊,所以想說就這樣也不錯。」

「那邊的!既然想盤問他們,就別在那裏說些廢話了,好歹也來幫忙一下吧!讓一個弱女子這樣獨自戰鬥,你們都不覺得丟臉嗎?」

「既然如此,要應付這傢伙就該輪到我出場啦,隊長。」

親眼目睹這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景,有個人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我不行啦,因爲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呀。」

微胖男碰碰地敲着堆在載貨馬車上的木桶,並說出萊因鐸爾地區特產的蒸餾酒名字。

「好啦,你們究竟是受誰所託,特意爲我們安排瞭如此盛情的歡迎呢?」

「真是的,不管哪個傢伙都太隨便了啦,真傷腦筋。」

黑髮男子原先就猜測微胖男應該有事想找他們,因此並未表現出太驚訝的樣子,而是催促微胖男繼續說下去。

「……我說,娜妮雅,我有點事想問他們,所以請妳稍微手下留情一點啊?」

尤依感嘆部下們對自己的動向毫不關心,同時逮住了剩下的最後一位黑衣男,並將自己手上的刀抵着對方的頸項。

「這、這是……」

聽見名爲尤依的男子親口說出事實,娜妮雅馬上漲紅了臉,隨即伸出雙手一口氣組織出火焰彈,陸續朝着步步進逼的黑衣男子們施放。

不消說,這夥人可是計劃了有如暗殺般的行動,尤依不覺得他們會輕易供出實情,然而眼前男子所採取的行動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沒錯,微胖男的右手正緊握着一把塗有液體的小刀。

黑髮男子被迫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露出困窘的表情搔了兩次頭。

「所以長官不打算幫忙囉?」

「這樣就夠了吧,畢竟我已經對付了第一個人啦。真要說起來的話,爲什麼我非得自討苦喫,在這種大熱天活動身體不可?」

「很可惜,並沒有什麼酒喔。載貨馬車上堆的就只有他們而已。」

尤依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搔了搔頭,苦笑着向黑衣男子這麼問道。

「嗯……交給你了。」

對於長官有如將自己置身事外的那番話,葛雷利半是傻眼地喃喃自語道。

「一知道貨物的內容,就猜到妳一定會這麼說了……總之,我們就將上面的貨物依序搬開,之後再一起把載貨馬車抬起來,重新裝上車輪吧。」

「不,這是我打算今晚喝的份……知道了、知道了啦。不過還是要留一點給我啊?」

葛雷利手執長槍,一面戒備着眼前的敵人,一面這麼說。而尤依被這麼一問,臉上露骨地浮現出嫌麻煩的表情,二話不說地點了點頭。

尤依被娜妮雅狠狠瞪視,急忙打馬虎眼地搔了搔頭,接着無可奈何地朝向僅存的兩名敵人奔去,葛雷利被留在原地,傻眼地左右搖頭抱怨:

自己的身體被突如其來的痛覺所襲,讓微胖男睜大了眼睛,一轉眼直接被擊倒在地。

「不……沒事。我完全沒有意見喔,嗯。」

就在黑髮男子朝載貨馬車上的木桶這麼說的瞬間,突然有許多人影從大酒桶中現身。

「不,這天氣的確熱到讓人抓狂,不過很可惜,我的神智可清楚得很。葛雷利,你冷靜下來看看他的右手吧。」

聽完凱因斯的話,黑髮男子一臉不情願地往前看。當那有如芝麻大小的身影映入眼簾,他便輕輕以手托腮。

美酒當前,黑髮男子判斷現在說什麼也無法說服娜妮雅了,於是露出陰沉的表情,同時迅速地不停指揮行動。

聽聞黑髮長官爽快地下指令,葛雷利奸笑着這麼問。

「唔,那你究竟載了什麼呢?」

「這種手法……是嗎,這場歡迎會果然是遵照他們的意思啊。」

黑髮男子說完,輕輕地拍了拍還完全跟不上事態變化的凱因斯肩膀,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載貨馬車,突兀地開口說道:

「他應該是想趁我們鬆懈下來的時候發動攻擊吧。但是萊因鐸爾的政局不穩,往來於此的商人竟沒有任何護衛,就停在這種地方動彈不得,實在有點說不過去,畢竟國內治安開始穩定下來的克拉利斯和那邊的狀況可是截然不同。如果想要假冒成商人,就必須好好參考這方面的背景來演啊。」

「因爲長官幫不上忙嗎?」

「啊,所以你纔會停在這裏無法動彈嗎?」

「唉,長官你老是動不動就想偷懶啊。」

「可惡,你這小子,尤依•伊斯塔茲!」

凱因斯先前曾跑遍山野進行狩獵,而黑髮男子也深知他擁有優秀的視力,因此維持着散漫的姿勢詢問他詳情。

於是,現場就這麼產生了一具原本是黑衣男的屍體。

這時,葛雷利衝着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問:

聽到葛雷利一副事不關己的發言,凱因斯也不特意說破,而是以他慣有的笑容一笑置之,然後拿起掛在肩上的大弓擺好架勢,並將箭矢搭在弓上,迅速對準黑衣人的餘黨疾射而出。

「你問我載的貨嗎?是一種叫做琴酒的東西喔。含入口中的瞬間,杜松子的香氣就會漸漸擴散開來,最近在艾鐸布爾也非常受歡迎呢。」

凱因斯射出的箭就像要劃破空氣似地在空中飛馳,然後彷彿被吸進敵方男子的眉心一般穿刺而過。他的神乎其技和臉上浮現的爽朗表情形成強烈對比,令親眼目睹的葛雷利的神情更顯疲憊,再次深深嘆息。

黑髮男子爲了抖落沾黏的血跡,又揮了一次刀,並如此說道。葛雷利慌忙移動視線,接着總算理解了長官話裏的涵義。

「總覺得後頭鬧哄哄的,不過這麼一來就算將軍……了吧。」

凱因斯認定是時候讓自己引以爲傲的肌肉好好表現了,不禁開心地刻意擺出姿勢,毫無顧慮地走向載貨馬車。

過去曾有位被稱作脫軌公主的女性,在名爲卡林的鄉下地方遭到刺客襲擊,而現在衝着我方的刺客最後採取的行動,就和當時的事發經過如出一轍。

「好啦,已經沒必要繼續玩捉迷藏了。躲在那麼窄的地方想必很累人,你們差不多可以出來了吧?」

商人將脫落的車輪舉起來給他們看,黑髮男子確認之後,表示理解地點了一下頭。

黑髮男子浮現無精打采的神情如此告訴另外三人,接着他們便緩緩走近微胖男子身邊。

「……對方是怎樣的人?」

「說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有點貪心,裝太多貨了。這輛馬車也已經是老古董,恐怕很快就要壞了吧。」

名爲娜妮雅的女性肆無忌憚地公然表示眼前的長官跟酒沒兩樣,然後將到手的酒舉到嘴邊,絲毫無意修正方纔的發言。而娜妮雅的長官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酒大口大口地被她灌進肚子裏。他疲憊地垂下肩膀,不禁一臉哀慼地搖了兩次頭。

「娜妮雅……你喜歡的並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酒吧。」

尤依爲眼前發生的事態感到驚訝,往年的記憶也彷彿和眼前景象重疊,在腦海中復甦。

「這個嘛,是個微胖的大叔,而且沒有看見其他人影呢。」

黑衣男突然浮現滿意的笑容,接着猛地抓住尤依的刀,毫不遲疑地將刀鋒壓向自己的喉嚨。

「不,是妳自己突然抓狂的,而且妳哪裏算弱女子……不,哈哈,我什麼也沒說喔。」

「嘿嘿,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這麼喜歡你啊,隊長。」

「等等,木桶裏居然藏了人,那我的酒呢?」

「不知道他的身分究竟爲何呢。不過既然要走這條路,就一定會和他擦身而過。反正他似乎也有事要找我們,就聽聽看他想說什麼吧。」

「是嗎?既然如此,那就快把你掛在腰上的袋子給我吧,隊長。」

「啥!怎麼可能……」

「沒有人隨行……嗎?這樣啊。」

紅髮女子原以爲馬上就能品嚐萊因鐸爾產的琴酒,因此轉向身旁的黑髮男子問道。

黑髮男子將視線從商人身上轉向載貨馬車,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如此問道。

「喂,葛雷利,你先照照鏡子再說吧。這麼一來,即使是像你這種遲鈍的傢伙,應該也會發現一切都是自己的誤會啦。」

「幫忙……嗎?」

「其他工作?」

「是個微胖男啊。停着一輛載貨馬車,就表示應該是經商人之類的吧?」

結果,直到方纔都漠不關心、在遠處監看動向的娜妮雅突然神色一變,從旁插嘴道:

「什麼……等等!」

反觀目睹他這副模樣的黑髮男子,不知是否爲此感到頭痛不已,忍不住按着眉心。

娜妮雅的目光彷彿被酒桶給吸了過去,她的發言明顯是以能從商人身上獲得謝禮作爲前提。

正因如此,尤依隱約能理解這次的襲擊是那些傢伙的腦袋所構思出來的。

「你說什麼!? 你們這些傢伙好大的膽子,竟敢欺騙我。火焰射擊!」

娜妮雅不知是否因爲怒火而快要失去理智,不停發射出超乎必要的大量火焰彈,尤依斜眼看着她,以責備的語氣說道。

娜妮雅發現自己身後正展開一場毫無意義的對話,突然停下組織魔法的雙手,毫不掩飾惡劣心情地開口了。

「不管哪個應該都沒差吧?」

「你說琴酒?隊長你還杵在這裏幹嘛,快幫幫這位小哥啦!隊長也是人民公僕,所以應該率先助人啊!」

「該怎麼說呢,看來這下事情會變得比原先料想的還要麻煩一點呢。」

反觀黑髮男子不知是否連反駁的體力都沒了,整個人姿勢前傾靠在馬上,就這麼全身無力地動也不動。四個人暫時迎來了一段無言的時間,但這片刻的沉默卻突然被意想不到的事態所打破。

二話 會議落幕

被認爲攸關克拉利斯王國存亡危機的戰爭劃下句點後,轉眼已過了快一年的時間,原本眼看就要分崩離析的國家體制,也終於稍稍開始出現穩定的跡象。

然而戰火烙印下的深刻傷痕至今仍未消失,也有不少人對撫平傷痕的做法感到不滿,就連目前暗中掌握國家政權的貴族院也不例外。這些貴族今天也聚集在四大公爵其中一位的宅邸裏,議論著這個前景堪慮的國家,以及他們自身的未來。

「萊因鐸爾王國的內亂似乎也告一段落了,聽說下任國王將由凱拉第一王子繼承。」

身爲此次會議核心要角的戰略省次官提姆斯閉着眼,向圍坐在圓桌邊的人這麼說。

「這樣啊……對這個國家而言,穆拉辛被剷除應該可說是件好事吧。」

「表面上來說是這樣啦,但可惜的是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提姆斯聽完梅連瓦爾侯爵家年輕長子菲爾的發言,神色嚴峻地搖了搖頭。

「難道其中有什麼問題嗎?」

「這件事和那傢伙大有關聯。」

提姆斯一臉苦澀地這麼說。

不過年輕的貴族似乎無法理解這句話意味着什麼,露出詫異的表情再度詢問提姆斯。

「那傢伙?您指的究竟是哪位?」

「恐怕是指尤依•伊斯塔茲吧。我有猜錯嗎,提姆斯殿下?」

若將房間深處定爲十二點鐘方向,坐在三點鐘位置的魔法省次官史庫羅特皺着眉頭說道,而提姆斯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那傢伙一以萊因鐸爾駐外大使的身分赴任後,就馬上展開行動了。」

「是那個男人嗎……」

坐鎮於四點鐘方向的外務省次官雷貝深深嘆了口氣,只以低沉的口氣說了這麼一句。

「他在短時間內就摧毀了穆拉辛政權,並使舊國王派東山再起、迴歸主流。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傢伙憑本事辦到的,那隻能說實在是幹得太出色了。」

提姆斯虛情假意地如此盛讚後,位於八點鐘方向的陸軍省次官艾米力歐茲沉重地開口。

「親衛隊室兼外務省省外會議室兼『伊斯塔茲家』……前輩,你根本沒把軍方放在眼裏吧?」

艾因斯一聽到尤依這麼說,馬上有種不祥的預感,趕忙跑到房間外,目睹掛在房門口的木板時瞬間全身發軟,當場癱坐在地。

史庫羅特在一旁提出了令人有些擔憂的論點,然而羅賓立即左右搖頭否定了他的意見。

「嗯?啊,是艾因斯嗎……歡迎回來。」

「沒錯,如果是那片土地的話,無論他採取多麼神通廣大的手段,應該也無能爲力吧。光靠人力完全無法解決根植於那片土地的問題。只要進展順利,我想他就會從此徹底一蹶不振了。」

「……原來如此,我開始能理解你的目的爲何了。」

尤依聽到艾因斯如此抱怨,傷腦筋地搔了幾次頭。

艾因斯拿起四周幾本掉在地上的書籍啪啦啪啦地翻閱,並大略讀了其中的內容。白魔法基本理論、世界構造學概論、根源論、瓦姆勒冒險譚、病理學大全,以及標準咒術學。

「如果想防止先例被打破,方法很簡單,只要把那傢伙變成貴族就好啦。」

艾因斯已經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吐槽纔好,於是筋疲力盡地垂頭喪氣回到房間,用不屑的眼神瞪着在看板寫上那些字的人。

確實如他所說,艾鐸布爾目前並沒有他的棲身之所,因爲他在此之前都是住在軍方徵借的官邸。

「若是那男人由於這次的萊因鐸爾一事而獲得功績的話,他終於就要榮登二位了,這麼一來,至少也得空出軍部三省或外務省次官層級的職缺給他纔行。」

「你說我嗎?哈哈,我連個對象都沒有,怎麼可能結婚嘛……而且最重要的是——」

破舊看板上原本寫着「第二校長室」的部分被畫上直線註銷,改寫爲「外務省」三個大字,一旁更被添上小小的「伊斯塔茲家」。

位於圓桌的十二點鐘方向,也就是房間最深處的男人以悲傷的口吻說道。

「因爲我沒有官邸可住啊,畢竟我怎麼也沒料到自己不出半年又會被叫回來嘛。」

不知是否因爲無法接受艾因斯這種反應,尤依噘着嘴反駁道:

「唔……你又開始戳我的痛處了,我昨天也被父親這麼訓誡呢。」

艾米力歐茲像是顧慮到提姆斯這樣的立場,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唔,也就是要剝奪他能待在軍方做事的時間吧?」

率先打破房間內凝重氣氛的人,正是位於六點鐘方向、年紀最輕的貴族男子。

不過面對他所提出的顧慮,羅賓露出微笑說道:

「就這麼辦吧,老夫也會督促貴族院行動的。這樣可以吧,各位?」

提姆斯和艾米力歐茲接連開口,而年輕貴族這次滿意地大大點頭。

於是,菲爾露出憤恨的表情吐出話語。

艾米力歐茲以疲憊的嗓子說出關於尤依職缺的事,隨即激怒了目前居於五位的菲爾。

「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反正要是再這麼袖手旁觀下去,也只會繼續讓主導權掌握在他手中,而且讓那傢伙成爲貴族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將其逐出王都呀。」

年輕貴族將視線朝着坐在十二點鐘方向的宅邸主人望去,如此問道。老人閉着眼睛深深點頭,肯定了他的提案。

提姆斯是一心想讓尤依從戰略省降職的主謀,對其最是恨之入骨,他忿忿地吐出這番話。

「雷姆利亞克……被捨棄的大地嗎?原來如此,若是那片土地,確實就連他也會束手無策。可是如果要讓他統治整個雷姆利亞克,這領地顯得有點太大了,至少這可不是男爵或子爵所能擁有的規模啊?」

「宣佈……不會吧?」

「……唉。」

「冷靜點,菲爾,聽他把話說完後再反對也還不遲吧……那麼,你能說說把那傢伙變成貴族之後,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當然有問題啊!啊啊,真是的,住家這種小事只要申請一下,我馬上就會幫你張羅,請你儘快收拾行囊準備滾出去吧。」

「怎麼可能,你說次官?竟然要任命一介平民擔任次官?不可能會有人同意的。」

在場與會者陸續對老人的提問表示同意,於是議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該採用何種形式,讓女王認可尤依•伊斯塔茲繼承雷姆利亞克伯爵一職。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呀,提姆斯殿下,畢竟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吸收士官學校的學生,並將其編入自己的派閥嘛。讓他調離士官學校的決策不僅是理所當然,把他踢出這個國家也算是妥當的選項,只不過是時勢湊巧站在他那邊罷了。」

經過種種錯綜複雜的事件,提姆斯雖得以從戰略省次官候補晉升爲次官,然而最渴望到手的大臣寶座,卻被本應在升遷之爭中淘汰出局的萊因伯格捷足先登,所以他現在不得不繼續委屈地處於軍方次要角色的地位,也不免對目前的待遇頗感不滿。

「既然如此,我有個主意,是否方便請各位稍微聽聽看呢?」

「沒有必要擔心喔。請冷靜地思考看看,他能得到的就是雷姆利亞克那片土地,而就算是伊斯塔茲也並非無所不能,所以只要等到時機來臨,就編個他無法勝任領地經營之類的理由,讓他奉還伯爵的職位就行了。只要這計策能順利執行,不僅能解決這次的賞賜一事,也能讓他嚐到苦頭,我認爲可謂一石二鳥,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尤依•伊斯塔茲……他的才幹確實值得肯定,不過個人特色果然還是太強烈了。」

「這裏之所以不會一團亂,是因爲就算前輩亂丟東西,也會有葛雷利先生他們幫忙整理,前輩真的是無法獨自生活的人啊……你也不小了,差不多該考慮結婚了吧?」

羅賓說出耐人尋味的內容,艾米力歐茲於是催促着他進一步詳細解釋。

「我沒有瞧不起軍方啦,只是不管什麼東西都要有效地利用啊。反正這房間晚上也沒人在用,我一個人住這裏也沒什麼大問題吧?」

尤依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毫不猶豫地一口斷定——

「總而言之,只要把他變成貴族,並任命他爲地方領主就行了。各位覺得一個從未治理過領地的門外漢,有可能身處王都,同時又有辦法經營好自己的領地嗎?」

「喂喂,不要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好不好?而且你才差不多該是時候定下來了吧。你貴爲大公長子,要是太風流放蕩的話可不太好喔?」

尤依聽見艾因斯熟悉的嗓音,一邊弄倒周圍堆積的書山,一邊緩緩地撐起身子,接着揉揉惺忪的雙眼,又搔了兩次頭。

「豈有此理,你是打算將那傢伙拔擢到和我同等的地位嗎?」

「倒不如說,只要讓他成爲伯爵就沒問題了吧?因爲只要能任命他擔任伯爵,也就等於能將他打成跛腳鴨了。」

「麻煩死了。」

羅賓伯爵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以充滿朝氣的聲音這麼說,並慢慢環視衆人,請求他們准許自己發言,主導這場會議的提姆斯也督促他繼續說下去。

提姆斯安撫了怒不可遏的菲爾之後,彷彿像要穩定其他人動搖的心情一般,以低沉厚重的嗓音這麼說:

「是的,我也有想過這種可能性,所以纔會認爲只要把局勢導向讓他統治雷姆利亞克即可。」

「哼,他又還沒確定會晉升到二位。而且就算他確實在萊因鐸爾締造了功績,終究還是發生在別國的事,只要隨便頒個勳章給他,敷衍了事一下不就得了嗎?」

一聽到有多年交情的前輩返國,青年隨即踏入對方最有可能待的地方,並理解到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但取而代之感受到的是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所引發的頭痛。

看到尤依彷彿體現了墮落與怠惰的身影,艾因斯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說……雷姆利亞克!」

「你是笨蛋嗎?怎麼可能讓那種傢伙成爲貴族!」

在尤依因外務省人事而被派至萊因鐸爾一事拍板定案時,他原先的住處已有別人預計要遷入,即使他突然歸國,也無法將移居至原先官邸的一家人趕出門,於是他自己私下決定,在找到住處前就待在這間舊親衛隊室裏生活。

提姆斯肯定羅賓的提議確實有些地方值得贊同,卻也發現了雷姆利亞克實在太過廣大的問題。

「所言甚是。真要說起來,他在回到王都後之所以能升遷得這麼快,只不過是因爲他不須盡貴族的義務,把全部的時間都花在出人頭地,對艾莉潔殿下和萊因伯格逢迎拍馬罷了。畢竟像各位一樣肩負高貴義務的貴族,是絕無可能做出這種只爲出人頭地而幹活的勾當啊。換言之,剝奪他在王都做事的時間,就是上上之策。」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尤依努力試着撐開依舊睏倦的雙眼,同時露出苦笑這麼回答。

艾米力歐茲拍着眼前的圚桌表示抗議,畢竟他身爲陸軍省次官,也是比爾葛盧姆伯爵家的當主。但即使正面承受了他的怒氣,羅賓的舉止依然沒有出現絲毫動搖。

「你想說什麼呢?我就洗耳恭聽吧。」

「但要是那傢伙真有坐上大臣位置的一天,屆時這個國家必定會留下不良的先例,我們爲了兒子的將來而必須繼承的職缺也會愈發減少。」

「那你要我們怎麼做?倘若真的非得讓他晉升二位不可,再怎麼說也不能不給他一個應有的職位,讓他遊手好閒啊?」

獲得提姆斯的許可,羅賓伯爵先是低頭致意,接着隨即開口說出在場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驚人之語。

即使如此,他仍是個年紀輕輕就有本事晉升到離大臣寶座僅有一步之遙的男人。因此面對這顆可能威脅到自身處境的耀眼恆星,以及萊因伯格宛如在背後支援般與其有所關聯的事實,他硬是壓下了想蔑視這兩人的心情,極爲冷靜地繼續注視他們。

艾因斯昨天也如同往常一樣從後院偷偷溜回家,卻不巧被父親傑納德給逮個正着,狠狠受了一頓痛斥。一回想起那時的記憶,艾因斯不禁苦着一張臉;尤依腦中則浮現出艾因斯父子的情景,忍不住輕輕笑了出聲。

「我說啊,前輩,聽好了,這裏可是軍方設施,而且是被稱爲本國中樞的設施,哪有人會把這種地方當成自己家來住啊?」

「不過那傢伙才只有二十五歲左右而已,能賞給他的勳章想必馬上就會被頒完。縱使這次的事能夠用以此方法矇混過關,再這麼下去的話,要不了多久,情況可能就會演變成不得不讓他晉升爲二位……甚至是一位的地步了。」

艾因斯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仍對上他的視線。

「或許正如你所言,但萊因伯格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切的元兇。雖然我們握有軍方的人事主導權,事實上他仍是軍方的領導者。只要那傢伙和那男人繼續勾結下去……」

提姆斯如此說道,肩膀不自覺地垮了下去。

三話 外務省省外會議室

「最重要的是?」

「是啊,原本以爲這是將那傢伙逐出中央的好機會,所以纔會全盤接受萊因伯格的提案,沒想到他竟在萊因鐸爾做出了成績,就這麼風光歸國……早知事態會演變成這樣,果然還是該把他放在我們視線範圍可及的位置纔對。」

聽見克拉利斯西南方這個惡名昭彰的地區,在場不少人霎那間發出震驚的聲音。

一聽見菲爾提出反駁,艾米力歐茲像要告誡他應該認清現實一般,刻意說出他們所不樂見的未來。

「前輩……這房間是怎麼回事啊?話說你是何時把這麼多書搬到這裏來的?」

在他說出這番話的瞬間,會議室裏的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但下一秒,菲爾就滿臉通紅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要上前揪住對方的氣勢狠狠瞪向羅賓。

「我纔不要。我只要一住在屋裏,馬上就會把環境弄得亂糟糟,但如果是這裏就不用擔心啦。」

因爲圓桌會議的主辦人——四大公爵之一的老人這句發言,在場的人突然有如陷入沉思般噤聲不語。

「這提議確實有意思,不過若是那傢伙的領地經營成功步上軌道,甚至沒有他也能順利運作,那該怎麼辦?對手可是那傢伙,我們必須再想些好法子,或是動用人脈來應付纔行。」

「出身平民的傢伙想當大臣……?簡直愚蠢至極。」

艾因斯聽完尤依這句話後完全無言以對,再次全身無力地深深嘆息。

「……這確實只是名目上就是了。」

羅賓輕輕點了一下頭,接着開始以緩慢的語氣向大家說明。

耳聞這段對話,史庫羅特插嘴地開口,而羅賓對此發言不禁露出苦笑,並板着臉點了點頭。

「哈哈,真像那個人會做的事呢。」

本國親衛隊長艾因斯所目睹的,正是堆積如山、快要淹沒軍務廳內舊親衛隊室的雜亂書本,以及有如被活埋其中一般睡着的救國英雄尤依•伊斯塔茲的身影。

「什麼歡迎回來啊……是說你爲什麼會睡在這裏?」

「不過我已經宣佈這裏是我家了……」

原先被看好成爲前任軍務大臣梅普拉後繼者的首要人選,就是以謹慎作風聞名的戰略省次官提姆斯。他不僅比萊因伯格還要年輕,也未涉入被稱爲柯德曼事件的軍方黑幕,以軍務官僚的身分一路走了過來。正因如此,他總是認爲遲早有人會爲他準備好軍務大臣的位置。直到那一天,在他本該一帆風順的升官路上,突然發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異常事態,那就是與帝國的戰爭。

「當然可以。就好處而言,讓那傢伙成爲貴族這件事本身就算是對他的獎賞,因此不須提升其位階。再者,即使那傢伙之後升了官,也不會玷污『只有貴族方可擔任次官以上職位』這個名目上的傳統。」

「……現在就先別提這個了。話說這些書究竟是怎麼回事?每本書上好像都蓋着士官學校的禁止出借章?」

外務省次官雷貝聽着兩人一來一往地爭論,冷靜地從旁插話。

艾因斯完全無法從這些書籍的領域和內容找出關聯,裏頭甚至還有幾本書是以他所不知道的語言寫成的。

「是啊,這些全都是亞茲維爾老師私有的藏書。似乎是因爲教授室和研究室放不下那麼多書,所以纔會像這樣蓋上禁止出借的戳章,然後請圖書館代爲保管。」

「……雖然前輩總是這樣,不過你的興趣還真難理解。姑且不論是否住在這個房間,還是請你確實還清上一批書後再借新的回來,而不是像這樣全堆在房裏啊。我再強調一次,這裏可不是前輩的私人空間喔?」

艾因斯左右搖着頭,難以置信地這麼說,尤依則想要含混帶過似地苦笑着搔了兩次頭。

「好啦,我會採消極態度考慮看看的。」

「消極態度……唉,只要一和前輩說話,馬上就覺得心好累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多保重啊。」

尤依微笑着說道,接着再次受到睡意的誘惑,就要這麼閉上眼睛。

艾因斯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氣到雙手發抖,怒斥眼前自甘墮落的青年。

「真是的,給我差不多一點,還不快起來!我今天可是有事纔來找前輩的!」

「是喔,那還真巧,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呢。」

尤依的雙眼仍呈現快要閉上的狀態,大言不慚地回道。

「該怎麼說呢,在我看來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艾因斯連開口責備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略帶諷刺地吐出這句話。

尤依毫不在乎艾因斯話中的含意,逕自說出了對方過來的目的。

「總之我知道你是爲了什麼事而來的,大概就是要我快點過去打招呼之類的對吧。」

「看來前輩很清楚嘛。既然如此,就請你在那位大人心情變差之前,儘早過去吧。」

「哈哈,我就是因爲想這麼做,纔會在這裏等着啊。」

艾因斯聽見尤依的回答和自己的發言有所出入,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那裏夏天的氣候也十分舒適,是個很棒的地方喔。話雖如此,冬天時我可不太願意留在那裏。」

在房間外頭待命的侍女聽見後,便回報艾莉潔所等待之人已經抵達的消息。

「咦、咦咦!? 」

「拜託你啦。」

沒錯,艾莉潔以往就如同玻璃制的小刀般既銳利又透明,但也經常讓周遭的人感受到其脆弱的一面。她「脫軌公主」的綽號至今依然沒變,有時甚至令人感覺她變得愈來愈魯莽。

「哈哈,不過這再怎麼說也只是結果論,本來也很有可能無法順利進行,只是碰巧運氣不錯而已。如果要我說句難聽的,我其實是想在那裏悠閒地多待一會兒的。」

聽到尤依出乎意料的發言,艾因斯瞪大了眼睛,不由得進一步逼問。

尤依忍着沒說出「想要整個夏天都待在那裏」,但還是間接向艾莉潔質問這次要求他歸國的真正目的。

「應該也有其他人想做出對我不利的事,但大概只有他們能夠這麼有組織地行動吧。」

「到了今天這個階段,妨礙工作是否有可能已經結束了呢?」

「是啊,到處都在如此盛傳,說解決萊因鐸爾政變的尤依•伊斯塔茲接下來將成爲二位,再不然就是當上外務省或戰略省的次官呢。」

尤依一聽到,明顯露出厭惡的神色。

被聽見沒打算說出口的內容,尤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艾因斯也刻意不再進一步提及。

看到尤依輕輕聳肩這麼說,艾莉潔發出打趣的笑聲。

「難道您是因爲想確認這件事,才把我叫回來的嗎?」

聽到對方提到艾莉潔時,尤依輕輕聳了聳肩打發過去,同時在腦中思索對方的意圖,而這一連串的思考過程都化爲語言,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無論是預料中的事,或是沒料到的突發狀況全都發生了,不管哪個都讓我煞費苦心。」

因此尤依如此解讀:貴族院不過是對自己採取最低限度的監視與妨礙,目前還能在沒有特別受到阻撓的情況下與艾因斯面談,表示他們的行動也僅限定於極爲特定的時間。

「所以你纔會待在這裏啊……」

「那麼,女王將在這個時期即位,這事是吉是兇呢?……雖然最近骰子的點數讓大家不太滿意,但希望這次能骰出好的點數啊……」

「這種可能性確實也無法否定。也就是說,那些傢伙想讓我在這兩天儘可能不和你們接觸。既然如此,爲何他們的阻撓手段會鬆散成這樣呢……唔,難道說他們害怕如果公然進行妨礙,其行爲本身就會成爲針對相關人士的訊息嗎?」

「唔,十天啊?也就是說,如果要策劃什麼政治意圖的行動,今天確實是最後的機會吧。」

以往她從未在執行公務中表露出這種態度,而她的侍女們也謠傳她之所以會有此變化,都是因爲某個男人的影響所致。

艾因斯原封不動地說出前幾天在貴族常出沒的酒吧裏聽到的內容,尤依臉上隨即浮現真心感到厭惡的表情,開始抱怨了起來。

尤依毫無愧色地以打預防針般的口氣說完後,對艾莉潔露出苦笑。

「前輩?」

尤依用一派輕鬆的語氣說出窩囊到家的理由,艾因斯則刻意充耳不聞,再次將對話導回正題。

「話說回來,我從琉特那裏聽說你在北方時的事了。你似乎喫了不少苦呢。」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艾莉潔舒展了原本皺着的眉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略帶挑戰意味的眼神。當門被打開,黑髮青年的身影一出現在室內,她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了,尤依。」

「哈哈,冷靜點啦,艾因斯。」

尤依簡短地如此回答,慢慢搔了搔頭。

由於天氣還很炎熱,所以尤依其實還想在北方稍微待上一陣子,但他忍着沒將真心話說出口,而是笑着這麼回答。

「那就麻煩你代爲安排我和艾莉潔殿下的面談。雖然他們或許已經不會插手干預,還是拜託你比較保險吧。」

艾莉潔自然無從得知尤依內心的想法,照字面理解他所說的話後微笑道:

「總之,關於艾莉潔殿下一事,我會安排讓你們明天進行會談的。」

這下尤依所有的行動都說得通了,艾因斯先是露出認真的表情,接着也對眼前的男子稍微產生了歉意。

「光是讓你到北方去,就能將好幾百人的士兵運用於其他方面,這對我國防禦計劃做出的貢獻之大,就連不是軍事專家的我都看得出來喔。」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尤依將雙手左右張開,搖了搖頭。

艾莉潔的辦公室位於艾鐸布爾中央地區的王城一角,內部空間絕對稱不上華美,僅陳列着符合房間主人風格的擺設,且被一片寂靜所包圍。

「煞費苦心……嗎?說到這個,我聽說你在那裏一反平時的個性,還挺認真工作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我是前天抵達王都的,不過卻怎麼也沒人願意代爲通報,就連要和你們聯絡,也受到了百般阻撓。」

難以想像這嚴肅且堅毅的聲音,竟是從直到方纔都在唉聲嘆氣的人物口中發出。

「嗯,謝謝你。話說回來,艾莉潔殿下的女王就任大典預計何時舉辦?」

「畢竟這次前往北方,是出於我個人任性的要求嘛。」

「除了收拾房間以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四話 英雄與公主

「這跟那是兩回事啦。有人爲了我的升官一事出手妨礙啊……但若只是這樣的話就奇怪了。他們應該也不認爲能完全阻止我和別人接觸,而且我此時此刻就像這樣和你在這裏見面。」

艾莉潔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動作,高興地微笑了起來。

當事人自然無從得知周遭的評價,在發着牢騷的同時,也將今早送抵的文件消化了三成左右,只見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等待的人終於到來,尤依懷着感謝之情朝艾因斯微笑了一下,但收到這個微笑的當事人則大吐苦水道:

「從今天算起的十天後。正是因爲這樣,艾莉潔殿下才會如此急切地等着你抵達。」

「拜託饒了我吧,這樣我的工作不就又變多了嗎?這種偉人擔任的職務,讓有幹勁又優秀的人去做就行啦。如果是爲了這麼無聊的原因而被監視,那我非常樂意拒絕升官,這樣他們能不能快點放我一馬?不然這種情況讓我睡都睡不好。」

「到了冬天,你這個人想必無法離開被窩吧?」

「有什麼事?」

「我收到了這麼一封信。你對這件事有印象嗎?」

尤依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承認確實有受到拉攏,令艾莉潔動搖的情緒藏也藏不住。

「萊因鐸爾疑似在拉攏尤依•伊斯塔茲……嗎?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確有此事喔。」

「那我就先告辭了。還有,請你自己好好把房間整理乾淨喔?」

「我一直都很勤奮地在工作啊?當然,這不過是以我的個人觀點來說就是了。」

艾莉潔依據眼前青年的個性,預測了他的行動。

或許由於四周沒有人在,房間主人時而將手放在頭上,數度不自覺地發出嘆息。艾莉潔將眼前堆得老高的批准文件一張張仔細地過目並依序處理,同時小聲抱怨着。

艾莉潔不知爲何對他這樣的舉止感到十分滿意,於是也不再深究。

「我明白了。艾莉潔殿下想必也正引頸企盼着,我會立刻爲你們安排的。」

艾莉潔看到他的動作後,輕輕發出了笑聲。

這時,敲門聲突然響徹了原本只聽得見她嘆息聲的空間。

「你直到剛纔明明都睡得很香啊?」

從艾因斯口中蹦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稱號。

「不,這點仍然是個謎。總而言之,除了士官學校的圖書館和這個房間以外,我哪裏也沒去。畢竟我不希望平白波及無辜,而且只要待在這裏的話,我猜你們遲早也會主動過來找我。」

艾因斯一臉傻眼地吐槽尤依自我中心到極點的主張,但尤依將這點程度的指謫當作耳邊風,繼續說了下去。

艾因斯依照尤依目前的情況判斷,點出了最有可能這麼做的棘手人物。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去問對方吧,因爲我前天和昨天確實都因爲各種理由,被限制了行動。」

面對這可說是一語道破的發言,尤依只好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既然如此,你一開始這麼跟我說不就得了嗎?」

「我不清楚成果是否稱得上足夠,但是這下應該有一陣子都不須對北方進行戒備了。」

艾因斯一臉嚴肅地以強硬的語氣如此質問。

尤依面對眼前青年的反應,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搔着頭開口道:

「艾莉潔殿下,尤依•伊斯塔茲大人到了。」

「不過只要能有好結果就行啦,畢竟你似乎做出了很足夠的成績。」

「你說什麼!? 」

艾因斯只對尤依說了這些,便直接離開了房間,而尤依在確定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後,緩緩發出一陣深沉的嘆息。

「哈哈,確實如此。我困到有點忘記原先的目的了,你就別在意啦。」

「是嗎……那就請他進來吧。」

當然,貴族院亦有可能爲了不讓自己的行動顯得太明目張膽,而採取輕微的妨礙手段。不過艾因斯認爲若是如此,自己在這裏和尤依接觸,理應也會有某種阻撓,因此他猜測貴族院對尤依進行的妨礙工作只執行到昨天爲止。反觀尤依則衡量兩者的可能性,並加以探究其情況,即只有在他和特定人物會談時,貴族院會不惜編出牽強的理由來阻止。反過來說,爲了借書而造訪士官學校等行動完全沒有受到限制。

「呵呵,你說任性嗎?不過真沒想到你竟會自動自發地工作呢。」

「二位……你說二位?讓我確認一下,你說的是我嗎?」

「啊……沒事,別在意,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可是那羣傢伙爲什麼要……難道是打算阻撓前輩成爲二位嗎?」

艾莉潔理解了他話中的用意,輕咬着下脣遞出一封信。

「不知道,但很有這個可能……艾因斯,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請你幫忙嗎?」

尤依聽到艾因斯的回答後微微露出苦笑,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點頭。

尤依手抵下頷摸索着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並一臉嚴肅地望向艾因斯。

「啊,請別誤會了,我並沒有同意他們的挖角。我的意思只是他們確實有問我要不要在萊因鐸爾工作而已。話說,外交時被問到這點程度的客套話,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啊?」

「您好,艾莉潔殿下,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話說,北方的生活如何?」

「哈哈,很遺憾我無從否認,您的洞察力真是令人折服啊。」

「……這難道是貴族院乾的好事嗎?」

「誰知道呢?就算真是這樣,又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們如此不願透露情報呢?不對,說起來馬上就是艾莉潔殿下的女王就任大典了,所以果然還是應該推論他們正在策劃着什麼和那有關的陰謀嗎?」

「呼……是嗎?能聽到你親口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雖然也不是沒辦法過去你家,可是我還不想把你們一家人捲進麻煩事裏,因爲我那時還不知道貴族院是出於什麼目的,纔對我如此警戒。」

尤依露出些許傷腦筋的表情搔着頭這麼問,艾莉潔隨即略顯尷尬地別開視線。

「是啊,這麼做有錯嗎?不過救國英雄被人搶走,對我國來說可是一大問題啊。」

《無氣力英雄譚》4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插圖(1)
《無氣力英雄譚》 · 4 ·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 第1張插圖

「關於我是否值得被稱作英雄還有待商榷……總之我瞭解艾莉潔殿下的意思了。既然如此,我如今之所以身在此處,又是出自哪位大人的主意呢?」

尤依考量到微微紅着臉的艾莉潔心境,特意稍微轉移了論點。

「主意?你是指什麼事呢?」

「沒有啦,其實我在回國時,受到了素未謀面的男人們襲擊。因爲討厭我的人不少,所以這件事本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讀完這封信後,有幾件事終於說得通了。」

「遭受襲擊……是、是尤依你受到襲擊嗎?」

艾莉潔頭一次聽到報告中沒有記載的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追問詳細過程。

尤依這時才發現此事沒有通報任何人,搔了搔鼻頭。

「是的,我們在越過萊因鐸爾與我國國界後,隨即被假扮成商人的人襲擊,得到了一次寶貴的經驗呢。」

「然後呢?」

「哈哈,如您所見,我還是像這樣平安無事地保住了小命。只不過有件令我在意的事。那羣傢伙裏,其中一人最後將頸動脈靠向我手中的刀刃,就這麼自刎了。」

尤依說完便將自己的手掌當作刀刃,直接抵在脖子上,模仿給艾莉潔看。

艾莉潔嚥了口唾沫,像是要確認似地吐出一句:

「自刎……嗎?」

「我想艾莉潔殿下應該還記得,您來到卡林的時候,也有一位喬裝成貼身侍衛的逆賊吧。換句話說,那傢伙和他做了相同的事。」

「也就是說,他們是同夥?」

艾莉潔瞭解了尤依想表達的意思,直截了當地如此問道。

「光靠這個共通點實在無法斷言,可是我認爲理當預先思考這種可能性。」

「那麼,幕後主使者究竟是誰呢?」

「很遺憾,尤依,我已經和貴族院議長布勞大公確認過這件事了,甚至反倒該說是對方先提出這個主意的,不過我想他其實應該是不希望將你升爲二位吧。」

自從去年經歷動亂之後,艾莉潔實質上已被視爲一國之首,而人們對她的評價雖稱不上盛讚,但也不至於太糟。

聽完艾莉潔的說明,尤依總算理解這件事確實爲真,並做出這樣的解讀:到頭來,貴族院認爲比起授予他軍方的實質櫂限,不如賜他一個榮譽職的貴族稱號來得更爲理想。

這些評價自然不是毫無條件從天上掉下來的,畢竟她從年幼時至今,已做過許多古怪至極的行動,因此被稱爲脫軌公主,而這個稱號不只是貴族,就連市井小民也人盡皆知。

「不,並不是這樣的……」

「艾因斯……該怎麼說呢,派對實在是種很麻煩的東西啊。貴族總是在做這種麻煩事嗎?」

「前輩你又一下子就說這種話了。聽我說,從前輩的立場來看,今後也會頻繁地被叫出來參與活動,所以請再多加把勁努力適應吧。」

「原來您已經知道了啊。即使如此,您還是認真打算進行那件事嗎?」

「不說我了,總之還是先努力爲艾莉潔殿下辦場風光的女王就任大典吧。雖說我能做的頂多只有鞭策艾因斯工作就是了。」

五話 慶祝會

尤依指着自己向艾莉潔問道,像是要再三確認是否搞錯了什麼。

他們方纔展開一段將貴族當成假想敵的對話,所以聽見艾莉潔竟要做出更加刺激他們的事,尤依露出爲難不已的表情。

尤依鼓着臉對艾因斯感嘆地說道。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後頭部突然感受到一記沉重的衝擊。

「必須提前告訴我的事?呃,您指的究竟是什麼呢?」

尤依知道艾因斯花花公子的作風得罪了不少人,於是聳聳肩如此評論道。

「啊……原來你在呀,琉特?」

「努力啊……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還是稱之爲苦行比較正確。」

「沒錯,就是你,尤依•伊斯塔茲。」

這一回作爲舉行儀式的新職務,至今爲止不曾存在於這個國家的女王頭銜將被寫進歷史。而將成爲該國曆史上第一位女王之人,是歷代國家領導人之中最年輕、也最美麗的女性。

艾莉潔雖然能體會他的心情,卻仍毅然決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尤依像要反覆思考艾莉潔所說的話般,如此小聲低喃着。

「你說那件事啊,我確實是認真的喔。在你前往萊因鐸爾之前,我就說過無法讓這個國家一直處於沒人負責的無責任狀態吧?」

當然,他了解自己的存在是艾莉潔在政治上的基礎之一,也正因爲如此,他對於身處這種場合雖有不滿,卻並未抱持異議。不過看到眼前腦滿腸肥的人,他仍無法不產生生理性的厭惡,因此小聲地對剛從一羣貴婦中脫身的後進如此說道。

艾莉潔理解尤依話中的含意,卻故意歪着頭這麼問。

「那我換個方式問好了。你認爲最有可能在幕後操縱的是誰呢?」

艾莉潔看穿了尤依的表情,搶在他開口前,先提到了自己剛纔說的話是不切實際的。

「哈哈哈,我並沒有收到任何證言,所以很難回答呢。」

「前輩,我就說請你別抱怨什麼麻煩啦,畢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在偷聽。聽好了,這種地方雖然不會有箭矢和魔法齊飛,無疑也是一處戰場。而手無寸鐵的貴族所擁有的武器,無論何時總是些流言蜚語。」

如今他出人頭地的故事,對這個國家的孩子們而言已成爲一種憧憬,也是每個人所向往的目標。

意即就現狀而言,要說艾莉潔的女王已受到全體貴族一致承認,實在有些牽強。

艾莉潔雖然對尤依的反應抱有些許懷疑,卻沒有多加追問,而是微微點了點頭。

面對他的懷疑,艾莉潔兩度點了點頭,然後重新將視線筆直地望向他。

「那件事?」

「比起妥協於痛苦的現實,持續追求美妙的理想可是更艱鉅的一條路喔?」

艾莉潔浮現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再次詢問尤依。

儘管如此,在城內舉行莊重的就任大典後,當新女王艾莉潔從王城的陽臺現身於國民面前時,瀰漫整座王都的歡騰氣氛也迎來了最高潮。

「你不也在萊因鐸爾親眼目睹了國王倒下後,整個國家陷入動盪不穩、宛如無頭蒼蠅的情況嗎?」

就在尤依懷抱如此質疑的瞬間,不知爲何產生了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艾莉潔向尤依簡潔地提問,並直直望進他的眼中。

尤依也知道艾莉潔並不只是表面上說些漂亮話,卻覺得她過度追求理想,因此有些猶豫該如何向她訴說。

「隨着我就任女王,也將會冊封你爲貴族,請你事先爲此作好準備。」

「是嗎……那就好。」

「我說過好幾次了,請把苦行這種話講得小聲點。就像我剛纔告訴你的,真的不知道有誰正在哪裏偷聽。」

雖然心底認爲這不過是多此一舉,尤依•伊斯塔茲基於種種束縛與目前的立場,仍然勉強於派對上現身。

尤依轉過頭,看見緊握着拳、一臉不爽的銀髮男子。

對以稍嫌強硬的形式登基成爲女王的艾莉潔來說,這樣的情況自然是預料中的事,而她微妙的立場,也在儀式後舉行的就任派對上引發了某起騷動。

「怎麼了嗎,尤依?」

艾莉潔無從得知尤依內心所想,只是單純地對眼前男人無精打采的表情感到奇怪。

「我說艾因斯你啊,最近是不是有點跟琉特那傢伙愈來愈像啦?要是變成那種牢騷男可不行喔。」

「我當然知道您想說什麼,但兩者的情形有些不同啊。」

「我不在乎,因爲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尤依勉強壓下某種在腦海中響個不停的警報,刻意說出無傷大雅的答案。

正因如此,王都艾鐸布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熱漩渦中。

沒錯,就是隨着艾莉潔就任女王,自己也被冊封爲貴族的那一天。

「……您應該很清楚吧?就是就任女王一事啊。」

「不將我升爲二位嗎……原來如此。」

尤伊將右手拿着的空雞尾酒杯放在桌上後,重新面向艾因斯大大地嘆了口氣。

然而,這位被認爲只是個怪人的公主之所以能獲得如今的好評,都是因爲她發掘出了某個人物,也就是救國英雄尤依•伊斯塔茲。艾莉潔將目前克拉利斯王國人民家喻戶曉的他帶出被降職的地區,並加以重用,此舉也讓國民對她的評價爲之一變。

雖說是爲了不交出實權才這麼做,可是信奉貴族優越性和絕對性的他們,真打算這麼輕易地冊封他爲貴族嗎?

「……我想您應該知道,我身上絲毫沒有流着一滴這個國家貴族的血喔?如果您這麼做,我認爲會對他們造成更大的刺激。」

尤依想不到除了就任女王以外,艾莉潔還有什麼應該告訴他的內容,便歪着頭疑惑地問。但在下個瞬間,他的表情隨即因爲艾莉潔口中說出的話而整個僵住了。

「哈哈,艾因斯,你也被唸了喔。」

「不,請別放在心上,我只是覺得冊封貴族一事太抬舉我了,讓我有點頭暈目眩。」

尤依主張宰相握有實權、試圖實施獨裁的萊因鐸爾,和目前本國的情勢有所不同,艾莉潔卻搖頭否定了他的看法。

「您說停止的時間……嗎?」

被尤依直接這麼一說,艾莉潔露出淺淺的笑容,肯定眼前青年的見解。

「兩者是一樣的。宰相掌握實權、建立無人可干預的獨裁體制,和貴族院貪圖自身利益介入國政,即使兩者的規模和程度不盡相同,本質上卻是相同的啊。站在國家頂點的人,是不能只顧着追求私利的,反倒該說若是沒有這樣的覺悟,就不應該處於上位。」

「我想也是,沒有其他可能了。」

「真是的,您那種問法是跟誰學的啊?不過針對這個問題,我應該要回答貴族院吧。雖然沒什麼證據,不過考慮到他們所期望的未來,應該是希望我和您就此退場。」

說到國民的支持之所以會如此集中在尤依•伊斯塔茲一人身上,想當然耳,正是由於他將這個國家從攸關存亡的深淵中救了起來。但除了這個理由以外,更因爲他同時也和大多數的國民一樣屬於平民出身,而獲得了其敬愛。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只不過……」

面對尤依與這個歡樂場合格格不入的抱怨,艾因斯一臉愕然,再次提醒他注意言行。

「因爲這次不是一般的祝宴,而是慶祝女王就任的場合啊。關於這場派對的運作,名義上雖是由貴族院所主辦,警備方面自然是親衛隊負責執行,所以除了你們兩個以外,親衛隊的每位成員可都忙得不可開交。纔不像某個設立了親衛隊卻完全不幫忙的顧問大人,和把工作推給部下、自己卻追在女人屁股後面跑的隊長大人呢。」

聽到她改變了措辭,尤依隨即以嚴峻的神色大力搔着頭。

尤依注意到了艾莉潔略帶擔憂的表情,便輕輕發出笑聲這麼說。

尤依一聽見艾因斯責備的語氣,隨即疲憊地垂下肩膀,直率地說出感想。

尤依承受着這股視線帶來的壓力,卻刻意作出模棱兩可的回應。

「沒有升遷讓你感到不滿嗎?」

尤依輕咬着下脣,中斷了說到一半的話。

就這樣,尤依儘管感受到了朝自己逼近的危險氣息,最終仍無法躲避衝着他而來的惡意,即將如此毫無防備地迎接當天的到來。

「瞧你一副嫌我太過理想主義的表情呢,尤依。我當然也很清楚自己想得太美了,畢竟實際上來說,現實的確是無法盡如人意的。但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想追求理想。」

「艾因斯,我懂你的意思,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空間就和我更加無緣啦。可能的話,真希望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這種不合時宜的場面露臉了。」

艾莉潔點了一下頭後,重新開口說道:

然而艾莉潔卻在此時說出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讓他的憂慮隨即一掃而空。

「尤依,我知道你也很擔心,不過該是時候讓這個國家停止的時間重新向前推進纔行了。」

「喂,你說誰是牢騷男啊?」

「我明白了。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再多言。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只要女王陛下和這個國家的人民需要我,我就會傾力相助。」

「貴族?您說我嗎?」

「謝謝你……尤依。我很感激你下的決心。此外,還有一件必須提前告訴你的事。」

尤依聽到被罵的並不只有自己,不知爲何心情因此好了起來,打算朝身旁的後進露出笑容,但他望向的地方早就沒有了艾因斯的蹤影。

從過去到現在,就任大典都是一項將國王、宰相或大臣等肩負國內要職之人明確化、並以此爲目的持續進行至今的國家重要儀式。

其中一件能表現出此種現象的事,就是早在艾莉潔的女王就任大典前兩天左右,城鎮就已經持續着節日般暢飲高歌的熱鬧氛圍。當然,若從稍微不同的角度來看,這幅光景也像是人們爲了完全告別去年席捲該國的戰爭所營造出來的。

艾莉潔獲得的評價多半是來自尤依的人氣,不過若將評價者換成貴族而非平民,意見則明顯瓜分成兩派。既有給予高度肯定的萊因公爵和萊因伯格等人的存在,總是站在對立位置的貴族院議長布勞大公等人也依然擁有不少勢力。當然,貴族中也存在着無數不願表明自身立場的人。

尤依露出嚴峻表情,同時也感受到眼前這位女性的成長,因此說出自己想到的假設。而艾莉潔聽完尤依提出的見解後眉頭深鎖,從端正的脣瓣間吐出小小的嘆息。

艾莉潔正面接受了尤依有如責備般確認的話語,更表示要朝着理想前進。尤依聽到這裏,依稀看見了這如履薄冰般美麗國家的未來,因此他維持嚴肅的表情,向艾莉潔表明意志。

「那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逃得這麼快……果然是私生活的影響嗎?」

然而,站在面前的黑髮男子絲毫沒有將眼神從艾莉潔臉上移開,並進一步說道:

站在一旁的琉特露出傻眼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對他展開抨擊。

「這分明就是受到了笨蛋上司的影響吧。真是的,都怪你老是慣着那傢伙,他纔會全無身爲親衛隊長的威嚴啊。」

「錯可不在隸屬於外務省的我,而是他現在的部下有問題……不,當我沒說。」

尤依正打算將責任推卸給他人,琉特隨即投以不容許他找藉口般的冰冷目光。

面對這視線帶來的壓力,尤依自知屈居下風,於是猛然向前伸出雙掌,急忙訂正自己的發言。

看到他和以前絲毫沒變的樣子,琉特疲倦地發出大大的嘆息聲。

「……唉,算了。比起這個,關於你自己的事纔是問題。」

「我自己?我可沒像艾因斯那傢伙一樣欺騙女性的感情喔?」

面對琉特說的話,尤依左右張開雙手強調清白。

琉特環顧四周一圈後,以只有尤依聽得到的音量切入正題。

「纔沒有人在聊你的女性關係呢。我指的是你成爲貴族的那件事。」

「啊,你說那件事呀……」

尤依傷腦筋地搔着頭,勉強配合琉特談起他所提出的內容。

接着,琉特毫不猶豫地向他問道:

「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不管怎麼說,如果能不接受的話,我當然不想接受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

就在琉特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這麼說時,尤依像要打斷他的言行般搶先開口:

「我知道的。就現狀來看,如果那麼做的話,不只是貴族院的那些大人物,甚至也可能讓艾莉潔殿下顏面盡失……對吧。」

「……正是如此。」

「只挑這件啊……」

「因爲你之前不在國內,所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原先被稱爲王都防衛軍的組織已經被重新改組,並改爲這個名稱了。雖然規模還不及以往,但軍方的人員補充也日趨完備,所以此舉也帶有擴充防衛部隊的用意。由此可知連王都受到帝國恣意侵略一事,讓上位者有多膽戰心驚了。」

派對會場深處設置了演講臺,艾莉潔走上臺後緩緩環顧了場內衆人,然後微笑着首先開口說道。

「是被稱爲牆頭草的歐利貝伍斯閣下啊……尤依,你最好提防一下那位老人家喔。」

亞瑪德瞧他這副模樣,不禁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並指正他的發言。

亞瑪德察覺到周遭氣氛的變化,向尤依等人這麼說道。

「不過其實在耳聞這回事後,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透。」

就在他開口說出這句話時,派對會場入口的門被大大地打開,場內所有人的視線立刻同時集中到那扇門上頭。

尤依邊搔着頭,邊用全無一絲反省的口氣這麼說,穆迪納的太陽穴隨即浮出一條明顯的青筋。

「不不,請無須對一介老人如此客氣。再者,有傳言說您又再次於萊因鐸爾立下了功績。看到伊斯塔茲閣下活躍的表現,對我這種老人而言,實爲令人痛快的一大樂事。」

「喔,真是失禮了,我應該先報上姓名的。初次見面,我叫歐利貝伍斯•馮•梅艾爾。哎呀,沒想到能和救國英雄見上一面,鞭策我這身老骨頭趕到這裏真是值得了。」

尤依藉着穆迪納所說的話,推測眼前男性的來歷,浮現出有些驚訝的神色。

尤依笑着回應,而歐利貝伍斯得到滿意的答覆後也微微低頭致意,就這麼離開了。

聽完亞瑪德的說明,琉特心服口服地點了一下頭。

遭到警告的尤依苦笑着聳聳肩,再度將目光轉向站在臺上的艾莉潔。

「不,請別放在心上,畢竟我纔是對現狀最感驚訝的人。」

看到尤依的反應,亞瑪德不禁搖頭。

尤依無從判斷被初次見面的大貴族稱讚時該如何是好,於是選擇了無傷大雅的回答。

「你這小子……聽好了,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個晚宴的場子並不是你最喜愛的戰場,縱使你的位階高居三位,在這裏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尤依過去曾在士官學校擔任教職,當年他的學生曾進行被稱爲講座戰爭的大規模模擬戰鬥。那時和他所指導的講座和戰略科講座進行戰鬥,而眼前的男人正是負責該講座的教授。雖然這一點尤依還想得起來,但就是叫不出對方的名字。

歐利貝伍斯不知是否察覺到了尤依的心境,高興地露出笑容繼續向他說道:

尤依聽到歐利貝伍斯向自己道歉後,搖頭苦笑着這麼回答。

尤依自知忘記對方名字一事露了餡,意圖轉移焦點似地搔了搔頭。

歐利貝伍斯•馮•梅艾爾公爵浮現溫和的笑容向尤依自我介紹。

「我明白了。不過我想對這個國家而言,拉姆茲師團長基本上還是處於無事可做的狀態,肯定纔是最好不過的。」

「能聽到您這麼說,實在誠惶誠恐……我得去看看那孩子怎麼樣了,請容我就此告辭。今後若還有機會,真希望能和您一起小酌幾杯啊。」

尤依對意想不到的狀況變化感到困惑,正當他打算開口回應時,對面的男子卻勉強壓下方纔的煩躁之情,搶先開口道:

尤依看着亞瑪德自嘲地笑了起來,忍不住從旁插嘴。

「你這平民土包子開什麼玩笑啊!就算我們年紀相同,我和你也不可能處於同等的地位吧!」

「雖說名爲第一,現狀是根本就沒有什麼第二師團,完全是個徒有虛名的組織而已。也因爲這樣,自稱第一師團長實在是讓我害臊到不行啊。」

站在亞瑪德身旁的拉姆茲聳聳肩,對尤依如此說道。

「想不透?究竟是什麼事?」

這回亞瑪德爲了設立第一師團而竭盡心力,因此拉姆茲揶揄所屬組織的發言一傳進耳中,他隨即噘起嘴如此抗議。

「沒錯,正是那場戰役。如你所知,那場戰役的指揮系統簡直亂七八糟,總之就是一羣滿腦子只想着升職的軍方官僚爲了一己之私,趕跑了現場那些從基層打拚上來的司令官,打算自己上前線作戰。雖然我方在人數上確實佔上風,但即使帝國沒有那招集合魔法,老實說我還是認爲當時很難斷定勝負,畢竟參與那場戰役的無能軍方官僚頭子就是我本人啊。」

穆迪納纔剛歸國不久,且由於數年前的戰爭而被摒除于軍方核心之外,面對這個初次耳聞的事實,措辭不禁粗暴了起來。

「亞瑪德老師。」

尤依目光追着逐漸遠去的大公身影,這時,他背後突然傳來耳熟的聲音。

「我一點也不喜歡戰場,但這裏再怎麼說都是祝賀的場合,我們還是別這麼拘謹嘛。你瞧,畢竟士官學校的同學難得有機會像這樣三人齊聚一堂。」

「哎呀,差不多要輪到主賓出場了嗎?」

琉特詫異地問道,但在得到尤依的回答前,有個男人就像要打斷他們的對話似地,突然從旁向兩人出聲插嘴道:

面對拉姆茲的發言,每次見面時老是被大吐苦水的亞瑪德唯有苦笑以對。

「我叫拉姆茲啦,校長大人。」

「哈哈,別擺出那副表情嘛。總而言之,我依循前幾年所作的反省,規定軍方的現場部隊務必要安排專任的司令官,也因此才必須設立一個和至今爲止的軍方規範有所不同的組織,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琉特瞪了尤依一眼,彷彿在抱怨「既然懂我的意思就快點回答,別在那兜圈子了」。

看到尤依歪着頭一臉莫名其妙的模樣,亞瑪德苦笑着開口向他說明。

穆迪納惡狠狠地瞪視尤依,然後毫不掩飾惡劣的心情,直接大步離開現場。

「原來如此。若是這樣的話,確實不難理解有成立新組織的必要。」

「說什麼鬼話,這小子將成爲貴族?老爹大人,您是開玩笑的吧?」

看到尤依傷腦筋的表情,身爲亞瑪德友人的男子不禁苦笑,接着像要替他解圍般主動報上姓名。

歐利貝伍斯露出穩重的微笑,隨即請尤依抬起頭來。

拉姆茲微微地左右張開雙臂說:

「很可惜,是拉姆茲『前』教授纔對。你離開士官學校後,他也隨即跟着回到第一線,人家目前可是高居指揮王立軍第一師團的地位喔。」

就在四周賓客將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的瞬間,突然出現一位有點年紀的男子走近三人身旁。

「伊斯塔茲閣下,真是抱歉。由我自己這麼說也有些不妥,但我在那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有點過於寵溺了。」

在克拉利斯王國現存的公爵家中,自開國之初就擔任重臣的家族與王室分支等四支家系,也被稱爲大公家。而站在尤依眼前的歐利貝伍斯正是四大公家之一的梅艾爾家家主,也是穆迪納的親生父親。

「改組一事我也有所耳聞……可是將原本的王都防衛軍挪用至第一師團,難道行不通嗎?」

聽見不甚熟悉的名稱,尤依在腦海裏一一列出存在於王立軍內的組織,然而其中卻沒有任何一個組織名爲第一師團。

六話 事與願違的褒獎

「她應該不會說出以往那種話吧?」

「感謝各位今日爲了我在此聚集。」

尤依被這大膽的言論嚇了一跳,慌忙回過頭去。出現在他視線前方的正是他所熟知的男人,和一位似乎是其友人的身影。

拉姆茲露出溫和的笑容這麼告訴尤依等人,尤依也以輕鬆的口吻對其發言表示同意。

「這點我也並非沒有想過,只不過我、拉姆茲及萊因伯格閣下都認爲還是將組織從根本進行全面革新爲佳。我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你還記得幾年前與帝國交戰時,造成我方全軍覆沒的戰役嗎?」

「啊,對喔。我記得你是拉姆茲教授對吧,好久不見了。」

「哈哈,說得也是。」

「穆迪納,你的聲音有點太大啦。關於英雄閣下封爲貴族一事尚未正式宣佈,所以你別這麼大聲嚷嚷。」

反觀在尤依身旁聆聽兩人對話的琉特,則露出嚴峻的神情向亞瑪德提出疑問。

「第一師團?」

「這、這真是失禮了。再次向您自我介紹,我是尤依•伊斯塔茲。」

「老爹?難道說這位是——」

穆迪納發出與祝賀場合不甚協調的怒斥聲,使他們周遭的空氣有如爲之凍結一般。

面對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尤依略顯緊張地慌忙低頭致意。

「哈哈,抱歉啦,穆迪納。我下次開始會注意的。」

「是穆迪納啊,好久不見了。這麼說起來,聽說我國前幾天和帝國進行了俘虜交換,原來你也平安回到克拉利斯來了呀?看你頗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您指的是索巴克利恩野戰嗎?」

「喔,這不是尤依•伊斯塔茲閣下嗎?」

尤依被他開朗的笑聲所感染,差點跟着笑了出來,然而這時會場內突然開始騷動了起來。

「喂,平民們,你們兩個傢伙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尤依和琉特聽到這似曾相識的聲音,忍不住將目光移了過去,而出現在那裏的正是理應在幾年前的戰爭時成爲帝國俘虜的同學——穆迪納•馮•梅艾爾。

然而亞瑪德認爲預算和人力都嫌不足,卻刻意閉口不提這一點。

拉姆茲輕笑着對尤依的見解表示贊同。

暴露在小刀般銳利的視線下,尤依輕輕聳了聳肩,然後稍微露出認真的神情對琉特開口:

「亞瑪德老師,還有……我想想……」

男子向後紮起的銀髮中摻有幾縷白絲,他無視場內凝重的氣氛,滿臉笑容地向尤依搭話。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敢當。」

「就是這麼回事。身爲一位新成立組織的菜鳥司令官,我希望能夠儘快進行實戰演練,所以若是你們在現場需要動員人力,就儘管告訴我一聲吧。」

中老年男子將尤依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向他露出了笑容。

「當然、當然。」

「老爹大人……」

一位年輕女性出現在衆人目光焦點齊聚處,她就是身着豪華炫麗的裙裝、頭戴金色王冠,年紀輕輕就擔任一國領袖的艾莉潔•馮•艾鐸佈德公主。

歐利貝伍斯笑容滿面地這麼說,而聽見這番話的當事人則難爲情地搔起頭來。

「老爹大人,這要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嘛!竟然讓這種傢伙成爲貴族,您說我們的驕傲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伊斯塔茲,我是絕不會同意的!」

不過,現場有人聽到這番話,反應比當事人更加激烈。

「怎麼可能嘛,你就儘管閉上嘴聽着吧。」

「別這麼說嘛,拉姆茲,這可是把派不上用場的事務人員一掃而空的好機會。真希望你多少能夠體會我爲了準備這項改組計劃,耗費了多少苦心啊。」

「我知道啦,所以雖然我有一大堆事想說,卻只挑了這一件來抱怨啊。」

琉特手抵下頷,回答了亞瑪德的問題。

「喂,伊斯塔茲,你竟膽敢直呼我的名諱,究竟作何居心?你似乎在那場戰爭中立下了功勞,但可別給我太囂張了。」

「我並不隸屬於貴族院,因此不知道詳細情形,不過聽說您這次將被冊封爲貴族的一員。這麼一來,日後就能期待英雄閣下更加活躍啦。」

聽到尤依指出在卡林發生的某起事件,琉特隨即以冰冷的嗓音要他安靜。

尤依提到包含琉特在內,竟有三位士官學校第八十八期的學生聚集在此,並對穆迪納展露笑容,不過這樣的發言只是讓他的心情愈發惡劣。

與此同時,臺上的艾莉潔也開始對聚集於會場的人娓娓道出來場的感謝、對亡父的追思,並請求衆人協助將成爲女王的自己。

艾莉潔字字句句都說得有禮且誠摯,包含尤依在內,大多數聽衆都無法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就在她的演說告一段落之後,原先彷彿澄澈水面般寂靜無聲的會場,立刻被如雷掌聲所包圍。

面對場內衆人善意的回應,艾莉潔微笑着大力點了一下頭,接着再度說道:

「支持着克拉利斯這個國家的各位來賓,我在此向你們保證兩件事。首先,我將領導我國成爲令各位引以爲傲的國家;其二,我希望所有支持着這個國家的人都能安居樂業,也將以打造這樣的國家爲目標。」

說到這裏,艾莉潔暫停了演講,並在稍作停頓後,重新浮現出一絲不苟的神情,發表了對初次耳聞的多數人而言堪稱一大沖擊的決定。

「爲此,我有事必須向各位報告。我想各位都知道,有一名英雄曾解救我國脫離困境,並在前些日子拯救了我們的同盟國萊因鐸爾,使其免於分崩離析的危機。本次我與貴族院的諸位經過協議,決定表揚他至今爲止的功績,將其納入貴族的一員。」

聽完這一席話,整個會場瞬間吵嚷了起來。

對於睽違數十年的新貴族誕生一事,除了隸屬於貴族院的人以外,在場來賓個個難掩驚訝。

撇開會場衆人的困惑之情不談,當事人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突然被公佈,他表情僵硬,恨不得能馬上逃離現場,然而正好也在場的貴族們自然不可能猜想得到他的心情。

衆人摻雜着嫉妒與欣羨等情感的眼神同時射向尤依,此時一位老人不知何時走到艾莉潔身旁,露出和藹的笑容開口這麼說:

「各位,正如艾莉潔女王陛下方纔所公佈的,我們將迎接尤依•伊斯塔茲三位成爲貴族的一員。這是女王陛下及我們貴族院共同決定的事項。」

貴族院議長布勞公爵已可稱之爲高齡也不爲過,卻渾身充滿霸氣地如此發言,原本大聲吵嚷的人立刻安靜了下來。

自知衆人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公爵清了清喉嚨,並重新面向艾莉潔再度說道:

「那麼,艾莉潔殿下,有關要授予他的爵位一事,對於化解了這個國家的危機、意即拯救了在場所有人的英雄,也有不少人表示子爵或男爵的位階還不足夠,因此我想讓他就任伯爵之位,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咦,伯爵?你說要將他封爲伯爵嗎?」

艾莉潔預計今後再針對尤依的爵位進行調整,因此對布勞突如其來的提案及其內容訝異地睜大了雙眼,布勞則朝她大大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爲了向他國表示我國擁有像他這樣的英雄,我認爲這點程度的爵位反而該說是理所當然。」

「說得也是……我也認爲他確實有資格成爲伯爵。」

在和貴族院進行交涉時,艾莉潔就希望儘可能授予尤依可分配到領地的男爵之位,雖然覺得布勞的提案有點不對勁,但她並沒有理由拒絕。

內務省政廳附設於艾鐸布爾王城旁,其中設置於頂樓深處的宰相室,走進了一位老人。

做出這番發言、集會場內衆人視線於一身的,正是梅連瓦爾侯爵家的長子菲爾。看見他充滿自信的身影,布勞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口道:

「再怎麼說,艾莉潔殿下都已經當衆發言表示同意了……總不能要剛上任的女王收回發言吧。對於布勞和貴族院的獨斷行事,這回只能幾乎全盤接受。當然,還有幾點必須和伊斯塔茲那傢伙進行協調就是了。」

尤依快速地一口氣說完,朝着一臉悲痛的艾莉潔露出笑容。

這個國家的居民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魯格里爾病。

「哼,這確實是件令人極度不快的事,但這應該不是你真正想說的吧。老實承認你是在擔心伊斯塔茲不就得了,何必還在那裝模作樣?」

隨着布勞宏亮的宣言響徹會場,瞬間,無數的拍手聲就這麼自然地產生,派對會場登時散發出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原來你知道啊?」

「好了,艾莉潔殿下,新的伯爵大人已然誕生,這麼一來就必須決定要將何處分配爲他的領地了。」

尤依看着他那副心術不正的笑容,先是調整好呼吸,接着依照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架構完成的劇本,突然露出一副不像是他會有的爽朗笑容。

尤依目睹對方那副因勝利而自負的笑容,當場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接着再次讓腦細胞迅速活化起來。

布勞掌握了現場的主控權,將視線牢牢盯住呆站在臺上的黑髮男子,並從胸口掏出一個小小的信封,再拿出裝在裏頭的一張紙,面目可憎地開口道:

然而就在布勞陷入沉思的短暫時間內,尤依像要擠進那只有霎那間的空隙般,刻意趁機向艾莉潔說道:

「你是說雷姆利亞克一事嗎……」

「鍼灸?」

「原來如此,能被這麼寄予厚望,我深感榮幸。不過我記得曾聽說過,那片土地是衆所皆知的重病——魯格里爾病的疫區。根據傳言,染上此病而喪命的人不在少數,也難以從外地聘請人手進入當地工作。因此我想在此提出第一個要求:爲了吸引人們移居,請減輕該地的賦稅十年左右;關於當地的經濟活動,也希望您准許人民自由進行交易。您認爲這樣如何?」

亞努姆不打算進行無謂的對話,以一副嫌麻煩的口氣,對眼前的軍人簡潔地這麼說。

「哈哈,這是哪門子的話呀,伯爵?還是說,您打算拒絕艾莉潔殿下首次發佈的敕令呢?」

「是啊,你說得沒錯。」

「不,話雖如此……再怎麼說,還是很難相信真能徵收到十倍的稅額啊……」

「不是這樣的。但我是一介平民出身,和各位大人不同,在經營領地方面可說是個門外漢,因此……」

「唔……你說減輕賦稅嗎?」

在尤依說出這番話的瞬間,會場再次被一片吵嚷聲所包圍。

在他眼前的,是一幅描繪了布勞等人理想未來的畫布,而他則摸索着一齣劇本,想要如同將整桶油漆傾倒在上頭般,能夠將其完全塗銷。

「針對那件事,你這個門外漢打算過來跟我說些什麼?」

面對這項完全不在劇本內的提案,布勞瞬間陷入沉思。

「喔,連艾莉潔殿下都知道那個地方呀?那是目前王國所管理的土地中,唯一符合伯爵領地條件的土地。才疏學淺的貴族治理起來總感到有些棘手,不過如果換作英雄大人您受封爲該地伯爵的話,就等於是爲雷姆利亞克帶來了一道曙光。關於這件事,我們貴族院的成員也十分期待您的表現。」

「哼,我纔沒閒工夫聽軍人在那裏胡說八道呢。我可不像你。既然你都專程來一趟了,明智的我就姑且聽聽你的來意。你長話短說吧。」

「……雷姆利亞克。」

「謝謝您。請恕我失禮,能否容我再提出另一項請求呢?」

「嗯,不過沒想到伯爵的請求竟多達兩項,看來你也滿貪心的嘛。不過今天可是艾莉潔殿下就任女王的大喜之日,你就儘管開口說說看吧。」

其中,身爲目前話題主人公的當事人也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異樣感,併爲了找出原因而不發一語地快速轉動着腦筋。

「老實說,平民出身的我實在不敢和各位一樣以『馮』自稱,因此直到能不愧對給予我溫情的各位、直到能確實做出政績爲止,希望可以讓我一如往常,以尤依•伊斯塔茲之名稱呼自己。」

亞努姆說完,沒興趣再搭理眼前的男人,直接將視線轉到手邊的文件上。

「喔,沒想到被稱爲救國英雄的你竟會沒有自信,讓我有點意外啊……那麼,你的請求是什麼呢?」

「喂喂,對於突然到訪一事我道歉,不過我可是有敲過門喔。反正你剛纔應該是沉浸在文件的世界之中,沒在注意周遭環境吧?」

「艾莉潔殿下,我當然不會要您無條件接受。倘若您願意答應這項請求,我可以向您保證,從十年後起,就能徵收到目前每年徵稅額的十倍。您認爲這樣如何?」

由於眼前的公爵實在太過急切地想促成此事的進展,艾莉潔至今爲止抱持的怪異感總算在此刻化爲懷疑。

聽完萊因伯格的發言後,亞努姆毫不掩飾惡劣的心情,將視線從眼前的文件上抬起。

就在他歸納出某種結論,打算開口拒絕冊封時,布勞也正巧挑在這個時機再次對着衆人說道:

王國宰相亞努姆並不記得有準許這位不速之客登門拜訪,發現訪客的到來後皺起眉頭,將冷漠的目光投向老人。

尤依像要乘勝追擊似地,微笑着開口道:

萊因伯格於是手抵下頷,應亞努姆的要求,只提及最低限度的資訊。

布勞得到艾莉潔令人滿意的答覆,心情大好,笑容滿面地再次望向會場。

「有什麼關係嘛,布勞公爵。那位英雄大人可是賭上了自己的去留這麼說的,如果不能對英雄大人的這份幹勁予以理解,又如何能讓我國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呢?」

聽見布勞如此回答,尤依心裏不禁苦笑,同一件事竟能有如此不同的詮釋。

「你應該知道吧?當然,我是指前幾天那件事。」

布勞原本確信自己已完全掌握現場主導權,聽到尤依突如其來的發言,不禁有些困惑。

布勞纔剛迫使艾莉潔同意將尤依任命爲伯爵的提案,但面對開始急速產生變化的情勢,他的腦筋卻無法跟上。

面對尤依一臉嚴肅地正面走向自己,布勞高興地開口這麼說。

七話 兩大巨頭

一旦患上這種地區性疾病,身體就會漸漸無法活動,最後導致呼吸和心跳都停止,着實是會致人於死的絕症。因爲存在着這種疾病,縱使埋藏有再多的魔石,該地除了自古以來就定居於此的人以外,並無其他居民,因此雷姆利亞克至今仍持續處於被棄置的狀態。

有那麼一瞬間,布勞睜大眼睛,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之色,但隨即又轉爲可說是贏家笑容般愉悅的神情。

雷姆利亞克是國內埋藏着大量最上等魔石的土地,這件事本身絕非虛假,然而人們卻不移居到那片土地,這明顯表示該地區存在着極大的問題。

這時,他腦海中浮現出唯一一條羊腸小徑,卻須承受莫大風險方可換得。

目睹毫無顧忌地闖進自己辦公室的男人,亞努姆浮現出無話可說的表情,大大地嘆了口氣。

會場在霎那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時光,這時突然有一名男子開始發出笑聲,接着像是要打破衆人的沉默般,對臺上的布勞這麼說:

面對被識破而露出苦笑的萊因伯格,亞努姆傻眼地說。

亞努姆一臉愁眉苦臉,憤恨不平地回答。

「那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雖然猜不出尤依的用意爲何,但艾莉潔看到這副笑容後,便理解這是他所發出的訊息,因此將對話的主導權從布勞身上搶了過來,並以在場所有貴族都能聽見的清晰嗓音如此開口:

萊因伯格對亞努姆的回答輕輕點了一下頭。

面對這種怠慢至極的態度,身爲王國軍務大臣的萊因伯格不滿地提出抗議。

「哈哈,布勞公爵,您剛纔說過對我非常看好,抱以信賴,難道您就無法相信我嗎?我是打算以這樣的想法來做事的——如果無法兌現這個承諾,我將辭去伯爵的位階以及所有在軍部的職務。」

「不,我只是以兒時玩伴的身分前來管管閒事罷了。我擔心你會因爲貴族院對內務省進行干涉而氣到抓狂、貿然行事啊。」

「在此之前,請先容我確認一下,說到雷姆利亞克,指的就是位於克拉利斯西南部的那塊土地。之所以將如此險峻的地區賞賜給我,換言之,是否能反過來解讀爲對我抱有莫大的期待呢?」

「什麼嘛,是你啊……」

正由於這片土地的情況如此惡劣,在場大多數的人都認爲,尤依的提案看來不過是自暴自棄的表現罷了。

霎那間,尤依遲疑了,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已別無選擇,因此他橫下心來,朝着布勞緩緩踏出一步。

面對布勞堂而皇之、絲毫沒有膽怯的發言,艾莉潔不禁爲之震攝,不敢再多說一句。

尤依皺起眉頭,以嚴峻的表情低聲說出這個地名。

「恭喜你,尤依•馮•雷姆利亞克伯爵。從今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夥伴了,讓我們一同爲這個國家效力吧。」

布勞揚起右邊嘴角,聲音難掩喜悅,對朝着臺上走近的尤依這麼說,接着又將目光轉向一旁,再次向艾莉潔開口道:

尤依這才體悟到面對這出由貴族院撰寫的劇本,自己是毫無勝算的。

「怎麼可以說『什麼嘛』。希望你能多少體貼一下客人的心情啊。」

「真不愧是無人能及的英雄大人呢,沒想到您竟然知道那裏,布勞我可真是佩服。」

關於克拉利斯在內政方面的政策制訂,原本乃屬內務省的管轄事項,然而沒有任何實權的貴族院,竟擅自和尤依訂立稅制上的約定,這本應屬於不被准許的事態,因此內務省有不少人開始對貴族抱持反感,身爲內務省之首的亞努姆自然也有相同的心情。

「那麼,有幸接受女王陛下首度發佈敕令的尤依•伊斯塔茲三位,請上前來吧。」

尤依耳聞布勞所說的敕令一詞後,隨即望向艾莉潔,但她卻無法理解尤依目光中所蘊含的意義。

「嗯,你說得有理。既然艾莉潔殿下似乎也同意了,我就改爲支持這項提案,以表示對伯爵才幹的期待吧。」

萊因伯格指的,是以布勞爲首的貴族院成員並未取得內務省的同意,就直接和尤依商定內政事項的違法情事。

「各位,以下是女王陛下之言——從此刻開始,尤依•伊斯塔茲三位已正式受封爲伯爵。」

「我答應你,伯爵。如果能徵收到比目前多十倍的稅額,那就再好不過了。倘若你能爲王國帶來如此巨大的財富,我自然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你的提議。你說是吧,布勞公爵?」

「等等,布勞公爵,你說雷姆利亞克嗎!」

一得到布勞的許諾,尤依隨即露出滿面笑容,接着又馬上浮現一臉歉意。

「謝謝您,布勞公爵。只是我也屬於才疏學淺之輩,實在沒有自信能好好負起伯爵這個地位。」

「沒錯。」

「尤依•伊斯塔茲三位,從今日起你將成爲我們貴族的夥伴之一,並獲准以尤依•馮•雷姆利亞克伯爵之名自稱。現在就來這裏領取你的任命書吧。」

只要有疾病的存在,無論該地在稅制方面享有多大的優惠,擺明還是無法吸引人定居,但他必須扼殺所有微小的可能性。而在這層意義上,他認爲沒必要專程提供對那傢伙有利的條件,因此布勞眼看馬上就要張開雙脣表示拒絕。

布勞這番話雖向女王表現出形式上的敬意,然而也同時明確宣示,此事已成爲她同意的既定事項,絕不容許任何異議。

「那還用說,你以爲我們認識幾十年啦?」

尤依自知場內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於自己的舉手投足上,下定決心後再度開口:

「那是當然的,伯爵。確實也有人將那裏貶爲被捨棄的土地,可是該處埋藏着我國最大量的上等魔石,這點也是事實。所以……不,該說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對被稱爲英雄的你抱有期待,將那塊土地交給你啊。」

「因此,在接受雷姆利亞克作爲領地的同時,我也對大公與艾莉潔女王陛下有兩事相求。」

「可是如此一來,就形同貴族院出手干預內務省的權限啦,這豈不是會創下不良先例嗎?」

一聽見布勞如此回答,尤依搔着頭面露苦笑,說出在場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請求。

「我要進去囉。」

「如果對方是我想見的人,我當然會這麼做,但我何必體貼一個連門也不敲,隨便闖進來的沒品男呢?」

「恭喜你了,伊斯塔茲三位。你已經成爲艾莉潔女王陛下就任後第一個冊封的貴族,這可是無上的光榮啊。」

尤依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隨即轉向他。

「我是不怎麼在乎啦……而且對那傢伙而言,這次應該就像一次有效的鍼灸吧。」

「關於新貴族的領地,若非世襲,則從王國自過去管理至今的領地中選定,而目前剛好只有一片土地足以當作伯爵的領地。」

萊因伯格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一臉詫異地回問亞努姆。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這是一種東方的療法啦。連腦袋瓜都裝滿肌肉的男人就是這麼沒常識。」

亞努姆得意洋洋地左右搖了搖頭,接着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這次的計劃如果是由貴族院自作主張地提案,老早就被我推翻了,然而這回還有出自伊斯塔茲的發言,我想他或許自有考量吧。」

「這樣啊……你對尤依的評價也滿高的嘛?」

「我沒你那麼看好他啦。不管怎樣,貴族院那羣傢伙竟膽敢插手我們內務省的管轄事項,得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纔行。」

亞努姆邊說邊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萊因伯格看到他這副表情,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

「哈哈,你的個性也算是滿差的呢。」

「只有這回,我會幫伊斯塔茲一把的。那個可惡的臭老頭,給我等着瞧吧。」

亞努姆腦海中浮現出布勞公爵那張面目可憎的臉,同時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打從心底惡狠狠地罵道。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稱爲好鬥宰相啊。我看你當時在現場挺安分的,就知道你另有計劃。」

「哼,前幾天只是因爲事情似乎會發展得愈來愈有意思,所以我纔沒有插嘴,待在一旁看着而已。但光是回想起那傢伙的嘴臉,還是令人火大至極。貴族院那羣傢伙,到底把我們內務省當成什麼啦,真是的。」

「關於這點我有同感。那羣傢伙對軍務省的干涉也不見停止的跡象。遺憾的是,次官的位置全都把持在他們手上,所以能隨意操弄人事權,實在可恨。」

萊因伯格如此吐露了無法順利推行軍政改革所帶來的焦躁,亞努姆於是嚴厲地訓了他這麼一句:

「那是因爲你太沒出息了吧,我們內務省可還保持着獨立自主的狀態啊。」

「不曉得又是哪裏的哪位,被貴族院那夥人擅自制定政策呢~」

不知是否因爲被戳到了痛處,萊因伯格有些諷刺地回嘴道。

「那是出自艾莉潔殿下的決定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話說你這種動不動就挑人語病的習慣從小就完全沒變啊,真是永遠長不大的傢伙。」

「咱們現在就只是兩個老頭,不會再成長了啦。」

發完計劃書,看到衆人將注意力移到紙上後,尤依便直接朝着房間入口走去。

「聽好了,琉特,最近的會議我可都沒有遲到喔。如果你認爲我在說謊的話,就去查查看吧。」

被留在原地的一羣人面面相覷,接着艾因斯首先開口向艾莉潔賠不是。

「嗯,你答對了一半。無論如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讓我垮臺,所以我想在他們過來挑毛病前,先把能獲得的好處都拿到手。要是十年後面臨無計可施的最壞結果,我只要扛起責任逃之夭夭,一切就結束啦。」

尤依面對琉特藏在話中的挖苦,忍不住浮現出失落的神色反駁道:

艾因斯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盯着琉特,然而他正忙着瀏覽尤依撰寫的草案,反射性地如此說道。

萊因伯格難掩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皺起眉頭。

「總之我要走啦。如果讓約好見面的那號人物等太久,人家可會馬上鬧彆扭的。」

「真沒意思,剛纔突然不請自來,現在又說走就走啦?我會好好爲你準備茶點的,你就再待上一會兒吧。」

沒想到商討就任女王的相關事宜時,艾莉潔遇到了料想不到的事態,掌管貴族院的布勞竟提案將尤依任命爲貴族。

尤依發自內心感到爲難地搔着頭,對眼前低頭賠罪的艾莉潔這麼說。

「我對不起你……尤依。」

「原來如此啊。反正他們大概馬上就會吹毛求疵,藉此剝奪你的領地和爵位,因此十年後的約定根本形同空頭支票。」

因爲對象是尤依,所以艾因斯瞭解自己猜測屬實的可能性不低。但即使尤依確實是這麼想的,艾因斯的腦子仍抗拒去理解這個荒唐至極理由的可能性。

不知是否因爲衆人都在仔細閱讀資料,會議室有段時間陷入鴉雀無聲。接着,一陣敲門聲和房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轉眼間打破了這片沉默。

「聽天由命……如果只是順其自然就能收到十倍的稅收,我想世上就不會有領主爲此煩惱了吧?」

尤依這才總算記起自己曾說過不會以伯爵的名字自稱。

「艾莉潔殿下,大家都萬萬沒料想到貴族院竟會準備得如此周到,硬逼着人接下雷姆利亞克。對我而言,這麼一來倒是能抱着失敗也算理所當然的心情做事,反而讓我這個菜鳥貴族落得輕鬆。」

「抱歉,我接下來得和尤依他們開會,所以只是趁會議開始前過來你這裏晃晃而已。」

尤依一面看着他,一面露出有些在意時間的模樣。

體諒艾莉潔心情的尤依這麼說完,位在反方向的艾因斯也笑着接話:

琉特短暫的從軍生活幾乎都在王都服役度過,至今已目睹過無數貴族的階級差異及興衰成敗,因此他雖語帶諷刺,卻仍示意尤依認真處理此事。

手臂交抱、閉着眼睛的琉特聽見亞歷士這麼說,出言袒護萊因伯格。

艾莉潔的女王就任大典隔天,在王宮的親衛隊室內,尤依一行人和萊因伯格與艾因斯等人預定一同商討今後的方針。

「我從以前就覺得前輩的某些價值觀很奇怪,不過沒想到竟然這麼……話說回來,我也是你所謂『不知打哪來的貴族』喔,而且位階還滿高的。」

尤依直覺理解了琉特的用意,爲了說明自己的想法而先開口問道:

他那變得微駝的背影消失後,亞努姆有些落寞地將目光望向空中,無意說給任何人聽似地小聲自言自語道:

艾因斯雖然一臉不屑地瞪着尤依,卻仍幫助他回想起先前說過的話。

萊因伯格聽完亞努姆的忠告,大大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因爲前輩老是干涉會議時間,要我把和他有關的所有會議都排在下午啊。不過今天明明也是你出於個人因素,決定在這個時間開會的,爲什麼還一副困到不行的樣子……爲了保險起見,我話先說在前頭,請別像平時一樣對開會感到厭煩就睡起午覺來啦?」

「你就饒了我吧。我不過是稍微睡個午覺,又會給誰添麻煩呢……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我今天還有下一件事要辦,所以很抱歉,我要就此告辭啦。」

「……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前輩你究竟打算上哪去啊?這個配合前輩時間而召開的會議甚至都還沒正式開始呢!」

「您說關於名字一事……我有說過什麼嗎?」

「喂喂,是對方先開始胡說八道的吧?可別把這個順序搞錯了啊。」

「……前輩,你前幾天不是在布勞公爵面前說了不會自稱爲馮•雷姆利亞克嗎?就是那件事啊。你果然到了這個時間都還沒睡醒呀?」

同樣在場的亞歷士將眼睛眯得比平時更細,低聲說道,尤依則苦笑着輕輕點了點頭。

「什麼嘛,原來你要找的是他們,我只是順便的啊?算了,既然如此,你也給我管好伊斯塔茲那傢伙的嘴巴。前幾天那件事是爲當時情勢所迫,我就不計較了,但下不爲例。畢竟特例這種東西對國家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

「別把問題丟給我,我老早就對這傢伙的個性死心了。」

「果然連你也沒發現啊……如果全盤接受那傢伙的提案,再加上某個條件的話,那種口頭上的約定就會變得非同小可。當然,那種前提條件在一般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被滿足,但如果是尤依•伊斯塔茲那個男人的話,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仍然有可能辦到。假如他真的成功了,就當作是我看在他對國家做出的貢獻,所給予的回禮吧。」

艾莉潔注意到了他的行動,朝着他眼看就要離開房間的背影說道:

「話說,不知道萊因伯格大臣怎麼了呢?他應該不像是會遲到的人才對啊?」

「啊,是那件事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是因爲如果我接受的話,名字就會變得又臭又長,豈不是麻煩到家了嗎?尤其是在署名的時候。」

「哼。因爲是你,所以我現在先把話說清楚,若要以內務省之首的身分來判斷,伊斯塔茲那時的提案實在令人難以接受。雖然當時在場的人,似乎只有極少部分有注意到這一點就是了。」

尤依隨即浮現更爲不滿的表情,直接向琉特如此勸告:

正面承受這銳利眼光的尤依隨即別開視線,佯裝糊塗地做出模棱兩可的回覆。

「我就在想,你該不會是討厭署名時的文字增加……再怎麼說,這應該都是開玩笑的吧?」

艾因斯聳聳肩,以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尤依則困窘地搔了搔頭。

亞歷士察覺到尤依的舉止,便將目光轉向這場會議中唯一一個空下來的位置。

然而艾莉潔認爲,尤依在萊因鐸爾立下的功績是和貴族院進行交涉的有利籌碼。因爲貴族院本身也爲了阻止尤依晉升,正傾向於摸索其他的賞賜方法,於是她當初原本打算和貴族進行談判,將尤依冊封爲男爵或子爵左右的位階。

「不,話雖如此,但我這件事有點急,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排開。啊,我事先擬好了這次所須的物品和人員草案,你們就先各自瀏覽一下吧。雖然今後某些部分可能會有所更動就是了。」

「喂喂,這麼聽起來,不就像是我每次開會老愛遲到一樣嗎?」

「唔……那就下次見啦,軍人。你別客氣,再多來坐坐吧。下次我會在你來的時候就準備好茶點的。」

「唉,只能聽天由命啦。」

尤依快到約定時間才抵達,一進入房間,映入眼簾的就是艾莉潔朝自己低頭的身影。

「是什麼事呢,艾莉潔殿下?」

突然被當成箭靶,尤依鼓起雙頰提出反駁,但琉特對做出幼稚舉動的他毫不留情地置之不理。

「沒錯,我有點事非得去見那位頑固老爹不可,所以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囉。」

「不好意思,艾莉潔殿下。難得您今天過來一趟,那個人卻還是一樣我行我素的。」

尤依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頭也不回地直接走出房門。

「唉……我就知道反正會是這麼回事。」

「就算你問我是不是開玩笑……我說的話真有那麼奇怪嗎?比如說,雖然寫一次『馮』只會多一個字,但假如每個月要在一萬份文件上簽名的話,就得多寫足足一萬字喔。有時還得視情況寫上伯爵的名號,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做那種麻煩事啊?那種東西只要讓那些不知打哪來的貴族拚命去寫就好啦。」

「前幾天你提出了兩個請求對吧。你的第二項要求是有關名字的事。我一直很好奇,其中是否有什麼含義呢?」

「哼,大臣纔不像尤依那傢伙呢,他應該是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吧。」

艾因斯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無言的表情垂下肩膀,尤依則不怎麼在意似地搔着頭,並隨口開起玩笑。

「設下毒辣的陷阱,應該就是布勞公爵這個人活在世上的意義了,所以就某種意思來說也是合情合理的。比起這個,你都如此誇下海口了,究竟打算怎麼做?」

「等等,尤依,我不在意你溜出這場會議,但在你離開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問你。」

「不然聽起來還有其他的意思嗎?」

「可是都怪我輕率地和他們進行談判,結果把雷姆利亞克那種地方封給了你。」

八話 兩份計劃書

看見他的動作,亞努姆稍稍露出不捨的表情開口說:

經歷了帝國軍侵略後,艾莉潔爲了某個深藏於心中的目的,無論如何都想將尤依拔擢爲貴族,但實際情形是她的心願一路上全都受到貴族院的阻撓。

萊因伯格說完,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

「唉,像你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就別想太多了。應該也有些事只有你才辦得到,你就只管去做吧。這方面的事交給我處理就好,反正只要這件事能照着尤依的計劃順利進行,屆時我想你也能看到布勞悔恨至極的表情。」

艾莉潔對尤依拋出了從那天起就一直感到介意的疑問。

「好,我會記在心上的。那就這樣啦。」

「最好是有可能啦!受不了,前輩你老是這樣……琉特前輩,你也念他幾句嘛!」

「我覺得他只不過是提了個能應急的建議罷了……」

萊因伯格回想起尤依爲了提出減稅要求,誇口要在十年後增加稅收的發言,不由得表示納悶。

尤依只攤開雙手這麼說,接着便像是想說的話都說完似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啊,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呢……那艾因斯也辭去貴族身分如何?」

亞努姆回憶起前幾天會場內的反應,並直視萊因柏格的雙眼,一臉嚴肅地說。

艾因斯傻眼地嘆了口氣,猛然趴在眼前的桌子上。

萊因伯格如此道別完,便筆直朝着入口大門走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面對尤依的行動與發言,總是被迫調整時間的後進率先提出反對意見。

艾莉潔忍不住對此提案感到困惑,但原本醞釀在心中的想法反被提了出來,讓艾莉潔高興得失去了判斷能力;加上布勞在派對會場上提出的竟是伯爵這個超乎想像的爵位,這也使她的嗅覺變得遲鈍,就這麼被布勞拋出的餌給騙上鉤,下了錯誤的一步棋。

令人遺憾的是,被如此懷疑的當事人卻乾脆地肯定了後進的可悲預測。

「請別這樣,艾莉潔殿下。您已經是女王了,請不要這麼輕易就低頭道歉。」

「哈哈,確實如此。不過這裏有個根本的問題,你認爲他們真的會讓我享有伯爵待遇長達十年之久嗎?」

「唔……就連萊因伯格也都完全沒察覺到嗎?不知當時能正確理解伊斯塔茲用意的人,究竟有幾個呢?不過這也是布勞自找的,之後就儘管給我哭喪着臉吧。」

「說到會讓尤依你在這忙碌的時期還專程過去見面的彆扭鬼,代表你接着要去的地方是士官學校吧?」

「你是指減稅的事嗎?」

在此之前,琉特都有如石像般交抱着手臂不發一語,此時他牢牢盯住尤依,緩緩地開口問道。

「沒錯,還有說要繳納十倍稅金的那番話也是。老實說,我那時還以爲你又在那邊胡言亂語了。」

「不,沒關係啦,艾因斯。我今天是爲了向他道歉纔過來的,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

尤依邊確認時間邊開口這麼說,露出苦笑,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尤依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統整了今後相關計劃的三頁計劃書發給大家,其中大略記載了今後經營領地所須的物資、人才及其成本。

尤依有那麼一瞬間無法理解艾莉潔的意思,疑惑地歪着頭。

「唔,那就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哎呀,來這一趟聽到的事可比我原先預期的還要有價值呢。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就是說啊。而且前輩的個性死不認輸,之前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對布勞公爵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艾莉潔嫣然微笑着說,接着再次低下頭瀏覽手邊尤依寫的草案。

「知道了,我會這麼告訴他的。」

「抱歉,來得有點晚了。」

「我們等你很久啦,萊因伯格。不過你竟然會遲到,還真是稀奇啊。」

艾莉潔看到萊因伯格帶着歉疚的表情走進房間,微笑着向他搭話。

「哎呀,艾莉潔殿下也大駕光臨啦?真是對不起,其實我是先去了一趟內務省後纔過來的,方纔又在王城入口巧遇帝國的外交大使,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先不提這些了,尤依那傢伙到哪去啦?」

「前輩說事先和人約好,扔下這份偷工減料的資料後就跑去士官學校了。」

艾因斯展示着手邊振筆疾書寫成的草案紙,臉上浮現困擾的表情。

萊因伯格取了剩下的草案,一面想着「這還真像那傢伙的作風」,一面苦笑着在身邊的椅子坐下。

「……這樣啊,那麼亞努姆託我傳給他的話就等下次再說吧。總之,就讓我先瀏覽一下這份資料吧。」

「晚安,請問亞茲維爾老師在嗎?」

尤依敲了敲亞茲維爾教室的大門,但他知道反正也無法期待能得到回應,便不以爲意地走了進去。

「什麼嘛,我還想說是誰呢,這不是晉升爲貴族的前校長嗎?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間過來這裏,找我有什麼事?」

亞茲維爾如此回答,微微皺起眉頭,視線絲毫不離書桌上的文件。

尤依看到對方這副始終沒變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接着也沒經過亞茲維爾的同意,就坐到了被擱置於雜亂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

「我姑且有先寫信告知您會在這個時間來訪,並讓信趕在白天寄到呢。」

「信……啊,是這封嗎?哼,跟這篇論文相比似乎沒什麼重要的,所以我當然還沒讀。」

亞茲維爾拎起手邊還未拆開的信封,一副真的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斷言道。

面對如此隨便的態度,尤依忍不住搔了搔頭,發出一聲嘆息。

「唉,我就知道反正會是這樣。總之,我有件東西想讓老師過目,並幫我評個分,所以今天才會過來拜訪。」

「評分?我可是很忙的,纔沒時間搭理你呢。」

聽到亞茲維爾冷漠無情的拒絕,尤依爲難地搔了兩次頭,接着從原本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直接走到亞茲維爾的書桌旁。

歐密特地區位於王都艾鐸布爾的北方,是王立大學和士官學校設立之處,也是經常被稱爲學生街的區域。而在歐密特地區的郊外,有一家名叫格林亭的廉價酒館。

琉特認爲貴族院會在這種場合佈下完全出乎意料的陰謀,表示在某種意義上勝負已分。

「……是你啊?」

「心機……嗎?不過這次事件最大的原因,一定是艾莉潔殿下被抓住弱點的關係吧。」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在這裏。」

當然,關於側室則是被置於規定之外的存在,因此也有不少人屬於平民出身。然而對於王家這支貴族中的貴族而言,縱使是側室,也具有嚴格的基準,更何況這回艾莉潔已步上了女王之路,因此能被允許站在她身邊的人選,自然必須擁有最低標準以上的位階。

亞歷士邊啜飲着自己手邊的柳橙汁,邊語帶確信地說道。

尤依投降般舉起雙手,接着拿出包包裏有着紅色書脊的本子,就這麼親手交給亞茲維爾。

「一定和你的目的一樣啊。雖說我對你正在喝的那玩意兒沒什麼興趣就是了。」

亞歷士拿起店長離開前放在桌上的柳橙汁,直接就着杯子喝了起來。

「我目前預計十天後離開。」

從這個瞬間開始,老是窩在研究室裏的幽靈教授,以及從士官學校被迫降職的前校長,就這樣展開了集訓。

「你說得沒錯。只要提到雷姆利亞克,就無法在忽視魯格里爾病的情況下推動事務,然而計劃書裏只記載了最低限度的內容。」

亞茲維爾諷刺地揚起嘴角說道,尤依則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原來如此,真像你的作風。」

「哈哈,你說得對,就是這樣沒錯。」

琉特而後嘆了口氣,同時表示自己也抱持着完全相同的見解。

亞茲維爾就像找到了最有意思的研究材料般,浮現扭曲的笑容,也不確認尤依是否答應,再度將視線移回資料上。

「那些傢伙的目標,應該是爲了讓尤依無法晉升、甚至將他給剷除,想要一箭雙鵰吧。」

亞茲維爾聽完尤依的預測後,爲了統整自己的想法而交抱雙臂,就這麼陷入沉默。

亞茲維爾聽見估算的內容,持續沉默着不發一語,因此尤依便有如乘勝追擊般繼續對他說了下去:

「……看來你似乎是認真的呢。那麼,你認爲有多大的機率能夠完成它?」

亞歷士以平淡的口吻說出這一連串騷動背後的內幕。

「尤依……你該不會是想觸及那東西吧?」

「你也真是死纏爛打啊。哼,我只瀏覽第一頁,如果內容無聊的話,我就不再看下去啦。我瞧瞧,『應用法則理論之雷姆利亞克諸項政策』……喂,尤依,你這傢伙……」

亞茲維爾哼着鼻子斬釘截鐵地說道,尤依則苦笑着聳了聳肩。

亞茲維爾這才抬起頭來,一臉不悅地看着尤依。

琉特對此見解,一臉勉強地點了點頭,接着便將話題的矛頭轉向未來。

亞歷士將一對鳳眼眯得更細,對琉特如此問道。

「……原來如此。是因爲庶民與王族無法締結婚姻……嗎?」

羅達克哼了一聲,考量到眼前青年們的立場已和當年的區區學生有所不同,於是離開了此處。

「十天……唔,既然如此,現在可說是分秒必爭啊。你從今天起就把雜事全交給部下處理,然後和我一起在這裏集訓,沒問題吧?現在就趕快着手開始囉。」

亞茲維爾開始翻閱書頁後,只見他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事到如今就算要求你把字寫得好看一點,也是徒勞無功嗎?嘖,那就算了。比起這個,個性差的你竟會毫無抵抗地接受被冊封到雷姆利亞克,實在讓我很難想像。你究竟向布勞那傢伙丟出了哪些不合理的要求啊?」

「好啦好啦,請瀏覽一下其中的內容,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臉嘛。」

爲了慶祝艾莉潔就任女王,許多貴族共襄盛舉,現場可說是平時絕無可能出現的場面。

尤依搔着頭向亞茲維爾問道。

《無氣力英雄譚》4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插圖(2)
《無氣力英雄譚》 · 4 ·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 第2張插圖

琉特吐出這麼一句話,然後一個勁地直接大口灌下威士忌。

「是的,我知道。不過我絕不會浪費您的時間,您就當作是被騙一次,稍微看一下這個吧。」

「哼,內容是沒有問題。這麼荒唐的點子除了你以外,其他人根本連想都想不到。不過啊,用這種醜字寫成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給分呢?這如果是學生的考卷,早就被我直接退件了。」

「哼,瞧你這騙子!不過這下事情就有趣了。你預計何時離開這裏?」

「你到這家店裏露面,究竟有什麼事?」

「你也認爲最關鍵的部分……也就是有關魯格里爾病的部分被偷偷省略了呀?」

「正是這樣。倘若艾莉潔殿下原本就有考慮和某位英雄的未來,那麼貴族院提出要授予伯爵頭銜之舉,就是最強的王牌了。即使對那羣人的提議感到懷疑,但要當場拒絕,想必也是一大難事吧。」

亞歷士發出笑聲,同意琉特不怎麼坦率的發言。

克拉利斯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即貴族的配偶就常理而言系由貴族中選出。

「這麼吵還真是對不起啊~」

聽見他們的對話,店長羅達克浮現不悅的表情抱怨道:

琉特聽完亞歷士的發言,也開口補充了自己的意見,亞歷士則對此直接點了點頭。

原本沉默不語的老人隨即目光凌厲地瞪視尤依的眼瞳。

亞茲維爾不相信眼前的黑髮男子會毫無異議地接受雷姆利亞克這塊領地,因此預測他應該至少正計劃着什麼。

亞歷士聽完這樣的發言,對從學生時代起就十分照顧他們的店長如此說道。

「是啊,如果照一般的想法來看,這麼一來他就是隻跛腳鴨了。不過布勞公爵的演技實在比想像中精湛呢。」

「這個嘛,我們應該算是完全落入了貴族院那些大人們的陷阱裏了吧。」

尤依別開目光,苦笑着說道。

「嗨,琉特。」

「我想那八成是假的吧。不,要形容得更正確的話,應該說是有所欠缺比較恰當。」

「弱點?」

「哼,畢竟我可不知道還有哪家店像這裏一樣吵的。」

尤依看着這位完全不顧周遭情況、一切全以方便自己研究爲重的老人,在感到懷念的同時,也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那個,您指的是什麼事呢?」

「亞歷士,如果換成是你站在他的立場,你會怎麼做?」

「哈哈,這家店就是因爲吵纔好啊。」

「幹嘛,你真的想要我幫你打分數呀?哼,我給零分。」

尤依說完便左右攤開雙手,微微露出笑容。

亞茲維爾聽完如此回答後,一口氣讀過摻雜着間歇空白的文章及全爲白紙的書頁,並在翻到最後一頁時深深嘆了口氣。

「咦……您有這麼不滿意嗎?」

「是是是,我知道啦。本次關鍵的魔法書就在這裏,不過內頁還幾乎都是隻字未寫的白紙。」

亞茲維爾對尤依的反應咂了一下舌,但仍抵不過對眼前這捆文件的興趣,因此隨即將視線轉回紙面上繼續閱讀,並在看完最後一張時抬起頭,狠狠瞪了尤依一眼。

「嗯。琉特,你有想過爲何艾莉潔殿下會想將尤依提拔爲貴族嗎?」

「這個嘛,老實說在目前的階段,應該要有兩成的機率會比較好吧,畢竟實在有太多得實際操作纔會知道的不確定因素。」

「嗯。你應該知道,他本來就較爲偏好簡明扼要的報告或企劃書吧?再怎麼說,我們都和他一樣待過亞瑪德講座。不過就我來看,那份企劃書實在有些太精簡了。」

琉特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他的用意,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突然改變了話題。

看到標題的瞬間,亞茲維爾馬上露出嚴峻的表情;尤依則將雙手伸向前,像是要安撫他似地這麼說。

平時滴酒不沾的亞歷士浮現淺淺的微笑,這麼告訴琉特。

「……果然連你也這麼覺得嗎?」

尤依說完,隨即拿出一捆文件放在亞茲維爾正在閱讀的論文上,文件的份量與方纔出示的草案明顯不同。

琉特坐在吧檯席,邊品味着平時很少會出現在這家店裏的威士忌,邊看向坐在旁邊位子的紅髮男子。

「是嗎,兩成啊……」

「是嗎……那麼,亞歷士,你對這次一連串的事件有何看法?」

「哈哈,那真是失禮了。畢竟我完全沒時間,如果您能不計較這點小事的話,就算幫我一個大忙了。」

「事情恐怕如同你所想的一樣。只不過這一切都已成定局,最重要的,是今後該怎麼做纔好……你對那傢伙提出的計劃書有何感想?」

「方纔的預測不過是以我一人的力量爲前提所做的假說,也正因如此,我纔會像這樣特地來找您。我想若能借助老師的力量,這場賭注就可以多一些勝算。您會爲我這項熬夜準備的計劃打幾分呢?」

九話 銀與朱

「雖然這估算也有點粗略,不過我想差不多就是這樣了。老實說,就算用一般的方式治理,也不可能讓那片土地發展得多好。依這一點來看的話,我想兩成的機率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如果他是那種真心認爲自己能無視魯格里爾病、並順利治理該地的男人,我們現在的地位大概早就在他之上了。可是很遺憾,那傢伙雖然生性懶惰,卻一點也不愚蠢。」

「哎呀呀,被您看出來啦?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要求減輕十年間的賦稅,和能自由進行商業交易而已。當然,交換條件是十年後得向國庫繳納目前徵收稅額的十倍。」

亞茲維爾的表情陡然一變,露出有如詭計多端又惡質的學者笑容,連珠炮似地詢問尤依的預定行程。

「……你這傢伙,把布勞騙進陷阱裏啦?」

「咦,你說我嗎?我想想……我應該會去向這次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打聲招呼吧。」

琉特確認着亞歷士的動作,在他放下玻璃杯時再度開口:

「他恐怕事先編了一套縝密的劇本了吧,不過能輕易脫口說出『首項敕令』,反而明顯就是在耍心機。」

琉特一時答不上來,於是搖了搖頭。

「你的計劃都設想得這麼周全了,卻沒看到最重要的魔法相關記述。尤依,你還藏了一手對吧?快給我老實招來。」

被一針見血地問到本次計劃的重點之一,尤依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肯定亞茲維爾的預測是正確的。

琉特聽到亞歷士的發言後,將其解讀爲威脅及要求對方撤回言論,這也使他的臉頰因此微微扭曲,並出聲輕笑起來。

「畢竟已經別無選擇了呀。」

「反倒是琉特你又會怎麼做呢?」

「哼……就跟你一樣啊。」

面對亞歷士提出的反問,琉特毫不猶豫地做出簡短的回答。

亞歷士聞言苦笑,稍稍噘起嘴說道:

「這回答太狡猾了,你這樣算作弊啊。」

「好啦。不過那傢伙想必不會這麼做。而且據我保守估計,他正在計劃的準不是什麼好事。因爲他竟不顧艾莉潔殿下大駕光臨,以過去找那個人爲優先。」

「你指的是亞茲維爾教授……嗎?」

亞歷士腦海浮現出獨自在士官學校最深處、自己默默進行實驗的怪人身影,並說出了這個名字。

亞茲維爾•馮•謝諾克。

他雖身爲士官學校的教授,卻幾乎沒有學生認識這號人物。就連知道他的極少數人,也不確定他具體上正在做些什麼事,充其量只是聽過「幽靈教授」或「瘋狂亞茲維爾」之類的俗稱而已。

然而,要是向位於這個國家中樞的人詢問有關他的事,恐怕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在他們眼中,亞茲維爾是第一個提拔尤依•伊斯塔茲的人物,同時也身兼戰略省情報局的局外最高負責人。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個威震大陸西方的別名。正因如此,就連亞歷士要說出這個名諱時,都會忍不住有所顧忌地先確認過周遭的氣氛。

「亞歷士,依你的看法,瘋狂亞茲維爾和尤依•伊斯塔茲這個組合怎麼樣?」

「呵呵,我想沒有比這更可疑的搭配了吧。」

亞歷士將手掌微微朝上,左右搖着頭說道。

琉特聽完他的回答後,大大地點了一下頭。

「我有同感。不管與哪一方爲敵,後果都會麻煩到不行,況旦他倆還組織起來,正計劃着要做些什麼。老實說,假如我是貴族院的人,在得知那兩個人攜手合作的時候,肯定就會仰天長嘆了。」

「哈哈,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你的意思。如果那兩人要一起幹什麼事的話,即使是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也會有點敬而遠之吧。不過假如只是在遠處旁觀的話,感覺倒是很有趣。」

亞歷士喚醒了腦海中有關學生時代的各種回憶,苦笑着說道。

「就是說啊。不過假如尤依那傢伙需要藉助那個人的力量,就表示應該有什麼只要透過亞茲維爾教授的協助就能實現的計策吧。」

「長官,這還真是鄉下到不行的地方啊。這裏真是這個領地的中心地帶嗎?」

「你說這些嗎?喔,是亞茲維爾老師送的餞別禮啦。爲了讓我就算前往鄉下、脫離了他的掌控範圍,也不會就此偷懶,所以他出了很多作業給我。」

尤依一面以冷淡的眼神看着葛雷利,一面左右搖頭大大地嘆了口氣。

尤依拍了拍堆在馬背上的行李,落寞地笑了笑。

「哈哈哈,不過大哥啊,我老家的村子可是比這裏還要少人喔。」

「長官,最近我們都待在王都和萊因鐸爾,所以我都沒發現……卡林就算那副德性,果然還是算富裕的呢。想在這裏工作,還真需要不少勇氣啊。」

尤依雖然能理解他的看法,但還是用責備的語氣開口說道:

「哈哈!」

「是啊,他們都過得很好喔。前幾天我不是從萊因鐸爾回國,然後休了個假嗎?其實我那時有返鄉一趟喔。可是我老爸好像剛好在王都採購商品,所以完全錯過了見面機會。老實說他都一把年紀了,我希望他差不多也能開始悠哉地過日子。」

「是嗎,那到時候我再跟你一起回去吧。雖然缺點是有些遠,不過和久未見面的凱因斯老爸一起喝酒,應該也會很有趣。」

當時的情況,在現今被稱爲「魔石狂時代」。

雖然有不少人因爲罹患此病而死,不過也有克服病症後從此不再染病的例子。而目前當地的居民幾乎都是過去曾得過魯格里爾病、最後幸運痊癒的人,他們至今仍住在當地,從事生產魔石的工作。

「好的。哎呀呀,您的行李還真多呢,是來旅行的嗎?今天來市公所有什麼事呢……咦……不會吧……」

「嗯,畢竟我只是順路來這裏晃晃的。那就這樣囉,琉特。」

「你說多多指教……不過尤依你目前已經是三位,而且享有閣下待遇了吧?這種鄉下地方的軍務長不應該是五位或六位的工作嗎?太奇怪了。」

「……尤依……?爲什麼?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葛雷利,再怎麼說,這裏的人口數都不同於卡林,而且建築物像這樣安安靜靜的不也很好嗎?如果是這裏的話,看樣子就能悠閒地工作了。」

這種讓人們身體不聽使喚的疾病,曾幾何時開始被稱爲「魯格里爾病」,其名則源自雷姆利亞克首座被發現的魔石礦山。

「長官……你竟然從大白天就在聊酒的話題,這樣不就和娜妮雅那傢伙沒什麼兩樣了嗎?總之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了,別在這裏拖拖拉拉的,趕快到公所去吧。」

「是嗎……我記得她好像是雷姆利亞克出身?」

「嗯,爲什麼?難道有什麼理由嗎?」

琉特無法確定亞歷士所說的人物身分,因此一臉詫異的表情向他問道。

尤依說完便將關不牢的木門打開,一腳踏了進去。

結果琉特隨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亞歷士顧慮到他的心情,特意以輕鬆的口吻向他拋出話題。

「尤依可是瞞着我們打算擅自做些有意思的事,我們就算稍微還以顏色,也絕不會有報應的啦。」

琉特將手上的威士忌湊近嘴邊一飲而盡,接着將空了的玻璃杯放回桌上,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進入公所後,映入尤依眼簾的只有寥寥幾位職員勉強工作着的情景。

由於他們是第一次造訪這座城鎮,三個步調不一的人邊向附近的居民問路,邊一路朝着市公所前進。等到三人總算抵達雷姆利亞克中心地帶的亞瑁基撒託市公所時,已是夕陽即將西下的傍晚時分了。

尤依遠遠眺望着眼前破敗不堪的建築物,不由得露出苦笑。

然而葛雷利從卡林時代開始就和尤依兩人共謀,一路惹出了不少麻煩,這已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因此親衛隊衆人都將期待放在較爲接近普通人的爽朗肌肉男身上。

其中的『狂』字也有形容夢想一獲千金、隨之起舞的人們之意,但其本質卻是完全不同的。魔石狂其實是指懷抱着夢想前往雷姆利亞克,最後身體不聽使喚的人們。

亞歷士聽見琉特這麼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腦海中都浮現出同一位女子,但和亞歷士相比,琉特與她的交集稍微多了一些,因此自告奮勇地表示要負責和她取得聯繫。

「琉特,你說被摯友隱瞞祕密的我們,該如何行動纔好呢?」

「話說回來,隊長,旅途中我一直很在意,你那一大堆行李究竟裝了些什麼呀?」

亞歷士竊笑一聲,右邊嘴角微微上揚。

關於尤依此次的雷姆利亞克之行,親衛隊也派了數名人員陪同前往。而尤依針對人員選定方面,向大家提出了兩項原則,即:不帶比他還要年輕的人同行,以及希望人員只由志願者組成。

「而計策內容,完全沒有記載於那份假計劃書中……」

亞歷士將這個反應當作是同意了,於是便朝着他微微一笑,再度開口說道:

十話 雷姆利亞克

「不過說到凱因斯的村子……還真令人懷念呢。你妹妹和你老爸現在都過得還好嗎?」

「抱歉,能打擾妳一些時間嗎?」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這裏似乎從好幾年前就沒有領主,只有王都的管理官會每年過來幾次而已。明明就沒有多餘的錢了,應該連想都沒想過要翻修棄置不用的市政廳吧。總之,我們先進去看看好了。」

尤依目睹她的反應,也和她一樣當場呆立在原地。

和周圍興建的民房相比,市政廳給人的印象更爲老舊,甚至已經瀰漫出一股如同古蹟般的氛圍,說得明白一點的話,就是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樣子。

然而事與願違,有不少親衛隊士兵強烈希望與尤依同行,其中甚至有人向他做出近乎威脅的言行,只爲和他一同前往,因此尤依才被迫提出上述的條件。

從尤依自身的角度來看,本次的雷姆利亞克之行雖有獲得相關部署的許可,卻接近於私人行程,因此他打算以此爲理由,儘量避免帶人同行。當然,擔憂同行者可能會染上魯格里爾病也是原因之一。

尤依搔着頭,向亞麻色頭髮的女性背影如此說道,那名軍服女性隨即轉過身來,並帶着笑容回答:

「呵呵,當然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呀。」

亞歷士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一對鳳眼眯得更細了。

雖然經歷了一番波折,本次同行者的最終人選拍板定案後,獲選的葛雷利便一副理所當然似地得意洋洋,並在大家面前誇口要是沒有自己在的話,就無人能夠看好尤依。

「好啦好啦,就這麼辦吧。我的確被長途舟車勞頓給累慘了,也想找個地方儘快把這一大堆行李放下來啊。」

「是呀,等到在這邊又有假可休時,我就要直接從這裏回老家囉。」

「不,沒什麼啦。話說回來,那女孩剛好也在那裏。我來安排一下,要是有什麼狀況的話,就請她和我們聯絡好了。」

「是啊,沒錯。這裏就是雷姆利亞克最大的都市——亞瑁基撒託。我說葛雷利,來到外地就說人家鄉下到不行,看來你已經完全習慣王都的生活了嘛。老實說,我覺得很落寞呢。」

作爲地區中心的公所,這幅情景實在太過冷清,使得葛雷利發出有些憂鬱的聲音這麼說。

這回踏上雷姆利亞克的旅途前,亞茲維爾硬是逼着尤依收下各種魔導書、醫學書、國內魔石分佈圖及魯格里爾病的相關資料,並強調他今後肯定會需要這些東西,害得尤依不得不放棄攜帶他愛用的枕頭和牀單。

葛雷利瞪着尤依如此反駁,但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凱因斯卻在他身後,提起了自己那在卡林中特別足以稱之爲鄉下的村落。

所謂的魯格里爾病,如今也被稱爲肌無力症,在王國內亦被指定爲三大奇病之一。要是患上了這種病症,身上的肌肉就會逐漸無法動彈,最後連呼吸肌和心肌都會停止活動,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死亡之病。

亞歷士將自己的費用放在桌上,然後拍拍琉特的肩膀,就這麼走出酒館。

十一話 瑟希爾•弗隆塔列

在這樣的條件下,尤依勉強同意讓親衛隊中最有大叔樣、且從卡林時代起就隨從的兩人同行。此番人選自然使得其他大多數親衛隊員大爲光火,其中也包括總是作爲尤依影子活動至今的克蕾荷,但這對尤依而言卻是不容退讓的決定。

「……受不了,你也真是的。」

「沒錯,那我這就趕緊準備和她聯絡……不,還是算了,總之等尤依那傢伙抵達之後再說吧。」

「那女孩?」

琉特雖然不可置信地如此說道,卻也刻意不表示反對。

「其實我是很想直接監視那傢伙啦。畢竟身處無人控管之地,那個笨蛋豈有不亂來的道理?」

亞歷士聽見琉特有些拐彎抹角的發言,不禁暗自竊笑,接着又變回原先的表情,再次向琉特做出確認。

然而凱因斯完全沒有接收到尤依的悲傷之情,早就將興趣轉移到周圍的街景上,並朝着身邊的居民揮手。

亞歷士聞言,明確地向他補充說明。

這時,他發現有位身穿軍服的女性面對設置於牆邊的佈告欄,正努力貼着大概誰也不會過目的通知單。

眼前這位露出困惑之情的美麗女性士官,正是過去曾和尤依一同在戰略科學習的瑟希爾•弗隆塔列本人。

「哼,我不知道你算不算那傢伙的摯友,但我可不是……不過我們總該有所準備吧。」

凱因斯邊露出燦爛的笑容,邊向尤依等人分享返鄉時的見聞。不用說卡林出身的葛雷利,就連尤依聽到這一番話,也被喚起了令人懷念的記憶。

尤依淺笑着說完,將從馬背上搬過來的大量行李放到地上,然後雙手空空地打算先向身邊的職員搭話,於是環視了四周一圈。

「就是這麼回事。也該考慮到他恐怕有連和我們也無法透露的計謀吧。不過那傢伙實在是……」

「……長官,再怎麼說,這裏和卡林相比起來分明就是鄉下地方啊。就算說這裏是鄉下,應該也不爲過吧。」

「喔,就是戰略科的那個女孩啦。」

「不過若是從雷姆利亞克這裏出發的話,卡林也沒有那麼遠啊。我想下次回家時,或許不用像之前那麼花時間了吧?」

「哼,可以啊。那我就主動寫封信給她好了。」

「……隊長,就算是再怎麼鄉下的公所,這也有點誇張吧。」

琉特想不清爲何要刻意延後聯絡的時間,於是直截了當地提出疑問。

然而,雖說只要像這樣克服疾病就能工作,也只不過是踩在無數屍骨上才得以生存的結果。正因如此,縱使這片土地擁有多麼豐沛的魔石,至今爲止卻幾乎沒有被開發過。沒錯,這就是名爲尤依•伊斯塔茲的新任伯爵踏上此地之前的情況。

琉特這才掌握到亞歷士所暗指的人物是誰,腦海裏也浮現出一位亞麻色頭髮的女性。

女子先是被大量行李吸引了注意力,接着緩緩將視線往上移,在看見黑髮男子的瞬間,她突然就這麼僵住不動。接着,她的雙脣顫抖,以斷斷續續的聲音朝着尤依問道:

亞歷士說完,將不知不覺間喝光的柳橙汁玻璃杯放在桌上,就這麼站起身來。

雷姆利亞克是位於克拉利斯西南方、諾巴敏自治區與國境交接的地區名稱,自古以來便以能採集到極高純度的魔石而聞名。在克拉利斯王國建國前,夢想一夕致富而定期移居至該地的人從未間斷。

「已經要走啦?」

面對愣在原地的瑟希爾,尤依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搔了搔頭,接着開口對她這麼說:

尤依回想起拜訪凱因斯老家時和其繼父舉杯對飲的美酒滋味,不禁露出放鬆的微笑。

尤依牽着背上綁有大量行李的馬匹,說完便稍微加快速度。

「呼……總算趕在日落之前抵達了。話說這裏就是市公所啊?哎呀,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呢。」

「是啊。既然如此,我們就事先做好準備,以便在察覺到他要亂來時能立即行動吧。」

「就這麼決定囉。那我先準備一下,以便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時也能馬上行動。」

「那個……奇怪?王都還沒有跟這裏聯絡嗎……從今天開始,我姑且也會在這裏工作,就請妳再多多指教囉。」

「有什麼好笑的?」

無論雷姆利亞克再怎麼偏僻,尤依•伊斯塔茲的名號在這裏仍是無人不知;更何況是曾和尤依共度學生時代的瑟希爾,生活於這片土地的同時,也總是對他的消息感到時喜時憂。即使王都與雷姆利亞克間礙於距離,消息有着不小的時間落差,但她仍對尤依的立場和階級有一定程度的把握。

正由於這個原因,她無法理解眼前的黑髮男子,真正就是她所知道的尤依•伊斯塔茲。

「不,我這次來並不是出於軍方的工作……其實我前陣子得到了雷姆利亞克這個地方啦。」

「什麼……得到……咦、咦咦咦!」

瑟希爾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尤依在說些什麼,只是呆愣着。然而當尤依那番話的意思逐漸在她腦海中擴散後,她隨即發出驚呼聲,並以手捂住嘴巴,睜大了雙眼。

「哎呀,雖然聽起來就像是騙人的,但這可是真的喔?」

「……畢竟尤依是克拉利斯的英雄,我想就算成爲貴族也沒什麼奇怪的呀。不過……爲什麼偏偏會來到雷姆利亞克這裏呢?」

「呃,這其中牽扯到很多複雜的事啦。總之,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太好,可以隨便找個房間帶我過去嗎?不只是我,我的部下們也帶了很多行李來呢。」

尤依對眼前無法隱藏內心動搖的瑟希爾這麼說完,便指了指在他身後待命的部下們。

「原來如此……發生了那種事啊。不過尤依你和貴族果然還是很不搭調呢。雖然我也有聽說你很活躍喔。」

瑟希爾由於受到各種意料之外的衝擊而呈現恍神狀態,有好一陣子都沒辦法從市公所入口移動半步,但經過尤依一臉傷腦筋地敦促後,她總算恢復了理性,並帶他們一行人前往閒置的軍務長室。

她端來與人數相符的咖啡,聽完尤依簡單的說明後,左右搖着頭如此說道。

「哈哈,不搭調嗎?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就連我這個當事人都還沒習慣呢。」

尤依說完便啜飲着端來的咖啡,並浮現滿足的表情,但隨即又苦笑着搔了搔頭。

「嗯,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因爲我完全無法想像你能就這麼輕易地擺出貴族的架勢來啊。」

看到眼前男子仍然有着搔頭的習慣,瑟希爾不知爲何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同時流露出進到這裏之後第一道開朗的笑容。

他們就這樣在兩人世界中大肆暢談,至今爲止都有所顧慮的光頭男子終於按捺不住,出聲說道:

「長官,看你們倆從剛剛就一直很親密地聊天……不過這個小姐究竟是哪位啊?我想你差不多也該把人介紹給我們認識了吧。」

葛雷利邊交互看着尤依和瑟希爾邊這麼說,而坐在他旁邊椅子上的凱因斯似乎也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跟着大力點頭。

尤依看見兩人的舉止,這才一臉困窘地向他們介紹眼前這位身穿軍裝的女性。

「怎麼會麻煩呢……話說,你有其他的事需要幫忙?讓我來幫嗎?」

葛雷利聽見尤依表示要自己處理收集到的資料,就像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似地大喫一驚,接着露出認真感到擔心的表情。

「嗯,我剛纔也說過,我有事想請妳幫忙。」

「咦?尤依你不是很擅長這種統計處理之類的事嗎?難道最近變得不怎麼常做這種工作了?」

瑟希爾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悸動,做好覺悟向尤依問道。

「再來是凱因斯。你的工作是掌握並訓練雷姆利亞克的軍人。身爲軍務長代理的瑟希爾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全天候負責軍方的工作,所以就由你來代爲統領他們吧。」

「謝謝你。你們兩人這就儘快着手準備明天的工作吧,也可以找找接下來要住的地方。」

見到尤依我行我素的個性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瑟希爾不禁苦笑,同時也從他的話語中察覺到一絲異樣。

瑟希爾親眼目睹了他如此模樣,臉上浮現出摻雜着驚訝、不安、期待與困惑的表情。

尤依說完隨即依序環視三人,而注視着他的三人也各自依序點了點頭。

瑟希爾忍不住大驚失色,捂着嘴發出詫異的聲音說道。

瑟希爾擔心地說完,尤依便有些爲難地搔了搔頭。

「哈哈,那我也出發囉,隊長。」

然而尤依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隨即將視線轉向自己的部下們。

過去在王都的軍務廳任職時,她總是被當時的上司以舔遍全身般的視線緊盯着看,因此腦海中瞬間閃過這種目的的可能性。然而瑟希爾本身比誰都還要清楚,眼前這位男性並不是一個會將她當成花瓶的人,或要求她成爲說話對象。

「好啦,最後就是妳了,瑟希爾。我希望妳能直接協助我的研究。」

《無氣力英雄譚》4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插圖(3)
《無氣力英雄譚》 · 4 ·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 第3張插圖

尤依對兩人這麼說完後,葛雷利就稍稍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站起身來。

「怎麼可能?總之我打算在決定自己想住的地方之前,就借這裏的一間房來用。」

「不過長官,這樣的話就無法得到正確的統計數字啦。如此一來,資料可能會變得頗爲籠統,真的沒關係嗎?」

葛雷利聽見瑟希爾的發言,邊嘆着氣邊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此舉隨即令尤依發出不滿的聲音。

瑟希爾微微感到不解地這麼說,令尤依有一瞬間像傻掉似地張開嘴巴,接着隨即一臉尷尬。

瑟希爾在學生時代鮮少看到尤依露出被人擺了一道的表情,這下不禁莞爾一笑,開口提及特意隱藏自己的資料,就這麼將名冊交給尤依的兩位幕後黑手。

「你可以的。你有在訓練親衛隊的弓箭手部隊吧?只要照着那個訣竅來統領他們就行了,除此之外的工作會由瑟希爾來做。」

瑟希爾像是懷念過往的回憶般,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

尤依看着她行完禮後,便轉而指了指葛雷利等人,做了簡短的介紹。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任誰都不想染病上身嘛。咦,不過妳既是雷姆利亞克出身,目前也在這片土地上工作,就表示……」

瑟希爾向兩人自我介紹,並緩緩低頭行禮。

在目前的親衛隊中,過去曾隸屬於卡林戰略部的成員全都已晉升爲六位。除了做着如同尤依副官般工作的葛雷利,以及喜歡單獨行動的克蕾荷之外,芙託、娜妮雅和凱因斯分別率領着劍士隊、魔法師隊和弓箭手隊。

「不,我已經對那種工作厭煩透頂了,所以如果有其他人願意代勞,我就會請他們幫忙。不過這回沒有人手,而且我應該會有一陣子都待在這棟建築物裏無法行動身,纔會想說至少幫忙做一下文書工作。」

葛雷利儘管覺得這番發言有些不對勁,不過將其解讀爲尤依想在瑟希爾面前展現幹勁,因此隨即表示將遵從他的命令。

「嗯,總之我們就試着讓罹患魯格里爾病的人從這片土地上消失吧。一切從這裏開始。所以明天起就要請妳協助我囉,瑟希爾。」

尤依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過尤依你竟然不知道我也在這裏,總覺得這有點不像你耶?雖然你討厭做無謂的努力,不過在準備和事先調查這方面總不會偷懶的,不是嗎?比如說,對琉特或米夏惡作劇的時候。」

不知是否因爲真的沒有記憶,瑟希爾就像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述說着這個事實。

「然後,這邊這位看起來很嚇人的是葛雷利六位,那邊的肌肉男則是凱因斯六位。你們三個的位階都一樣,所以希望你們能夠相處融洽。」

「長、長官竟然說要負責做那種雜事……你來這之前是不是喫錯藥啦?」

雖然瑟希爾出身鄉下,但在士官學校時代,每當休長假時,她總是和尤依一樣待在王都,並未返鄉。尤依從記憶的角落回想起詢問她原因時,她回答自己是雷姆利亞克出身。

「這個嘛,我想將這片土地改造成如同往昔般富有朝氣的城鎮,就像魔石狂時代一樣。不過,爲了避免造成和當年一樣的後果,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爲此我想拜託妳來幫忙。」

「啊,抱歉抱歉。其實她是我在士官學校時代的戰略科同學——瑟希爾•弗隆塔列六位。」

「正是如此。在魯格里爾病變得像現在這麼出名之前,似乎曾屢次有人覬覦這片土地的魔石而發動侵略喔。話雖如此,現在別說是侵略,甚至根本沒人敢接近這裏。」

「啊,這麼說來,因爲王都不可能爲我們安排,所以沒有找住宿地點呢。怪了,等一下……長官,你打算怎麼辦呢?該會不是想住在瑟希爾小姐家吧?」

尤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同時說出了至今爲止從未有任何一人想過的事。

尤依看到葛雷利奸笑的臉就一肚子氣,揮了揮手催促他儘快離開。

「隊長,交給我沒問題嗎?老實說,我沒有信心能做好軍務長的工作……」

「研究?如果你要我幫忙的話,我倒是沒有意見……但具體來說,我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至於尤依則對葛雷利的心境一無所知,接着將視線轉向了凱因斯。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裏,所以我想要設法改變這一點。」

「尤依,這件事不會成功的,因爲現今根本不可能有人會過來這片蔓延着魯格里爾病的土地啊。」

葛雷利看到這副動作和表情,帶着得逞的笑容朝氣十足地走出了房間。

「是啊,就是這樣。縱使軍務省有再多人,還是沒半個人願意到此赴任,所以當地出身的我從戰略科畢業後不久,就一直被命令在此執勤。到了去年,上層似乎終於無意再將我轉調,於是總算給了我六位的階級與軍務長代理的頭銜,只不過這大概就像是偏遠地區的津貼之類吧。」

而後尤依以有些尷尬的表情向她開口說道:

「難、難道說長官你……」

葛雷利也瞭解尤依是因爲擔心他的安危才加了這項條件,可是他強烈希望能夠爲了尤依儘可能做到完美,因此以叮囑的語氣再次詢問。

「好啦,既然瑟希爾也承諾會協助了,我就稍微說一下今後的計劃,或者該說是分配給你們的工作吧。」

「哈哈,情況已經和當時不同啦。這次我真的完全沒有時間,直到即將過來這裏前,都被一位乖僻的大叔剝奪自由,所以只能請琉特和亞歷士幫我統整這裏的當地資料。我自認是有瀏覽過那份資料纔來的……奇怪?啊,難道是那些傢伙乾的!」

瑟希爾霎時間露出有點害羞的神情,但又立刻在意起尤依的發言,就這麼歪着頭表示不解。

「……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的。」

瑟希爾知道尤依過去被稱爲『知識宅』的時代,因此聽到葛雷利說的話之後,發出意外的驚呼聲。

尤依手抵下頷稍作思考,接着一面斟酌字句,一面開口向她說明。

「咦,不過這裏可是市公所,而且又破舊成這樣……吶,我會幫你找個更好的地方,你就住得好一點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住我家也是可以啦。」

「我想做的事可多着呢,可是當前首先非做不可的事,就是確保葛雷利和凱因斯今天有地方可睡。」

「妳本人什麼也不用做,只要每天中午來到這個房間待兩小時左右,然後坐在那邊的椅子上就行了。」

尤依一如往常苦笑着向大家如此宣言,在場的三人則一齊凝視着他。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由於這裏連接着惡名昭彰的諾巴敏自治區和國境,即使再怎麼不願意派遣人才過來,也無法放任這裏完全沒半個人的意思吧。而且也必須維持最低程度的治安纔行。」

「因爲我是雷姆利亞克出身的呀……咦,我沒跟尤依你說過嗎?」

尤依說完便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輕輕咬了咬下脣。

在帝國之中,由於諾巴敏自治區原本爲他國所有,加上治安過於惡劣,因此免於被完全併吞,而該地就位在與雷姆利亞克接壤的南方,所以軍方總會分配最低限度的人員駐守這片土地,其中也是考慮到若有大量惡徒自該地湧入國土時,能即時處理或是通報。

尤依搖着頭對葛雷利提出反駁,接着就像要表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重新轉向瑟希爾。

「不覺得我們的介紹有點隨便嗎?長官,我們也認識這麼久了,不管和美女重逢再怎麼開心,也請不要把我們當成是順便附贈的啊。」

因爲她的發言,尤依感覺自己目前隨便的態度被揭穿,忍不住露出苦澀的表情。

「呵呵,亞歷士這麼做我還能夠理解,沒想到連琉特都會加入惡作劇的行列,他果然變得有點不同了呢。我去年底到王都的軍務廳進行報告時,有和他巧遇,當時真被嚇了一跳,因爲他給人的感覺變得溫柔許多,和以前大不相同。」

「啊啊,你很吵耶,我知道啦。」

瑟希爾浮現認真的神色如此問道,尤依則搔着頭,說出完全就像是玩笑般的內容。

尤依以兩人從萊因鐸爾歸國後晉升的新位階作介紹,葛雷利隨即發出不滿的聲音道:

然而,她也回想起從學生時代開始,尤依就總有辦法持續實現超乎她期待的事,於是朝着他微微點了點頭。

「知道啦,那我這就出發了。還有,長官你可別因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動起非分之想喔,艾莉潔殿下和莉奈可是會哭的。」

「初次見面,我是瑟希爾•弗隆塔列,目前正擔任雷姆利亞克這裏的常駐武官及軍務長代理一職,請多多指教喔。」

「我能幫你什麼忙呢?」

「老實說,我想琉特長官八成是受了眼前這位麻煩精的影響吧。」

十二話 變化之物、不變之物與可疑之物

「沒錯,我以前也曾經得過魯德里爾病,不過那是發生在我兩歲左右時的事,所以我本身並不記得就是了。」

根據親衛隊長艾因斯的評價,在他們三人之中,凱因斯的個人特質不像其餘兩人那麼強烈,且爽朗又擅長照顧他人,因此將部隊統領得最好。

「聽妳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嗯,原來妳出身自雷姆利亞克啊。」

「嗯,那樣也不壞啦。可是,總之我住的地方得符合很多條件,所以暫時待在這裏就行了。而且我今後還有更多其他的事想請妳幫忙,不想爲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麻煩妳。」

「怎樣、怎樣啦,你倒說說我究竟做了什麼啊?說真的,爲什麼瑟希爾妳會待在雷姆利亞克?」

在一旁笑看葛雷利和尤依鬥嘴的凱因斯也帶着一如往常的爽朗表情,就這麼離開房間,於是房間裏剩下兩位昔日同窗。

「尤依,你究竟打算做些什麼?」

「咦,我家!? 尤依,你真的打算過來嗎?」

正由於瑟希爾瞭解尤依的能力和性格,因此在聽見他的發言後,冷不防地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瑟希爾聽完尤依的發言,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因而浮現出詫異的表情。

「那麼,首先是葛雷利。我想讓你負責調查這市公所的帳簿和名冊,以及目前魯格里爾病的發病數和發病地點。不過,可不准你直接到當地進行調查喔?」

「是啊,那樣就行了。反正我之後會再寫正式的版本,總之在目前的階段只要寫出粗估或說大略的報告即可,這回只須重視速度。統整好的資料由我處理,你們只要專注於收集數據就好。」

「我是不知道長官打算做什麼,但總之我明白了。嘿嘿,既然長官都自動自發地說要做事了,我也不能輸啊。請放心交給我,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備齊資料給你看的。」

「不,我這次原本就說過你們不來也無妨,是你們自己硬要跟過來的吧?先不說這個……瑟希爾,真沒想到妳竟會在雷姆利亞克這個地方啊?」

「這樣啊……不過有妳在真是幫了大忙。成爲領主倒還是小事,但我在這裏完全沒有門路,正想着該怎麼辦纔好呢。這麼一來,那些我認爲非做不可的事,看樣子似乎也有辦法解決了。」

當然,瑟希爾本人對於自己的美貌多少有些自信。

尤依馬上一臉爲難地回答:

「你說我什麼也不用做……尤依,這是什麼意思呢?因爲是你說的,所以我認爲應該不是毫無意義的事,不過……」

「說得也是。反正馬上會被揭穿,我就先向妳全部坦白吧。瑟希爾,妳能看看這個嗎?」

尤依說完,隨即從大量的行李中取出一捆紙,直接遞給瑟希爾。

『應用法則理論之雷姆利亞克諸項政策第二稿』——在封面上的標題映入眼簾的瞬間,瑟希爾的手馬上顫抖了起來。

「這、這是……可是,你說過不會再使用那個的……」

瑟希爾神色緊繃,勉強擠出聲音這麼詢問。

尤依緩緩搖了兩次頭,直接溫柔地告訴她:

「很遺憾,無論是我身處的狀況或立場,都和當時有所不同。我也已經……不,我也不像那時候一樣了。瑟希爾,我認爲年齡增長這回事,就意味着接受本身和周遭的變化。」

「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不過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也有些東西不容改變不是嗎?」

尤依考量到她的心境,刻意以抽象的方式如此訴說;瑟希爾則回望着他,並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面對她真摯的眼神,尤依稍稍別開了目光,苦笑着吐露道:

「可能正如妳所說的。不過啊,瑟希爾,現在的我揹負着當時所沒有的事物。那時我認爲自己成了天涯孤客,然而現在卻有人仰慕着如此不成材的我,比如陪着我來到這裏的他們一樣。」

「尤依……」

往昔她曾認爲自己比任何人都還常注視着尤依的側臉,勝過自詡爲其勁敵的銀髮青年,勝過和他一同被困在孤獨囚籠中的紅髮之人,也勝過比誰都要仰慕他的金髮少年。

正因爲如此,她才能清楚地領悟到,這位在過去表現得比誰都還要像大人的少年,如今不只是外表,就連內在也已蛻變成真正的大人。

她也瞭解,尤依擁有比誰都還要溫柔且容易受傷的個性,因此過去總是生澀地將與他人的交集控制在最低限度,然而現在的他保留了當時那顆溫柔的心,還變得更爲堅強了。

瑟希爾感受到了尤依表情背後所潛藏的強烈意志,因此無法再多說什麼。

「瑟希爾,我很感謝妳的心意,所以我……不……本人才會想要更向前邁進。縱使一腳踩空了,我也不會後悔,畢竟這是我唯一能爲那些願意追隨我這個冒牌英雄的人所做的事啊。」

尤依說完後給了瑟希爾一個微笑,接着就這麼從椅子上緩緩起身。

瑟希爾對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表現出困惑的模樣,於是尤依苦笑着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直接朝着房門筆直地走去。

「真貨?難道說,他先前讓我們看的是……」

「您說就只有這樣……」

「你的想像確實沒錯。我和那傢伙的所有計劃,都是建立在使用治療魔法師這個前提上。琉特知道這件事後,應該是聯想到了幾個預料之中的最壞情況吧。因爲他曾實際親眼見識過尤依的魔法。」

艾因斯每聽見一句話,便浮現出眉頭深鎖的痛苦表情。

平時除了翻閱紙張聲及書寫聲外,完全聽不見其餘聲響的教授室,突然響徹了年輕男人的嗓音。

「你果然對尤依的本質一無所知。你至今真有和那傢伙一起度過不少時間嗎?」

「只有這樣嗎?」

「我很忙的,可沒時間三番兩次搭理你們這些軍人。快說你來的目的,快說。」

「嗯……先讓我問個問題,除了我之外,你有將這封信給其他人看過嗎?」

亞茲維爾看見他的動作後稍稍挑起了眉毛,並向提問者反問道:

亞茲維爾聽完艾因斯的回答,仍絲毫不改望向青年的強烈目光,以尚未對此感到滿意的語氣重複問了一次。

尤依向瑟希爾說完,就這麼微笑着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一位因種種回憶浮上心頭,使得眼裏泛起淚水的女性。

艾因斯由於疑問仍然完全沒有獲得解決,對他這樣的反應感到焦急不已。

「可以呀,只要對方詠唱咒語的話當然辦得到。不過就算不這麼做,畢竟魔法是有限的,種類也受到相當程度的限制。例如以火焰魔法來說的話,從火焰產生在這個世上起,就能將種類範圍縮小到一定程度了。接着只要再看火焰出現的型態,不就大概能得知其爲何種火焰魔法了嗎?」

艾因斯忍不住反射性地伸手要拿那份計劃書,但亞茲維爾隨即躲過他的手,立刻將計劃書收了回去。

看到青年這副可憐的模樣,亞茲維爾大大地嘆了口氣,接着進一步向他繼續說道:

「哼,我可不是在問你這麼膚淺的東西。我的問題是,你對那傢伙的能力和實力抱有什麼樣的認知?」

「那傢伙無法進行世界與魔法的同步,不能自行施展魔法,他之所以能夠改寫魔法,都是拜其龐大的寫入魔力與理解能力所賜。所以那傢伙從以前就說過那並不是魔法,充其量只能稱爲仿製魔法。」

艾因斯一臉茫然地接受了亞茲維爾此時的發言,並在腦中仔細地反覆思考。當他理解其中的含意時,不禁浮現愕然的表情。

即使面對大貴族長子兼親衛隊領袖艾因斯,亞茲維爾也絲毫不將那顯赫的身分放在眼裏,反而催促着他回答。

「聽不懂嗎?那我就舉個你也能明白的例子吧。比如當你使用魔法時,都是如何使其發動的?」

「不過,若是以肉身去接觸世界的話……難道琉特前輩之所以會急忙飛奔出去,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

亞茲維爾對艾因斯投以銳利的視線,再次提出問題。

「既然如此,教授又是如何評價前輩的呢?」

「前輩他……尤依前輩也總是說自己幾乎不會什麼魔法,但幾乎不會的意思就等於他並不是一竅不通吧。換句話說,前輩能施展的魔法是……」

艾因斯一臉深感爲難,垂頭喪氣地這麼說道。

亞茲維爾回憶起過去撼動了整個士官學校的事件,同時這麼說道。

艾因斯難以置信地將假設說出口,亞茲維爾則乾脆地表示肯定,接着對難掩內心動搖的艾因斯繼續說道:

「……您果然也牽涉其中啊。關於信上所寫的『準備』二字,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哼,你會專程來找我這個老人而非年輕女子,八成是想問那傢伙的事吧。」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就……」

「若是這樣的話,就表示你所追逐的尤依背影根本就是一片虛幻。如果要我以教師的姿態爲你的答案評分,你的分數頂多只在及格邊緣吧。虧你都待在他身邊那麼久了,真是沒出息……」

「尤依,或許你的確有所改變了,而改變或許並不是件壞事。不過呀,至今仍沒有改變,也不想改變的事物是確實存在的。沒錯,就像我對你的心意一樣……喔。」

一般的魔法師在目睹對方魔法出現在空間中時,基本上都會對其種類進行相當程度的鎖定,接着將當下所處的狀況及自身經驗綜合起來,藉此類推對方編成的魔法。

名爲尤依•伊斯塔茲的前輩,是他持續懷抱着憧憬的對象及目標;立誓總有一天要超越前輩,也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他再一次深切體會到了自己與尤依之間的差距,理解到他的背影實在太過遙遠,無法開口將其化爲言語來訴說。

亞茲維爾點了一下頭表示正確,接着進一步向他提問。

「哼,看來你總算發現啦。」

這個事實化作尖銳的利刃,扎進了艾因斯的心中。

受到如此粗魯無禮的對待,艾因斯不禁苦笑,並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艾因斯長久以來待在尤依身邊,也自認理解他的想法,然而琉特等人卻能理所當然地正確領會,只有自己其實什麼也不懂。

「教授,請問亞茲維爾教授在嗎?」

一被亞茲維爾如此問道,艾因斯腦海裏頓時浮現出某個極爲特殊的人物。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那傢伙有能力將世上的物質、魔法等一切事物都理解爲某種情報聚合體的。當然,若是情報量太多的話,身體和腦子就有可能會燒壞,所以他平時似乎只會存取有關魔法的情報。」

亞茲維爾不以爲意地用平淡的語氣說明事實。

「你打算上哪去?」

艾因斯無法一一理解亞茲維爾的言行,帶着藏不住的疑惑直接問道。

「請恕我直言,我想世上沒有任何人像我如此尊敬那個人、像我如此希望能理解那個人,畢竟我從遇見那個人以來,就一直持續追逐着他的背影啊。」

信上僅以潦草的字跡簡短寫着「已完成準備,請儘快派遣優秀的治療魔法師過來」。

亞茲維爾從抽屜中取出尤依帶來的計劃書正本,並展示給艾因斯看。

「咦?您說尤依前輩嗎……他就是個毫無幹勁的英雄大人呀。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十分重視的前輩。」

「那是不可能的。那種情況下就連魔法的概念和存在都不得而知,怎麼可能有人辦得到……奇怪,爲何那個人當時……不會吧!」

「聽好了,你是不可能趕得上那傢伙的,因爲你們才能的方向性有所不同,所以你該做的是回頭確認尤依那傢伙所欠缺、而你卻擁有的價值與才能吧。」

亞茲維爾察覺到摻雜在艾因斯認真表情中的怒火,便以感嘆其年輕氣盛的語氣回答:

艾因斯感覺自己的基本信念被否定了,因此以微慍的口吻如此反問。

「算了,那我要問你囉,萊因的小夥子。你是如何評價尤依這個人的能力?」

「琉特前輩和亞歷士前輩也看過了。他們兩人看完這封信馬上露出嚴肅的神色,琉特前輩甚至就這麼直接離開了房間,亞歷士前輩則是維持一如往常的表情,說什麼也不肯回答我。」

「也就是說,琉特前輩能看見前輩的真實樣貌,而我卻看不見嗎?我明明一直追逐着前輩的背影啊……」

「特殊性……理解能力……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

被準確說中的艾因斯爲難地撇了撇嘴。

面對亞茲維爾突如其來的發言,艾因斯困惑地詢問自己和眼前老人話中的含意。

「嗯,一般而言這是最普遍的方式。那麼,對於你從未看過的魔法,比如與他國的魔法交戰時,你也能夠讀取出其中的內容嗎?」

被進一步追問,艾因斯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你的問題還真多。唔,因爲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只要你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和尤依那傢伙共同寫出來的真貨吧。」

「無論面對何種魔法師,前輩的確總是……您的意思,是前輩那一招並不只是單純地知道內外雙方的魔法,再以其爲基礎進行改寫嗎?」

艾因斯自詡絕沒有人比自己還要更景仰、尊敬尤依,因此聽到眼前的亞茲維爾如此發言,不禁略帶怒氣地說。

艾因斯有一瞬間陷入了沉思,之後隨即以冷靜的語氣敘述出答案。

「哎呀,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真是的,從手腳不乾淨就能窺探出你的男女關係有多不檢點啦。」

在他國魔法師發動前所未見的魔法前一刻,那個人就能加以迴避或將其改寫。

「基本上,你的回答本身並沒有錯,但你絲毫沒對那傢伙能力來源的特殊性……也就是理解能力做出評價。」

「你是爲此傷透腦筋,所以纔會跑來我這裏嗎……話說,雖然那些傢伙已經對先決條件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也真是了不起啊。既然如此,之後的事只要交給他們處理,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要徵求他人意見的話,就應該先表達自己的看法吧。小夥子,你是怎麼想的?」

亞茲維爾像是早就識破其心思般用鼻子哼了一聲,搶在艾因斯開口發言之前說道。

亞茲維爾只說了這麼幾句,接着就像對這個問題沒了興趣,低頭將目光轉向手邊的論文。

「久疏問候了……教授。」

「搞什麼,偏偏在我正忙的時候又有客人……這個月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找我有什麼事,萊因的小夥子?」

「我的價值……才能……我究竟是否擁有足以和那個人匹敵的東西呢?」

「我完全敵不過教授您呢……您說得沒錯。其實,我昨天收到了這封從雷姆利亞克寄來的信。」

接着,亞茲維爾對呆立在原地的艾因斯直截了斷地說出事實:

「難道說,這種能力不僅限於魔法……」

房間主人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件中,聽到聲音後隨即一臉厭惡,並以明顯不悅的語氣回答:

「您是指一般魔法的施展方式對吧?首先當然是以自己的魔力作爲媒介,將編寫完成的魔法與世界法則相互調和,再將自己創造的新法則寫入世界法則中。」

艾因斯緊握成拳的雙手微微地顫抖着。

「我想稍微探索一下市政廳內部,既然要住的話,還是住在稍微舒適一點的房間比較好啊。總之,剛纔那件事我打算從明天中午開始進行,在此之前希望妳能先瀏覽一下那份文件。那就明天見囉。」

亞茲維爾隨即嘆了口氣,一臉遺憾地說:

艾因斯攤開手上的信,直接遞給亞茲維爾。

對於這道有如士官學校新生首次會被問到的題目,艾因斯給出了幾乎完全遵照課本的答案。

「請、請等一下,您剛纔說的是怎麼回事?您和尤依前輩究竟在計劃什麼事?還有,琉特前輩他們又打算做些什麼?」

「……唔,你終於發現了啊?」

「在尤依前輩撰寫併發給我們的計劃書草案上,有記載治療魔法師是今後不可或缺的人才。而在雷姆利亞克要求派遣治療魔法師,恐怕是和魯格里爾病有所關聯。到這裏爲止連我都能預料得出來。可是尤依前輩寫的『已完成準備』這句話,具體而言究竟所指爲何……我實在想不透,所以纔會來教授這裏一趟。」

「這個嘛……他的頭腦無比清晰;劍術雖稱不上第一,但無疑屬於一流。而且前輩還有一招只有他才能施展的仿製魔法。老實說,我認爲作爲一個軍人,前輩是個格外傑出的存在喔。」

「唔,看來目前準備得還算順利嘛。」

「那是……」

「萊因的小夥子……不,艾因斯,我就給你一點建議吧。你以前似乎曾對你老爸說過『總有一天要超越尤依•伊斯塔茲』,不過照你現在的樣子,是永遠無法追上他的背影的,甚至就連起跑線也構不到吧。」

艾因斯難爲情地縮回抓了個空的手,並向亞茲維爾道歉。

「那傢伙給你們看的,是他摘錄計劃中就算被知道也無妨、僅屬最低限度所須部分的內容,而他原先所寫的計劃書正本就在這裏。」

「真是蠢問題。那傢伙將你安插爲親衛隊長,不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了嗎?他並沒有選擇琉特•漢寧勃或亞歷士•修茲,而是艾因斯•馮•萊因,也就是你啊。」

「沒錯,那我再考你一題。你能夠讀取敵方使用的魔法嗎?」

艾因斯至今爲止持續與魔法師進行訓練與實戰,因此當眼前出現的魔法納入自己的視野中時,幾乎就能立刻洞察到其種類。也由於這個緣故,艾因斯對亞茲維爾爲何特意詢問如此理所當然的問題略感疑惑。

「正是如此。那傢伙真正帶有的特殊性,並非改變魔法的能力,而是他能詳細區分事象,並以情報的形式來理解。」

艾因斯承受着銳利的視線,緊繃着一張略帶膽怯的臉慌忙開口打招呼。

亞茲維爾出乎意料的發言,令艾因斯一臉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聽完這番話,艾因斯身體微微顫抖,眼神卻依舊盯着地面。

「我明白。今天我是有幾件事想和教授確認,纔會像這樣登門拜訪。」

「這樣你還不懂嗎?既然如此,我就將你的價值簡單地告訴你。尤依所缺乏、僅屬於你的價值,就是你身爲四大大公家之一的萊因家長子。」

「那真的足以稱之爲價值嗎?我又不是自願生爲貴族,而且只要看到那個人,就會使我領悟到貴族、平民什麼的根本完全無關緊要。也就是說,人的價值並不存在於此。」

艾因斯以平民出身卻被稱爲英雄、並持續破格晉升的尤依爲例,提出反駁,可是亞茲維爾輕易地否定了。

「不過那傢伙卻因爲貴族這個庸俗之輩想出來的無聊制度,被髮配邊疆,耽誤了晉升的時機,而且還受到各種嫉妒喔?如果換作是你這個大貴族站在他的立場,就不會發生那種無聊事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事情或許正如您所說的那樣,不過我……比起當貴族,我更想和那個人一樣。」

這無疑是艾因斯發自內心的想法。

正因如此,亞茲維爾向他搖了搖頭。

「哼,你有點過於盲目地追隨尤依那傢伙了。聽好了,尤依並不存在於你要前進的路上,在你面前的道路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未來。就像尤依•伊斯塔茲有他的路要走,你也只要堂堂正正地走在艾因斯•馮•萊因的路上即可。這個國家不需要兩個尤依•伊斯塔茲,也不需要兩個艾因斯•馮•萊因,卻分別需要你和他。你瞭解這是什麼意思嗎?」

面對亞茲維爾那彷彿要望進眼睛深處的銳利目光,艾因斯感到有些迷惘,於是將自己心中的困惑吐露出來。

「可能確實是那樣沒錯,不過我還是想追隨前輩,並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爲像前輩那樣的人。即使被指責這是錯誤的道路,但若像現在這樣連前輩的背影都沒辦法清楚看見的話,我肯定無法繼續奔馳在自己的道路上。」

「唔……你有這種程度的覺悟啊。如果你是認真地打算做到那個地步,想和那傢伙並肩同行的話,你就應該正確地理解他這個人才對。」

「正確地理解尤依前輩……嗎?」

艾因斯像要慢慢體會亞茲維爾話語中的含意般開口說道,亞茲維爾隨即不客氣地批評。

「是啊,至少你目前對他的瞭解還太少了。」

「或許我的確比不上琉特前輩他們,不過……」

亞茲維爾的發言對艾因斯的自尊心造成了不小的打擊,畢竟他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待在尤依身邊的時間,比這個國家裏的任何人都還要長,因此他露出無法苟同的表情追問眼前的老人。然而亞茲維毫不留情地暴露了艾因斯的無知。

「不過怎樣?那我倒是問問你,你知道那傢伙使用的武術流派嗎?」

「武術嗎……我記得有聽他說過,是從他母親那裏學來的。」

「那麼,他的母親又是誰?」

「咦?」

「喂,別發出那麼吵的聲音啦,會被裏面的人發現的。真拿你沒辦法,我們兩個就同時進去吧。幸虧我手邊剛好有要向長官報告的資料。」

「嘿嘿,別這麼誇我嘛。」

尤依聞言,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想看看長官他們這個時間在做些什麼啊?你不懂嗎?」

「什麼嘛,你果然也很想看嘛。」

突然被拉回工作話題,葛雷利神情有些困惑,不過仍照着尤依所言,將手上的資料交給了他。

「你果然沒聽說……嗎?若是這樣的話,你當然也無法理解那傢伙的仿製魔法原理爲何吧。如此一來,你肯定也不曉得他父親的事了。我有說錯嗎?」

尤依以顫抖的手接過紙捆,雖然身上帶着疲勞感,但仍將文件一一過目。

沒錯,艾因斯下意識地瞭解到那裏確實存在着某種東西,會令自己和尤依之間的關係再也無法挽回。因此他將這個疑問在心裏上了鎖,就這樣完全收進內心深處。

「多管閒事?」

「您說……我嗎?不過尤依前輩身邊還有琉特前輩和亞歷士前輩在啊?」

亞茲維爾將眼前青年內心的變化看在眼裏,並告訴艾因斯他與某個男人間的一則對話。

葛雷利浮現出有些俗氣的笑容,邊在腦海中進行各種妄想,邊像是在邀人一起惡作劇般向凱因斯如此建議。

尤依從原本躺着的沙發上起身,卻突然失去了平衡,身子直接往前仆倒在地。

尤依雖然能理解她擔憂的心情,卻苦笑着搖搖頭說道:

「天曉得,我想只有長官才……不過瑟希爾六位畢竟是個美女啊。」

「不行啊,尤依,你還不能亂動。」

「是啊,我就多管點閒事。聽好囉,爲了真正瞭解尤依•伊斯塔茲這個人,你得要懷疑常識、懷疑現象,並且懷疑這個世界。」

然而現在聽完亞茲維爾所說的話後,這個疑問的存在已可說是攤在陽光底下了,所以艾因斯向他開口詢問自己先前當作禁忌的話題。

接着葛雷利終於按捺不住,將目光從凱因斯身上移開,並說出自己的決定。

「懷疑……這個世界?」

葛雷利在光滑的頭頂上摸了幾次,同時這麼說道;凱因斯則露出有些困惑的臉。

不知是否因爲有了共犯而感到開心,葛雷利的表情變得更下流了。

已經快要喪失信心的艾因斯忍不住說出兩個他所尊敬的男人名字,卻被亞茲維爾輕易地否定了。

「哈哈,我不要緊啦,只是稍微還有點累。」

「咦咦,不會吧……不過隊長畢竟也是男人,不,可是……」

艾因斯無法隱藏內心的不安,緊抱着身體向亞茲維爾問道,而對方回答得十分簡單。

「啊,是葛雷利嗎……哈哈,你動作還真快呢。等我一下,我馬上就起來。」

「是啊,我和那傢伙的父親是老交情了。他是個既穩重,脾氣又非常好的男人,和他那急性子又手腳俐落的妻子截然不同。」

兩人中途和幾個最近剛成爲部下的人擦身而過,並簡單地打了幾聲招呼,轉眼間就來到了尤依的辦公室門口。

「好啦,你就敲個門吧。」

「不……您說得沒錯。」

「笨蛋,要是出了什麼意外,開門的人不就逃不掉了嗎?」

目睹尤依正枕着瑟希爾的大腿、躺在沙發上的情景時,葛雷利的好奇心漲到了最高點,然而他臉上猥褻的表情卻在一瞬間僵住了。

十三話 可疑的夥伴

因爲躺着的尤依正按住胸口,重複着急促的呼吸。

「可是每次到了這個時間,我們不都會被趕出去工作嗎?我想這八成就是叫我們別靠近那裏的意思吧……」

「哼,你以爲是誰把那傢伙帶到士官學校來的?我可是站在代替他父親照顧他的立場啊。」

「好、好的,在這裏。」

艾因斯完全沒有能夠否定亞茲維爾發言的材料,所以他忍不住緊咬着下脣,只因理解到了自己的無知,並且首次發現尤依身後擴展開來的廣大黑暗。

葛雷利說完,便從懷裏拿出一捆雷姆利亞克的納稅相關調查報告書。

「請等一下嘛,我又沒說我不去。如果大哥你要去的話,我也會跟你一起啦。」

瑟希爾慌忙想要阻止尤依突然起身,然而尤依的動作稍快了些,讓瑟希爾的手撲了個空。

艾因斯被問到這個問題的瞬間,不禁僵住了身子。

「……真不愧是大哥,幹這種事也太猛了吧。」

「啊,又來啦……這果然是在打混摸魚嗎?」

「就說我沒事啦,嘿咻……奇怪?」

「然後將你自己的旗幟……沒錯,就高舉並展示能讓你抬頭挺胸地站在尤依•伊斯塔茲身邊、與之並肩同行的旗幟吧。」

「這樣啊,既然你說什麼都不想過去的話,我就一個人行動囉。」

「包含身分在內,這就是你的價值啊。再這樣把它當作藉口的話,可是絕對無法和那傢伙並駕齊驅的喔……我就再多管閒事一點,給你這不中用的傢伙一個忠告吧。」

聽到葛雷利的滿口歪理,凱因斯不禁傻眼地搖頭表示抗議。

「畢竟隊長的私生活完全是個謎團啊。不過大哥,要是進去之後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到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呢?」

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立刻又變回一臉緊繃的表情,再次向艾因斯開口道:

「不知道他們都在房間裏做些什麼呢?」

「哼,他們那兩個傢伙應該也明白,繼承在尤依之後的人會是你吧。」

「那是大哥昨天在整理的報告書吧。你該不會早就完成了,卻爲了這個原因而沒在早上交出去……」

凱因斯腦海中閃過「有其上司必有其心腹」這麼一句話,並大大地嘆口氣,同時搖了搖頭。

「是的,除去人員不足這點不談,這裏的士兵都非常老實,全是些好傢伙,我認爲應該有辦法練出一點樣子。」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差不多也該行動了。」

面對尤依的提問,凱因斯報告了自己進行訓練後得到的印象。

「不,我懂啦。」

葛雷利等人急忙奔向摔倒的尤依身旁,但他卻向前伸出一隻手,阻止了焦急的兩人,然後撐着單邊膝蓋緩緩站了起來,將身子移到沙發上。

「嘿嘿,不過長官交代的期限是到明天,只要在這之前交給他就好了吧。總之我們就當作是要向他炫耀這份報告書,一口氣進去吧。」

凱因斯環顧了四周一圈,同時急忙說自己也要一同前往。

「隊長,您真的沒事嗎?」

「我說大哥啊,今天隊長也會一直窩在房間裏嗎?」

由於時機實在太過湊巧,凱因斯看到那捆紙後,開始對葛雷利產生了某個質疑。

「到時候……當然是立刻快馬加鞭回到王都,告訴大家那個長官終於也有春天啦。」

「因爲我是大公家的兒子。」

就在亞茲維爾說出這個答案的瞬間,懸在艾因斯心中的緊張感稍微放鬆了下來。

亞茲維爾說完,表情略爲和緩了下來,並稍稍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艾因斯的發言簡直像是在內疚於自己的身分,亞茲維爾則向他投以寂寥的目光,並搖了搖頭。

當然,他也有懷疑過尤依的家族及背景一兩次,然而他每次都會隱約直覺不該進一步深究下去。

「尤依前輩的根源……亞茲維爾老師知道是什麼嗎?」

葛雷利露出不正經的笑容說完,直接敲了房門,接着也不等裏頭的人回應,拉着凱因斯闖了進去。

「總之,如果你是認真想追隨那傢伙的背影,就必須瞭解真正的他,而那也就意味着你將見識到各種你所看不見的力量。」

「是啊,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啦。比起這個,葛雷利,能讓我看看你剛纔拿在手上的納稅統整資料嗎?」

目睹青年難掩動搖的模樣,亞茲維爾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着以和方纔爲止有所不同、略帶溫柔的聲調開始訴說:

「我想也是。你聽我說,我的意思並不是叫你去調查那傢伙,但透過理解那傢伙的根源,我想你就能目睹到他的真實面貌了。」

「不,我完全沒有在誇你就是了……」

凱因斯打從心底感到擔憂地盯着尤依;而尤依則一副在他人面前出了醜似地露出苦笑,慢慢花時間調整着呼吸。

艾因斯曾聽尤依親口說過好幾次他母親的事,然而艾因斯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尤依的母親是何方神聖。

面對葛雷利的再三邀約,凱因斯一臉爲難地做出模棱兩可的回應。

「各種力量……即使瞭解前輩這個舉動能夠被允許,就算我能成功進行調查,但這樣我就能正確理解出現在那盡頭的前輩真實面貌嗎?」

葛雷利聽着凱因斯爲難的發言,同時露出滿面笑容,就這麼腳步輕快地朝尤依的辦公室走去。

艾因斯自然而然地抬起原本低着的頭,就這麼面向亞茲維爾。

「長、長官!」

「那傢伙既怕麻煩又生性害羞,要是被他發現我和你說了這件事,大概會發火……不過這也算是個好機會吧。那傢伙離開這裏前說過,艾因斯你正是他的後繼者。這個後繼者所代表的涵義,自然並不只是繼承親衛隊長一職,而是真正繼承在他之後的意思。」

「喂,要不要稍微過去偷看一下?反正他也沒說我們不準進去。」

「是你的話當然辦得到呀。」

「唔……原來如此,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凱因斯進行得也還算順利嗎?」

「是啊,就是要這樣。你要懷疑這個世界,然後理解事情和現象背後所存在的東西,藉此就能知道他雙眼所見、內心所想的真正事物。至此,你大概就能第一次目睹到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然後……」

自從尤依一行人抵達雷姆利亞克後,轉眼間已過了十天。葛雷利和凱因斯都淡然地完成各自被分配的工作;而他們的上司尤依卻一反常態,有時從早晨就能看見他的蹤影。但過了中午後,更正確來說的話是每天瑟希爾來到辦公室之後,就完全不見尤依走出半步。

亞茲維爾說到這裏大幅放慢了速度,等到看見艾因斯眼中開始出現不同於方纔爲止的神采後,他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不行啦,至少也要等到你的身體狀況完全恢復後再說。」

「等、等等,積極想要進去的不是大哥你嗎?應該是由大哥來敲門纔對吧?」

「大哥果然打算扔下我自己逃跑吧,你這個沒血沒淚的人!」

「長官,你拜託我的工作完成囉……長、長官!」

艾因斯無法隱藏自己的困惑。

聽到亞茲維爾這意外的發言,艾因斯不禁皺起眉頭重複問道。

瑟希爾聽見尤依的發言,隨即敦促他慎重行事。

「照顧尤依前輩?」

「謝謝妳,瑟希爾,可是我可沒辦法像這樣悠哉太久。畢竟還有他們的事要顧呀。」

尤依說完,將視線望向眼前的兩人,藉此向瑟希爾傳達意思。

葛雷利無法理解尤依話語及動作中的意義,露出傷腦筋的神情尋求說明。

「我們兩個怎麼了嗎?」

「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先不提這個了,葛雷利,能麻煩你稍微幫我安排一下住處嗎?我也差不多在這座市政廳裏住膩了,想搬到設備齊全一點的地方。」

尤依突然切換話題,讓葛雷利感受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怪異,但仍隨即答道:

「好,那倒是沒問題……你有特別想要住在哪個地方嗎?」

「可以的話,幫我安排在洛瑪歐利地區吧。房子大小無所謂,就算是老舊的空屋也沒關係喔。」

尤依說出雷姆利亞克距離國境較近的南部地區名稱,葛雷利聞言,稍微做出思考的樣子。

「洛瑪歐利地區……等等,長官!你真的有好好看過我交出的資料嗎?」

「是啊,我已經讀完你前幾天交給我的魯格里爾病發生地區資料了,所以我纔打算住在洛瑪歐利地區。」

前天葛雷利交出了標示着魯格里爾病發生地區的分佈圖,其中發病人數壓倒性多出其他區域的,正是尤依口中的洛瑪歐利地區,因此葛雷利急忙阻止。

「因爲是長官,我想您應該是有所打算才做出這個決定,不過還是請您放棄吧。老實說,沒有染病的人住在那裏,根本就是自殺行爲啊。」

「也許的,確是這樣吧。可是……不,正因如此,我纔要住在那裏。還有,能請凱因斯聯繫王都,告訴他們那項準備似乎會比預期的還早需要用上嗎?」

「聯絡是沒問題,不過……」

尤依突然將話頭轉向凱因斯,令他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尤依蒼白的臉上雖難掩疲勞之色,但仍使盡力氣朝着凱因斯笑了笑。

「沒事的,我也有自己的考量。而且與其讓你們在王都隨意胡說些有的沒的,不如優先傳達我的消息,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咦……您該不會有聽到我們在外頭的對話吧?」

聽到尤依突然脫口而出的爆炸性發言,凱因斯隨即臉色大變,不禁感到不安地扭動身子。

尤依霎那間理解到幕後黑手的存在,對着不在現場的光頭男等人咂了一下舌。

瑟希爾從尤依身旁的空隙窺見房間裏一片凌亂,不禁忍着快笑出來的聲音詢問。

「好啦,事前能做的準備幾乎就到此爲止了……」

瑟希爾聽到尤依的問題感到有些不滿,噘起嘴脣回道。

尤依在腦海中想像貴族院的成員,同時在瑟希爾說完前就開口說道,但瑟希爾聽了隨即狠狠瞪向他。

尤依一想到葛雷利那夥人現在必定正在遠處奸笑着,罕見地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尤依你這一點完全沒變呢。」

「你好啊,尤依。我突然過來嚇到你了嗎?」

「尤依……」

「這個嘛,還算不錯喔,事情大致上都照着原定計劃順利進行當中,這玩意兒除了那部分以外,也幾乎都完成了。」

瑟希爾聽完他的回答,表情顯得有些陰鬱。

「哈哈,說得也是,不過大家都是很棒的人喔。我一開始來到這裏時,附近的人都很擔心,總是三番兩頭地跑來規勸,警告我這裏很危險。可是當他們知道我不打算離開後,真的對我非常親切,昨天還有隔壁的阿姨分送白蘿蔔給我呢。」

尤依承受不了那令人感受到強烈意志的目光,只好一臉無可奈何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瑟希爾稍微吐了吐舌,提起那些爲了讓自己能夠來到這裏而代爲承接工作的人。

尤依感到爲難地搔搔頭,然後斟酌着字句,溫柔地對她說道:

面對瑟希爾一副還說不夠的表情,尤依苦笑着打算岔開話題,也不等她開口回應,便用左手抓了兩人份的咖啡杯,準備直接拿過去。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手臂突然無力地朝着地面筆直垂了下來,手上的咖啡杯當然也因爲無法抵抗重力而掉落在地,伴隨着巨大的聲響粉碎四散。

在這樣的背景下,目前在洛瑪歐利僅有自過去以來持續定居於此,且原本就感染過魯格里爾病的人勉強從事開採魔石的工作。

「……妳的心意我會收下的,瑟希爾。我的想法或許是一種自我滿足,或者該說是自我中心,不過我想盡可能避免犧牲自己目光所及範圍內的人。」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即使在雷姆利亞克之中,住在這一帶的人也算是自古以來就定居於此,因此很少和外界有來往。」

「好啦,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怎麼在意。比起這個,我想盡快進行剛纔所說的事,所以希望你們兩個能立刻行動。既然時間多到能來偷窺我,就表示你們很閒吧?」

尤依從她的反應判斷出自己的措辭不妥,隨即搔着頭否定。

打開門後,映入尤依眼簾的並非有着耀眼又健康笑容的迪爾夫人,而是他所熟知、一頭亞麻色秀髮的美麗女子。

他雖然願意讓葛雷利幫忙安排住處,卻嚴格禁止他們踏進這個地區,而下場就是他幾乎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搬遷到這個大多數道路都未經鋪設或整頓的村落。不知是否受到這件事的影響,尤依搬來後有好一段時間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我說尤依,雖然現在這麼說可能爲時已晚了,不過你還是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吧。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講法不太妥當……可是你不須將自己當作實驗品,其他能代替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可是我認爲……一定也有不少人願意爲了你而犧牲。要是能再患上一次魯格里爾病,連我都有代替你承擔風險的打算。」

「認真說起來,我真的只是認爲用自己來嘗試的話,有很高的機率能獲得最好的效果……而且要是拖得太久,搞不好連葛雷利和凱因斯他們都會發病啊。」

「這就表示時候終於到了吧……哈哈,專程來洛瑪歐利一趟真是值得了。瑟希爾,這就是魯格里爾病的初期症狀沒錯吧?」

「別在意,我只是自言自語。」

「請進,不過有點亂就是了。」

葛雷利拚命在腦海中想借口,同時爲了爭取時間把話說得斷斷續續,尤依則搖頭微笑以對。

尤依苦笑着表示肯定。

「是啊。如妳所言,說我沒考慮過將其他人送到這裏來是騙人的,不過我就是無法做出那樣的抉擇。」

尤依對瑟希爾的發言感到一頭霧水,於是以詫異的表情納悶地問道。

他聲稱書本和文件四散、得注意腳邊纔有辦法走路的房間只是『有點』亂,然後不以爲意地直接朝房間深處走去。

瑟希爾察覺到了尤依的苦惱,便探頭望向他的臉,就像要向他傾訴般說道:

洛瑪歐利永遠都像是被時代所遺留下來般,卻在這一年的初秋發生了某個變化,令生活在這不見起色之地的人們大爲驚愕,那就是領主尤依•伊斯塔茲移居此地一事。

「就我個人而言,是件無法不感到開心的事啦……總之,看來你似乎稍微習慣這片土地了呢。」

兩人看到尤依的笑容,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最後只能低着頭,迫不得已地答應尤依那令人難以接受的指示。

瑟希爾看到尤依的動作後,隨即搖了搖頭說:

瑟希爾見狀不禁苦笑,接着體貼地向尤依開口道:

「身體狀況?說得也是,雖然不知該喜還是該憂纔好,不過……還算不差吧。」

「那還用說,你們在房門口那麼大聲嚷嚷,我就算不想聽也不行啊。是說,你們覺得這棟破破爛爛的建築,哪裏會有牆壁不薄的房間呢?」

尤依微微左右張開雙臂,如此評價自己的健康狀態。

尤依微微露出心有不服的表情,但認定瑟希爾似乎不會再進一步告訴他什麼,因此無奈地改變話題。

「但這下就真的沒事可做啦。算了,接下來就當作是到度假村放段長假,悠閒自在地過一陣子吧。」

看着他這副模樣,瑟希爾理解到尤依的個性仍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於是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說服他,並以稍帶留戀的語氣向他小聲說道:

「我只是來看看你呀,不行嗎?」

尤依搔着頭說完,不禁回想起搬家時歷經的艱辛過程。

瑟希爾的雙眸望向尤依,強而有力地訴說着自己絕非出於客套,而是認真這麼想。

「這樣啊。這一帶確實完全沒有經過開發,居民也很稀少,所以就某種意義上,可說這個村子就等同於往昔的雷姆利亞克喔。」

尤依說完便向瑟希爾指了指先前拿在手上、有着紅色書脊的本子。

「我知道你很爲他們着想。但比起你對他們的擔心,他們可是更加擔心着你喔……唉,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最後總想要全靠自己一個人解決,真的很自我中心呢。」

看到尤依驚訝的樣子,瑟希爾有些高興地微笑起來,並這麼問道。

因爲有着這段原委,尤依儘管纔剛搬來洛瑪歐利不久,當地的人就已十分敬愛這位與衆不同的領主,而尤依也不由得對他們產生親愛之情。

「那些傢伙也真是的。」

尤依低聲說道,並將目光移向膝上有着紅色書脊的本子。

「尤依!」

「瑟希爾,要不要喝杯咖啡?其實我來到這裏之後就沒事可做,所以變得滿會泡咖啡的喔。」

「好啦好啦,別這樣說他們嘛,因爲那些人真的也都很擔心尤依你啊。」

「雖說好像也有不少人希望我就此消失就是了……別擺出一副恐怖的表情嘛,瑟希爾。」

雖然一個月前還近乎等同於白紙,但如今本子已被擁有者的凌亂筆跡,以及某個古怪研究者仔細寫下的字句所填滿,僅留下少許的空白。

「尤依,我之所以會過來,最主要的原因當然還是想看看你的臉呀。話說,你搬來之後情況都還好嗎?」

「不,沒那回事啦。」

瑟希爾對尤依說完後,走近身旁的沙發,移開放在上頭的書本直接坐了下來。

在收歸國管之前,當然也曾有過統領這片土地的貴族存在,卻沒有任何一位領主直接造訪過洛瑪歐利。因此比起一般領主與領民的關係,尤依和這裏的人是以一種更接近敦親睦鄰的形式進行交流。

「我不是指工作,是想問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不被嚇到也難啊。妳是現在才抵達洛瑪歐利的嗎?」

目前還是太陽高掛的大白天,若是住得稍遠的鄰居迪爾家夫人帶着農園採收的蔬菜前來分送,在時間上未免有些太早了,因此尤依歪頭不解地朝着玄關門走去。

「不過這麼一來,之後只剩下時間和運氣的問題了,實在可說是盡人事聽天命吧。」

「是啊,我正好剛剛纔到。不介意的話,能讓我進去嗎?」

然而在雷姆利亞克,特別是洛瑪歐利地區的情況就明顯不同。雷姆利亞克的魔石也爲此被貶爲吸取人們鮮血所孕育出的產物,如今已不見任何懷抱一夕致富的美夢而造訪此地的人。

但爲何此處並未開採埋藏着的魔石,而僅止於謠傳呢?原因正出在這裏是國內魯格里爾病發機率最高的地區。

瑟希爾浮現嚴肅的表情,再次試着說服因談到村子的事而滿面笑容的尤依。

尤依想到雖然自己嘴上這麼說,但遭遇戰爭時卻總是將他們當作擋箭牌,這樣的自我矛盾令他不禁眉頭深鎖。

尤依像是望着稍遠的地方般,將視線投向了天花板,並且乾脆地斷言。

十四話 通用法則

洛瑪歐利地區與克拉利斯王國的南部國境相連,是位於雷姆利亞克最南方的區域。此區域光是目前已發現的魔石開採地就爲數衆多,且尚有不少未經探索、據說埋着大量魔石的土地,因此被盛傳爲擁有國內最多的魔石埋藏量。

「嗯,託妳的福。這裏的生活步調悠閒,是個很棒的地方喔。」

「嗯?有客人呀?」

「不、這個嘛、就是、那個、之所以會這樣、都是、有原因的……」

「是啊,我知道。不過總覺得……有點那個。」

此時此刻的尤依還無法寫滿這些剩餘的空白部分,因此他選擇落腳於洛瑪歐利,並打算持續緩慢地等待,直到能填補空白的條件具足之時。

尤依感謝瑟希爾體貼地轉移了話題,同時將視線移向窗外,外頭僅看得見零星幾戶人家的偏僻村莊。

反觀尤依見到她的反應後,便一臉茫然地緩緩移動身軀,毫不猶豫地讓她進入房間。

「……可是啊,我想這個國家一定很需要你。萬一在這裏失去了你,這個國家就會——」

「您好,請問是哪位……?原來是妳啊。」

「是嗎,那就好……不過實際上來說,我是被那些人推了一把啦。」

想到自己住的不過是區區鄉下,離度假村差得可遠了,尤依不禁對這個事實露出苦笑,並刻意如此說道。接着他打算稍作休息,準備起身自己泡杯咖啡,此時剛好發現外頭有人正敲着玄關門。

尤依搔着頭說完這番話,便從原先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朝着廚房走去。

「……我不否認。畢竟我多少還是有些自覺的。不過就算人生能夠重來,我大概還是無法採取其他更聰明的方法。無論失敗幾次,我恐怕都會繼續以這套方式活下去,繼續做出這樣的選擇。只要我還是尤依•伊斯塔茲的一天……不說了、不說了,難得有妳這樣的美女前來拜訪,沉重的話題能不能就到此爲止呀?」

「那麼,妳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呢?」

「嗯?什麼意思?」

瑟希爾目擊了尤依一連串的動作,察覺到他身上所發生的狀況,大聲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叫喊。

「是啊。只是完全沒有鋪設道路這點讓人有點頭痛啊。因爲這個原因,讓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行李運來這裏。」

若是將這件事告訴他的部下,肯定只會被吐槽『反正就算不必辛苦搬家,應該也什麼都不會做吧』,並且遭受白眼相待。

面對擔心自身安危的瑟希爾,尤依打從心底感到愧疚,但他仍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

基本上,魔石產地和魯格里爾病的發病分佈區有一致的傾向,但在卡林等地的魯格里爾病發患者是數年纔會出現一人,遠低於因一般疾病而死亡的人數,因此這個問題目前並未特別受到重視。

瑟希爾目睹了尤依的行動,不得不爲他從學生時代起就絲毫不見成長的生活能力露出苦笑。

尤依以還有力氣的右臂撐起無力朝地面垂下的左臂,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坐在搖椅上淡淡寫着字的尤依這麼說完,擱下手中的筆放到眼前的書桌上,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這……沒錯。魯格里爾病的症狀首先是手臂和腳會使不上力,然後在某一天停止心跳或呼吸。我年幼得病時,最初的症狀似乎也是雙腳無法使力。」

瑟希爾顫抖着說明從母親那裏聽來的童年往事。

尤依聽完後臉色稍稍扭曲,接着抿嘴一笑。

「哈哈,也就是說時機成熟了嗎?這下終於準備齊全了。爲了填滿剩下的空白,這就向着情報之海出航看看吧。」

尤依說完便緩緩閉上雙眼,並集中精神,以便吟唱出直到兩週前爲止,每天都在瑟希爾面前演練的咒語。

他慢慢將所有意識集中至自己體內最深處,然後從口中說出了強而有力的字句。

「讀取通用法則。」

在說出咒語的瞬間,尤依的意識便有如朝周圍擴散般拓展開來,同時開始失去與現實間的分界線。

那是一種自身突然融進世界中的感覺。

而後有某種喪失感開始朝他襲來,數量龐大的情報浪潮在下一秒宛如雪崩一般,反過來排山倒海地衝向他的腦中。

尤依被一口氣席捲而來的破壞性情報浪潮所襲,並感受到自己的腦袋正承受着極大的負荷。

他拚命壓下如同被自身以外的異物逐漸佔據腦內的不快感,再從龐大的情報中將自己想要的東西拉到身邊。接着,他在自己內側找到了所求的法則。

「……原來如此,這和我上週看到自己本身的法則有部分產生了巨大的變化。魯格里爾病的本質恐怕正是將這個部分加以改寫,而這也是它的關鍵法則吧。既然如此,就按照當初的預定計劃,借用一下穆拉辛之前所使用的魔法組成,再加進寫於瑟希爾身上相同部位痊癒後的法則……唔!」

尤依的腦袋正受到情報的過重負荷所苦,但他仍打算在腦中組織由雙重假設構成的魔法式,卻突然感到體內的血液就像是要沸騰起來似的。

下一個瞬間,尤依如同斷線的人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的力量。

「尤依,喂,尤依!振作一點!」

尤依在瑟希爾面前彷彿痙攣般全身顫抖了一下,接着便像慢動作鏡頭一樣,身體前傾地朝着地面倒下。

現場立刻響徹了女性悲痛的叫喊聲。

瑟希爾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奔了過去,一面不停大喊失去意識的尤依名字,一面持續搖晃着他的身體。

十五話 劇烈變幻的意識中

「哼,雖說你的口頭承諾是最不可靠的東西……聽清楚了,尤依,你的這番話,我是絕不會忘記的。」

尤依意識着他們理應無法看見的身影,露出了些許滿足的表情,接着靜靜地闔上雙眼。對於在場的三人而言,他閉上眼睛的模樣,感覺就如同宣告生命終結的動作,因此都開口打算呼喊尤依的名字。

「這不是妳的錯……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料到讀取通用法則竟會……讓病況加速惡化……所謂和世界同步……指的就是讓自己與外部同化……藉此除去抵抗的屏障……嗎……原來如此……我真的太天真了。」

面對搓着臉頰、浮現虛弱笑容的尤依,琉特的聲音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怒氣,向他如此喝斥。

「好啦,對不起嘛。哎呀,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多少都是有些理由的。」

尤依聽見她的聲音後稍微搖了搖頭,向她安慰地說道:

「蠢材,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有辦法冷靜啊!」

琉特只說了這些,便放開揪着尤依領口的手,就這麼慢慢退到房間一角,靠着牆壁閉上了眼睛。

躺在牀上的尤依•伊斯塔茲恢復了意識,看見直到前不久爲止自己所生活的亞瑁基撒託市公所天花板。

他對料想得太天真的自己感到羞愧,自嘲地笑了。儘管打算緩緩移動手臂搔頭,但手已經無法僅靠意志力隨心所欲地活動,如同斷線的人偶就這麼朝牀下垂落。

「你其實應該是明白的,只是裝出一副不懂的樣子,所以我就趁着這次向你說清楚。聽好了,你是無可取代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代替你。」

「我知道了,尤依。」

尤依重複着急促的呼吸,同時斷斷續續地擠出這幾句話,還設法以意識控制臉上的表情肌,露出扭曲的笑容。

瑟希爾照着他所說的尋找抽屜,並拿出了羽毛筆及墨水,再將筆尖浸入墨水中,就這麼讓尤依顫抖的手握住了筆。

葛雷利終於不顧衆人的目光,從雙眼湧出大顆的淚滴放聲哭喊。

琉特聽見尤依對自己說的話,冷淡地回問。

琉特瞪向馬上就想找藉口開脫的尤依,收回剛纔甩了巴掌的右手,這次往他的另一邊臉頰招呼。

「聽好囉?我們和你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無論是從卡林就一路追隨你、或是在士官學校時由於景仰你而加入親衛隊的傢伙,還有瑟希爾、亞歷士、艾因斯,以及目前揹負着這個國家的那位大人……就連我也是。若是失去了你,我們該如何是好?」

葛雷利看見尤依突然坐起身子,隨即以快要哭出來的嗓音喊道。

看到葛雷利如此拚命的模樣,尤依以所剩無幾的力氣移動右臂,然後緩慢地搔了搔頭。

「大哥,快住手啊!你沒看到隊長痛苦的樣子嗎?請冷靜下來!」

在她目光盡頭的,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一臉悵然地站在那裏的琉特。

瑟希爾接過本子,邊看着其中所記述的魔法式,邊向尤依如此道歉。

兩人進到室內後所看見的,正是尤依有如喘氣般用盡全身力量反覆呼吸的模樣。

聽到琉特不帶一絲負面情緒的單純話語,尤依鄭重其事地微微點了一下頭,接着稍稍移開視線,對眼前的青年開口道歉。

琉特發現尤依的目光正對着自己後,便走到他身旁,緩緩向前伸出右手。

尤依以感慨萬千的聲音低聲說完,原先支撐着意識的緊張感就此消失,使他在將一切託付給摯友的安心感中漸漸失去意識。

他的手已失去了大部分握力,好幾度都讓筆掉落在地,但他每次都咬緊牙關,讓陪在身旁的瑟希爾協助他重新將筆握好,並再次面對本子上的空白。

尤依一出聲反駁,琉特就朝他的臉頰甩出第三記耳光,接着雙手揪住他的領口,對上他的目光,一臉嚴肅地說道:

葛雷利兇狠的臉因流淚而皺成一團,緊緊抓住尤依的身體大力搖晃,站在他身後待命的凱因斯則急忙架住他的雙臂。

尤依不僅只有口頭上這麼說,而是以全身來感受琉特真心的憤怒,臉稍稍朝下回答。

「啊、啊啊……是你們啊……看來很有精神呢。」

一位銀髮男子像是要劈開這個悲痛的空間似地衝了進來,而原本快完全閉上雙眼的尤依聽見他的聲音後,稍微動了動嘴角,接着將還有辦法活動的眼球轉向發出聲音的人。

尤依的發言一傳進耳裏,琉特隨即以比方纔還要強烈的語氣怒斥。

「我還活着……嗎?」

「長官!」「隊長!」

葛雷利眼角泛淚地抱怨。

「痛……哈哈,真是不得了的問候呢。」

十六話 摯友

「整整十天喔。他使用那個魔法讓你馬上恢復了呼吸,之後大家再一起把你搬來了這裏。」

尤依理解到四肢和脖子完全無法使力,將視線朝向空中,一字一句低喃着。

在隔壁房間待命的凱因斯和瑟希爾一聽見他的聲音,便慌慌張張地衝進房間裏。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真的很火大。」

「這次我絕不會再聽信你的藉口了。給我聽好,你真的暸解自己處於什麼立場嗎?你真以爲自己這次的事能獲得原諒嗎?竟敢特地做這種假計劃書來欺騙我們。」

「我家那個笨蛋所在的房間就是這裏嗎!」

「尤依,你所完成的這個魔法對我而言太過複雜,我實在無法施展……對不起。」

「抱歉……還有文具也請拿過來……我放在……那邊的抽屜裏。」

尤依這麼說着的同時,內心仍有一絲掛念,那就是他應該無法親眼目睹這個由自己和亞茲維爾所編寫的魔法。

被凱因斯架住雙臂的葛雷利目睹尤依這副模樣,發出近乎慘叫的吶喊。

尤依雙眼捕捉到的身影,正是某個被譽爲王都最強魔法師的人。

瑟希爾想舒緩現場變得有些凝重的氣氛,刻意以柔和的語氣向尤依問道。

「長官,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啊啊……差不多是時候……了吧……連脖子都動不了了……凱因斯……葛雷利……還有瑟希爾……謝謝你們。」

本子上原先已寫有大量魔法式,雖然尤依的進度緩慢,不過其中欠缺的空白仍就這麼逐漸被寫滿了。

瑟希爾回答了他的疑問,並將自己的視線望向後方。

然而就在他們的吶喊聲即將從喉間發出的剎那,房間入口的大門突然傳來巨響,就這麼被人給踢破。

由於長期以來僅有讀取魔術法則,尤依無法理解讀取通用法則的缺點爲何。

瑟希爾看到尤依甚至連表情肌都無法隨心控制,只能露出無力笑容的模樣,不禁眼中含淚緊握住他的手。

「哈哈,抱歉啦。先不說這個,我躺了幾天啦?」

「哈哈……我的命運看來……似乎還死不了呢……」

「謝謝妳……瑟希爾。」

「瑟希爾……趁我現在還有意識,有件事想拜託妳……可以把紅色書脊的本子……拿到這裏來……嗎?」

葛雷利奮力想將凱因斯甩開,但無論再怎麼掙扎,兩人的力量仍有着明顯差距,因此無法從他的束縛中脫身。

向瑟希爾說出感謝的話語後,尤依以完全失去力氣且顫抖的手,在本子裏剩下的少許空白部分補寫上文字。

「說什麼沒骨氣的話啊!你是要來那招吧,反正你一定會在我們拚死拚活的時候,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起身笑我們吧?我可是清楚得很,所以、所以請你快起來啊!」

「長官、長官!你還在做什麼,請快點站起來吧!在這種地方擺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完全不像是長官會做的事。快說你這只不過是像平常一樣鬧着我玩的啊!」

他落寞地淺笑,接着在下一刻再度失去力氣,使得手中握着的筆又一次落在地面上。

「謝謝你……葛雷利……我自認能夠明白……你的心情。」

「愚蠢的傢伙!」

「那個……還有,尤依,我們今後該怎麼做?」

葛雷利目睹他這副模樣,一時之間當場茫然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但他立刻回過神來,就這麼直直衝向尤依身邊,死命搖着他的身體。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慢慢確認自己從頭到腳是否有力,接着維持躺姿,確認好一陣子沒有活動的身體各部位能否運作,最後慢慢撐起感覺沉重不少的上半身。

「這……我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一點,不過親衛隊有亞歷士、艾因斯和你在,所以——」

一接到瑟希爾的聯絡,葛雷利和凱因斯可說是以全速衝刺的氣勢趕到了洛瑪歐利,大喊大叫地闖進尤依家中。

他望向虛空的眼底清楚映照着剛來到卡林時有如凶神惡煞般的葛雷利、在戰略部總是掛着爽朗笑容的凱因斯,以及士官學校時代如同美麗寶石般的瑟希爾。

「長官,不只是我和凱因斯,待在王都的芙託、娜妮雅,還有克蕾荷那傢伙也在殷切盼望着你回去。現在可不是讓你躺在這種地方睡覺的時候啊!」

「長、長官!長官醒啦!」

「我和亞茲維爾老師……一起創造出來的魔法式……剩下的關鍵部分……這麼一來就全部填完啦……」

「不,我自認的確瞭解,所以之前纔會隱瞞……因爲我知道你們大概會阻止我。」

至今一直陪伴在尤依身旁的瑟希爾答應他的請求,從椅子上站起身拿了他指定的本子。

「長官!」

尤依浮現有些內疚的神情,稍微點了點頭以表達自己的心情,接着直接將目光移動至水平方向,對着瑟希爾出聲道:

「……嗯,我知道了,琉特。我答應你不再做這種事了。」

「我沒事的……瑟希爾……只是有點累了……撇開那個不談,妳能幫我把這東西……送到王都去嗎……要送到亞茲維爾老師那裏……喔……」

沒錯,她所看到的魔法式極爲複雜怪異,即使身爲士官學校的才女,也絲毫無法理解其中所記述的內容。

《無氣力英雄譚》4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插圖(4)
《無氣力英雄譚》 · 4 ·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 第4張插圖

尤依斷斷續續地呼吸着,同時向瑟希爾如此囑咐,也爲了讓她多少安心一些,對着她笑了笑。

「說得也是呢。首先,就將魔法的普及視作當務之急吧……琉特。」

「啊啊,好久不見啦,各位。既然要派人在我房間守着,就應該選瑟希爾啊。一睜開眼就看到淚汪汪的光頭大叔,害我一時之間都搞不清楚這是不是現實世界了。」

尤依見到他的反應,抱歉地露出苦笑。

周圍的人看到琉特做出這個舉動,都以爲他是要和尤依握手。然而就在下個瞬間,他將手高高舉起,直接朝尤依臉上扇了過去。

「哈哈,抱歉啦……雖然我不討厭騙你……這麼回想起來,我們初次見面時也是這樣呢……不過這次我可沒多餘的力氣演戲了……即使是我,也還是會遇上出乎意料的事……而且這種事還滿常發生的。」

「尤依!」

「幹嘛?」

「但、但是!」

「關於前幾天你所使用的魔法,你的部下們有辦法施展嗎?」

「那種絲毫沒爲使用者設想的魔法,雖然不至於完全學不來,但短時間內是辦不到的。而且……」

「而且?」

只見琉特咬着下脣欲言又止,尤依則像要督促他繼續說下去般問道。

而後琉特環視了周圍一圈,判定在場的人聽見也無妨,這才沉重地開口:

「我反對將那種魔法直接對着他人使用。」

「那魔法有如此難以操作嗎?」

由於帶有實驗性質,因此魔法式顯得不必要地冗長,這點尤依同樣清楚,然而這也是編寫新魔法時無可避免的一部分。

倘若每個人一開始就能編寫最佳化的魔法,現存的魔法研究者只怕都要捲鋪蓋走人了。因此尤依將琉特的話解讀爲希望使魔法的內容更簡略、更容易操作,然而皺着眉的銀髮男子卻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不是的。我認爲問題出在那個魔法式本身。你和那個奇人或許會將建構那招魔法的理論視爲理所當然,但那個魔法式是一般並未對外公佈、唯有窺視深淵之人才有可能得知的法則聚合體。」

「……雖然我們兩個爲了不被發現而極力隱藏,對上你的話果然會被看穿啊。」

尤依邊搔着頭,邊奉承地如此回答。

琉特刻意無視尤依的附和,再次說出一項提議。

「哼,總之直到我的部下趕來爲止,這段時間你就給我從頭開始檢視這個魔法式,然後重寫一遍。答案已經出來了,這對你而言應該並非不可能吧?」

「我當然不會回答不可能,只是有點麻煩……不,哈哈,沒事啦。我明白了,我會做、我會好好做的。」

尤依認爲一般的魔法師即使看了那招魔法的結構,仍無法聯想到其背後特殊的法則理論,因此這項工作其實不怎麼必要,不過他因爲這次的事件,在琉特面前抬不起頭來,所以不得不答應重寫。

琉特見到尤依的反應後又瞪了他一眼,並詢問了一件非得先問不可的事。

「我先確認一件事,你應該沒有打算推廣那個吧?」

「……真不愧是你啊。你說得沒錯,照現況來看,除了你的部下和我們以及那個人之外,我並不打算向其他人公開。」

「果然啊……那我會照着你所說的,先考慮要叫來這裏的人選。」

由於該地雖是帝國的領土,卻不完全受到帝國的掌控,故湧進了至今爲止難以在帝國活動的各種暴力組織及地痞流氓。帝國內部的治安負責人也認爲這些犯罪集團的遷移能降低國內犯罪率,因此有意地默許,被揶揄是不敢將家醜外揚。

聽見琉特冷淡的回答,尤依苦笑着點了一下頭。

「既然如此,你就儘可能把魔法式改寫得簡單一點啊。一切都取決於你重寫出來的東西如何。」

這片土地上原本存在著名爲諾巴敏共和國的小國,然而共和國本身在約四十年前遭受到帝國侵略,就此消失在大陸西方的地圖上。

「……遵命。小的這就去安排。」

反觀欲將其併入帝國的派系人馬,則主張要以軍事力量一舉剷除蟠踞於諾巴敏的罪犯。然而他們的對手是有本事從帝國治安負責人手中一路逃到今天的人,因此是否真能將其一網打盡這點備受質疑,任誰都無法百分之百相信會成功。

聽見尤依帶着不穩定氛圍的發言,凱因斯稍稍眯細了眼睛,露出詫異的神情。

「是啊,會有新的問題。所以首先要麻煩凱因斯,請你馬上回到老家,將我接下來要寫的信帶給你老爸。接着是琉特,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又是紅髮啊?話說回來,魔法師又是怎麼回事?那幫人根本就是來尋仇的吧?混帳東西!快通知宅邸內全體人員,把他們給包圍起來!」

在諾巴敏自治區爲數衆多的犯罪組織中,據說有半數都聽令於規模最大的瑟拉雷姆,而統領此組織的歐梅森家裏,出現了諾巴敏自治領主的身影。

自治領主波納帕爾特一臉不甘心地說道。

「知道了。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了,所以在我們提出條件前先別行動,我會馬上給出答覆的。」

男性部下聽完歐梅森略帶怒氣的發言,立刻打算離開房間,這時卻有另一個部下慌忙闖了進來。

然而這項計劃產生了更多的問題。

「是、是的。其實是有個叫沃爾商行的商人來訪表示想見您……他們希望能直接和首領會面。」

但報告魔法師來襲的部下因爲親眼目睹了比歐梅森還恐怖的情景,顫抖着身體請求歐梅森重新考慮指示的內容。

「兩個月嗎……還真久呢。」

「沃爾商行?那是什麼玩意兒,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歐梅森對自己佔有優勢、得以主導交涉進行感到滿足,於是對着波納帕爾特如此勸告。

「你說……守護王牌嗎?」

那麼,爲何這裏如今會成爲自治區呢?

葛雷利理所當然地認爲防治魯格里爾病的魔法誕生,只有百利而無一害,因此聽見尤依的發言後,臉上隨即浮現出問號,歪着頭感到不解。

「呃……我知道了,不過我沒辦法馬上給你答覆,所以給我一點時間吧。我會和帝國的負責人以及克拉利斯貴族院的內奸商量,在近期之內將條件重新考慮一遍。」

歐梅森目送波納帕爾特的背影,露出滿意的表情低聲說道,並將白蘭地倒入手邊的玻璃杯湊近嘴邊。他先是以鼻孔緩緩吸氣享受酒香,接着啜飲一口、兩口,感受喉嚨漸漸灼熱起來,品味這幸福無比的時光。

歐梅森將手上的玻璃杯放在桌上,瞪了臉頰上有着傷痕的部下一眼。

「報告首領!自稱沃爾商行的那夥人以我們的警衛人員出手阻止爲由,正在樓下大廳大鬧特鬧!」

「哎呀,普通情況下是那樣沒錯啦,不過我這次帶來的傢伙都有點沒常識,會給你們添麻煩喔?」

面對笑着說出危險發言的尤依,瑟希爾不禁嚥了口唾沬;而當腦海中某個存在被放大特寫後,她立刻發出驚訝的聲音道:

聽到尤依提出的請求,琉特微微露出深思的表情,但隨即掌握了尤依的目的,於是不發一語地輕輕點頭。反觀其他人則不知道爲何尤依會需要戰力,也無法理解兩人對話中的意涵。

「謝謝你。當然,若是今後狀況有所改變,也不一定會遵照原定計劃。只是考慮到目前克拉利斯的情況,我們也不能將手中僅有的幾張守護王牌給扔掉。」

琉特稍稍將目光瞄向尤依,只回了這麼一個字。

「究竟有什麼事?我纔剛應付完一個笨蛋,現在很累。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事,就晚點再說。」

「就是看起來會主動找架吵的那一方囉。畢竟所謂的吵架就是先下手爲強嘛。」

「那個……隊長,你爲何需要那幾位大人呢?目前雷姆利亞克的治安並不差,我是覺得沒什麼問題。」

「那……似乎是員工只有區區數名的小商行。有位自稱是商行代理人的黑髮男子好像正在入口吵鬧,說他準備了有趣的話題,要人向您通報。」

尤依聽了琉特的回答後,以嚴峻的表情搔了兩次頭。

在這個諾巴敏自治區中,瑟拉雷姆擁有強大的勢力。

帶有異樣感的詞彙傳進了至今一直在旁聽着兩人對話的葛雷利耳中,令他忍不住將疑問說了出口。

「只不過領主先生,像你們這種自治領的正規人員竟不參加這次的作戰,難道不覺得太自私了嗎?」

這樣的爭論轉眼間持續了二十年,到頭來完全沒有得出任何結論,諾巴敏自治區這個罪犯、小混混和黑社會成員的天堂至今依然存在。

被帝國選任並進行統治的自治領主拚命壓抑着膽怯,說明了自己的立場。

瞭解了尤依用意所在,琉特以右手抵着下頷,隨即開始將他叫來此地的部下名字列舉於腦海內的名單中。

「你應該懂吧,歐梅森。這個自治領表面上雖非帝國,實際上已受其掌控,若是我方以諾巴敏的身分侵略該地的話,一不小心就會再次引發和克拉利斯的戰爭,所以我們纔會委託你們,而不是出動正規的士兵。而且老實說,你們的組織比我們還要有力量……請你儘量別逼我這麼說。」

「沒錯,大概就和妳所想到的地方一樣……也就是諾巴敏自治區。」

「你說……第二幕嗎?可是這下針對魯格里爾病的防治對策就完成了,我們究竟還要進一步做些什麼呢?」

「那、那個,那羣傢伙裏大約混着三個功夫異常了得的劍士,其中紅髮劍士更以一擋十地打倒了警衛,自己卻毫髮無傷。」

在克拉利斯王國西南方及帝國西北方,有一個被稱爲諾巴敏的狹小自治區。

「哼,誰也無法證明那裏的魯格里爾病真的已經絕跡。你既不想弄髒雙手,甚至還打算將我們送進那種危險的地方,如果不付出這點代價的話怎麼說得過去呢……不過要是你說什麼都不願意的話,我們就什麼也不做。」

部下雖然被他銳利的目光盯得畏縮成一團,不過腦中隨即閃過遺漏報告時將受到的處罰,只好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說三成……開什麼玩笑。要是認真開採埋藏在那裏的魔石,就能得到足以超過帝國年均魔石消費額的收穫,我怎麼可能將那其中的三成付給你啊?首先,要是我同意了你那愚蠢的條件,帝國肯定會馬上過來收拾你們的。」

「……沒錯,就是這樣。你能理解真是幫了大忙。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個地區似乎真的克服了魯格里爾病。這麼一來,那裏就會成爲沉睡着大量魔石資源的寶地。我們可不能眼睜睜地棄之不理啊。」

「啥?劍士有三人?話說,爲什麼來這裏做生意的商人之中會混着劍士啊?我不懂你這報告究竟是什麼意思。」

「啥?」

「哼,那傢伙終究不過是帝國的走狗嗎?算了,有那種軟弱的領主,我們做起事來也更容易,還真是幫了大忙。」

帝國的罪犯流出,往諾巴敏的罪犯則大量流入,隨着兩種情形同時發生,諾巴敏的政局迅速變得不穩。

琉特比尤依開口請求前先早了一步,做好葛雷利等人對魯格里爾病的防治對策。

「行、行不通的。他們根本不是我們應付得來的對手!那些傢伙正以隨時會進入這裏的氣勢直逼而來,請您儘速做好脫逃的準備!」

歐梅森滿臉通紅地開口怒斥,並從椅子上站起身,對部下們做出了指示。

當然,帝國一開始確實打算利用這樣的政局作爲併吞該地區的藉口,只是在此發生了意料之外的問題,那就是在國內握有權勢的人都異口同聲表明反對併吞。

「哼,我怎麼可能把那種小商行放在眼裏。如果他們吵着要見我,就隨便找幾個厲害傢伙把他們攆出去吧。」

尤依縮了縮肩膀,再次稱讚道:

「自治領主,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前往雷姆利亞克奪取魔石回來對吧?」

這點和帝國那邊的狀況有關。

「……難道說尤依你……」

波納帕爾特自知現況對自己不利,便咬着下脣不甘心地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離開歐梅森的房間。

歐梅森瞪了豆芽般渾身官僚氣息的自治領主一眼,以低沉有力的嗓音如此說道。

「不好意思,除了魔法師以外,能請你順便多叫個幫手來嗎?可以的話最好是紅髮男,不然叫金髮花心男也可以。」

「葛雷利,魯格里爾病的相關對策,確實是這回改革雷姆利亞克最大的重點,可是這件事本身並非目的。畢竟再怎麼說,我們的目的都是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富庶。若是魯格里爾病的問題獲得解決,就會馬上產生新的問題,所以這次必須提早採取對策纔行。」

「你躺在這睡大頭覺的時候,我已早就處理好了。我已經安排這房間裏所有人進行了防範魯格里爾病的處理,所以你不必擔心葛雷利和凱因斯會發病。」

「金髮實在不行。如果你可以接受紅髮男的話,我就幫你叫他。」

「兩個月。他們抵達這裏之後,至少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吧。」

尤依苦笑着向葛雷利解說完,再次回過身面向琉特開口道:

然而歐梅森的這項消遣,被一旁不解風情的部下給出聲干擾。

歐梅森聽完商行名稱後納悶地說道。他雖在腦中列出帝國與諾巴敏的主要商行名稱,其中卻都沒有沃爾商行。

「混帳東西!那種事用不着動不動就來向我報告!比起這個,還不快給我除掉那羣傢伙!」

尤依聞言便轉向他,大大地點了一下頭。

「沒錯,就是守護王牌。雖然以現況來說不過是一種保險,但難保不會派上用場喔。」

雖然確實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惡徒都從帝國移居至此,但瑟拉雷姆的首領歐梅森表面上原本就是帝國的大商人,私底下則是黑社會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所打造出的瑟拉雷姆擁有極強的組織力,並非其他小型勢力能夠比擬,現在甚至已經明顯超越了自治領主。

面對這個房間裏每位成員都抱持的疑問,尤依手抵下頷,微笑着開口說道:

尤依對這位勤勞摯友所做出的反應露出苦笑,也坦率地表示了謝意。

在帝國裏有權有勢的地方領主認爲,由於原本賴在自身領地不走的罪犯移居至諾巴敏,使得各地治安明顯獲得改善。正因如此,他們面有難色地表示,若因併吞諾巴敏一事導致罪犯重返舊地,他們可喫不消。

「哈哈,真不愧是你啊。這麼一來,計劃的第一幕就到此結束了吧。雖然我的工作多了一項,不過接下來就展開在雷姆利亞克的第二幕吧。」

「啊,原來你很清楚嘛,這樣就好說話了。如果這次能拿下雷姆利亞克,你就得將那個地區獲得的三成收益交給我們,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沒問題,這樣就夠了。也順便叫他底下那位總是一臉困樣的劍士過來吧。」

這種小商行的人竟直接光明正大地造訪,可說是史無前例,因此部下們也苦惱着該如何應對,纔會直接來向歐梅森報告。

「你說……新的問題嗎?」

帝國侵略這片土地後,在最初階段的計劃自然是將此處整個併吞,然而這個小國本是透過共和體制來運作,風土民情難以融入帝國的帝政文化。於是帝國制訂了計劃,打算經過多個階段一步步統治這個國家:一開始先不直接進行統治,僅將其視爲自治區,待此地的思想及文化與帝國融合至一定程度時,再階段性地加以吸收。

葛雷利聽完尤依的發言後浮現詫異的表情,就這麼詢問詳細內容。

「是魔法師!那幫傢伙裏有個紅髮的女魔法師,正在走廊大肆破壞,而且目前正朝着這個房間而來!」

歐梅森以瞪視的眼神,將目光對着因情緒激動而報告得語無倫次的部下,同時如此斥責。然而在此空隙,又新來一個部下衝進了歐梅森的房間。

十七話 比罪犯更快出手的英雄

「吵架?究竟要找誰吵?」

「蠢材!這座宅邸裏可是有着百名以上的護衛,其中也有帝國的正規軍人。一般而言不可能只有幾個人闖進來,然後才花了短短几分鐘就殺到這裏吧!」

波納帕爾特驚訝於歐梅森竟敢如此獅子大開口,搖着頭反駁,然而歐梅森卻對這位自治領主的警告嗤之以鼻。

「那就快點吧。就算沒有你們的請求,我們也可以自行攻入那片土地,將所須的魔石搶過來喔。」

「首領……能打擾您一下嗎?」

「琉特,以現階段狀況預測的話,你的部下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那招魔法?」

「嗯,事情很簡單,因爲我們要去找人吵架呀。」

歐梅森怒目瞪視着說出喪氣話的部下,對他破口大罵,然而房間入口卻突然傳來了像要否定歐梅森的嗓音。

「果然會變成這樣嗎……我原本還以爲能夠休息一陣子呢。算了,那件事就這麼辦吧。還有,我想先拜託你,在他們抵達前,將這裏的——」

發現了這個陌生嗓音,歐梅森將目光轉向房間入口,看見了素未謀面的懶散黑髮男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站在那裏。

「你、你這傢伙!」

連忙向後轉身的歐梅森部下們面露兇光,朝着黑髮男子撲了上去,卻無法構到男子身邊,因爲有位睡眼惺忪的女劍士搶在他們之前衝進房間。她毫不費力地揮舞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長劍,以劍身將男人們一個個打飛,讓對方直接昏倒在地。

「你、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歐梅森親眼目睹了發生在自己眼前又隨即結束的戰鬥,以死命虛張聲勢卻無法掩飾動搖之情的聲音如此問道。

「對喔,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是沃爾商行的代理人尤依•伊斯塔茲,你就是首領歐梅森沒錯吧?」

尤依搔着頭,一臉苦笑地向他進行自我介紹。

「啥?尤依•伊斯塔茲?沒聽過這個名字呢。竟敢向我的瑟拉雷姆挑釁……嗯,尤依•伊斯塔茲……等、等一下,難道你這傢伙是!」

即使在腦海中搜尋自治領內的組織和商人名稱,在歐梅森的字典裏也完全沒有記載這號人物的名字。然而尤依•伊斯塔茲的名號實在太響亮,馬上令他聯想起某個人物。

「啊,剛纔的自我介紹有點不夠詳細呢。我姑且算是沃爾商行的代理人,但也順便擔任了位於克拉利斯的雷姆利亞克領主,搞不好這個頭銜比較爲人所知吧。」

「……那是當然的呀,長官。畢竟除了凱因斯那個鄉下村子裏的人以外,不可能會有人知道沃爾商行的名字吧?」

在尤依後方待命的葛雷利摸着自己的光頭,傻眼地針對他剛纔的介紹指出了這一點。

「可能確實是這樣呢。不過我還滿喜歡沃爾商行代理人這個頭銜的喔。」

「英雄……尤依•伊斯塔茲。沒想到是本尊……」

歐梅森稍微退後了幾步,並緩緩嚥下一口唾沫。

以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正可謂晴天霹靂,畢竟大陸西方最出名的男子,此時此刻正出現在他的眼前。而被以驚愕眼神注視的黑髮男子則有些害羞似地搔了搔頭,對他的部分見解提出糾正。

「哈哈,好像也有人會那樣稱呼我吧。可是對靠近帝國的你們而言,我是個反派角色,要稱爲英雄也有點不合理就是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我們想得太天真的意思嗎?雖說被攻陷到這個程度,我們也只得就此放棄,但其實我直到剛纔爲止,都在和自治領主計劃該如何進攻你的土地。只不過就算真的那麼做了,以現狀來看,下場恐怕也會很悽慘吧。」

回想起稍早和波納帕爾特的會談,歐梅森自嘲地笑了。

其實直到剛纔,他都認爲蹂躪雷姆利亞克是件易如反掌的事,然而面對眼前的慘況,他除了譏笑自己之外別無選擇。

在托爾說出地名的瞬間,軍部成員的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帕迪爾聽見洛金森的回答後,皺着眉頭像是要確認般地問道。

尚未把握親衛隊的存在的尤依,隨即浮現稍感意外的表情。

和軍方關係十分密切、實質上屬於帝國軍統括者的諾因皇太子神情嚴峻地開口,坐在一旁的第二皇子托爾則露出訝異的表情提出疑問。

「一分爲二?能請你再說得具體一些嗎?」

聽聞內務省流通部的洛金森補充報告,諾因不禁發出嘆息,說出作爲帝國天敵的男子姓名。

統括內政的梅尼葛斯雖對他的意見表示理解,卻面有難色地說道:

「最近國內流通的魔石總量似乎有所增加,關於這方面不知情況如何呢?」

聽完瑟爾貝克的說明後,諾因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因此表示贊同之意。

「但這不是很奇怪嗎?目前克拉利斯和我國確實失去了邦交關係,該國的魔石供應也就此中斷。然而他卻向我國兜售自己國家的魔石,我認爲實在很矛盾。」

托爾一臉嚴肅地針對洛金森的問題提出見解,而洛金森對這個回應點了一下頭,接着再度開口:

「……是什麼呢,外務長?」

靜靜聽着瑟爾貝克發言的諾因終於受不了這過於抽象的說法,忍不住從旁插嘴道。

「是嗎……是雷姆利亞克啊……」

「這意見還頗有趣的。也就是說,你認爲不該直接對付尤依•伊斯塔茲,而是要打擊支持他的王家派,對吧。」

皇帝里亞魯託的右邊嘴角微微上揚,緩緩開口道:

「是喔,也就是說你就算手下留情,還擁有這等力量……原來如此,傳聞中的親衛隊原來是這麼不得了的組織啊。」

「陛下所言甚是。將他提拔至目前的地位,並允許其自由活動的正是艾莉潔女王、萊因伯格軍務大臣及萊因大公家等人。反過來說,他們的存在對伊斯塔茲而言正可謂致命弱點吧。」

「我有一個主意。」

「唔,這應該可說是千鈞一髮吧。實際上,我原先就預料你們總有一天會進攻我的領地。不過只要一開啓戰端,今後可能就無法友好地溝通,所以我今天是爲了和平地進行對談,纔會像這樣前來拜訪你。」

「供應來源……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在議題大略都處理完畢後,軍務長帕迪爾想起連日以來接獲的一項報告,即軍方購買的魔石價格低迷一事,於是趁此機會當場發言。

諾因想不到具體的辦法反駁梅尼葛斯的發言,不禁支支吾吾了起來。

「唔……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呢?」

瑟爾貝克帶着微笑說完後,在場衆人隨即和周圍的人面面相覷。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就是支持克拉利斯的體制回覆到過去的狀態。爲此,我認爲最好的方式,是讓克拉利斯的貴族院成員照我們的意思行事。」

打從會議開始進行,現場就被極爲凝重的氣氛所包圍,而其原因自然是出自雷姆利亞克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在魔石供應量異常豐富的克拉利斯等地,魔石被使用於點亮街燈、在家烹調食物等各式用途;然而帝國不產魔石,因此只有帝都的部分地區能將魔石用在上述目的。

「是的,正是這樣沒錯。看樣子歐梅森商會似乎有引進魔石的特殊管道,並將其流通至帝國。」

他雖掌握了尤依成爲領主的消息,卻沒料想到這位被稱爲英雄的男人,竟會自己直接進入該地。

接受提問的梅尼葛斯並未親自回答,而是將目光望向負責流通部門的年輕人洛金森。

「伊斯塔茲之所以能在克拉利斯擺出那麼大的架子,正是因爲他的背後有靠山支持。因此我們該對付的目標是那些幕後人士纔對,而非他本人。如此一來,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藉此摧毀他的立足點。」

由於與克拉利斯的戰爭使兩國邦交中斷,帝國的魔石流通量急遽減少,因此去年有不少人慘遭凍死。身爲內政負責人的梅尼葛斯對此感到羞愧,至今仍對此事無法釋懷。

「歐梅森嗎?竟讓那種無賴在這個國家恣意做起生意……真是可悲。」

里亞魯託對這番發言點了一下頭,愉快地稍微揚起了右邊嘴角。

歐梅森以不得不配服的語氣如此說道。

「正是如此。最壞的情況,將是我國的魔石供給有可能受到雷姆利亞克恣意左右。」

「……可是就我聽來,你完全就只是來威脅的啊?」

「這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姓名脫口而出的瞬間,其他與會者也發出詫異與動搖的聲音。

「目前雷姆利亞克似乎擁有自由進行商業交易的許可,而諾巴敏自治領的商人首先就利用這項可自由做生意的原則,前往雷姆利亞克大量收購魔石,接着將收購的魔石運往諾巴敏,之後再帶進我國。因此雷姆利亞克並未向我們帝國直接進行販售,也才得以在國內保持體面……您瞭解這今後將會擁有什麼樣的意義嗎?」

當然,他的想法也並非毫無道理。

「你的意思,是倘若來自雷姆利亞克的供給量就這麼持續增加,這個國家自然就會不得不仰賴該地嗎?」

然而帝國去年侵略克拉利斯時吞下敗仗,不僅入手該國魔石的目標無法實現,從該國購買魔石也自然變得不可能。

「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今天是以沃爾商行代理人的身分來訪的。歐梅森,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以你表面上的身分,也就是歐梅森商行的會長,和我進行一場交易呢?我認爲這件事絕不會讓你們喫虧喔。」

托爾聽完瑟爾貝克的說明後,理解了他的想法,露出欽佩的表情大大地點頭。

「即使如此,老是放任罪犯爲所欲爲也不會有好事吧。而且考慮到那些傢伙的魔石供應來源,就更是如此了。」

「唔、呃……那……」

小小的低語聲四處充斥於會議室中,此時,至今都保持沉默坐在會議室最深處的中老年男子——即克洛穆帝國皇帝里亞魯託•馮•克洛穆出聲發言。

諾因看到周遭的反應,露出意外的表情,內務長梅尼葛斯於是誠惶誠恐地向他表示反對意見。

「托爾大人所言甚是。麻煩的是,那男人的手段可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巧妙。」

瑟爾貝克獲得這可稱之爲贊同的反應後,便刻不容緩地繼續將自己的想法化爲言語。

將頭髮全部往後梳、露出嚴肅表情的帕迪爾軍務長以確認的語氣,向統括內務省、嘴角蓄着鬍子的梅尼葛斯問道。

「關於尤依•伊斯塔茲這個問題人物,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一夕成名之人,其根基還十分脆弱,我認爲有機可乘。」

目前統治該地的正是對軍部而言可謂天敵的男人,也有不少人認爲都是拜那男人所賜,帝國纔會在與克拉利斯的戰爭中敗下陣來。

「沒錯,可以的話我的確不想那麼做,因爲我討厭麻煩事啊。我今天是想來和你談生意的。」

「瑟爾貝克,就採用你的主意吧。那個國家裏剛好有能爲帝國效力的人才,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加以利用,然後置身事外地欣賞一場有趣的餘興節目吧。爲此,我們得在冬天來臨前儘可能地事先確保魔石。」

得到兩位皇子的贊同,瑟爾貝克再次朝坐在最深處奢華座椅的男人望去。

「很遺憾,正是這樣沒錯。而且有傳聞指出,這次販售魔石並非歐梅森獨自確保了雷姆利亞克的供應網,而是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主動向歐梅森開口提議的。」

「是的。目前女王等人正肩負克拉利斯中心位置的角色,但他們原本就是無法稱之爲主流派的一羣人,因此只要針對這方面將其勢力一分爲二,我想就能限制伊斯塔茲的行動了。」

尤依左右張開雙手向他這麼說,歐梅森則忍不住皺眉反問道:

其中,第二皇子托爾則對洛金森提出疑問。

「那些魔石全都產自雷姆利亞克。托爾,你可知道這代表着什麼嗎?」

一般平民百姓主要在冬天使用魔石取暖,而魔石燃燒效率佳又安全,且不會產生不必要的廢棄物,因此對每個家庭而言,都是冬季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諾因將目光朝向至今都保持沉默的瑟爾貝克,掩飾着尷尬之情准許他的發言。

內務長梅尼葛斯垂下肩膀、代替洛金森心有不甘地說道,托爾隨即露出詫異的表情,督促他繼續說下去。

「是的,正如軍務長所言,魔石的流通量確實正明顯增加當中。目前的狀況和去年同時期相比,增加了約兩成左右,而這些增加的部分幾乎都是從諾巴敏自治區引進我國的。」

這一天的出席者有皇室相關人士,加上軍部負責人帕迪爾軍務長率領的軍部權威、內政部領袖梅尼葛斯內務長率領的政務部權威,以及掌管外務的瑟爾貝克外務長率領的外務部權威,衆人齊聚一堂。

「再怎麼說你都是知名人物啊。雖說你的名字在帝國理所當然是無人不知,但在這個諾巴敏自治區也是一樣,由你一開始組織起來的親衛隊自然也是。話說,你找我有什麼事?看來你並不是要趁被攻陷之前,先來取我的性命。」

「嗯,從諾巴敏啊。也就是說,這是由歐梅森商行所主導的吧?」

琉特正爲了防治魯格里爾病忙得不可開交,取而代之的是不請自來的紅髮女子,唯有她讓尤依腦中閃過一絲不安。考慮到她下手不知輕重,因此尤依加了一句「大概」。

尤依明顯感受到對方正戒備着自己,於是慢慢搖了搖頭,微笑着表示他並沒有敵對意識。

諾因被瑟爾貝克的發言挑起了興趣,點了一下頭後便催促外務長繼續說明。

瑟爾貝克再次深深低下頭向里亞魯託進言。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本應屬於主流派的他們目前卻只能屈居於陰影下,我們就藉此煽動他們的自尊心,促使他們在國內掀起動亂嗎?」

就算先出手的是自己這邊,但直到方纔爲止,他的部下們都被尤依帶來的那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然而眼前的男人卻隨口就將和平這種客套話掛在嘴上,令歐梅森感受到的除了恐怖還是恐怖。

即使如此,他仍是一大組織的首領,爲了不讓跪趴在地的部下蒙羞,他死命地虛張聲勢,繼續與尤依對峙。

「而且操縱着這一切的就是那傢伙嗎?這下事情可嚴重了,我們應該立刻禁止向歐梅森購買魔石纔是。」

克洛穆帝國最高會議是皇帝也會到場、屬於克洛穆帝國的最高決策機關。

因爲至今爲止,管理雷姆利亞克的人幾乎都是從王都間接進行統治,在該地所有權歸王國所有後,狀況依然相同。

「尤依……伊斯塔茲。果然是那個男人嗎……」

「……生意?」

皇太子諾因邊環視衆人,邊如此主張,但在場所有人只是低着頭,無人對其表示贊同。

洛金森隨後低頭看向手中的資料,同時肯定帕迪爾的見解。

「這個主意不錯。那麼,你認爲對此該採取何種手段呢?」

本次會議主題爲戰力逐漸恢復的軍部今後相關方針,以及與其有關的預算案制定。由於先前就已爲此取得了一定程度的共識,因此會議上並未特別出現意見相左的情形。

諾因被譽爲神似皇帝年輕時威風凜然的臉龐逐漸扭曲,忿恨地如此發言;而年輕的托爾那遺傳自母親的端正臉龐也被不安所籠罩,忍不住低吟道:

十八話 兩場會議與一項計劃

「我們就有機會直接向陷入混亂的克拉利斯發動猛攻,接着將其併吞是嗎?嗯,你這點子想得還滿不錯的。」

「您說的沒錯。若是此計劃能順利進行,使伊斯塔茲陷入苦境之中,我們頂多就以高價向他提供協助也無妨吧。別說是困境,要是他因此被擊倒的話……」

魔法大國斐拉敏特公國於是成爲帝國的唯一供貨來源,對方也抓住了這項弱點,意即毫不留情地向克洛穆帝國宣佈將調漲魔石的價格。

「你的想法確實有道理,不過要是沒有那些傢伙的魔石供應線,下個冬天也會有人因此凍死。去年克拉利斯的魔石供應受限,我們還被斐拉敏特公國抓住了弱點,這回可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可惡,伊斯塔茲那傢伙!」

「不過諾因大人,要是阻斷了來自歐梅森的魔石供應,就沒有其餘可代替的進口來源了。斐拉敏特公國自去年以來就哄擡了價格,老實說,我們已無其他辦法了……」

這時,三位長官中唯一年僅四十多歲的外務長瑟爾貝克首次對衆人開口說道:

瑟爾貝克聞言稍微清了清喉嚨,接着再度說出主張。

「沒那回事,我有交代他們不可取人性命。現在正和芙託對峙的人以及你的部下,大概都平安無事喔。」

聽見洛金森的發言後,擔任治安維持部部長、在執行勤務上以冷靜透徹聞名的澤利亞姆如此抱怨。

菲爾悔恨的聲音響徹了由克拉利斯四大公的其中一人——布勞大公召集而倉促舉行的圓桌會議。

「唔,你很清楚嘛。」

「菲爾,你冷靜一點。」

「這叫人怎麼可能冷靜啊!傳聞雷姆利亞克埋藏的魔石量之多,可是將近我們克拉利斯境內擁有的一半,而且又偏偏被那個男人所獨佔,天底下真有如此荒唐的事嗎?」

菲爾的憤怒在這一天升到了最高點,甚至拒絕接納戰略省次官提姆斯的忠告。

近來,雷姆利亞克已克服魯格里爾病的傳言在王都原本就時有所聞,然而人人都一致認爲就算是尤依•伊斯塔茲也不可能辦到,也無人認真看待有關雷姆利亞克的傳聞。

然而前幾天,萊因公爵公開表示對雷姆利亞克進行了大規模投資,此後狀況隨即爲之一變。

進行大規模投資的事實,正等於萊因公爵擔保了實際上真有針對魯格里爾病的處理方法,儘管人人對此感到愕然,卻也不得不相信有關雷姆利亞克的一連串傳聞屬實。

「目前萊因公爵已投入資金,雷姆利亞克的魔石開採所將會更快速地再次開發……嗎?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陸軍省次官艾米力歐茲搖頭吐出這番話。

「而且那傢伙的土地無法課徵重稅,甚至連商業交易的自由化都獲得認可,這是我們自己和他約定好的。」

有如贊同艾米力歐茲的想法般,戰略省次官提姆斯作此發言,並在環視衆人後皺起眉頭,再度開口道:

「再這樣下去……沒錯,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這個國家可能會被那傢伙給搶過去啦。」

提姆斯的發言帶來極大的效果。

在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會議室宛如被暴風雪包圍,氣氛瞬間降到了最低點。

這時,可謂反伊斯塔茲急先鋒的菲爾打破了衆人的沉默。

「事已至此,我們也該下決斷了吧。我們可不能眼睜睜看着擁有高貴傳統的克拉利斯王國就這樣被那種害蟲所掠奪。」

「菲爾……你的意思是打算以實力剷除他們嗎?」

菲爾會提出如此激進的論點,對提姆斯而言乃屬預料之中。即使菲爾的發言等同將對王家派發動政變,他也沒有特別出現驚訝的神色。

「沒錯。請聽好了,提姆斯閣下、艾米力歐茲閣下和史庫羅特閣下都在這裏,我們擁有軍方這三位次官,難道還會落後於他們嗎?」

「話雖如此,你也試着想想幾年前和帝國的戰爭吧。當時我軍人數還不到帝國的一半,但他們竟被打得體無完膚、吞下敗仗,而這都是因爲那個男人莫名其妙的力量。」

提姆斯擁有貴族院作爲後盾,因此在戰略省的升官之路方能平步青雲,不過他之所以能擁有目前的地位,都要拜其擅於明哲保身所賜。其他人也熟知他慎重起見的個性,菲爾便嗤笑道:

「膽敢這樣說他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啦。話說回來,你所描繪的藍圖到目前爲止,幾乎都有按照預定計劃進行,你今後打算怎麼做呢?」

沒錯,尤依逼着布勞同意的條件裏有個巧妙的機關。

「不、不是的,我要說的並不是那種恐怖的事……等等,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看見他如此反應,亞歷士一面輕聲笑着,一面說出本次令他抱持疑問的事。

亞歷士有些驚訝,卻也認爲若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話,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於是露出苦笑。

面對尤依揶揄的發言,亞歷士也語帶諷刺地回嘴,兩人就這樣不知不覺盯着對方的臉,並同時笑了起來,房間內流淌着既懷念又沉穩的時光。

「那麼,次官閣下是要我們就這樣默默看着他們春風得意地歌頌自己的成功嗎?」

然而,這一切隨着亞歷士的學生連門也沒敲地直接闖進房內,轉眼間被破壞殆盡。

「……你想說什麼呢,伯爵?」

「提姆斯次官,我能瞭解您想說什麼。一旦發動政變,在場的各位當然都會承受相對的風險,因此我提議這回就讓其他人物來代勞。」

「雷姆利亞克……嗎?」

羅賓禮貌地搖了搖頭。

「嗯,我不否定啦。」

「你要上哪去?」

尤依忍不住懷疑其中是否弄錯了什麼,因此帶着質疑的目光鄭重其事地詢問雷斯。

「當然是被他責罵我都放任你不管囉。」

事實上,批准這項請求的雷貝屬於貴族院和圓桌會議的一員,因此對這項能讓尤依從第一線退下的提案,自然是滿心歡喜地接受了。

提姆斯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盯着羅賓提出意想不到的點子。

「是的,我也認爲若要起義的話,目前就是最佳時機。」

「那當然是主要的部分,不過我是指包括反過來向諾巴敏進攻的事。」

不只是提姆斯,在場衆人自然也同時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尤依聽見亞歷士的回答,腦中隨即浮現出某張可能會對眼前人物發怒的銀髮男子面容。

「派對……也就是說,從他們決定將你冊封至雷姆利亞克的那瞬間,你就立刻想出了這麼長遠的計劃嗎?」

艾米力歐茲理解了羅賓的意圖,鄭重地點頭髮言道。

「喂喂,你剛剛不是才說琉特會生氣嗎?」

「是琉特嗎,那傢伙也真是的……」

「謝謝您,布勞公爵。我終究只是以發動起義爲前提,就請您稍微考慮一下我所說的。倘若我方要發動起義,各位覺得在什麼狀況下最爲理想呢?我認爲最好的時機,就是他們的核心人物不在時。」

尤依露出開朗的笑容,說自己在離開王都時,向外務省次官雷貝要求了爲期一年的停職。

「羅賓伯爵,就連你也——」

「是啊。關於只將繳納的稅金提高十倍這件事,若是在其他場合大概無法讓他們同意了。畢竟一般而言,這屬於內務省的管轄事項,而且要不是在那個場子的話,就算提案被拒絕也是應該的。縱使貴族院握有決定權,布勞公爵沒有發現其中的陷阱,也很難想像連他的部下也全都是一羣傻子。」

「呵呵,真有你的。」

「你說什麼!乳臭未乾的小子,你再說一次看看!」

「老人家……啊,你是說亞茲維爾老師嗎?」

「那可沒辦法啊。無論是誰都無法放着你不管,更何況中意你的女王陛下,是不會允許你老是待在這個地方的。」

尤依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讀完手上的文件後便將目光望向房間裏配置的沙發。

「誰知道呢。總之在接受新領地時,我已經說好要離開政務一年。直到這段時間結束爲止,我會忘卻世俗地過活的。」

尤依垂下肩膀露出苦笑。

羅賓以和發言內容完全不同的沉穩表情,明確地斷言。

「最無法預料會幹出什麼好事來的孩子,還說會乖乖待在這裏呢。那種程度的淘氣鬼真的算是可愛的。」

提姆斯對比自己小了兩輪的菲爾所用措辭大爲光火,立刻拍桌站了起來。

「今後?」

尤依聞言搔了搔頭,先是指正了一項對他而言不容忽視的錯誤。

亞歷士理解了兩者意圖一致後,稍微眯起了眼睛,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提姆斯閣下,難道您怕了嗎?」

亞歷士輕笑着提起尤依當時急中生智,成功讓布勞公爵中計踩下的這顆地雷。

「捱罵?到底是誰罵了你什麼?」

「唔,你最近也辛苦了一陣子,就開心接受這難得的假期也不錯吧。」

「所以你打算賴在這裏多久?」

面對這次領受雷姆利亞克以來接連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尤依總在千鈞一髮之際毫無破綻地掌控情勢,而亞歷士問的正是他從哪個階段開始想好這一系列的計劃。

「……原來如此。伯爵說的確實有一番道理,不過……」

亞歷士腦海中浮現至今應該仍靜靜地在大學一隅獨自持續進行研究的老人,並如此向尤依確認道。

另一方面,尤依則乾脆地肯定他的發言。

由於提姆斯又快大發雷霆,羅賓爲了不讓他發言而趕緊開口。

面對眼前這位足以被譽爲最強的劍士,尤依想不到有哪個人物能夠訓斥他,更猜不透他爲何會捱罵,因此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於是亞歷士便苦笑着說明原因:

「是的,您說得沒錯。而且幸運的是,親衛隊中最令人懼怕的男人目前待在該地。如果單純從戰略上的觀點來看,現在應該可說正是絕佳時機吧。」

亞歷士露出一如往常的淺笑,並重新面向尤依,迫使他說出計劃的未來。

「你指的是繳納十倍稅金的那件事吧。」

面對臉色大變、張口結舌的雷斯,尤依雖然察知異樣,卻仍故作詼諧地開起玩笑。

雷斯稍微瞥到亞歷士的目光,打了個冷顫,但隨即用力搖了搖頭,並繼續說道:

「嗯?怎麼啦,雷斯,和亞歷士比劃的時間到了嗎?」

「話說回來,尤依,有件事我滿在意的,你是從何時計劃好這次的行動?」

「沒有啦,我已經知道你這陣子不會亂來,想說差不多是時候回王都了。」

「是啊,就是今後。就某種意義上而言,你已經獲得了穩固的基礎,而我很好奇你今後想在這基礎之上做些什麼。」

「我說過啦,亞歷士,關於諾巴敏自治區一事不過是場和平的對談,以及單純的商業交易……唉,先不管那些表面話了,我基本上是在那場派對時想出計劃的大致輪廓。」

「那只是我如果放任你亂來,纔會捱罵的意思啦。要是你不會捅出什麼婁子的話,我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吧?而且也差不多是時候該讓雷斯同學和我以外的人較量一下了。」

出現在他目光盡頭的,是一位閉眼進行冥想的紅髮身影。

面對亞歷士意外地接連提出問題,尤依的眉毛挑動了一下。

「雖說終究只是大致上而已啦。只不過多虧於此,我似乎能過上一段安閒自在的日子了。我還真想大大地表揚那時候的自己呢。」

羅賓掌握了親衛隊中最危險的紅髮男子目前也留在雷姆利亞克的消息。正因如此,他纔會向衆人指出目前正是最理想的機會。

陸軍省次官艾米力歐茲對羅賓發問,同時將目光轉向他。

「啊,請等一下,我是有正當理由的。或者該說是正因爲有理由,纔會像這樣提議。」

對於羅賓的發言,直到方纔爲止都還持反對態度的提姆斯雖給予一定評價,卻無法直率地表示同意。

提姆斯的表情稍顯尷尬,但將其當成有臺階可下的機會,便一面敦促他繼續發言,一面緩就座。

「那個,是否能讓我稍微發言一下呢?」

「亞歷士,你應該瞭解吧。我的願望就是悠哉地度過餘生呀。」

在場地位最高的人物也對他的發言表現出興趣。

「你表現得還真像個稱職的監護人呢,看來你已經對指導學生這份工作得心應手了。」

在圓桌會議中除了布勞以外,基本上都維持人人平等的原則,然而提姆斯認爲其中至少也該保有最低限度的禮節,因此無法對眼前年輕人的措辭視而不見。

就在場內氣氛達到沸騰時,一位青年發出略帶謹慎卻清楚的聲音。

貴族院現在想必已經發現,雷姆利亞克從過去以來,就是一塊幾乎無法徵收稅金的土地。即使說要支付十倍的稅金,也不過像將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增加十倍一樣微不足道。而透過使用尤依編寫的魯格里爾病防治措施,目前已能順利開採魔石,原先約定好的納稅金額更是形同無物。

尤依聽到這番發言稍稍感到喫驚,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紅髮青年的臉。

「我的意思並不是這樣,只不過你真的瞭解自己所說的話代表着什麼意義嗎?我認爲你很明顯就是輕易被情緒左右,而讓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

「你說的這次,是指應付魯格里爾病這件事嗎?」

「你就說說看吧,伯爵。」

不僅如此,尤依甚至還爭取到了將這等同於零的稅金減免十年。在掌握這項計劃全貌的瞬間,就能理解他會被士官學校的某個教授稱爲騙子,也可說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說其他人物?」

尤依看到亞歷士的動作,歪着頭不解地追問道,然而亞歷士的回答卻和他方纔的發言有所矛盾。

「不,並不是。現任女王不過是他們的象徵,他們的核心人物還是尤依•伊斯塔茲。而目前身爲核心人物的他又在哪裏呢?」

「這回你也太亂來了,不過只要表現出反省的態度一陣子,我想不會受到太大的懲罰。」

「核心人物……也就是說,你是指艾莉潔女王嗎?」

「大、大事不好了!」

「是的,就是其他人物。既非身在此處的布勞公爵,也非耿直的亞努姆公爵,更不是可憎的萊因公爵,而是另外一位大公閣下。我們就讓他的家族成員盡情起舞,爲我們效勞吧。賭上這個國家的命運……」

「呵呵,我還沒特別決定什麼時候回去就是了。我已將王都的部隊託付給早一步回去的芙託,而且要是我太早回去的話,可是會捱罵的。」

十九話 預料之中與預料之外

「是政變,王都發生政變了!」

「哈哈,不過雖說我描繪出了整體計劃,但補齊詳細內容的還是那位老人家喔。」

「沒錯。老實說,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事情大概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對付魯格里爾病的魔法也無法達到完美。這應該可說他並不是光長年紀不長腦子吧。」

尤依將兩手左右張開,像是在表示「這是常識」般如此斷言,亞歷士卻對着他輕聲笑了起來。

最年輕的出席者羅賓伯爵先如此知會衆人,接着環視周遭一圈,最後將目光朝向仍站着的提姆斯。

羅賓感受到他們的視線,並微笑着對在場所有人說出他們沒料想過的演出者。

當雷斯在辦公室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房間裏的氣氛立即隨之一變。

提姆斯聽見後,忍不住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竟然會出現贊同菲爾的人。

「你說政變?怎麼可能,王都可是有王立軍的大本營駐守,更何況還有親衛隊。如果是半吊子的的準備或部隊,應該可以輕鬆鎮壓纔對。」

「那、那是……發動政變的是梅艾爾大公家。他們突然壓制王都,並停止了艾鐸布爾的一切政治及軍事活動。」

雷斯將剛傳來的情報原封不動地告訴兩人。

亞歷士聽完他的報告後,太陽穴微微抽動地說道:

「真搞不懂大公家發動政變的意義爲何。他們究竟是爲了什麼?」

「不清楚。目前傳來的報告只顯示梅艾爾大公家主導着這場政變。」

雷斯同樣認爲亞歷士問得有道理。

倘若這是在國內飽受虐待的人所發動的反叛行爲,就連他也容易理解其中的理由。

然而大公家成員擁有足夠的財富,又擔任國內要職,竟會在毫無前兆的狀態下訴諸強勢且急進的手段,雷斯也覺得事有蹊蹺。

反觀尤依,則側眼看着兩人,同時思考着其他事情。

「不過主導政變的人真的是梅艾爾大公家嗎?即使是四大公家之一,在和帝國的戰爭中,他的家族應該已失去許多私兵,然而這再怎麼說都太有效率了。」

過去和帝國交戰時,王立軍在索巴克利恩野戰中慘敗,梅艾爾大公家曾以克拉利斯南部貴族盟主的身分奮戰,藉此拖延敵國的軍事行動。

從不同角度來看,這也可說是其對於三少爺被帝國俘虜一事的復仇,但梅艾爾家的奮戰並非子虛烏有,且立下了拖延帝國軍事行動的功勞,而其代價自然就是梅艾爾大公家最終損失了原先保有的約半數私人軍隊。

這項事實廣爲人知,而尤依很難想像梅艾爾大公家擁有足以發動政變的兵力與人才。

「不,本次政變的盟主無疑是歐利貝伍斯•馮•梅艾爾公爵。只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有部分軍方高層公開參與此次的政變……」

「軍方高層……究竟是誰,偏挑在這個節骨眼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尤依緊咬下脣,強硬地要求雷斯給出答案。

面對尤依那雙平時絕對無法見到的認真眼神,雷斯不禁嚥下一口唾沫,接着說出本次事變的另一位主犯姓名。

「脫離王立軍參與政變的是艾倫塔姆教授……不,是王立軍第一師團長艾倫塔姆•馮•拉姆茲三位!」

二十話 訣別之日

「血淋淋……嗎?哈哈,不過並沒有其他道路能夠通往終點,而且我從很久以前就做好踩着鮮血與屍體前進的覺悟了。」

二十一話 政變

艾倫塔姆說完便從劍鞘中拔出劍,目光筆直地瞪向摯友。

倘若可能的話,艾倫塔姆的確想親眼看看亞瑪德口中所說的未來,然而他也同時領悟到這是自己無緣見到的。

金髮壯年男子叫出了眼前摯友的暱稱,並再次勸諫。

當然,若只是如此的話,就和艾倫塔姆一開始避開二連擊時相同。但這回攻擊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完全預測了西洋劍的軌道,因此以劍全力擊向西洋劍的中段部分。

這時,他才發現亞瑪德不知從何時就擋在門前。

亞瑪德以這句話爲信號,再次躍身攻向艾倫塔姆。

「閣下,不好意思像這樣闖進來,請先容我向您道歉。我們將於本日在此拘禁軍務大臣萊因伯格閣下。」

他左右踩着細碎的步伐,連續發動過去甚至被譽爲光速的突刺。

發出聲音的瞬間,亞瑪德立即將自己的武器突刺而出。

在萊因伯格結束當天的勤務時,這個平時總是被寂靜所包圍的房間突然闖進了一位訪客。

「既然如此,我就以摯友的身分在此討伐你。」

「逃走?真是有失沉穩呢,你究竟在說什麼?」

「怎麼啦,魯畢亞爾?」

軍務廳舍位於艾鐸布爾的東邊,而在這棟規模、威嚴皆與周圍截然不同的建築最上層,則是統領軍方的萊因伯格辦公室。

眼前的友人平時總是淡漠地完成工作,戴着通情達理的好老師面具。亞瑪德聽見他的真心話,臉上的表情隨即凝重了起來。

那是一個總感覺不甚可靠,隨興到致命的程度,然而能力卻強到無可挑剔的耀眼天才。

艾倫塔姆面對他的憤怒之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首次向摯友吐露了心聲。

亞瑪德從艾倫塔姆沉默不語的反應中發現了一絲遊說的可能性,於是再次向他闡述自己所描繪的未來。

亞瑪德將視線正面對上艾倫塔姆,接着拿起掛在房間牆上的武器,再度開口說道:

「不過怎樣?有名無實的女王、只對自身利益感興趣的軍方官僚,統治各地的貴族也在貴族院的庇護下持續逍遙地中飽私囊,你說這個國家究竟哪裏看得到未來?」

「別在我耳邊大吼,亞瑪德,這一點也不像平時冷靜的你。」

口中品嚐到融化般的滋味及喉嚨的燒灼感後,他稍微露出了笑容。

正準備打道回府的萊因伯格以責備的口吻詢問平時就有失沉穩的副官,但魯畢亞爾並無餘力在意軍務大臣話中的含意,不知是否因爲一路跑到這裏來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奮力扯開嗓子大喊:

以緊緊固定的髮型爲註冊商標的壯年男子,將視線望向倒入玻璃杯中的琥珀色白蘭地,在稍稍享受香氣後將其含入口中。

艾倫塔姆說完,重新握好了方纔奮力揮動的劍,而他的目標正是破壞亞瑪德手中的西洋劍。

亞瑪德說完便重新握住自己的西洋劍,作勢筆直地刺向眼前的摯友。然而剎那間,他的手上傳來一陣劇烈的麻痺感。

艾倫塔姆對眼前的亞瑪德,說出了至今爲止在這個國家持續目睹的腐敗狀況,而亞瑪德手上完全沒有任何一個事實足以否定其發言,因此他不訴諸事實,而是特意提倡可能性。

「是嗎,我明白了……我已經理解你的覺悟了。既然如此……」

「艾倫,拜託你,再相信我們一下……不,你就相信我吧。目前這個國家確實已經難以挽救,不過——」

然而艾倫塔姆面對如此誠摯的訴求,給出的回覆卻是缺乏抑揚頓挫的冷靜話語。

這裏是亞瑪德位於王都的別墅,裏頭充滿了與他的回憶。他本身完全沒有必要專程來到這裏一趟,大費周章地叫亞瑪德出來,但他卻不得不這麼做。

「但你也未免太急躁了,我這麼說都是爲了你好,你能不能就此收手?」

「確實如此……呢!」

「別擺出那副表情嘛,亞瑪德。我並不是因爲無法走在陽光下,才專程做這種事的。只不過是我判斷若錯過這次時機,可以改變這個國家的機會就再也不會來臨了。」

艾倫塔姆浮現悲傷的笑容說道,同時將手放上腰間所佩的劍。

「你無論如何都打算這麼做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大老遠跑到我這裏來?」

「……讓開,亞瑪德。」

艾倫塔姆露出嚴峻表情,喫力地避開這波猛烈的連擊,身子卻不停往後退,直到背部終於碰到房間的角落牆壁。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很抱歉,就請你待在牀上乖乖躺上一陣子吧,艾倫。」

「是我輸了……嗎?」

萊因伯格雖然明白髮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卻無法理解他的發言代表着什麼意義,於是忍不住眯細了眼睛問道:

眼見自己先發制人的攻擊被擋下,亞瑪德輕咬着下脣,重新拉開彼此的距離。

「從那裏讓開,亞瑪德。現在的我……沒錯,就算你要阻擋,我自由克拉利斯同盟將軍艾倫塔姆•馮•拉姆茲也會用實力……強行通過!」

「艾倫!」

艾倫塔姆的眼神直直瞪向擋住去路的亞瑪德,表情中直到方纔都還隱約可見的迷惘和苦惱都已消失,變得如鬼一般冷血無情。

「但這條道路真的是正確的嗎?在我看來,你完全只是想刻意步上血淋淋的道路而已。」

不,更正確來說,艾倫塔姆無論如何都想要有個能對彼此的立場無所顧忌、和亞瑪德對話的最後機會,否則就連他也無法邁向今後所要前進的道路。

「閃光的亞瑪德……這個別名至今依然健在啊。」

「……你看穿我的二連刺了?若非如此,你的劍比西洋劍還重,不可能來得及擋下。」

「至今爲止謝謝你了,亞瑪德。再會了。」

面對士官學校時代以來的盟友艾倫塔姆,亞瑪德再三向他指出本次計劃的危險性,可是艾倫塔姆蓋過他的話聲說道:

艾倫塔姆腦海中浮現出士官學校的教授時代,和以校長的身分位居自己之上短短半年的黑髮男子臉孔。

下一瞬間,他的視野就被摯友噴濺而出的血液染成一片鮮紅。

「既然如此,你又是爲了什麼?」

「五年,不,晚了三年呢。至少如果在三年前他就能擁有現在這個地位……不,還是算了。事到如今,就算談論這種無意義的假設,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過這個國家還有他在。」

「我不打算讓你離開這裏。」

「來者何人?」

面對他毫無迷惘的眼神,亞瑪德悲傷地搖了搖頭。

艾倫塔姆略帶自嘲地笑着,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刻意讓自己被逼到房間角落,並用劍彈開了亞瑪德正如預料筆直刺過來的一擊。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你以爲誰纔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呀?我認爲自己看見的未來比你更正確。」

面對他這個反應,亞瑪德再次扯開嗓子喊道:

「艾倫!」

然而手持白蘭地的男人輕聲嗤笑,輕易地駁回眼前的男子。

「閣下,大事不好了!」

亞瑪德落寞地注視着被艾倫塔姆砍斷、剩下一半長度的西洋劍,有所覺悟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魯畢亞爾拚了命地向萊因伯格如此說道。

《無氣力英雄譚》4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插圖(5)
《無氣力英雄譚》 · 4 · 第五章 雷姆利亞克篇 · 第5張插圖

萊因伯格皺起眉頭,直接說出心中的疑問,然而他沒有從難掩焦急的魯畢亞爾口中得到答案,因爲下一刻,就像是要蓋過副官的聲音般,突然有人踢破了辦公室的大門。

男人一頭摻着白絲的金髮向後綁起,並以嚴肅的表情對眼前進一步將白蘭地一飲而盡的男人勸說。

「呃,速度果然很快啊!」

「艾倫……」

「是啊,畢竟骰子都擲出去了。」

「是啊,所以就再等他一會兒如何?我答應你,總有一天會讓他站上頂點,改變這個國家給你看的。」

亞瑪德忍不住一拳擊向眼前房間設置的酒吧檯。

艾倫塔姆大動作地向後方彎下身子,勉強迴避了高速穿刺而來的西洋劍,不過亞瑪的二連刺隨即刻不容緩地再度向他逼近。

艾倫塔姆並未回答亞瑪德所說的話,而是直接低下頭。

艾倫塔姆說完便抿緊雙脣,手中緊握的劍如同被吸進去一般,就這麼刺向摯友的身體。

艾倫塔姆親眼見到亞瑪德這副模樣,稍稍揚起了右邊嘴角。

「尤依•伊斯塔茲……嗎?」

「要是錯過了這一次,我艾倫塔姆•馮•拉姆茲恐怕就沒有第二次擲骰子的機會了。沒錯,沒有第二次……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當他清楚地自覺到這一點的瞬間,艾倫塔姆閉上了眼睛,接着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終於肯定了亞瑪德的問題。

「那些傢伙馬上就要來了,現在……請立刻逃離這裏!」

正因爲察覺到他的變化,亞瑪德再次以強硬語氣向他說道:

艾倫塔姆說完,落寞地一笑,就這麼將喝完的空玻璃杯放到桌上,接着像是表示最後的時間已經結束,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打算走向房間的出口。

萊因伯格目睹武裝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從被踢破的大門處擠了進來,眼神隨即轉爲嚴厲。

面對亞瑪德毫無間斷的連續突刺,艾倫塔姆咂了一下舌,劍擊向逼近的西洋劍,藉此打偏了它的軌道。

「你以爲我們認識多久啦,亞瑪德?」

「很遺憾,亞瑪德,我一直在等着你我處於這樣的位置。你使用的武器是基本上以突刺爲前提的西洋劍,既然如此,只要我被逼到角落的話,你就只能筆直地攻擊了。如今你已離開第一線戰場,劍術有所生疏,即使是過去被譽爲光速的那一擊,我也有方法應付,何況我連你的攻擊軌道都一清二楚,就更不用說了。」

「不,已經辦不到啦。就像我剛纔說的,骰子已經擲出去了。作爲一個已然站上舞臺的演員,之後就只能相信運氣會站在自己這邊了。」

「的確是呢。」

這時,最後一個進入房間的纖瘦士兵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道:

「你真的瞭解自己打算做什麼嗎?要是有什麼差錯的話……不,就算沒出差錯,也還是會陷入難以脫身的內戰……目前的克拉利斯並沒有那種餘力——」

「……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國家的變革與未來並不需要閣下。因此我們想情您退場,就是這麼回事喔。」

縱使飽受萊因伯格有如刀刃一般銳利的視線,該名士兵仍保持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回答。

「你說……變革與未來?」

「沒錯,正是變革與未來。我們要肅清蠶食我國的貴族與老人,奪回美麗又清靜的國家。可惜的是,那裏並沒有閣下的容身之處。」

「哈,到頭來是一場政變嗎?話說回來,總覺得在哪看過你啊。我記得是艾倫塔姆的……」

「真不愧是前校長,能被您記在心上實在不敢當。我是過去曾在艾倫塔姆教室擔任準教授的羅納爾四位。」

羅納爾聽見萊因伯格的發言,微微揚起了右邊嘴角,令人不快地肯定道。

萊因伯格耳聞其回答,這才終於掌握了本次主謀者的存在。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次的謀反是出自艾倫塔姆之手囉?」

「被說成謀反還真是遺憾呢。反倒該說將這個國家的法律隨意操弄的,可是像您這種舊時代的人啊。我們的目標不過是解放這個國家,並透過自由克拉利斯同盟的將軍艾倫塔姆閣下之手,使克拉利斯昇華爲其應有的樣貌。爲此就算稍微流點血,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稍微……嗎?哼,用克拉利斯國民的鮮血來清洗的國家,究竟算哪門子的美麗與清淨呢?你們這些軍官所揭櫫的大義名分,和小孩吵着要東西而鬧脾氣沒兩樣啊。」

萊因伯格正面瞪視羅納爾,同時斬釘截鐵地向他如此斷言。

然而羅納爾對軍務大臣的諷刺完全不爲所動,只是浮現淺淺的笑容,並稍稍舉起右手道:

「呵呵,反正閣下也沒有必要理解。畢竟像您這種舊時代的人,應該是無法明白我們崇高的使命和行爲吧。喂,把他給我帶走!」

羅納爾的部下一收到信號,隨即將萊因伯格團團包圍,輕而易舉地限制了他的行動。

被帶到房間外的萊因伯格和下達指示的羅納爾擦身而過,兩人臉上的表情比什麼都還有力地訴說着勝敗之間再明顯不過的區別。

羅納爾就這麼悠哉地目送軍方的最高領導者離開,滿足地點了一下頭。

這時,一位士兵從房間外跑了過來。

「報告,由朵拉曼五位率領的第二部隊,方纔已成功佔領內務省的主要設施。」

例如,克拉利斯軍本身的紋章是刻了獅子的盾牌加上王冠,而艾因斯出生的萊因家則爲獨角獸的紋章。

「艾因斯,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我想我瞭解要是自己被抓的話,將會爲周遭的人帶來多大的麻煩。和他們的交涉等到之後再進行也不遲。如果他在這裏的話,一定也會如此向我進言吧。」

琉特發現自己的後進默不作聲,這才覺得說得有些過頭了,因此稍微咬了咬下脣,接着再次向他開口說道:

「是啊,女王陛下就由艾因斯你陪同前往吧。」

「雙劍的紋章……?梅艾爾家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怎麼可能!」

「雖說他們選擇了從正面強行突破這種愚蠢的方法,不過親衛隊所守護的王城果然無法用一般的手段攻下嗎?」

「我馬上就會離開這裏。雖然我其實是想和他們好好談談,儘可能阻止無謂的流血衝突……不過,我已經不會再和當時一樣失敗了。」

琉特朝着位居上級的艾因斯瞪了一眼,明白地向他如此斷言,而艾因斯對此完全無法出言反駁。

由於這項緣故,艾倫塔姆所率領的王立軍第一師團,便負責爲梅艾爾家進行準備工作,如攻佔軍務廳舍、確保王都南門等,做些有些缺乏看頭的任務。

艾因斯以不像他的語氣強硬地說道,然而銀髮男子卻以意志更爲強烈的話語,輕易地打斷了他。

「你瞭解就好。在這裏倒是還好,不過在他們面前時可要注意一些。畢竟重要的不是表象,而是取得實質成果。」

「你聽好,艾因斯。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就會負責你的職務,就算將其餘所有部下當作誘餌也在所不惜。可是正是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扛起該盡的職責。事情只不過是如此而已。」

「不、不好了,是高舉雙劍紋章的集團!」

「艾莉潔……陛下。」

「恕、恕我失禮了。」

「……米卡姆魯,如果考慮到今後政變的整體狀況,你的提案或許是正確的。不過很遺憾,正確的事並不一定總是正確答案。」

「是的,這個嘛……」

聽見艾倫塔姆的忠告,率領其護衛部隊的凱普特立刻出言反省,並重新檢討自己的態度。

「似乎是第一師團協助梅艾爾家,從城內引導他們進入的。王都內已經沒有統一的防衛戰力,再這樣下去的話,連這座王城也會馬上被攻陷。」

「摯友嗎?這自然不是無法理解,但那位大人今後可是要成爲一肩扛起這個國家未來的領導者啊。他的存在就是爲了肩負克拉利斯全體國民,然而……真是令人傷腦筋。」

艾因斯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隨即出聲抗議。

艾因斯想起這個爲了全權負責保衛王都而設立的組織,隨即向瑟羅克斯詢問其動向,可是從副官口中說出的回答,遠遠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

「事實就是如此。目前他們正一面排除王都殘存的保安部隊,一面朝着王城直逼而來。」

「……您的判斷十分出色。娜妮雅小姐、芙託小姐,就麻煩妳們爲女王陛下帶路了。」

「哼,什麼叫『我和你們那種卑鄙小人不同,就正大光明地讓你們看看何謂正義』,那種大話還是等到成功之後再說吧。」

「凱普特,你說得有些過火了。我自然不是無法體會你的心情,但若是光靠我們的力量,即使有辦法進行閃電般的作戰,卻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無論想或不想,我們的現狀就是需要援手,也正因爲如此,至少目前沒有必要和他們引發無謂的糾紛。」

「稍微想想看未來吧。若是他們的作戰都能順利取得成功的話,我們的未來將會如何?」

「琉特前輩……」

「總之,目前進攻中的敵方規模如何?」

部下知道羅納爾徹底反對艾倫塔姆目前的行動,因此對他的問題有些含糊其辭地回道。

「您辛苦了,艾倫塔姆將軍。」

接着,在米卡姆魯對面待命的纖瘦士兵,不禁語帶嘲諷地說:

「我已經準備好了,艾因斯。」

這是黑髮男子在過去即將迎戰帝國大軍的前一刻所說的話。

「琉特前輩不一起過去嗎?」

被羅納爾如此質問的部下露出苦澀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說道。接着,只見他一臉嚴肅,以凝重的語氣開口。

然而耳聞如此捷報的艾倫塔姆絲毫沒有露出半分喜色,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即向米卡姆魯詢問本次一連串的作戰行動中,擁有最多不確定因素的部分。

羅納爾咂了一下舌,忍不住抱怨起不在現場的艾倫塔姆。不過他隨即重新振作精神,向部下追問目前所關心的事。

「是的。目前軍務廳舍似乎已落入我方控制;內務省及外務省的相關設施也幾乎都已完成壓制。」

「他們……倒戈了。」

「……現在的我可是琉特前輩的上司喔?」

「那真是太好了。將軍閣下想必也很高興吧。」

人人都覬覦着針對這兩項目標的作戰權,艾倫塔姆等人卻將其拱手讓給梅艾爾家。這其中自然包括了兩者間實力關係的問題,若是沒有梅艾爾家的後援,艾倫塔姆等人也不可能發動起義,因此這也是他們不得不接受的條件。

「您打算怎麼做?是否要動員預備兵力,現在就過去爲他們助陣呢?」

艾倫塔姆也並不只有口頭上如此說道,而是確實能理解他的心情。

「讓超過兩千人以上的士兵極爲機密地前往王都,這種事並非梅艾爾家能夠單獨辦到……總之,首先得救出艾莉潔殿下才行。」

琉特以明確的語氣說出自己將肩負的職責一面對大軍,進行殿後。

「辛苦了,米卡姆魯。狀況如何?」

士兵們察覺男子渾身沾滿回濺的血液,從戰略局局長別墅中走出來後,便慌忙向他敬禮。

「請你務必將艾莉潔殿下送到那傢伙身邊……聽好,一切就交給你了!」

「艾因斯,如果你在這種急迫的狀況下還想抱怨,就等你比我和亞歷士更強之後再說吧。」

親眼見到其成長,艾因斯感受到了某種情緒湧上了心頭。

「啥?」

從學生時代就在其指導下成長的凱普特再次爲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而在他眼前,手抵下頷的艾倫塔姆已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琉特說完直接將右手大拇指比向房間的出入口,但艾因斯對他的行動感到疑惑。

「當然是爲了佔領王城,並捉拿艾莉潔女王。」

「您的意思是?」

米卡姆魯刻意向自己的長官說出再明白也不過的回答,可是從長官口中得到的回應乍聽之下卻有些不尋常。

「我和陛下一起?那琉特前輩你……不會吧!」

艾因斯聽完這令人絕望的報告後臉色鐵青,但想到身處的立場,又隨即重新繃緊了表情。

「那麼,那些傢伙的狀況如何?」

「不過前輩應該要負責護衛艾莉潔殿下——」

「包在我們身上吧。我們已經讓那個傢伙事先確保了脫逃路線,不過好事不宜遲,還是趕緊從這裏溜之大吉吧。嗯,您就儘管放心吧,女王陛下!」

艾因斯聽見意想不到的聲音,隨即將目光望向房間的入口,並看見這個國家的女王、神情嚴肅的銀髮男子和從卡林趕來的兩位女子身影。

從米卡姆魯口中說出的報告內容,顯示狀況可謂進展得十分順利。

「哼。爲了在此時此地擋下那些傢伙而不可或缺的,難道是官位嗎?倘若你是真心這麼想,我就聽從你的命令。」

艾因斯忍不住張口結舌,反覆思考瑟羅克斯所說的意思。

然而瑟羅克斯稍早就經歷過和上司相同的動搖之情,已稍微恢復了冷靜,繼續向艾因斯報告。

在克拉利斯王國,擁有一定力量的組織和貴族都各自擁有代表的紋章。

就在他理解了其中意義的那一刻,雙眉間也清楚浮現出深深的皺紋。

「不然還有其他人嗎?總之,那些傢伙的情況怎麼樣了?」

部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羅納爾的提問,於是確認地問道。

「這個……似乎正受到比預料中還激烈的抵抗。」

克拉利斯王國僅有一支貴簇擁有瑟羅克斯口中的雙劍紋章,那就是四大大公家之一的梅艾爾家。

「助陣?究竟爲何要這麼做?」

「……還有,那些傢伙的動向如何?」

「您說的那些傢伙,是指梅艾爾家嗎?」

關於本次政變,他們短期內的最大目標便是佔領王城,囚禁艾莉潔。

「是的,很抱歉。」

「這……將軍閣下自從進入戰略局局長的別墅後,至今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沒錯,我會負責殿後,和部下一起留在這裏,爲你們爭取脫逃的時間。」

「他、他們率領了私人部隊,強行突破了王都的城門!」

艾因斯被託付了與此類似的話語及意念,並回望着眼前的男子。

「……這是開玩笑的吧。」

以某些角度而言,這項最大的目標也意味着最大的功勞。

「可惡,王立軍的第一師團都在做些什麼?」

娜妮雅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牽起艾莉潔的手,和芙託一起奔出了房間,剩下銀髮男子、艾因斯和其副官留在現場。

艾因斯聽見出乎意料的報告後如此開口,之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概算約有超過兩千人。」

高個子的米卡姆魯向艾倫塔姆問道,然而長官的反應卻完全出乎預料。

艾莉潔身穿總是令他頭痛的隱密出行服裝,明確地如此宣言。

然而瑟羅克斯親口報告的數字卻大幅超出他的理解。

米卡姆魯無法理解艾倫塔姆話中的含意,隨即回問。

琉特只說完這些,目光回望艾因斯。當他目睹後進朝着自己用力點頭時,總是拘謹的表情這才微微放鬆了下來。

艾倫塔姆發現了他們的存在,便要求離自己最近的高䠷士兵說明現狀。

身材高䠷的米卡姆魯皺起眉頭,略帶含糊地向長官一語帶過。

聽到部下反問愚蠢的問題,羅納爾回以冰冷的目光。

耳聞這個數字的瞬間,艾因斯不禁嚥下一口唾沫。他身爲四大大公家之一的萊因家長子,因此就本身經驗而言,他自認熟知大公家所擁有的資產及力量有多大。

艾倫塔姆如同確認般環視周圍一圈,接着再度開口道:

艾因斯正在艾鐸布爾城內的親衛室最深處瀏覽結算文件,聽見見習副官瑟羅克斯的聲音後,不禁感到疑惑。

「……您的意思是,如果他們立下太大的功勞,對我們而言並不理想嗎?」

米卡姆魯稍稍壓低了聲音,向艾倫塔姆確認。

「我們的目的並非讓這場政變成功,而應該將目標放在更長遠的位置。正因如此,通往目標的路應該儘量選擇好走的纔對吧?不過對我們以外的人而言,那條路並不一定好走就是了。」

「原來如此,的確就如同將軍所言。」

米卡魯姆聽見艾倫塔姆的發言,不禁爲自己的目光太過短淺而感到慚愧。

艾倫塔姆確定部下理解後,再三囑咐。

「是啊。我先前已經說過,此時此刻援手對我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而他們在現階段就是和我們擁有相同目標的夥伴——唯有這件事是必須銘記在心的。」

艾倫塔姆在心中加註了「頂多只有現在這陣子」,同時向部下如此述說。

在場的部下們也確實理解了他並未說出口的本意,因此將話鋒轉往下一個問題。

「將軍,其實我有件事想先向您稟報。」

「怎麼了,凱普特?」

「是的。梅艾爾家的私人軍隊,似乎有一部分摻雜了不在情報中的士兵。我想應該是屬於那個組織的人。」

耳聞部下這項報告的瞬間,艾倫塔姆板起臉孔,同時確信心中的某個假設恐怕確有其事。

梅艾爾家在與帝國的戰爭中遭受嚴重損失,爲何還能將政變的準備做得如此充足?募集大量私人軍隊的資金又是從何處籌措而來?

對艾倫塔姆而言,問題的答案再明顯不過。

「是貴族院的傢伙啊……哼,他們難道以爲能瞞過我的眼睛嗎?」

他所得出的答案便是由布勞所統率、可謂克拉利斯第二勢力的貴族院。

到頭來,艾倫塔姆等人的現狀等同從將來應該剷除的對手那裏獲得援助。這份通過梅艾爾家所成立的合作關係,將來必有決裂的一天。因此他必須在這頭一次行動結束的階段,掌握名爲自由克拉利斯同盟的政變軍主導權。

艾倫塔姆再次確認了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着在短暫的沉默後,不悅地重新向部下開口道:

「……就現況來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就解讀爲他們對這次的事件並不打算積極介入吧。那些傢伙的意思自然應該是警告我們不可對其權益出手,不過我們現在可沒空搭理。」

艾倫塔姆看見了他的動作後,再次說出今後的計劃。

「您說南方……嗎?」

「壓制王都的行動結束後,我們就立刻朝南方進軍。」

「是啊,就是南方……更正確來說,應該是朝西南方移動。我們可不能給這個國家中最可怕的男人時間與兵力,必須在他發揮腦力和能力之前,以人數優勢將其儘速剷除……沒錯,我說的正是過去曾拯救過這個國家的英雄——尤依•伊斯塔茲。」

米卡姆魯認爲既然政變已然成功,首先應該一心致力於鞏固其基礎,因此不禁對長官的一番話露出困惑之色。

「遵命。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跟隨在旁的米卡姆魯應聲附和並問道,艾倫塔姆便說出令人有些意外的指示。

「是!」

「無論梅艾爾家一夥人成功與否,等到他們的作戰行動一結束,我們就開始着手進行下一步。」

艾倫塔姆已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於是略爲別開視線,望向稍遠的地方,接着首次開口提及目前應該身在彼方的本次計劃最大強敵。

凱普特聽完長官的命令,順從地接受了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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