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林篇
《無氣力英雄譚》 · 津田彷徨 · 5.5萬 字
‖ 一話 卡林的大笨蛋 ‖
「所以我才持反對意見嘛。」
此處是座落在王都艾鐸布爾遙遠西方的卡林市。
而在由卡林往南部延伸的街道外側草叢中,有一名邊承受着草蚊叮咬攻勢、邊觀察街道動靜,看起來沒什麼幹勁可言的黑髮男子。
明明正在執行任務,卻仍散發出一股慵懶氣息的這名男子,就是擔任卡林軍戰略部隊長一職,人稱卡林大笨蛋的尤依‧伊斯塔茲。
「老大……麻煩不要事到如今纔講那種話好不好。基本上一開始擬定這項計劃的就是老大你本人沒錯吧?」
在大發牢騷的尤依身旁,只見身爲部下的光頭男子葛雷利一臉驚訝地如此規勸他。
「……當初擬定計劃的人確實是我沒錯。可是原本預定是該由你、凱因斯及娜妮雅等三人負責執行纔對吧。爲什麼娜妮雅沒有出現在這裏呢?」
尤依一邊轉頭依序掃視外貌看起來跟山賊沒什麼兩樣的葛雷利,以及在葛雷利背後待命的魁梧弓箭手凱因斯,一邊開口如此說道。
「在酒館有營業的這種三更半夜時段,老大你還認爲那傢伙有可能正經八百地幹活嗎?想也知道是老大你擬定的計劃本身有問題。」
葛雷利一開口提及那個現在八成早就喝酒喝到把任務忘得一乾二淨的女性,尤依隨即猛然搖頭,沮喪地垂下雙肩。
「唉……好不容易纔從喧鬧的王都逃開,可喜可賀地被降職至鄉下地方,結果其中一名部下開溜,另一名部下又被上司抓去使喚……照理說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纔對啊,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呢……」
在魔法全盛期的這個時代卻幾乎施展不出任何魔法的尤依,再搭配工作時缺乏幹勁的態度,使得他在王都被掛上廢物或米蟲之類的壞名聲。而他又不幸地被捲入長官的升遷鬥爭風波之中,幾經波折之後,最終落得被降職至這座大幅遠離王都的卡林市地方軍團的下場。
面對這項降職命令,由於尤依內心原本就暗藏想在鄉下享受閒雲野鶴生活的願望,因此他便興高采烈地接受了這項調往卡林的人事異動令。而之後笑容滿面地來到這座城市,也是短短三年前的事。
尤依就這樣在降職處的卡林開始擔任管理階層的職務,不過在他手下幹活的部屬們卻個個都是具備一、兩種怪癖的棘手人物,導致他至今仍然遲遲無法實現朝思暮想的田野生活美夢。
「請別不開心啦。再怎麼說,老大你今天也是一直摸到中午纔開始上班不是嗎?若照一般人的工作時間來看,已經算是佔盡便宜了耶。」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對早起一事極端沒轍的尤依,平常總是睡到中午過後才現身職場。
因此只要葛雷利一提起此事,尤依也只能望天興嘆似地,面露放棄抵抗的神情閉口不語。
就在他不發一語,寂靜氣氛開始籠罩現場之際,守在背後的凱因斯出聲對尤依說道:
尤依開口稱讚了即便在夜間,仍能展現出分毫不差精準射擊技術的凱因斯一番。
「你、你們是什麼人!」
尤依開始反芻艾莉潔這個名字,但再怎麼回想,也無法在他認識的人物清單上找到符合條件的人。只不過當尤依冷靜地認清艾鐸佈德此一姓氏的瞬間,他立刻像是遭人當頭棒喝似地大受震撼。
因優異視力及高超弓術受到賞識而獲選參加本次作戰的凱因斯,瞬間判斷並向尤依報告對方一行人的架構。
「瞭解,隊長請小心。」
「嗯,你猜的沒錯。她基本上是打着順便視察領地的觀光名義而來,不過在我的私人軍隊當中,卻沒有適合擔任公主護衛的人才,因此來自王都的你纔會雀屏中選囉!」
「……明白了,那請問艾莉潔公主預定何時抵達呢?」
「是伊斯塔茲嗎?進來吧。」
然而卡林是背靠山脈且位居大陸最西側的鄉下都市,又因與他國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邊界線,導致此地幾乎毫無任何戰略價值可言。爲此,在卡林佈置軍事力的必要性低得可憐,以往只靠當地錄用的陸軍省士兵,便足以應付都市警備的相關工作。
‖ 二話 護衛的委託 ‖
「原來如此。公主真的只是來觀光,我清楚瞭解到這一點了。既然如此,那我便照這個方向去安排行程。接下來得趕緊着手準備,請容我先行告退。」
只見凱因斯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輛在保鑣守護下緩緩往他們靠近的運貨馬車。
「嗯,就是護衛任務。原本我也對於拜託戰略省派駐至此的你執行這項任務一事感到過意不去……無奈這回的事態有些特殊……」
這便是坐在正對面的男子之名。若要更進一步補充說明的話,當人們稱呼他之際,比起尊稱他爲伯爵,更常在他的名字後面加上『市長』這個頭銜。
「其實就是今天。」
接着他輕輕搖了搖頭轉換心情,便指示屬下開始搜查可以證明馬車主人與帝國暗中進行貿易往來的契約字據。
爲此,軍部中樞決定派遣不屬陸軍省的人才以監察官身分前往當地。而魔法省與戰略省互踢皮球的最後結果,則敲定由戰略省安排頭一個前往該區的駐地武官,而伴隨這道降職人事異動令被送往卡林的,就是人稱『王都米蟲』的尤依‧伊斯塔茲。
山繆一提及那座代表卡林風光明媚自然美景的山脈,尤依總算才理解到公主一行人這趟旅程的主要目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頂頭上司,對他知之甚詳呢。」
緊握慣用長槍的葛雷利,不偏不倚地朝着因突發事態而陷入混亂的保鑣們直衝而去。
當然啦,倘若來自王都的貼身護衛們對地方兵抱持偏見的話,到時或許有引發糾紛的可能性。因此儘管內心仍留有一抹不安,但他認爲與其顧慮這點,還不如確認實際任務內容來得重要,隨即切換思緒重新提問: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以右手緊緊握住掛在左腰的刀柄。下一瞬間——彷彿一鼓作氣解放凝聚的力量一般,霍然抽刀出鞘,留下一道水平的劍光殘像。
「伊斯塔茲,過來坐下吧。」
厄斯頓一邊面露啞巴喫黃蓮般的苦澀神情,一邊轉頭回答尤依。
厄斯頓欲言又止地如此說道,坐在正對面的山繆隨即面露微笑地接着繼續說明:
甫踏進辦公室,一名年約三十五、六歲,穿着講究地坐在沙發椅上的金髮男子,隨即映入尤依眼中。於此同時,他的雙眼也捕捉到坐在男子正對面,髮絲斑白,表情格外嚴肅的厄斯頓身影。
「只不過會挑這種時間找我,八成不單純。只希望不要是什麼麻煩找上門就好了……」
聽完厄斯頓這番話,得知在護衛方面無須太過擔憂的尤依總算鬆了口大氣。
「真沒辦法耶……雖然很對不起你們幾位,但我想沒收馬車上的貨物。只不過我個人實在不太想動手動腳,所以假使可以的話,麻煩你棄械投降好不好?」
傳喚他的厄斯頓熟知尤依對早起一事相當沒轍,因此打從以前開始,不管舉辦會議或商討軍機,厄斯頓一定會顧慮到這點而延至下午才舉行。而這樣的厄斯頓居然在一大早說要召見自己,令尤依內心湧現出一股非比尋常的不祥預感。
——山繆伯爵。
就克拉利斯王國的地方軍編制而言,一般較爲常見的作法是分別由構成中央軍部的陸軍省、魔法省及戰略省等三大單位各自派遣士官下鄉,再安排當地錄用的士兵作爲部下。
語畢,山繆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基於中央政府監督不周有可能造成地方軍橫行霸道的理由,三年前卡林的體制在建國以來首度被視爲一個大問題。這是因爲中央政府收到該區貴族將部分當地錄用的士兵當成私人軍隊使喚,進而演變成腐敗犯罪溫牀的報告所致。
當尤依像是再度確認計劃內容似地如此說道之後,被賦予後方支援任務的凱因斯隨即便用力點點頭邊這樣回答。
如此自顧自嘟噥了一聲的尤依,悄然抬頭仰望佈滿無數星光的夜空,深深地嘆了口大氣。
「這……還真是一位活潑好動的大公主殿下呢。」
凱因斯的利箭伴隨尤依的一聲令下,疾射而出。
「護衛……嗎?」
宛如與對峙的男子擦身而過似地揮出這一刀之後,尤依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背對男子。片刻過後,男子倒地的聲音響徹周遭。
在卡林,護衛任務是屬於陸軍省的管轄業務,因此委託隸屬於戰略省的尤依執行護衛任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罕見狀況。
對敲門聲產生反應,門扉內側傳來厄斯頓的平穩嗓音。
尤依因爲是從中央轉調過來的緣故,所以被賦予六位的階級。可是在卡林軍的組織中,他卻是最高階的戰略士官。而這次傳喚他的厄斯頓軍階則是五位,也是擔任卡林軍最高階的軍務總長一職的人物。
不過下一秒鐘,他卻遭到一記來自側面的冷箭直擊,倒地喪命。
接收到尤依的視線,厄斯頓便吩咐他坐到自己的旁邊。
「那我們便開工吧。三……二……一……放箭!」
「唉呀,凱因斯的身手還是一樣高超呢。」
「都和事先收集到的情報相同呢。如此說來,代表這幾個保鑣是那傢伙所培養的罪犯。嗯……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照原訂計劃採取行動吧。第一步由凱因斯聽我口令先收拾掉車伕,接着再配合我們發動突擊的時機射出第二箭。」
見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厄斯頓說完這句話便低頭懇求,尤依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連忙做出正面回應:
只見厄斯頓彷彿強調無須擔心似地搖了搖頭。
「這個嘛。總之今天已經安排好要在我位於卡林市內的個人別墅款待公主殿下。而就目前的預定計劃,公主殿下希望明天視察市區、後天視察郊區、大後天再前往克洛塞翁山脈。」
尤依側目瞄了運貨馬車一眼之後,轉而與最後一名倖存的保鑣展開對峙,同時邊輕搔頭髮邊如此勸告。
尤依沒能立刻回想起這名男子的姓名,總之只好連忙低頭致意,並轉移視線望向厄斯頓。
「共有四名腰際掛着長劍,看似地痞流氓的男子。另外加上一名駕駛運貨馬車的車伕。」
「算了,也只能見招拆招了。只不過假如是有關調職的話題,那我該如何回絕纔好呢……」
面對厄斯頓提出的這項意外要求,尤依不由自主地開口反問。
看着尤依步出辦公室的山繆將視線移回厄斯頓身上,脫口拋出內心的疑問。
克拉利斯王國軍的階級由等同於軍部最高領導的一位開始,至賦予一般錄用的新兵及戰時徵召兵的十位爲止,總共分成十個階級。
「老大,我先出手囉!」
因此他連調回王都的最惡劣事態都列入考量,一邊在腦海中模擬該如何拒絕,一邊在市政府大樓內繼續邁步前行。等到驗證完大約五種不同拒絕方式的可行性之後,他總算抵達厄斯頓的辦公室門口。
葛雷利趁突擊時的混亂場面,自背後瞬殺了第一名保鑣後,順勢縱身撲向第二名保鑣。接着伴隨一陣裂帛般的咆哮聲掄起愛槍向前猛刺,一鼓作氣貫穿了第二名保鑣的腹部。
這段開場白雖令尤依內心產生一抹不安,可是根據市長也列席的事實,尤依斷定立刻要他調職的可能性不高,隨即重拾原有的冷靜心態。
在保鑣當中,一名左臉頰有道傷疤,看似帶頭的男子開口對尤依等人大吼。
「爲什麼會挑在這麼一大早的時間召見呢……這世上還真充滿了各種討人厭的事情啊。」
看着葛雷利的背影逐漸遠去,尤依也表現出一副勉爲其難的模樣,自草叢飛奔至街道上。因事出突然而驚慌失措的保鑣們隨即映入他眼中。
「開什麼玩笑!可惡,去死吧你!」
「唉呀,拜託厄斯頓軍務長請你出馬的人是我啦。其實有一名觀光客要從王都來到本領地參訪,問題在於這位觀光客有點與衆不同。那位客人的名字是艾莉潔‧馮‧艾鐸佈德,你有聽說過嗎?」
聽見厄斯頓這完全料想不到的回答,尤依忍不住抬頭仰望天花板,最後只能擠出這句話作爲回應。
目睹對方動作的尤依理解到勸降無效的事實,頓時微眯雙眼。接着爲了對應眼前男子的攻勢,就這麼微微壓低重心,輕挪右腳向前跨出半步。
「嗯,他是一名相當優秀的男子。雖然在王都有指稱他時常渾水摸魚的風聲,但實際上就算調查他的工作成果,也幾乎找不到任何缺點。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因爲太過精通辦事要領才造成自己沒事可做。只不過即便有了多餘的閒暇時間,他也未曾主動幫忙處理他人的事務,或者主動研擬新的計劃方案就是了。」
聽見這陣嗓聲的尤依隨即大大吐出一口氣,垂下雙肩,就這麼緩緩伸手開門。
「不過伊斯塔茲啊,你先前也在王都待過一段時間,難道都沒聽說過相關的風聲嗎?大公主爲所欲爲的表現,可是貴族們最愛的八卦話題耶。」
「老大!別隻顧在那邊佩服,後面另一名敵人就拜託你囉!」
「不過,交代給他真的沒問題嗎?雖說我確實已經看過他在士官學校時期的成績表現,但……」
只見在他視線前方的厄斯頓重重地點了點頭,而身爲另一名當事人的山繆則是邊露出打量尤依的表情,邊爲了肯定尤依的見解而開口解惑:
尤依確認似地交互看着兩人的臉。
「保鑣的成員架構爲何?」
「隊長,目標一行人大駕光臨了。」
「好久不見了,伊斯塔茲。雖然自從你至此赴任沒多久,見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未曾碰面,但看樣子……你似乎已經融入卡林這片土地囉。」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假使能夠拒絕的話,我也很想拒絕,但看樣子實在無法了吧。知道了,我願意接下這樁任務。只不過若要擔任艾莉潔公主的護衛,光憑我的部隊可能人數稍嫌過少……這方面該如何是好呢?」
在被分發至卡林的降職生活,即將邁入第四年的某個春天早晨。
尤依在卡林地方軍唯一的長官‧厄斯頓以急事爲由,傳喚他前往兼具軍用設施機能的老舊市政府大樓報到。
「艾鐸佈德……該不會是艾莉潔大公主吧!」
「今天……真的假的?」
「只可惜在王都的王公貴族們心目中,我也只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而雖然說是視察,但我究竟該帶公主前往什麼地方比較適合呢?」
凱因斯的提醒聲一傳入耳中,尤依等人隨即朝向凱因斯的視線前方望去。
「唉……肉體勞動實在不符我的行事風格就是了。」
「臨時挑這麼一大早叫你過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是希望再稍微多花點時間提前做好準備,才拜託你就是了……」
尤依在辦公室前面再度整理腦中的模擬結果後,這才做好心理準備輕敲門扉。
「嗯。公主說她這次視察,希望能看到卡林市最實在的原始風貌。前往其他領地的視察行程似乎也都一樣,公主似乎習慣不發送任何事前聯絡,便突然動身至領土各區進行視察。就連我也是直到昨晚才接獲通知,說公主早已自王都啓程,預計今天中午就會抵達。」
這名金髮中年男性從他就座的沙發椅上起身,笑容滿面地對着尤依張開雙臂表示歡迎。
「很抱歉,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伊斯塔茲。相信你也清楚,遺憾的是我的部下當中也沒人於王都受過教育。坦白講,這事只能麻煩來自王都的你。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嗎?」
下一瞬間,坐在運貨馬車上的車伕當場中箭身亡。
「關於這點,據傳會有另一組貼身護衛人馬陪同公主自王都出發。因此與其說是擔任護衛,倒不如說主要是麻煩你們幾位扮演嚮導的角色吧。」
語畢,尤依自沙發上起身,向兩人鞠躬敬禮後便離開辦公室。
「其實是想拜託你接下一項護衛任務啦,爲期大約一週就是了。」
然而這卻也是他到卡林市走馬上任以來,頭一次面對市長也列席會談的狀況。再加上平常溫和的厄斯頓面帶嚴肅神情,導致他開始產生——可能有什麼麻煩事即將找上門的不祥預感。
尤依一邊回想起自己僅僅六人的戰略部成員,一邊轉頭詢問厄斯頓。
眼見同伴遇害而勃然大怒的男子,全身釋出濃烈恨意、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就這麼一個箭步猛然撲向尤依。
而被叫過去就座的尤依,直到緩緩彎腰坐到沙發椅上,總算才從腦海中的人名清單當中,搜尋到坐在正對面這名穿着講究的男子姓名。
一看見兩人傷腦筋的模樣,莫名感到有趣並露出淡淡笑容的山繆,將話鋒轉到尤依身上:
自從他成爲軍務長以來,儘管面臨各式各樣的棘手問題,卻仍能勉力讓軍隊在不致停擺的狀態下,善盡守護這座城市的職責,山繆自然全面信賴這位可靠的老將。
「不不,我能當他的上司,也僅限於他駐守在此地的期間罷了。我相信他是個只要一調回王都,必能立刻凌駕於我之上的人才。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或許會先行申請退伍就是了。」
厄斯頓一提起這位他所看好的青年,先前掛在臉上的憂鬱表情宛如從未曾浮現一般,瞬間轉換成開心的笑容。
‖ 三話 戰略部 ‖
「所以說老大,厄斯頓老爹找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一回到設置於市政府大樓內的戰略部辦公室,準時打卡上班的葛雷利立刻興致勃勃地開口詢問尤依。
葛雷利是尤依來到卡林赴任後,所收編的第一名部下。雖然外表看起來一副活像盜賊或山賊集團成員的模樣,但原屬陸軍省的他,可是如假包換的當地錄用兵。
他原本負責收集市內外情資,再向厄斯頓彙報的職務。因此基於厄斯頓希望能在來自王都的人物底下,安插一名值得信賴部屬的想法,他便奉命轉調至戰略部。
葛雷利本身倒是很中意這名比自己年輕將近十歲,個性又有些溫吞的長官。而在以單獨行動爲準則的戰略部當中,他卻較常與尤依一起行動,也完全信賴這位長官的能力。
「這麼快就收到消息啦?你打聽八卦的動作還是一樣迅速呢。」
室內共有六張辦公桌,尤依彎腰坐在位於最靠裏頭那張桌子的桌面上,轉眼望向葛雷利。
「還好啦。畢竟平常總是中午過後才肯上班的老大,今天居然這麼早就現身這件事,已先引起熱烈討論了啊!之後連市長也出現了不是嗎?想也知道各種揣測當然跟着滿天飛嘛。」
「但造成這種事態絕非我本意啦……原來如此啊。」
的確,自己平常很晚才上班這點無從辯解。
但尤依本身也完全料想不到——只不過偶爾準時上班,居然就能鬧出這麼大的騷動,害他忍不住邊搖頭邊聳聳雙肩表示無奈。
接着當他邊輕搔頭髮邊緩緩將視線挪回前方,只見葛雷利強烈表露着『我想了解詳情!』的臉龐跟着映入眼中。
「總而言之呢,就是市長要我們擔任旅遊嚮導,帶一位叫做艾鐸佈德女士的貴婦好好參觀這片土地啦。」
「艾鐸佈德女士嗎?不過若是擔任女性遊客的嚮導,應該算是一樁很喫香的任務吧。那麼,那位艾鐸佈德女士是年輕小姐嗎?咦,呃,你說她姓艾鐸……佈德嗎?」
「嗯,這位貴婦的全名爲艾莉潔‧馮‧艾鐸佈德,好像才17歲的樣子。」
「什麼!? 真的是那個艾鐸佈德嗎?」
「笨蛋,你太大聲了啦!況且那不是貴族,是王室成員。」
這名看似隊長的人物帶着咂舌聲撂下這句話之後,隨即翻身下馬。
即便艾莉潔這番出人意表的舉動引起周遭人士一陣驚慌失措,她仍氣定神閒地筆直走向尤依。接着一來到單膝跪地、垂首致意的尤依眼前,隨即對他伸出一隻手並開口:
「喂,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接下來幾天有樁護衛任務喔。在老大面前還無所謂,不過在護衛對象的面前,你們可得多少表現出有禮貌、守規矩的一面給人家瞧瞧喔!」
但他的三名部下無法理解尤依此舉帶有何種意義,傻傻地杵着不動,於是尤依連忙指示他們照做。
「哼,你只花三年就晉升到六位不是嗎?這算是在諷刺我嗎?」
「不好意思,到此爲止了。倘若你這個行爲不會造成召開無謂會議,或磋商次數變多之類的話就好了……只是我猜大概很難吧。」
動作僵硬地模仿尤依姿勢的葛雷利,以只有尤依聽得見的微弱聲量開始說笑。
就階級問題而言,在畢業滿三年便晉升至六級的尤依,創下了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罕見的升遷紀錄。
「混帳東西!」
「我雖聽說會有駐紮在當地的武官擔任嚮導,但真料想不到那人居然是你啊!」
「艾因斯?」「艾因斯!」
那是一道即便形容成『充滿惡意』亦不爲過的兇狠目光,於是尤依爲了找出視線來源而轉頭環視周遭。就在同一時刻,負責顧守馬車後方的其中一名士兵,竟突然擅離崗位,朝向艾莉潔直衝而去。
面對尤依那張自學生時代起就未曾改變的嘻皮笑臉表情,琉特火冒三丈,當場忍不住扯開嗓門大吼。
不過根據因應各省廳之間的人事調動,而在卡林軍設立新職缺的原委來看,有針對新職缺與當地職員進行階級調整的必要性。因此絕大多數的看法都認定那隻不過是強行提高新職缺的階級,實質上就只是個吊車尾的軍官職。
「啊,隊長早安。真難得見到您挑這種時間來上班呢!唉唷,連葛雷利大哥你也來啦?」
「是啊,只能說你的猜測或許八九不離十吧。」
「我不是說過不準跟我開玩笑嗎?聽清楚了,你可是個被降調到這種鄉下地方的軍官,給我認清自己的立場!」
在尤依的吶喊聲響徹現場的瞬間,琉特立刻抽出掛在腰際的長劍抵住士兵的喉頭。
士兵採取的意外舉動,令現場衆人忍不住發出驚呼聲。唯獨將臉藏於尤依胸口,並未目擊士兵自殺的艾莉潔在他懷中微微顫抖不止。
聽見琉特的階級,尤依忍不住發出驚歎聲。
琉特所屬的近衛軍可是隻有魔法省精英人才,方能獲選加入的王室直轄部隊。因此雖然尤依早一步升上六位,不過一般還是會認爲身爲近衛軍的琉特位階較高。
而坐在馬車內的那名金髮碧眼帥氣青年,則像是被兩人的驚呼聲給拖出場一樣,帶着尷尬的苦笑神情將頭探向車外。
「稍等一下……爲什麼在我面前就無所謂啊?」
‖ 五話 在晚餐會上 ‖
「叫我近衛大人。我在執行這樁護衛任務前已晉升至六位,當上近衛隊的部隊長了。」
「唉呀呀,有這回事嗎?又沒關係。也請兩位看在我的份上,原諒艾因斯這一次吧。」
「琉特!這不是琉特嗎?好久不見了啊!」
因背光而無法看清對方容貌的尤依,瞬間對其言行困惑不已。但眼前這名男子的一頭銀髮,以及那有點低沉、聽起來十分耳熟的有力嗓聲,喚醒了埋沒在尤依腦海深處的懷舊記憶。
他隨後帶着一抹苦笑做出回應。
「老大,那就是貴族千金的旅行團嗎?」
一聽見這陣聲音,琉特登時大驚失色,連忙轉頭望向馬車。只見馬車的厚實車門自內側緩緩開啓,一名身穿白色洋裝的少女現出身影。
在室內的兩人大驚失色地轉移視線望向門口,只見一名手持長弓的魁梧巨漢,以及一名彷彿躲在巨漢背後一樣,將一把出鞘利劍扛在肩上的藍髮女性陸續自門外走進辦公室。
「老大,以前我曾陪你一同參加過山繆伯爵的護衛任務,但眼前那輛被包圍的馬車比山繆伯爵的馬車足足大上了一倍耶!」
令人難以想像他們上一秒鐘還彼此針鋒相對一般,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聲。
相貌端整的艾莉潔面露天真無邪的笑容,小小輕吐舌頭。
尤依定睛瞪視一劍劃破方纔艾莉潔所在空間的士兵,並以沒人聽得見的細微聲量如此嘀咕了一聲。
此時,彷彿對這陣怒吼聲產生反應一般,馬車中突然傳出一個清脆的聲音。
艾因斯擔心公主安危,脫口說出在這趟旅程中已經不知重複講過多少次的一句話。然而艾莉潔卻彷彿把艾因斯的話當作耳邊風一般,絲毫不以爲意地走下馬車。
但長久以來無論再怎麼教育都依然故我的兩人,卻絲毫不以爲意。
剛好就在同一時間,戰略部的木製門扉遭人粗暴地打開——
至於另一名同時進門的芙託,則是一如往常地默默將那把出鞘利劍斜靠在牆邊。
講完這句話的葛雷利一面露苦笑,尤依也換上無奈神情邊搔了搔頭髮。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說……老大被迫抽中一支下下籤囉?」
接着就這麼摟着公主向前跨出一步,以空着的右手扣住緊握劍柄的士兵手腕。
「凱因斯,我不是交代過要把長弓擺在外頭,別帶進市政府大樓嗎?還有芙託,妳那把長劍就更不用說了,起碼也收進劍鞘好不好?」
‖ 四話 重逢及邂逅 ‖
在現場所有近衛軍當中,離艾莉潔最近的是琉特。只不過事出突然,他無暇伸手拔劍應戰,只能連忙構築魔法術式,但逼近艾莉潔面前的士兵仍搶先一步揮動手中利劍直劈而下——
「天曉得。八成是由於我曾在王都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因此市長他們對我的禮儀表現多少抱有一點期待吧。」
「這樣啊,真不愧是你呢。自士官學校畢業後,只花六年時間就晉升至六位,簡直就是少年得志嘛!」
話音剛落,尤依就這麼朝士兵外側扭轉身子,將對方手腕向外側翻轉,順勢撂倒士兵。
尤依伸出左手輕輕牽起她那白皙纖細的手掌,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接着爲了拜見艾莉潔的玉容而緩緩抬頭向上仰望。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附近的其他近衛兵均紛紛撲向那名士兵試圖壓制他。
另一方面,扣住士兵手腕的尤依,則是帶着發自內心感到厭惡的表情開口說道:
一般的士官學校畢業生,會在畢業時以八位的階級身分分發至軍部各省。依照規定必須等畢業滿四年方能晉升爲七位,而倘若可以順順利利地在軍中服役的話,畢業滿八年才得以晉升至六位,因此琉特的晉級速度可說是比規定來得快上一些。
然而部下們卻完全沒有把他這段發言當一回事的跡象,尤依見狀又忍不住嘆了口大氣。接着在自己心中設下一個名叫『認命』的妥協點之後,便切換思緒開始考慮今後的預定及人員安排等問題。
踏出一步,這名少女的纖纖玉腿輕輕捕捉到地面。
凱因斯彷彿當作尤依方纔那段忠告從沒說出口一般,笑容滿面地手持長弓,隨意挑了張離自己較近的椅子坐下。
「山繆伯爵在本地確實是數一數二的貴族,但你拿來比較的這名對象實在太過強大,畢竟光是微服出巡的專用馬車就那麼誇張了啊。我以前在王都曾一度目擊過陛下的馬車,那可是我就算白乾一百年活也絕對買不起的超級無敵豪華馬車啊!」
另一方面,對這兩人感到絕望的尤依先是嘆了口大氣,接着忍不住就維持着坐在桌面上的姿勢直接往前趴倒。
尤依率領葛雷利、凱因斯及芙託等三人來到市區正門口待命,目的是爲了迎接預計於正午時分抵達卡林的公主一行人。
「呃……兩位前輩好。話說艾莉潔殿下,兩位前輩從以前就處得不怎麼融洽,拜託您饒了我好嗎?就是因爲您答應不會說溜嘴,我才偷偷把這些事講給您聽不是嗎?」
誰知打破這個可能性的人,正是抓住艾莉潔的手臂,將她擁入自己懷中的男子。
這支集團排成由近三十名騎兵團團包圍住一輛豪華馬車的隊形,光是如此森嚴的護衛陣容,便足以顯示出馬車當中的人物絕非泛泛之輩。

「這……怎、怎麼可能!」
「那先撇開不談,這回的警備負責人是我,再加上我是近衛軍,縱使彼此位階相同,你也不準用說笑的口氣與我交談。」
琉特行動之後,在場人員均萌生出突發事件總算順利落幕的安心感。但是宛如譏嘲這股安心感一般,狙擊艾莉潔的士兵突然伸手抓住琉特的劍刃,毫不遲疑地用劍尖刺透自己的喉嚨。
儘管尤依早就已經對他們的禮儀問題不抱任何期望,但姑且還是發出了抗議。
一頭晶瑩剔透的金色秀髮,搭配纖細白皙的姣好身材。這名少女的外貌,光是這幾點便具備了吸引衆人目光的充分要素。但更進一步緊緊扣住尤依視線不放的,卻是她那有如綻放出強大活力光彩般的堅毅眼神。
「艾莉潔殿下,拜託您饒了我好不好。況且剛剛不是才提醒過您,以防發生什麼意外,請您千萬不可隨意離開馬車嗎?」
然而,或許是由於稍微慢了半拍的緣故吧,那名飛奔而出的士兵並未受到任何攔阻,迅速欺近艾莉潔的身旁,霍然拔劍出鞘。
「擔任旅遊嚮導嗎……只不過爲何偏偏找上老大你負責此事呢?」
葛雷利睜大雙眼加重語氣再度確認,對此反應微微心滿意足的尤依旋即大大點了點頭。
再加上這次還抱持着被任命爲視察行程負責人的傲氣,使琉特對尤依撂下這段重話。
「遵命,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艾莉潔殿下。」
就在尤依也壓低聲量對葛雷利做出上述沒意義回應之際,他察覺原本灑落在自己身上的陽光突然被遮住了。
感到有點不太對勁的尤依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剛剛緊跟在馬車旁邊那名看似隊長的人物,竟在不知不覺之間佇立在他面前,從馬背上俯瞰着他。
而在目睹她那表情的瞬間,琉特宛如回想起這一路上所經歷的風霜一般,緩緩垂低雙肩。
目擊這一連串動作的在場所有士兵們,全都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最糟糕的結果。
赫見尤依展現了出人意表的舉動,狙擊艾莉潔的士兵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嗯,聽說她是大公主的樣子。但反正是趟單純的地方都市視察之旅,只要隨便帶她走訪幾個觀光勝地,應該就會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纔對。」
當尤依如此輕斥葛雷利之際,帶頭的護衛兵已經來到尤依等人眼前,他隨即單膝跪地、垂首致意。
她腳踩大地的身姿,令尤依產生了彷彿雪白天仙下凡的錯覺,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牽往少女身上。
「沒這回事啦,我這官階只不過是被捲入政治鬥爭所換來的結果啊。」
「雖然不曉得暗殺的原委爲何,但看樣子王室也真辛苦呢。只不過呢,個人比較希望別把我拖下水就是了……」
「哇……看來在升遷之後,你下命令也下得愈來愈得心應手了呢。話雖如此,看在知道你過去模樣的我眼裏,實在有夠詭異。」
「你就是伊斯塔茲隊長吧?我乃艾莉潔‧馮‧艾鐸佈德,這次就請你多多關照囉。」
尤依如此指導毫無顧忌地走進辦公室的兩人。
「啊,喂!站住!」
「琉特!」
「他好像是你在士官學校時代的同輩對吧?在前來此地的這一路上,我已在馬車裏聽艾因斯提及你們兩人的事囉。此地的戰略部部隊長是全學年排名第二,而隸屬魔法科的你則是學年排名第三對不對?」
「艾、艾莉潔殿下。請殿下恕罪,實在是這名駐地武官不知禮儀爲何物……」
此時,他突然注意到有一道不太尋常的視線緊盯着艾莉潔不放。
等到稍微超過指定的正午時分片刻之後,他們總算看到一支與周遭進進出出商人們截然不同的集團,正浩浩蕩蕩地朝着這座城市前進。
「有什麼騷動嗎?」
「什麼!」
迎接艾莉潔一行人蒞臨卡林的安排,竟發展成出乎意料之外的局面。爲此尤依等人邊設下森嚴的警戒網邊爲一行人開路,比原先預定時間還晚了許多才抵達山繆伯爵的別墅。
「那後續就拜託你們囉。」
抵達別墅,將艾莉潔介紹給伯爵認識之後,尤依便把剩餘的工作全部丟給部下,一路直奔伯爵準備的客房。纔剛走進客房,他連上衣也沒脫,就整個人直接躺到牀上。
尤依極其短暫地切斷了所有思緒,下一秒鐘,立刻被睡意淹沒。
「唉……要是可以就這樣呼呼大睡,鐵定舒服到不行啊。」
在抵達別墅,介紹完艾莉潔之後,山繆再三叮囑尤依務必出席晚餐會。
如今回想起來,尤依不禁開始懷疑山繆那段近似叮嚀的發言,是不是厄斯頓替他出的主意。說真的,那可是一場他一點都不想參加的晚宴,不過既然被迫接下卡林市的護衛負責人一職,他自然無從拒絕這場爲公主一行人洗塵的晚宴。
爲此,儘管對只享受了片刻的牀鋪柔軟觸感戀戀不捨,尤依仍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換上伯爵準備給他的卡林軍正裝,接着搬出『可以免費喫頓豪華晚餐』這點做爲理由強行說服自己,就這麼帶着遺憾表情離開房間走向會場。
「請各位隨意享用自己喜歡的菜餚。」
會場內早已被當地名流,以及擔任本次護衛的近衛兵們擠得水泄不通。
被這幕光景所震攝,茫然佇立在入口處的尤依,從貼心地主動服務的侍從手上接過乾杯用的香檳酒杯,接着決定靠在宴會廳入口處的牆邊,靜靜等待宴會的開始。
「各位先生女士,讓你們久候了。」
等到香檳漸漸不再湧現氣泡,一陣清脆的嗓聲響起,會場內的目光立刻集中至同一處。
出現在衆人視線前方的,是身穿潔白洋裝、面帶柔和微笑神情的艾莉潔。她那簡直無法只用『楚楚可憐』一詞形容的身姿,令在場全體來賓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另一方面,身爲全場矚目焦點的艾莉潔,完全沒表露出任何一絲受到襲擊事件影響的不安神色,面帶微笑環視會場一圈。
接着她輕輕一點頭,率領她的侍從及代表父親萊因大公出席的艾因斯,緩步走向設置於會場盡頭的舞臺。
彷彿只有她在時間暫停的世界當中移動一般,所有人均停下手邊動作,緊盯她的身影不放。等到艾莉潔登上舞臺,輕輕低頭行禮致意之後,這個地方的時間才突然恢復運作,會場跟着爆出一陣如雷般的熱烈掌聲。
「各位先生女士,感謝你們今天準備瞭如此盡心盡意的款待,另外我也在此對突然來訪一事致上由衷的歉意。」
她面帶端莊微笑,柔和的話聲響徹會場。瞬間,在場衆人全都莞爾一笑,一陣和樂融融的氣氛即將籠罩住整個會場。
——誰知艾莉潔接下來拋出的言詞炸彈,竟一鼓作氣衝散了這股輕鬆愉快的氣氛。
「兩位覺得撲克牌怎麼樣?那樣一來不用魔法就可以玩,而且還能三人同樂,我也可以參一腳喔!」
「尤依前輩,請容我重新說聲好久不見。」
「艾因斯大公代理,非常感謝您的用心良苦。雖不知公主的真正用意爲何,但我等會視作這是殿下期盼我等能更妥善治理領地的激勵,今後也會繼續爲了王國鞠躬盡瘁。」
「哼,爲什麼我們非得奉陪那種小鬼愛出風頭的舉動不可啊?基本上就是因爲山繆伯爵被瞧不起,才害同爲卡林人的我們也跟着被踩在腳下!」
目睹一臉正經八百地如此回答的艾因斯,尤依頓時面露欣慰神情,笑着對他說道:
聽見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尤依邊聯想到某種可能性邊轉頭確認。
「嗯,我們徹查了偕同本次視察行動前來的所有近衛兵,除了那人之外全都沒問題。」
另一方面,在後方聆聽兩人對談的艾因斯,原本佯裝一副安份守己的樣子,可是當兩人開始思考對決方式而陷入沉默時,他便突然探頭介入兩人之間,面帶笑容地提出一個可行方案:
艾莉潔原本面帶一抹冷若冰霜的微笑,但她與尤依四目相交的瞬間,臉上神色立刻微微一沉。緊接着以旁人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微動作輕輕低頭,就這樣步出晚宴大廳。
目睹會場反應的艾莉潔先是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接着她那姣好的雙脣又再度拋出一團點燃炸彈引信的火花:
聽到艾因斯提案的尤依,判斷這是一場不會造成什麼麻煩的對決,立刻表達贊成之意。
如此說道的艾因斯,拿起手中的白蘭地重新倒入杯中,邊慢慢享受其香氣邊嚥下喉嚨。
「感激不盡。那麼,遠道而來的諸位嘉賓,以及卡林市的各位先生女士,今天就請盡情享受、好好養精蓄銳。接下來請各位跟我一起喊——乾杯!」
「尤依,給我過來一下。」
「近衛兵一事真是完全上了對方的當啊。在抵達這裏之後,我與琉特前輩翻遍所有資料,這才發現整份命令書有在離開王都之前就遭人掉包的痕跡。至於艾莉潔殿下的演講嘛……請前輩見請,那就是公主待人處事的本色啊。」
「這樣啊……看來公爵也還是沒有改變呢。」
「尤依,用這玩意跟我對決吧!」
「原來如此……這樣便可確定此事與王都方面的局勢毫無關係。但如此一來——」
「老實說,家父好像直到現在都還無法完全放棄聘用前輩的念頭喔。雖然也不是無法理解他的心情……可是,家父真以爲我有能力善用前輩的才華嗎?」
「我想也是啦,只不過也真是難爲你了。若換作我是那個公主殿下的旅伴,我現在大概早已胃潰瘍了吧。有刺客混進近衛兵部隊一事當然不用說,更重要的是她方纔那段演講簡直令人刮目相看啊!」
「……可以。但聽清楚,你可不準給我開溜喔!」
儘管被琉特逮個正着,尤依仍勉勉強強順手從晚宴會場摸走一瓶白蘭地。但在準備狩獵第二瓶白蘭地之前,便被眼前醉漢搶先一步帶離會場,隨後就這麼被一路拖往伯爵家的撞球間。
「就算你說要對決……跟魔法師玩撞球,根本就無法分出高下嘛。」
「確實沒錯。但我連作夢也料想不到……你居然會陪同公主殿下一起來到這裏啊。」
聽完艾因斯這一席話,尤依腦海中浮現出萊因大公那令人懷念的面容。於此同時,他也鮮明地回想起自己擔任艾因斯家教老師那段期間的記憶。
艾因斯想起今天一整天所發生的事情,像是試着減緩頭痛症狀一般豎起右手輕撫額頭。
「唉,畢竟我還有家庭因素的加成影響啊……但縱使真是如此,也改變不了前輩是我老師的事實。這先撇開不談,由於我也是多虧家世背景才一路闖到今天,因此這次的事件,我很真摰地感謝父親提供協助。」
自從考進士官學校以來,琉特便對尤依產生了對抗意識。
被留在現場的所有人全都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光景,茫然失措地僵立不動。但伴隨時間的流逝,現場又開始湧現出一股期盼有人能夠打破這道冰封詛咒的氣氛。
「前輩,請你別再提了啦……我好歹也曾在軍中服役過一段時間,多少也會有成長啊。」
「請您放心,家父自然不用說,我也必定會將您這段話稟報給陛下知情。」
「我倒覺得對手若是你也差不到哪去就是了,不過無妨。要不然你比較希望用什麼方式一較高下呢?」
因此尤依也早已習慣他動不動就想找自己分勝負的舉動。而根據過去的漫長經驗法則推測,此時此刻若不奉陪他,可以想見他必會在後續護衛公主的過程中不斷糾纏自己。因此雖加上了附帶條件,但尤依仍明言願意接受他的挑戰。
以往純粹只是一種以球杆碰撞小圓球的遊戲,近年來雖加入幾分限制,不過利用魔法點綴球路或妨礙對手的打法已經蔚爲主流。
「縱使您是前輩,再怎麼說也不能泄漏關於王室的機密視察情報給外界吧?」
於是,人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至留在現場的與會人士當中,被視爲最高位的山繆伯爵及以大公代理人身分出席晚宴的艾因斯身上,希望他們兩人能擔負起這項重責大任。
尤依話才說到一半,艾因斯隨即搶先說出答案:
等到琉特步出撞球間之後,艾因斯重新轉頭面向尤依,露出有點懷念的神情開口說道:
「沒這回事吧。你也好、亞歷士也罷,每個人的年紀都會平等地增長,然後不知不覺地變成老爺爺或老婆婆。呵呵,這是個好機會,爲了判斷你我之間究竟誰老化得比較多,就來玩抽鬼牌
㊟
如何?」
面對選擇公開抨擊部分貴族違法行徑的艾莉潔,視她爲眼中釘的人絕對不在少數。而這種悖離傳統公主形象的思考模式與行動力,則導致她被冠上『脫軌公主』這麼個帶有揶揄意味的綽號。
對託人介紹家教老師的萊因公爵而言,當初原本是以爲他能介紹經驗更爲豐富的老師,這才委託亞瑪德代爲留意。
「……差不多該撤退了吧。」
「嗯,睽違整整三年了吧……你也稍微長高了對不對?」
「我說琉特啊……難道你就沒有『不用一較高下』的想法嗎?算了……只要你肯挑與魔法無關的對決方式,我都可以接受。」
儘管出了點意外狀況,不過伴隨時間流逝,會場衆人紛紛開始酒酣耳熱。如此一來,自然也能隱約聽見針對公主方纔那段發言的譴責聲浪,從那些借酒壯膽的賓客口中傾泄而出——
尤依以左手接住未開封的撲克牌,面露苦笑地打開盒蓋。接着輕輕嘆了口氣後,隨即慢條斯理地開始洗牌,並開口道:
爲了設法順利展開這場由自己一手策劃的晚宴,從意外打擊中恢復平靜的山繆,隨即轉頭對艾因斯使了個眼色。而理解到伯爵意圖的艾因斯則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接着走到山繆面前,深深地鞠躬行禮。
「我不管她是大公主或何方神聖,但看樣子只要太過嬌生慣養,即便女孩子也會變得心高氣傲呢。」
不過當她抵達入口附近,注意到依然靠在牆邊的尤依之時,兩人的目光不經意產生交會。
面對她的舉動,原本站在舞臺旁至入口處這條走道上的來賓們紛紛退開。艾莉潔則從容不迫地沿着這條衆人讓出的走道前進。
然而,對他而言,目前正是他在這座城市花費整整三年時間執行計劃的最後緊要關頭,因此這始料未及的事態令他感到頭痛萬分。
自此之後,每次只要一回想起當時的往事,尤依就反覆地在內心許下總有一天必定要設法報答萊因家父子倆這份恩情的誓言。
此時,感受到這股異樣氣氛的尤依,漸漸覺得待在這個場地令他感到不舒服,因此重重地嘆了口大氣道:
面對即使全盤理解自己處境,仍故意開口要他知會一聲的尤依,艾因斯臉上忍不住浮現一抹苦笑。
毫不客氣地撂下這句話的她,展現出無人能夠模仿的優雅舉止向在場衆人行禮。接着任由嘴角揚起一抹冷笑,隨即轉身走下舞臺,就這麼邁步筆直走向會場入口。
「好,我也覺得若是玩撲克牌就無妨。話說琉特,既然開口要求對決的是你,那就麻煩你去借一副撲克牌好嗎?」
「艾因斯,在你們重新調查的範圍內,沒發現其他可疑人物嗎?」
「抱歉抱歉,我們的階級也並列六位,我確實不能永遠抱着老師的心態啊……事實上搞不好明年就會被你追過去囉!」
「只不過還真虧萊因大公肯點頭答應呢……像這類派往邊疆的任務,一般而言都會遭到反對不是嗎?」
山繆無法替艾莉潔的行動找到一個合理藉口,只能說出相當積極樂觀的解讀。
誰知當時個性叛逆的艾因斯,竟然非常黏這名看起來雖然既年輕又溫吞,卻又隱約散發着理性氣質的家教老師,於是便漸漸延長他的契約。最後在不知不覺之間,萊因公爵本身反倒成了比誰都還要中意尤依的人。
以年約五十五、六歲的矮胖塔利姆伯爵爲中心,擔任反山繆派急先鋒的塔利姆派系人馬開始在會場各個角落散佈這類話題。
縱使貴爲公主,面對年長的貴族依舊毫不畏懼地凜然開炮的行動,乍看之下只不過是傲慢的愚勇罷了。
在山繆脫口說出這個字眼的瞬間,在場所有人也同時開口發出了比原先預期還要低沉數個音階的乾杯喊聲。
而這份名單也包含了萊因大公的長子‧艾因斯之名在列,這是因爲他期盼能與尤依異地重逢而主動提出申請的關係。
另一方面,準確地體察到山繆內心想法的艾因斯,則試圖藉着提及更上位者的說法來敷衍過關:
「一點也沒錯。這純屬我的猜測,不過她恐怕是衝着那羣人的事才特地來到這裏吧?不,那麼年輕就具備如此堅定的信念,這點我也相當佩服。但真要我坦白說的話,現在我不希望她隨意打草驚蛇就是了……她到底想幹嘛?」
「就是卡林方面的問題……對吧?」
‖ 六話 理由 ‖
接着他直接走向入口處,準備離開大廳。不料,突然有人自背後伸手扣住他的右肩——
聽見入口處傳來一個加入對話的人聲,尤依及艾因斯同時將視線投過去。只見一手緊握着撲克牌的琉特站在門口,就這麼對準尤依拋出撲克牌。
「……我都已經超過二十歲了耶!不像當初認識前輩時一樣,身高不太會有變化了啦。」
只不過尤依進入戰略省的過程可說是幾經波折。
「要是換成塔利姆伯爵的話,早就拿出威嚴,一口回絕掉這種莫名其妙的視察行程了啊!」
「前輩……總覺得你變得比以前更加老成了耶。」
「非常抱歉,我也不曉得殿下她究竟在想什麼。只不過身爲市長的伯爵還算正常,但部分人士實在做得太過分了……畢竟這就是前輩會在三年前被調派到此地的主因之一,再加上軍方內部也傾向於認定他們與帝國私下勾結已爲既定事實。然而明明並非王家直轄地,艾莉潔公主卻仍採取這種行動的表現,也完全大出軍方預料之外。總之我這次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在能力所及範圍之內,儘量妥善處理掉艾莉潔殿下所引發的混亂。」
「父親一開始當然也沒有擺出太好看的臉色啊。但我一提及前輩的名字,父親就只丟下一句『是嗎,那好吧』,便再也沒有表示任何反對意見了。」
「我再覆述一次,我討厭你們這羣人。不好意思,今天就請容我先行告退。」
「話說,雖然我來到這座城市纔沒多久,但我可以很有信心地告訴各位一件事——那就是我討厭你們這羣人。」
「哈哈,說得也是。但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到卡林,真是令我始料未及呢。要來的話,大可提前發個消息通知我一聲嘛。」
「一點也沒錯。說真的,我完全無法想像你跟我竟是同輩啊!」
雖然自古以來,撞球是在王都最受庶民喜愛的遊戲,但到了魔法文化全盛期的現代,撞球規則卻變得跟過去有所差異。
因此對魔法師而言,撞球堪稱是最主要的休閒遊戲之一。只不過看在傳統撞球迷眼中,認爲使用魔法根本是邪門歪道,戲稱魔法師玩的不叫撞球而叫魔球的人也不在少數。
雖說實在很想針對她用的方法大肆抱怨,不過身爲王室年輕公主的艾莉潔主動帶頭試圖報效國家的強烈心志,尤依也認爲是一份十分貴重的理念。
就讀士官學校時期的尤依因雙親亡故的關係,只能靠着王國提供的獎學金及短期打工應付生活開銷,日子始終過得很辛苦。於是當時身爲士官學校教授之一,且在日後成爲他指導教官的亞瑪德見狀,便介紹尤依去擔任自己親戚的家教老師。而尤依擔任家教老師的對象,正是萊因大公的長子‧艾因斯。
萊因公爵強烈期盼他能以艾因斯左右手的身分協助支撐起今後的萊因世家,因此動不動就勸尤依進入萊因家任職。但尤依卻認爲自己不能再以蒙受他人好意的形式接受公爵關照,因而堅決地婉拒了這項邀約。
原本充斥着和睦歡迎氣氛的會場,因這始料未及的意外發言而結凍,彷彿時間暫停似地變得鴉雀無聲。
結果不出所料,已經醉到整個人面紅耳赤的琉特,以及被他揪住衣襟的悲情大公代理人同時映入眼中。
「……所以纔會有人想要她的命吧。」
重重哼了一聲的琉特掉轉腳步,爲了尋找附近有沒有伯爵家的傭人而直接走出撞球間。
因此,公爵對以家教老師身分前來,外表看起來卻乳臭未乾的尤依感到不太放心,並萌生出若教不好就儘快解僱他的念頭。
尤依用有點耍脾氣的口氣挖苦着後輩,緩和了這場睽違已久相聚的氣氛。
「哈哈,你確實變得愈來愈有大公繼承人的樣子囉!我們初次相遇之時,你明明還只是個小鬼頭呢!」
「這次相當感謝您準備瞭如此令我等受寵若驚的款待。公主因長途跋涉而略感疲憊,因此請容我再次鄭重向諸位來賓表達謝意。」
關於這回的公主視察行程,隨隊人員是以魔法省的近衛兵爲中心進行甄選。但因爲也有外部意見認爲還是採用由各省人才平均組成的人事案比較理想,後來戰略省才決定推出幾名合適人選列入名單當中。
「你們父子倆喔,都太高估我了啦。我個人只想窩在這鄉下地方享受餘生就好了。」
「是的。再加上遺憾的是,現任國王膝下並無可繼承未來王位的王子。再這樣下去,若不是由艾莉潔殿下成爲女王,大概就是由艾莉潔殿下的丈夫繼承王位吧。因此也有謠言指出,這羣無法擠進公主夫婿候選人名單的人們,全都參與了企圖暗殺公主殿下的計劃。只是我完全料想不到他們竟會挑這個節骨眼犯案……」
可是見過少女因遭到刺客襲擊而嚇得全身發抖的尤依,則把她那行動解讀爲只是她竭盡所能的逞強表現而已。
面對尤依這番彷彿爲子女成長感到欣慰的言行舉止,艾因斯帶着少許抗議之意,從他手中搶下白蘭地酒瓶。接着倒滿手邊的酒杯,一鼓作氣幹掉整杯白蘭地。
畢竟也已品嚐了不少平常喫不習慣的豪華餐點,差不多算是盡完合乎薪水的義務之後,尤依便將手中的酒杯遞還給附近的侍從。
「我從以前就很想走訪一下前輩的赴任地點……只是連我自己也想像不到,最後竟會以這種形式前來啊。」
結果,尤依這份帶着萊因公爵金援意義的家教工作,在艾因斯考進士官學校成爲一年級新生之後,仍持續了一整年之久。而兩人的師生關係則一直維持到尤依進入戰略省才劃下句點。
(編注:抽鬼牌的日文爲ババ抜き,字面原意爲抽老婆婆。)
「哼,可以。」
一聽見琉特的回應,尤依隨即拉了三張椅子擺到附近的吧檯前方,示意兩人就座。接着以琉特、艾因斯、自己的順序一張張開始發牌。
「話說,我有個早就想問你的疑問——你爲何離開王都?」
「就算你這樣問……」
發完牌的尤依,一邊將手中的對子丟到場中央,一邊露出困擾的神情。
「是啊。爲什麼前輩都沒事先找我們商量,就逕自接受了所謂的降職人事異動令呢?」
艾因斯也一邊整理手牌,一邊搬出強硬語調詢問尤依。
面對他們倆的詰問,只見尤依一邊伸出左手好讓琉特抽牌,一邊開口反問:
「琉特,撞球間周遭沒有其他人嗎?」
「嗯,我剛確認過了,這附近絕對只有我們三人而已。」
琉特面帶不太開心的表情,肯定他的提問之後,就從尤依手中抽走一張牌。而確定了琉特的行動與答案的尤依,便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量開始解釋:
「好啦,該從哪個環節開始說起呢……總之先問一下,你們知道柯德曼三位吧?」
「你口中的柯德曼,是指先前擔任過戰略省情報局局長的柯德曼三位嗎?」
艾因斯邊從琉特手中抽出一張牌,邊回想起學生時代曾站在遠處眺望過的那位戴着圓眼鏡、渾身充滿官僚氣息的矮小男子。
「嗯,就是那個柯德曼。」
尤依邊點頭邊抽走艾因斯手中的一張牌,將湊成的對子丟回場上後,再把手牌挪到琉特面前如此回應。
「我也認識那位軍官,因爲他在魔法省舉辦大規模演習時,必定都會到場啊。這名柯德曼三位怎麼了嗎?」
又抽中一張廢牌的琉特邊發出咂舌聲,邊將手牌挪到艾因斯眼前,隨後轉頭敦促尤依繼續說明。
只見尤依一邊抽走艾因斯的手牌,一邊若無其事地輕鬆說出軍部的重大丑聞:
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指派執行事務作業的艾因斯,面露苦笑走回艾莉潔身邊報告。
聽完尤依的說明,兩人臉上都浮現出有點僵硬的嚴肅表情。
「那好,我們就來請教一下當地官員的意見吧。來人啊,去幫我找在外面待命的伊斯塔茲先生他們進來好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畢竟現在也沒辦法立刻查明原因……」
「夏雷姆企圖操縱柯德曼排除掉當時的政敵。畢竟想要進行內部偵查的話,最佳手段就是利用統一管理國內所有情報的情報局長囉。其實這麼無聊透頂的政治內鬥對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但問題在於當時被夏雷姆視爲政敵的其中一人,正是身爲我上司的萊因伯格局長,而那便成了我走上不幸之路的第一步。」
此時,尤依回想起琉特自學生時代開始就有的老毛病,於是將五張牌裏頭位在正中央的牌稍稍推高。
「夏雷姆……不就是前戰略省次官大人嗎?」
「好啦,我多少還是有動點手腳啦。總而言之,如今那都已經過去了,最後的結局是柯德曼與帝國私通的行徑曝光,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被打入大牢。只不過堪稱是整起事件幕後黑手的夏雷姆本身,因爲沒露出馬腳,所以只辭掉次官職位就安全下莊,現今仍在私人領地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你只打算提出報告了事嗎?」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下,只見艾莉潔稍稍板起臉孔,情緒化地破口大罵:
琉特忍不住舉起拿着撲克牌的手重拍桌面,相當驚訝地睜大雙眼。
「哼。總而言之,當初你贏過我之後就逕自離開了王都,今天我可要靠這場撲克牌連本帶利一併討回來。」
「我認爲既然身爲王室成員之一,便有實際查看民衆繳納之穀物的必要。」
「嗯,是這樣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但察覺到苗頭不對的艾莉潔立刻舉起單手製止他們,隨後直接轉身反駁葛雷利:
對他而言,像這種倚仗王室權力展開無視法規的督察行動,即便是爲了糾正錯誤,他在心理層面仍然感到難以接受。
「……就算您問我打算怎麼做也沒用啊……」
一身肌肉的凱因斯邊說邊往前跨出一步,近衛兵們立刻在艾莉潔前方築起人牆,順勢半包圍住凱因斯及葛雷利。
不料在第三天的視察行程中,這份小小期盼卻一下子被推翻了。
之後,他就這麼遭尤依玩弄於股掌之間,持續不斷被設計抽中廢牌,最後便束手無策地淪爲最後一名。
「唉呀呀……還真是有夠歎爲觀止呢。」
艾莉潔在存放代替租稅上繳給政府的穀倉內,面帶冷笑屹立在管理負責人面前。
面對完全無意採取更進一步行動的尤依,艾莉潔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內心怒火,改以嚴厲口氣開始責備他:
亞斯比爾雖試圖制止公主等人的行動而拚命掙扎吶喊,但可惜在近衛兵們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他完全無計可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隔天,也就是視察行程的第二天。
於是琉特就這麼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它,一鼓作氣抽走那張微微突起的牌。
尤依像是閃躲艾莉潔的視線一樣,邊微微挪開目光邊慎選字詞做出回應。
最後在其中一名侍從自亞斯比爾的辦公桌抽屜翻出納稅記錄簿之際,他便領悟到自己的命運已經被劃下休止符。
「艾莉潔殿下,記錄簿內容與儲糧總數的核對基本上已全部告一段落。遭到竊取的份量還真是有夠驚人呢!」
艾莉潔一行人希望視察卡林市內的狀況,尤依也因必須帶領一行人前往市內各處及進行說明,而落得從早忙到晚的下場。只不過比起她頭一天所引發的騒動,這天倒是沒什麼大風大浪地順利落幕,使尤依萌生出只求這次視察的往後幾天都能風平浪靜地落幕就好的淡淡期望。
葛雷利邊撫摸自己的光頭邊語帶嘲諷地如此說道,只見擔任艾莉潔護衛的近衛兵紛紛作勢要撲向眼前這名無禮之徒。
艾莉潔一行人原本預定前往郊外的農田進行視察,誰知馬車纔剛穿越市區,預定行程便因她一聲令下,而突然將視察目的地由農田改變成穀倉。
當時的尤依在戰略省戰略局負擔對外戰略相關業務,主要爲分析彙集至情報局的情報,同時協助擬定今後的軍事計劃。
公主一聲令下,其中一名侍從連忙拔腿跑到建築物外面。片刻過後,奉命在外待命的尤依率領部下們進入室內。
「……終究是隻懂公事公辦的降職軍人會有的想法呢。難道你不認爲這是個可以一舉肅清本地的腐敗官僚與低階貴族綱紀的大好機會嗎?」
「萊因伯格局長因身居高位的緣故,當然多多少少也有一點虧欠的地方。但他卻是一位器量大到就算彌補這些缺點仍綽綽有餘的人物,而且又相當善待我這麼一個小角色。總之呢,後來發生了一些糾紛。於是,最後被逼入絕境的他們策劃了一場針對王室及軍部的政變,企圖將這個國家出賣給帝國。」
「你也依然是老樣子呢,琉待。」
回想起當時的往事,只見艾因斯面露尷尬神情,近乎責備地對琉特說道。
即便艾莉潔搬出帶刺的語調如此宣告,身爲當事人的尤依還是沒把她的言行舉止放在心上,依然只露出一抹苦笑。
面對公主這一連串出人意表的詰問,負責人再也無法繼續辯駁下去。
‖ 七話 訣別 ‖
拿自己的記憶內容與方纔那段說明兩相比對,再把尤依的能力列入考量加以判斷後,琉特確信尤依必然與當時那場騷動脫不了關係。
而看着艾因斯那半信半疑的眼神,尤依一邊心想『他感到懷疑也是正常的』,一邊輕輕點頭表達出肯定之意。
當然啦,身爲年輕新手的尤依並沒有參與計劃本身的權限,調整軍部各省權責及跟外務省、內務省之間的協調,纔是他的主要工作內容。而當時的戰略局最高領導人,正是萊因伯格三位。
「不過打死我也不相信跟那件事毫無關係的人,會這麼莫名奇妙地惹禍上身。」
從尤依口中冒出這麼個出人意表的大人物姓名,令琉特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氣。
「請等一下!我們根本沒收到任何前來督察的通知,請問這是依據哪條法規所展開的督察行動呢?」
「嗯,但這通通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相較之下,對我而言的最大誤算,就是被迫爲這一連串騒動負責的萊因伯格局長,遭降調爲士官學校校長坐冷板凳這件事……我可真是作夢也料想不到,自己跟往日長官兩人竟這麼要好地同時遭到降職啊。」
而站在尤依背後看着艾莉潔做出那種反應的葛雷利,則是有點傻眼地開口對她說道:
尤依面露苦笑,將視線從眼前兩人身上挪開,看向天花板。
「請恕我失禮冒犯,但老大說的一點也沒錯喔。只不過王都的大人物們都認爲自己就是法律,大概對這些毫不在意吧。」
「他原本只是個靠泄露軍情給克洛穆帝國賺取蠅頭小利的貨色。誰知這件事好死不死被夏雷姆二位抓包,導致他遭到威脅。」
「呃,這只是不小心登記錯誤……」
琉特個性天生就是這麼一板一眼,也正因他過去全都循規蹈矩地完美執行所有任務,才得以如此迅速地晉升至六位。
艾莉潔說出侮辱尤依的發言。此話一出,除了葛雷利之外,就連平常脾氣敦厚的凱因斯也忍不住出聲反駁公主的說法:
一遭到在身旁待命的葛雷利如此取笑,尤依也跟着面露曖昧笑容,肯定他的說法。接着尤依慢條斯理地對芙託做出指示後,便帶着一臉愛睏的表情向她鞠躬行禮,轉身步出穀倉。
這段過於匪夷所思的談話內容,令艾因斯忍不住轉眼回看尤依。
身爲負責人的亞斯比爾三等官承受不了公主那道睥睨自己的視線,只能低着頭如此回答。
艾因斯也不禁面露驚訝神情,向尤依確認首度得知的這些事實。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照理說我們只是以視察的名義前來訪察而已。您這樣做的話,我想當地的行政官員們大概不會保持沉默吧。」
不過方纔這段話,卻也促使琉特回想起尤依在三年前被調職的同一時期,軍中也發生了好幾名軍部高層突然被降職或除役的事件。
「老大每次都先斬後奏,厄斯頓老爹也真是夠傷腦筋了呢。」
「嗯,可惜這全是事實。總而言之,後來總算防範於未然,成功阻止了他們的計劃。同時也因爲接二連三地逮捕事件相關人士歸案,順利瓦解了他們派系。只不過他們的恨意超乎想像地根深柢固,莫名其妙地演變成連我都無端遭到波及的狀況。因此擔心我安危的局長,便爲了幫助我逃出他們魔爪範圍,而以發佈降職人事異動的形式護送我到這裏——這就是我被降職的事件真相。」
「拜託,我們以往再怎麼試着報告他們的不法行爲,結果湮滅掉所有證據的,不就是妳們這些住在王都的大人物嗎?所以爲了收集到足以讓這羣人無從狡辯的完整資料,隊長才花了這麼多心思作準備……我不希望聽見自王都抱着出遊心態來此鬧事的人,講我們家隊長壞話啊!」
自從公主突然要求前來此地視察的階段起,尤依就已預測到會演變成這種結局。只不過他沒料到公主竟會做得這麼絕,因此只能邊露出苦笑邊輕搔兩次頭髮。
「就算您這麼說……但基本上我這次的任務是嚮導及護衛啊。不然請恕我無禮地請教公主殿下一個問題——您真認爲光靠這種程度的證據,便足以追究塔利姆一派的罪責嗎?正確來說得交由司法省進行判斷就是了。」
「琉特前輩……拜託您別提那檔事啦。」
「縱使你所言句句屬實……爲何對我們一個字也沒說?我雖然討厭你,不過包括亞歷士那傢伙在內,我至今仍把你們倆視爲可敬的對手。此外……你難道不曉得在你離開王都之後,艾因斯變得多自暴自棄嗎?」
這是發生在他抵達穀倉值班室上班,一如往常地與同事下起西洋棋之際的事。先是入口門扉突然被一股外力猛然打開,緊接着包含公主在內的一行人隨即衝進值班室內。
輕搔頭髮的尤依只留下這句話,便逕自掉轉腳步,背對艾莉潔等人走出建築物。
「真的嗎?」
在敲定這次視察行程時,艾莉潔只對身爲心腹的侍從們提過這項計劃。因此就連身爲隊長的琉特,也因事態演變成這種局面,而難掩內心的動搖與困惑。
「畢竟您突然改變預定行程,命令我帶您前來穀倉這邊嘛,我自然隱約可以聯想到……更重要的是,此地乃是出了名的塔利姆派收成區啊。」
面對尤依意外平靜的反應,艾莉潔一邊窺視他的表情,一邊開口提問。
另一方面,目睹琉特有此反應的尤依用力點了點頭之後,就這麼繼續說下去:
「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那位高官曾經企圖發動政變罷了。」
笑咪咪地如此說道的艾莉潔,吩咐擔任護衛的近衛兵押住亞斯比爾等人後,便指示侍從們找出納稅記錄簿。
艾莉潔逐漸對一臉爲難地輕搔頭髮,一邊含糊其詞地做出回應的尤依感到失望。於此同時,她望向尤依的眼神也慢慢轉換成類似在前天晚宴上,凝視當地貴族們的冰冷目光。
當尤依邊輕搔頭髮邊露出一抹苦笑,只見被設計抽走鬼牌的琉特臉上頓時浮現出被羞辱的神情。
而這幕兩人在士官學校時代就已經不知上演過多少次的光景,還是讓艾因斯看得忍不住面露竊笑。
「哦?你早已預料到我可能會這麼做了嗎?」
「知道嗎?就是因爲你們辦事只懂得墨守成規,這個國家才永遠擺脫不了淪爲腐敗溫牀的命運!」
另一方面,面對尤依那種彷彿取笑自己的態度,身爲公主的艾莉潔不禁柳眉倒豎地怒瞪他的背影。
「你、你說什麼!」
語畢,琉特伸手抓住尤依的手牌,這動作彷彿在強調着『繼續對決吧』。
「辛苦你了。琉特,就有勞你與我一同押送他們回去見山繆伯爵吧。」
「哦,是這樣嗎?那麼,作爲租稅徵收的穀物存放量連一半都不到,對你而言就只是一句碰巧登記錯誤便能打發掉的事情囉?」
目睹尤依這種連回答時都把責任轉嫁給其他單位的態度,艾莉潔頓時露出瞧不起他的輕視神情。
一開始甚至不知發生何事而茫然失措的亞斯比爾等人,等到侍從開始翻找起納稅記錄簿,總算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
「這樣啊。明明知道這麼多內幕,你們仍持續放任他們爲所欲爲是吧……也罷。那麼,身爲本地軍方人士,請問你打算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呢?」
「……真的嗎?前輩。」
「您說的是……總而言之呢,就先從向厄斯頓長官報告此事開始好了。」
「可是……」
「這單純就只是放任不法之徒作奸犯科的你們沒有本事罷了,因此我才這樣親自出馬走遍各地巡訪啊!在批評別人作法之前,起碼也先盡一下領薪水的義務如何?你說是不是呢,王都的米蟲先生?」
「或許多多少少會遭到反彈吧……但若太過在意則什麼都做不了,正如過往那些經驗一樣。」
「難道你連應該做些什麼都不曉得嗎?例如將這羣人打入大牢,或是立刻收押相關人士進行調査。該做的事情應該多到數不清纔對吧!」
他的視線穿過天花板,探向上空直直望去。
而這一連串騷動的最後,則由公主親自確認與記錄簿內容有所出入,看起來顯然大幅縮水的穀倉儲糧數據。結果就演變成艾莉潔面帶冷笑,露出睥睨目光詰問亞斯比爾的這幕場面。
「艾莉潔殿下。您認爲像這種正面採用無視法定手續的方法,試圖逮捕違法人士的手段,真的沒問題嗎?而強迫當地官員配合行動的作法就更不用說了。我們這些軍官在駐紮地的工作,是引導民衆遵守法紀,而不是自行打破規則。」
「你們這兩個鄉下的冒牌山賊跟肌肉男是怎樣!你們的隊長在王都也是出了名的廢柴啦!說什麼證據,我猜八成也沒收集到什麼像樣的證據吧?哼,我不需要你們的嚮導了,現在立刻給我滾!」
就在艾莉潔對葛雷利拋出這段狠話的瞬間,本來準備轉身離去的尤依悄然轉頭面向公主一行人。
接着打開掛在腰間的木筒,取出裝在裏面的一捆紙張後,順手丟向公主。
「那玩意就送給妳吧,公主殿下。或許如妳所說,只是一份沒什麼了不起的資料,但只要靠着妳的權力與那份資料,我想卡林這邊應該已經沒有您的事纔對。因此您何不快快返駕王都,繼續玩您扮演正義政治家的遊戲呢?另外,相信那份資料已足夠對得起我所領的薪水,所以請容我們依照指示,遵從您所頒佈的旨意就此告退了。你們倆,該閃人了!」
尤依只撂下這段話便再度掉轉腳步,邊高舉右掌在頭上輕揮邊步出建築物。
而遭到近衛兵們半包圍的葛雷利及凱因斯也連忙跟在他身後離開現場。
至於因尤依等人離去而被遺留在原地的艾莉潔,則是邊緊咬嘴脣邊瀏覽尤依丟到她手上的紙張。於是,記載於紙面上的資料內容,令她忍不住睜大雙眼——
「怎、怎麼可能……騙人的吧!? 」
在她所瀏覽的資料上,鉅細靡遺地記載了大量塔利姆派人士姓名、資金流、物流,甚至在錄用市府公務人員時的關說手法等細節情報。
‖ 八話 事件的進展 ‖
茫然目送尤依等人走出穀倉之後,艾因斯立刻趕到艾莉潔身旁,深深地低頭鞠躬道:
「非常抱歉。儘管他方纔的言行舉止確實很失禮,但他再怎麼說也是我很看重的前輩。還請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的冒失舉動好嗎?」
艾因斯連忙如此向艾莉潔賠罪,希望能借此替尤依方纔的脫序行爲打個圓場。話剛說完,想不到連原本就守在她身旁的琉特都小聲地說了句「請網開一面」,與艾因斯一樣低頭致歉。
見到自己在本次同行者當中較爲信賴的兩人有此反應,艾莉潔臉上先是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接着略顯迷惘地開口說道:
「嗯……我沒把那種降職軍人的言行放在心上。畢竟手邊還有許多非處理不可的事在等着我——這些事先撇開不談,問題在於這份資料。」
兼具改變話題的含義在內,艾莉潔再度轉移視線瀏覽尤依方纔丟過來的那捆紙張,緩緩開口說道:
「假使上面記載的全都是事實,便可將所有當事人一網打盡。可是……」
尤依收集資料的詳盡度及份量,令艾莉潔確信這些內容恐怕全部屬實,甚至很佩服他居然有辦法收集到這麼多線索情報。
但受到他剛剛對自己毫不客氣的態度影響,導致她遲遲無法率直地承認這份資料的內容真實性。
「那麼……今後您打算怎麼辦呢?」
因此,『自己豈不是等於搶走了他的功勞嗎?』的這麼一股難以釋懷的情緒,也成了加深她困惑之情的因素之一。
「葛雷利。你知道對塔利姆而言,這場叛變的成功條件爲何嗎?」
但如今總算查明工房有將近半數的產量遭到違法傾銷,而從中產生的獲利則全部流進塔利姆一派的荷包當中。
以流浪者身分輾轉走遍各地的她,在數年前來到這座城市,併爲求三餐溫飽而接觸違法行徑。不過將這樣的她收編至自己麾下的人,正是站在眼前的尤依。
明明達成了最初的目的,艾莉潔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有點複雜的笑容。而目睹了這張表情的周遭衆人雖然沒有開口,卻也都隱約察覺到她感到糾葛的原因。
當艾莉潔如此明確地敲定行動方針後,琉特立刻行鞠躬禮,接着轉身指示部下準備啓程返回卡林。
「老大……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艾莉潔殿下身旁共有多達三十名王都近衛兵擔任護衛,我不認爲會發生多麼值得擔心的狀況啊。」
這個大不敬的想法導致葛雷利有點猶豫是否該回答,但見到尤依的視線緊盯他的雙眼不放,所以他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做出回應。
只見尤依彷彿肯定他的答案一般點了點頭,並開口補充說明:
擔任護衛主任的琉特一收到報告,立刻爲了確認狀況而奔向室外。而如影隨形似地守在艾莉潔身旁的艾因斯,則趕緊靠到離自己較近的工房窗戶旁邊,親眼確認了火舌由四面八方撲向工房的景象。
尤依由厄斯頓的嚴肅神情領悟到這不是玩笑話。接着抬頭仰望天花板,開始詛咒起每次都只讓不祥預感成真的老天爺。
「娜妮雅……我已經不打算重回王都了。因此我原本就準備以不透過我名義的形式,將有關塔利姆等人的資料不着痕跡地送交至司法省。畢竟我喜歡這座城市,而且我一旦離開的話,還有誰能照顧你們這羣問題兒童呢?」
「好啦,接下來便開始扣押帳簿及發票等相關物證。等這些證據到手後,我們就儘快離開這種鬼地方下山去吧。」
由於娜妮雅表現出一副眼看就快伸手揪住尤依衣襟的氣勢,使得葛雷利連忙試圖充當兩人的和事佬。
雖說方纔飆出一大串責備長官的話,但娜妮雅的表情已顯得與剛剛不太一樣,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這個嘛……不是殺害公主殿下,就是成功綁架公主作爲人質吧。」
根據叛軍當中有魔法師的事實,尤依聯想到最糟糕的事態,忍不住皺起眉頭。
聽見厄斯頓的回答,尤依當場不發一語,表情也變得更加嚴肅。
艾莉潔一邊瞥視雙手遭綁而無力再繼續抵抗的工房職員,一邊發出了帶着嘆息的嘟噥聲。
打從尤依三年前至這座城市走馬上任以來,他持之以恆地執行到現在的一件事,就是卡林軍的內部調査。
看着這張笑臉,尤依不由自主地輕搔頭髮。但就在他心生『即便只是場面話,也該正式向大家道個歉』念頭之際,辦公室大門突然被人打開——
面對娜妮雅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凱因斯及葛雷利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不約而同地開口賠罪。
她一直期盼有朝一日,能設法幫助這名儘管毫無幹勁,但無疑才華洋溢,更重要的是形同自己再造恩人的長官重返中央。
只見一名身穿魔法戰士專用輕便裝備的紅髮高䠷女性,立刻對尤依破口大罵:
「創造出優勢?伊斯塔茲,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自公主口中傾泄而出的沉吟,並未傳入在場任何人耳中,就這麼悄然地消散於天地之間。
「嗯,而比這更要命的不利條件——則是叛軍有辦法創造出己方壓倒性的優勢後,再策動戰鬥。」
一念出隸屬於戰略部,負責監視塔利姆的克蕾荷所提交的報告書,厄斯頓對敵方部隊名單中包含魔法師在內一事感到詫異,同時皺起眉頭。
「不曉得。如今除了留下保護艾莉潔殿下的八名近衛兵以外,其餘所有人全都被派出去尋找四周的逃生路線了。」
面對葛雷利抱着一絲期望的詢問,凱因斯發出豪邁笑聲加以婉拒。而聽到答案的葛雷利則忍不住沉吟一聲,再度開始認真地煩惱起自己的未來生涯規劃。
「沒錯,真的失火了!請立刻準備逃難!」
「引起騒動的你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我搞砸了。」
因爲視察此地所查明的真相,看起來幾乎完全吻合尤依‧伊斯塔茲丟給她的那份資料上記載的內容。
「你們這兩個禿頭跟班及四肢發達的傢伙也好不到哪去啦!」
「伊斯塔茲,我先聲明一下,你不會被解職,我猜以你的行事作風,應該是正在和部下談論相關的話題吧。總而言之,現在非得拜託你們立刻出馬不可了。」
卡林軍原本就是一支運用獨立人事權,單靠陸軍省的當地錄用兵運作的軍隊,但其內部規律早已鬆散到極點,化作腐敗的溫牀。
側目瞄了就算在捱罵後仍若無其事地立刻開始閒聊起來的兩人一眼,娜妮雅彷彿表達出『懶得理睬你們』的意思似地,重新轉臉面向身爲隊長的尤依。接着像是窺探他的表情一般定睛凝視他,同時一臉正經八百地開口提問:
站在葛雷利等人的立場來看,那就是他們敬愛這名年輕隊長的緣故,只是就結果而言,這回反倒招致了最糟糕的事態。
「塔利姆吩咐私人軍隊及傭兵齊聚至他的私人宅邸……換句話說,他準備叛變了。」
這間位於克洛塞翁山脈山腰地帶的工房,打從克拉利斯王國建國之前就開始生產魔石,可說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工房。而這塊土地所出產的魔石,由於能夠作爲生活及軍事等各種不同領域的動力能源,因此根據其重要性,以卡林市獨有的專賣品名義,經由王都行銷至各地。
理所當然的,有不少侍從都因這太過出人意料的事態而心生動搖。但艾因斯彷彿強調『現在沒空讓你們驚慌失措』的意思一般,他用半強行驅趕的形式,勉強引導一行人逃往工房外面。
「軍務長……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克洛塞翁山脈的魔石工房位在山脈的哪個地方呢?」
這就是在戰略部辦公室輕搔頭髮面露苦笑的尤依,當着衆人面前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是,真的很對不起。」」
「尤依‧伊斯塔茲嗎……萊因伯格雖然那麼抬舉你,但你的本事是真材實料呢?或者……」
「大事不好了。山、山……山上失火了!」
「……那他們的規模有多大呢?」
「你說什麼!」
不過他有個老毛病,那便是一旦換成部下或同伴遭人臭罵,他的情緒就會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那麼,這代表殿下相信那傢伙所寫的資料對吧?」
「那可不一定喔?就現階段而言,我還不曉得這份資料是否真的值得采信。然而,透過明天的視察,應該可確定這份資料是否正確了。假如內容屬實的話,便依據這份資料,將那羣腐蝕卡林的敗類通通送進中央法院接受制裁。」
而伴隨芙託一同自門外現身的那名訪客,正是臉上浮現出前所未見焦慮神色的厄斯頓。
聽說了尤依在昨天護衛公主的過程中引起騒動、獨自一人被指派待命,讓這名隸屬於戰略部的女魔法師‧娜妮雅除了呆滯之外,也絲毫無法掩飾內心的怒火。
而與侍從們一起在周遭的近衛兵引導下奔出工房的艾莉潔,這纔看到宛如團團包圍住工房似竄升的火牆映入眼簾,霎時不由自主地愣在當場。
「不過,這樣一來隊長花費的心血全都會變成公主的功勞耶。我們也就算了,但這對隊長來說……明明就是個可以重返中央的大好機會啊……」
「嗚嗚……真對不起……」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尤依平常縱使自己被罵得狗血淋頭,他也很難得動怒。
面對隊長琉特的提問,在外面負責把風的小組當中,最年長的一名士兵馬上出聲回應。
誰知此舉反而只造成娜妮雅將怒火矛頭轉而指向凱因斯及葛雷利。
因此擔任卡林最高統帥的厄斯頓,便將內部調査工作全權委託給基於監察目的而奉派至卡林的尤依處理。
「娜妮雅,妳冷靜一點啦!老大也是因爲袒護我們——」
「不就是徹底殲滅他們,或是擊退他們嗎?」
「沒錯。雖說是叛亂,但塔利姆等一班人並不具備足以推翻王國的力量。因此,他們最終也只能選擇逃往帝國或萊因鐸爾王國尋求庇護。簡言之呢,必須要毫無滯礙地順利走到那一步,他們纔算是滿足了叛變成功的條件。爲此,他們當下的目的確實就如你所說那樣,是以殺害或綁架公主爲目標。那反過來說,你覺得對艾莉潔殿下他們而言,這次可能會爆發的戰鬥勝利條件爲何呢?」
「……沒辦法。雖然確實已經掌握到一定程度的情況證據及物證,但實際上還是得先疏通王都的司法單位,才能取得逮捕令。若考慮到他們的賄賂也如過往一般有可能流向王都的話,除非我們可以再查扣到更多必要物證,否則無法完全確定能一舉拿下塔利姆的可能性。」
「大哥……有你這樣兇狠的保全人員顧守的店家,別說是強盜,就連客人本身也都不敢上門了啦。」
「有逃生路線嗎?」
‖ 九話 叛變 ‖
「……就是發動火攻。接下來的狀況可說是分秒必爭,請立刻下令卡林全軍準備出撃!」
「唉……只不過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雖然講出那麼囂張的臺詞,但果然還是會被開除,也只能被乖乖開除了吧……」
因爲提到王都近衛兵,可是一支號稱個個都能以一抵擋五名普通步兵的高手部隊。
「的確,老大說得沒錯……」
「一點也沒錯。換句話說這種局面代表的意義,就是近衛隊非得邊保護公主邊對付所有叛軍不可,然而叛軍卻只需鎖定公主一個人下手就好,這是相當大的不利條件。」
聽完艾莉潔提出的視察行程,琉特用力點頭表示同意。猶豫片刻後,纔開口向她確認道:
她雖用自己的方法試着隱藏,不過艾莉潔的內心糾葛看在琉特眼中可說是一目瞭然。只不過他基於擔任警備主任的立場,實在不能坐視一行人在此浪費時間,因此才向艾莉潔詢問今後的行事方針。
接受現實並迅速切換思緒的尤依,開口向厄斯頓詢問敵人的戰力規模。
現場位階最高的厄斯頓彷彿制止周遭議論聲似地輕咳一聲,接着轉臉向尤依尋求答案。
而儘管花費巨大時間,尤依仍透過各種不同門路暗中查證塔利姆派涉嫌貪污的事實,目前可說已進入到扣押具體物證的最後關鍵階段。
想到尤依的處境,娜妮雅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哀傷神情。
雖然瞬間表現出陷入沉思的模樣,但葛雷利彷彿強調『這種事情還用說嗎?』的意思一樣,很乾脆地回答了尤依的提問。
沒錯,艾莉潔內心感受就跟她的表情一樣極其複雜。
頭一個注意到火災的這名近衛兵速度飛快地衝進工房,而他驚慌的身影及方纔那陣吶喊聲,讓在場所有人惶惶不安。
「總而言之,今天先回卡林一趟吧。既然明天原訂前往克洛塞翁山脈,就順路視察位在該地的魔石工房吧。就這份資料的內容來看,那間工房也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隊長。在事態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將塔利姆繩之以法嗎?」
注意到尤依臉部表情變化的葛雷利,感到不太對勁地微微側頭。
目睹厄斯頓面露罕見的緊張表情,尤依理解到事態非比尋常,同時在腦海當中開始推測最糟糕的事態。
換句話說,他丟下的資料內容,極有可能全部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根據克蕾荷的報告指出,他們似乎是一支總數將近五十人的部隊。成員組成的結構以落魄傭兵爲主,但聽說其中好像有一小部分是從我軍挖角過去的地痞無賴。只不過詭異的是,在報告書上提到有兩名擅長火系及風系魔法的魔法師混雜在其中。但我不認爲他有辦法在這種邊疆地帶輕易僱用到魔法師……」
尤依邊咬着嘴脣邊說出這句話之後,在場衆人全都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你這笨蛋上司!」
「看樣子真的是中大獎了呢。」
連忙回頭的艾因斯,立刻對着艾莉潔的侍從們如此大喊。
然而不同於部下們對戰局的樂觀推測,尤依仍然維持着嚴肅神情反問他們道:
而葛雷利懷抱的的想法則是——既然有多達三十名實力高強的勇士同行,由區區五十名小嘍囉拼湊而成的集團,根本就不足爲懼。
收到這個問題的尤依,先是環顧周遭一圈,確認過所有人的表情之後,這才神情嚴肅地開口回答:
「我說凱因斯啊,我記得你老家是作生意的對不對?你家有沒有打算聘用就算有強盜上門打劫,也能立刻控制住場面的優秀保全人員呢?」
「嗯,工房嗎?由於魔石本身只產於克洛塞翁山頂一帶……因此我記得工房應該不是座落在山麓,而是被設置於山腰附近才封。」
在艾莉潔內心飽受這股糾葛之情所擾的期間,近衛兵及侍從們則是陸陸續續地查扣着證據。等到幾乎扣押完所有證據,正準備開始進行整理及搬運作業之際,忽然聽到在工房外面把風的近衛兵,發出了響徹周遭的吶喊聲:
而聽見這個回答,斷定近衛部隊確實有做好最基礎應對的琉特,隨即點頭認同他的判斷。
「很好。那等到確認逃生路線後,立即強行下山!」
琉特如此當機立斷地說道,而在他眼前這名最年長的近衛兵,也爲了尋找火勢較弱的地方而奔離現場。
另一方面,就在琉特這樣竭盡所能地尋找逃生路線之際,艾莉潔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態嚇得難掩內心震撼。她在家臣面前虛張聲勢,爲了展現威嚴而逞強的次數固然不少,但實際上她也只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因此面對宛如高牆般矗立於眼前的兇猛火勢,她的思考已完全陷入停止狀態。
而看見她茫然失措模樣的艾因斯,連忙掉轉腳步折回工房。接着拿了一隻裝滿清水的水桶回來,就這麼直接潑到艾莉潔身上。
「抱歉了,艾莉潔殿下……嘻嘻,不過即便在這種時候,您仍舊是一名嬌豔欲滴的迷人女性呢!」
艾因斯的突如其來之舉令艾莉潔腦筋瞬間一片空白。不過理解到艾因斯此舉帶有兩種意圖的她,彷彿剛剛的驚慌失措從沒發生過似地恢復冷靜。接着她轉臉望向潑水淋溼自己的犯人,帶着一抹笑容開口說道:
「艾因斯,謝謝你。但你不跟着變成好男人
㊟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編注:日文爲水も滴るいい男,字面上的意思爲好得簡直會滴水的男人。)
對艾因斯說出這句玩笑話之後,她冷靜地審視現場狀況。
接着注意到侍從們不同於看起來相對冷靜的近衛兵,個個都露出難掩內心動搖的驚慌神情後,艾莉潔隨即出聲鼓勵,並敦促他們開始進行逃生。
「報告!由西南方往山麓延伸的下山路線火勢看起來相對較弱。就現狀來說,屬下認爲除了嘗試走這條路線下山之外,別無其他逃生方法。」
方纔那名最年長的近衛兵向琉特如此彙報之後,琉特立即趕至艾莉潔身旁。
「艾莉潔殿下,正如近衛兵的報告一般。接下來得請艾莉潔殿下聽從目前擔任護衛的近衛兵引導指示,朝山麓地帶撤退。」
「……我明白了,那你們呢?」
「我們當然也會與您同行,不過此刻狀況分秒必爭。我會吩咐隨侍在側的這八名近衛兵擔任開路先鋒,請艾莉潔殿下先與艾因斯一同設法下山。來,時間刻不容緩,請您立刻趕下山吧!」
琉特的豪邁嗓聲響徹現場,剽悍的近衛兵們立刻像是展現自身實力似地包圍住艾莉潔。
「我知道了。隊長,那其他侍從們就有勞你多多關照了。」
「請您放心,帶領所有人平安下山乃是我的使命。我會安排他們依序跟在先發的艾莉潔殿下部隊後面下山,請您放心。總而言之,請殿下趁火勢尚未變得更加兇猛之前趕緊動身吧!」
聽琉特這麼一說,艾莉潔像是安撫衆人心情似地用力點了點頭。接着在前後均由近衛兵貼身守護的狀況下,與艾因斯一同邊尋找較好走的路線邊開始下山逃生。
「唉呀呀,在這種深山林中跑得那麼快……請問諸位究竟打算趕往什麼地方呢?」
耳聞這陣夾帶惡意的聲音響起,艾因斯立即抬頭察看。
後方突然傳來艾莉潔的吶喊聲,促使艾因斯連忙回頭察看。
尤依把跟情報有關的事項全部交給葛雷利應對,接着轉移視線望向娜妮雅,開口提及最基本的防火對策。
「危險!」
這一看才發現在不遠的前方正爆發一場一面倒的戰鬥,讓他的臉色頓時爲之一沉。因爲剛剛在前方替他們開路的八名近衛兵,如今卻在他的視線前方遭到數倍以上的武裝士兵團團包圍,毫無招架之力地慘遭虐殺。
「琉特前輩,感謝您出手相救。」
因爲不顧前方是下坡路段,全力向前飛撲的緣故,導致艾因斯兩人根本無從採取護身姿勢,只能順勢沿着斜坡一路往下滾落。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彈跳滾動,最後猛然撞上聳立於前方的大樹後,這股勁勢總算才戛然止息。
另一方面,受到他保護的艾莉潔則開口向艾因斯表達歉意:
意料到自己落敗的那一瞬間,艾因斯一邊對自身命運感到遺憾,一邊做好心理準備,閉上雙眼迎接死期。
「哈哈哈,看樣子公主殿下的高貴雙腳不怎麼適合走這種簡陋山路呢!不過旁邊這位仁兄,這邊沒你的事……而且你有點礙眼,所以不好意思,只好請你消失囉!」

「……火焰術及疾風術嗎?我記得這些都是帝國式魔法對吧?原來如此,我看穿兩位的真面目喔!」
「唉唷,你打算跑去哪裏呢?你該不會是忘記自己正身陷戰局了吧?」
瞬間,從他探向前方的右手竄出一團熾盛烈焰,而這團火焰則對準艾因斯一鼓作氣疾射而出。
「艾因斯……真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無法自由行動的緣故……」
該如何調度派去監視塔利姆的克蕾荷,面對相關疑問,尤依毫不遲疑地立刻回答。
厄斯頓雖然熟知尤依等人的實力,但對於要他們幾人先趕往現場一事,內心仍感到幾分抗拒及過意不去。
被稱作兄長的長髮男子詠唱一道咒文。
「哼,所以說那句話的傢伙纔沒出息啊。」
‖ 十一話 魔法戰 ‖
被稱作兄長的長髮男子,對弟弟毫不客氣的言行咂了下舌頭表示抗議,但也承認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於是就這麼抬起右手探向前方。
「艾莉潔殿下,這您就錯囉!在這種時候,只要您能說聲『一切交給你』,對我來說就十分足夠了。」
「……哼。無論我們是什麼人,都跟即將命喪此地的你毫無關係,火焰術!」
「瞭解。我會毫不客氣地把你們淋成落湯雞,你們就通通給我覺悟吧!」
「可惡,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哈哈,被人稱作無賴真的太令我們感到意外了。不過你猜測我們與塔利姆先生有合作關係這點確實沒錯就是了。」
艾因斯雖再次試圖藉由使勁往旁跳開的方式來閃避火焰魔法,不料風系魔法師竟如同與兄長有心電感應一般,算準相同時機創造出第二道疾風。於是,即便像艾因斯這樣的高手也無法完全閃過這記風系魔法,就這麼被疾風直接轟中,重重地撞上後方的大樹。
「看來我應該不必詢問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吧……我看八成是受僱於塔利姆的無賴對不對?」
只見在他的視線前方,有一名面露獰笑的長髮男子及一名有點神經質的短髮男子,連袂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哈哈,在我的字典裏找不到勉強或加油之類的字眼啦。」
聽着艾因斯鼓勵的話語傳入耳中,艾莉潔雖然感受到火焰熱氣直撲上她的白皙肌膚,卻仍拚命加快腳步沿着山路趕下山。但就在一行人總算穿越火勢最兇猛的區域,周遭溫度逐漸開始下降的時候——
艾因斯轉眼之間欺近劍刃可及的攻撃範圍內,對準那隻爲了施放魔法而探向前方的手臂,揮劍祭出一記由左下往上挑砍的斬擊。
而聽見尤依這麼回答的厄斯頓也彷彿受到牽引似地面露苦笑,接着緩緩舉手向他敬禮。
儘管面對這場突發狀況的反應稍微慢了半拍,艾因斯仍一邊抱着艾莉潔,一邊奮力朝倒下的樹幹前方撲了出去——
艾因斯停下腳步避開這陣疾風,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對着兩名敵營魔法師如此放話。
「唔……在這種讓人很難站穩的地方要同時對付兩個人,真的有點喫力呢。」
「艾因斯,我不是經常提醒你,不到最後一秒絕不輕言放棄嗎?」
透過自己與長髮男子之間的位置關係,理解到艾莉潔並不在朝自己直撲而來的火焰行進軌道上後,艾因斯隨即往旁邊挪步避開攻勢。等到閃過火焰,就這麼爲了縮短雙方間距而提腳猛蹴大地向前衝。
「放肆!放開我!」
「老大,克蕾荷那傢伙該怎麼辦?」
面對厄斯頓略顯擔憂的心聲,尤依露出一抹苦笑,邊輕搔頭髮邊如此回應。
「嗯,這方面的事就交給你處理。對了,娜妮雅,抵達現場後,我可能會視火勢強弱而要求妳對所有友軍施展水魔法,妳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知道了。伊斯塔茲……你可千萬別逞強喔。」
「請軍務長在準備完畢後,立刻率軍前往魔石工房。至於我嘛,總之會帶四名部下先走一步。」
艾因斯轉移視線望向那名拿着長劍的人,對方雖然全身被大火燻黑,但還是使盡全力火速趕抵現場——琉特的身影映入眼中。
「那麼,我便馬上回去整軍,就先告辭了。」
目睹事態明明相當危急,衆人表現卻仍舊與往常沒多大差別的模樣,尤依臉上頓時泛起苦笑說道:
不料,理應伴隨死亡來襲的劇痛,卻未降臨在已經做好覺悟的他身上。
他將當下還留在軍方相關設施的人員設爲第一支討伐隊,然後將雖然休假卻還留在卡林附近的人員編成第二支討伐隊,迅速下令開始召集人員歸隊。
「兄長,雖然已經截斷他們的後路,但不知何時會有其他人趕來救援,在耍嘴皮子之前,還是快點搞定工作再說吧!」
「哼,照顧晚輩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你剛剛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你該不會也受到那傢伙的影響,染上輕易放棄的壞習慣了吧?」
艾因斯忘記自己正與魔法師進行對峙,全力朝艾莉潔所在方位直奔而去。
而看穿他受了重創的短髮魔法師,一把抽出藏在懷中的短刀縱身撲向艾因斯,準備置他於死地。
迸射的鮮血與魔法師的慘叫聲響徹現場,失去左手掌的短髮魔法師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來回打滾。
目睹他的備戰姿態並非抽出掛在腰際的長劍,而是單純向前伸直右手,這個動作讓艾因斯立刻推測長髮男子是魔法師,火速提高了警覺。同時也根據方纔的『兄長』一詞而考慮到另一人亦爲魔法師的可能性,於是爲了扭轉以寡敵衆的局面而連忙環視周遭,尋找其他同行的近衛兵。
只見討厭一身溼答答的芙託臉上浮現露骨的厭惡表情,而凱因斯見狀則輕輕將手搭在她頭上。
「嘖!」
「知道了。那我也順便聯絡陸軍省,拜託他們增派聯絡用的人員。」
「……艾莉潔殿下,您沒事吧?」
「那傢伙基本上維持現狀就好,但記得通知她絕對不能與我們斷了聯繫。」
「好啦,那我們就出門展開這趟有點麻煩的登山健行吧。」
目光銳利地直瞪艾因斯的長髮男子,重新運用右手構築火焰魔法的術式,並立刻擊發出去。
長髮魔法師的兇狠聲音刺激鼓膜,促使艾因斯喫驚地睜開雙眼。
「嗯,我知道了。」
而在一旁偷偷察看琉特反應的艾因斯,感到方纔籠罩住自己全身的那股悲愴宛如作夢一般煙消霧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笑容。
艾莉潔對在這種關鍵時刻卻失去行動能力的自己感到可恥,不過聽見這句道歉的艾因斯卻反而如同安撫她似地笑着回應道:
琉特雖然如此說道,卻也一邊拚命強壓住快浮現在臉上的笑意。
娜妮雅則是一邊環視隸屬於戰略部的衆人,一邊揚起嘴角笑着說道。
另一方面,艾因斯雖試圖更進一步縮短間距,但旁邊卻有另一記魔法呼嘯而至,企圖妨礙他的行動。
不過就在他採取行動的下一瞬間,一陣出乎意料之外的喊叫聲撼動了他的鼓膜——
儘管蜷曲着的艾因斯試圖鞭策遭到痛覺掌控的腦部及軀體逃命,但當目睹魔法師動作之際,他便領悟到自己無法避開敵人的行動。
塔利姆叛變的事實一浮上臺面,厄斯頓立刻着手進行討伐的準備工作。
此時,他們尚未發現一件事——就是在燃燒旺盛的火牆背後,有一道持續監視着艾莉潔一舉一動的身影。
對艾莉潔如此說完之後,艾因斯立刻收斂神情,邁開步伐走向眼前的兩名男子。
「住手!」
背部遭受猛烈撞擊的艾因斯,喫力地強忍着痛楚站了起來,隨即試圖確認剛剛抱在懷中的艾莉潔是否平安無事。
但或許是方纔的衝擊造成艾莉潔腳部受傷,只見她雖試着與艾因斯一同起身,結果卻痛得面容扭曲,當場倒下。
儘管因爲背部再度受到衝擊而痛得皺起眉頭,但艾因斯仍基於方纔的反省而挪動身體,試圖同時將兩名魔法師納入視野範圍之內。
「你、你是!」
「嗚哇啊啊!」
‖ 十話 襲撃 ‖
當忙着趕路的衆人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夾帶嘲諷意味的黏膩嗓音之際,忽然看到數棵起火燃燒的大樹往艾莉潔頭上頹然倒落。
剛剛纔施展完火焰魔法的魔法師,對這記速度比預料還快的劍擊發出咂舌聲,縱身往後大大地跳開閃避。
目睹這幅光景的瞬間,艾因斯立刻下定決心挺身擋在艾莉潔面前,同時反手握住掛在腰間的長劍。
只見魔法師起手直刺而下的短刀,在離艾因斯胸口極近的位置,被一把從旁探入的長劍擋了下來。
「已經有所覺悟了嗎?那就納命來吧,火焰術!」
接着,他赫然看見剛纔包圍住近衛兵的那羣武裝敵兵,竟抓住公主,並企圖直接將她帶離現場。
尤依向厄斯頓回了個舉手禮後,隨即掉轉腳步,走向在他背後待命的葛雷利等人身旁。
硬生生捱了風魔法直接傷害的艾因斯痛得當場蹲下,無法立刻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
「哈哈,或許真有這麼一回事也說不定。琉特前輩雖然確實告誡我『無論何時都別放棄』,但另一位前輩卻曾教導我『立刻想開一點切換思緒,然後馬上思考其他更輕鬆的方法』啊。」
人在一旁的短髮男子詠唱咒文,只見他眼前的空間產生扭曲,一陣強風憑空而生。下一秒鐘,這陣強風鎖定艾因斯筆直疾襲而來。
「疾風術!」
可是敵方魔法師卻對準他那毫無防備的背後空隙祭出風魔法,一股強烈衝撃猛然震飛了艾因斯。
「艾莉潔殿下,看樣子再過不久就可以穿越失火地帶了。」
兩人的間距瞬間縮短。
琉特直接撥開魔法師手中的短刀,接着順勢向前跨出一步,毫不遲疑地砍斷魔法師緊握着短刀的左手。
儘管痛得滿地打滾,那位風系魔法師卻還是接受了『兄長』以能減輕痛楚及出血的治療魔法處置後,怒氣沖天地瞪視琉特。
至於施展魔法治療他的火之魔法師,在治療完弟弟後,爲了暫時拉開雙方距離,發動火焰魔法轟向自己與艾因斯等人之間那塊空地。
「艾因斯,艾莉潔殿下沒事吧?」
企圖重整態勢的兩人也一度縱身往後跳開,琉特隨即爲了確認狀況而轉頭詢問艾因斯。
「公主已經不幸落入他們手中了……」
艾因斯聲調悲痛地回應道,琉特一聽,表情瞬間扭曲。
不過考慮到現在的狀況,他還是立刻切換思緒,轉身面向風系魔法師,重新握緊手中長劍。
「……這樣啊。不管怎樣,我們也只能先突破這兩人的阻擋再追趕上去了,旁邊那隻擅長火攻的老鼠就交給你囉!」
琉特纔剛說完,隨即縱身撲向因方纔的劍擊而變成獨臂俠的風系魔法師,艾因斯則轉而鎖定另一名長髮的火之魔法師。
「那麼,我們也開始第二回合的對戰吧。」
艾因斯彷彿以這句話作爲開始信號似地飛奔而出,在轉瞬間便縮短了與魔法師之間的距離。
他只差一點就能將目標納入劍刃可及的攻撃範圍。不過就在艾因斯抵達攻擊範圍之際,長髮魔法師構築的魔法也宣告完成,一團火焰隨之出現在艾因斯眼前。
目睹火焰憑空出現的瞬間,艾因斯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連忙全力往旁邊跳開——
只見一把由火焰形成的巨大長槍與他擦身而過,朝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呼嘯而去。艾因斯閃過的火槍,就這麼不偏不倚地往前直竄,陸續掃倒背後的樹木,並將它們燃燒殆盡。
「那東西很危險耶……要是被它貫穿的話,搞不好就屍骨無存了。」
「呵,真虧你有辦法躲過我的這記火槍,看樣子你還滿有一套的嘛。畢竟就連我們國內,能與我們兄弟檔周旋這麼久的對手也是屈指可數喔。」
「唉呀呀……承蒙您如此過獎,實在令我喜出望外啊。」
艾因斯一邊面露苦笑,一邊回應與自己正面對峙的長髮魔法師,接着毫不猶豫地朝他懷中飛衝而去——
「虧我都這樣特地誇獎你,你還是隻會用這一百零一招嗎?只不過不會使用魔法的劍士若想跟我們交手,大概也只能靠這種橫衝直撞的戰術就是了。烈焰魔槍Flamme‧Lanze!」
魔法師一邊任由臉上浮現譏諷的笑容,一邊在眼前構築出與剛纔完全相同的烈焰長槍。接着槍尖鎖定艾因斯,瞬間對準他疾射而出。
「嗯,不愧是帝國魔法師。無論是構築技術也好、控制力也罷,全都可用優秀一詞形容。只可惜你惹錯人了。」
魔法師一詠唱咒文,現場氣壓立刻驟變,在他眼前逐漸衍生出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強風。
「剛剛說不想追趕他們的人,不就是老大你自己嗎?既然如此,這裏就得麻煩老大貢獻一點心力囉。」
艾因斯一理解到這把火槍的目標是自己身體中心,隨即揮舞手上緊握、夾帶蒼白冷氣的利劍,將迎面而來的火槍剖成兩半。接着順勢再向前跨出一步,反手帶動方纔劈落的劍刃往上一拉,以挑斬的形式將火之魔法師的軀體砍成兩半。
「疾風術!」
看着尤依等人在眼前進行這一連串與緊張感完全扯不上關係的對話,塔利姆的士兵們全都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凱因斯三兩下就將他自豪的長弓掛回背上,交抱雙臂等着看好戲。目睹他表現出來的姿態,尤依正準備開口針對他的箭差點射中自己這件事大發牢騒。
緊接着,雙方又重新開戰。
「呵呵,這就是所謂的飛蛾撲火吧。事到如今就算再增加一隻蜻蜓,又能發揮什麼作用呢?不過也罷。只要你們倆手牽手一起上路,應該不會感到寂寞纔對。好啦,給我上!」
不過很難想像那個魔法師會袖手旁觀地放任自己完成大型魔法的構築程序。因此琉特最後所歸納出來的結論是——一鼓作氣設法從中央突圍,擊敗擔任武裝兵指揮官的魔法師本人,這戰術雖然有一定風險,卻是唯一存在着一絲勝算的方法。
尤依等人趕抵現場才過沒多久,但在這短短時間內共計喪失八名同伴的塔利姆部隊,猛一回神才發現己方人數已經變得比尤依等人還少。
他一詠唱這道咒文,一股寒氣瞬間急速覆蓋住劍身周遭,使劍刃逐漸結冰。
「老大還是一樣死性不改耶……總之對方留在現場的敵人大概還剩十二名吧,是個無法用五人除盡的尷尬數字啊。」
聽見這陣來自不速之客的嗓音傳入耳中,讓武裝兵、風之魔法師,以及艾因斯與琉特分別露出迥異的表情,轉頭望向聲音出處。
誰知彷彿算準這個時機一般,緊接着又有兩記火箭魔法掠過尤依左側頭部似地,挾帶着勁勢疾射而出。那兩支稍微燒焦了尤依頭髮的火箭向前直飛,尤依等人對峙着的兩名士兵當場遭到烈焰紋身。
既然雙方人數差距如此懸殊,琉特頭一個檢討的就是構築俗稱戰術級的大型魔法掃蕩敵軍的策略。
艾因斯施展魔法時,琉特便負責防守他的背後空隙;而琉特構築魔法時,艾因斯也會立刻填補其破綻。雖是臨陣磨槍的組合,兩人仍成功建立起熟知彼此特性的默契,與人數佔有壓倒性優勢的敵軍維持着平分秋色的局面。
但這是事先就預料到的狀況,只見從葛雷利背後現身的芙託劍光一閃,將企圖趁虛而入的士兵整個人剖成兩半。
被他言行舉止惹火的娜妮雅邁步走到尤依身旁,毫不客氣地對着他的右太陽穴祭出一記反手拳。
而感覺自己遭到琉特舉止羞辱的風之魔法師登時露出尖銳視線,再度構築魔法。
「隊長,我已達成你交代的業績囉!」
風之魔法師纔剛說完,潛伏在周遭草叢裏的十餘名武裝士兵全數現身。而正好陷入被半包圍狀態,面臨以寡敵衆局勢的琉特頓時輕咬嘴脣。
原本企圖組成包圍網,而直直盯着艾因斯等人的武裝士兵,被這突然來自視野之外的攻撃嚇得不知所措,連忙轉動視線環視周遭。
「好啦,我也已經交差完畢。」
葛雷利邊確認對方人數,邊開始計算一個人平均該負責擺平的敵人。只見在一旁聽見他這句話的尤依臉上瞬間浮現出厭惡神情,接着出聲表達抗議:
風之魔法師的這段冷嘲熱諷響徹現場。
艾因斯一邊強忍着仍舊殘留於身上的痛楚,一邊刻意擠出笑容。見到他臉上的表情,琉特雖然瞬間一呆,卻也立刻換上笑容作爲回應。
尤依心不甘情不願地對自己的部下們如此宣佈。但在他話剛說出口的瞬間,已有兩支利箭刻不容緩地自他背後疾射而出,兩名士兵當場被掠過尤依右側頭部的利箭貫穿眉心、倒地身亡。
「嘖,煩死人了,暴風術!」
「唉……還來啊。」
——頓時出現了與這個空間完全不搭的一個慵懶聲音。
另一方面,耳聞兩人這段對談的風之魔法師,則像是輕視他們一般失笑道:
「喂喂喂,很痛耶!妳搞什麼鬼啊妳?」
魔法師一聲令下,圍繞在四面八方的武裝士兵們一鼓作氣朝兩人直撲而來。兩人同時提防企圖繞至背後的士兵,一邊背靠背互相彌補彼此防禦上的死角,一邊陸陸續續掃蕩蜂擁而至的敵兵。
「暴風術!」
聽見這個魔法師所發出,帶給人嫌惡排斥感的嗓音,讓琉特忍不住微微揚起眉毛。但他卻立刻調整心態,在腦海中模擬能夠助他殺出重圍的方案。
「老大,在你發牢騒的這段期間裏,敵人已經逼近眼前囉!」
「哦……原來你也是魔法師啊?」
葛雷利似乎也被這段登山路程搞得疲憊不堪,他一邊倚着拿在手上的長槍,一邊對尤依如此提議。
看見琉特的反應,風之魔法師以剩下的右手摟住自己的左肩頭,臉上浮現出蘊含着瘋狂氣息的笑容。
「都已經花費這麼大工夫爬上來了,你卻要我立刻下山……反正這時候就算再怎麼急,恐怕最後也只會抵達同一個目的地吧。那倒不如所有人一起聯手對付這羣敵兵比較安全,而且更樂得輕鬆不是嗎?」
琉特及艾因斯憑着一股毅力驅使沉重的身體,爲了避免彼此的死角被敵人瞄準,時而相互固守背後破綻,時而巧妙地互換位置,並趨前化解士兵們的利劍斬擊。只不過如此嘔心瀝血的努力,在這令人不敢直視的人數差距面前,也漸漸地開始顯露出瀕臨極限的跡象。
「不不不,剛剛前輩不是才說過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可輕言放棄嗎?我跟另一位前輩不同,可沒有讓別人搶走所有風頭的興趣喔!」
眼見敵方魔法師創造出來的風束,琉特立刻構築克拉利斯式的魔法,凝聚出體積足足爲敵方兩倍大的龐大烈風。接着直接吞噬掉敵人那道對準自己呼嘯而來的風束後,再運用這股規模更加巨大的風轟向敵方魔法師。
隨後彷彿趁勝追撃一般,這次換成火箭從敵人的頭上接連落下,有數名武裝士兵遭到火箭貫穿軀體。
雙方眼前產生氣漩現象,由氣漩衍生而出的疾風在下一瞬間同時朝對方直射而去。不過這兩道疾風卻在他們兩人的中間點相互交擊,引發一陣爆裂聲後便悄然消失無蹤。
這堪稱等同暴風的兇猛一撃,彷彿無視重力一般猛然震飛風之魔法師,帶着他的身體重重地撞上聳立於後方的參天巨木。
另一方面,與風之魔法師針鋒相對的琉特,則展開了一場純粹的魔法戰。
敏銳地捕捉到這股氣氛的琉特對身旁的艾因斯使了個眼色,手中兩口長劍瞬間綻放鋒芒,兩名敵兵的首級當場應聲落地。
抓準士兵集中力散漫的瞬間,艾因斯及琉特分別撂倒離自己最近的一名敵兵後,就彷彿強調『後續交給你們處理了』一般迅速退開。
讓他形同身陷險境。
琉特大大縱身往後跳開,以左手創造出氣漩,一舉震退節節進逼的兩名武裝兵。可是在被震飛的士兵背後卻又立刻冒出新的敵兵身影,他們接二連三地撲向琉待。
魔法師大驚失色地轉移視線,望向倒地不起的士兵,只見這名士兵的頸項插着一支全新的利箭,眼前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令風之魔法師睜大雙眼。就在這一剎那,站在魔法師左側待命的士兵,緊接着也同樣因側頭部遭利箭貫穿而當場倒下。
由於艾因斯先前從未表現出會使用魔法的痕跡,因此他對手中長劍詠唱咒文的舉動,令長髮魔法師不由自主地心生動搖。然而他又無法取消自己已經構築完畢的魔法,只能眼看火槍朝艾因斯疾射而出。
儘管對上超過十餘人的敵方部隊,兩人仍在短時間的戰鬥內順利撃退半數以上的敵兵。於是他們與圍繞在周遭的士兵們之間拉出了少許距離,令兩人得以稍微喘口氣。不過到了下一瞬間,琉特卻目睹一幅絕望的光景映入眼中——
可是站在一旁氣喘吁吁的尤依,卻毫不遲疑地搖頭否決掉葛雷利的提案。
「唉呀呀,跑掉了嗎……?」
「……艾因斯,你已經表現得夠賣力了,接下來就乖乖窩在一旁休息吧。」
面對短髮魔法師的質疑聲,帶着冷笑的琉特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如此開口回應。
只見另一羣看似來自別支隊伍的士兵們,從好不容易削減到剩下將近一半的敵兵背後趕抵現場和他們會合。
如此說道的風之魔法師,扭曲嘴角揚起一抹冷笑後,隨即像是打暗號一般高舉剩下的右手。下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潛伏在現場的塔利姆武裝兵,同時自琉特的左右兩側蜂擁而上。
‖ 十二話 援軍 ‖
「天真,旋風術!」
在下定決心的琉特調整好呼吸,準備動身突圍的那一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敲響了他的鼓膜。
「可別因爲靠偷襲對我造成傷害,就太過得寸進尺了喔,旋風術!」
咂了下舌頭的琉特一邊以左手構築新魔法,一邊運用右手緊握的長劍對付直撲而來的敵兵。首先面對高舉利劍由他正面直劈而下的士兵時,他揮動自己的長劍敲擊筆直劈落的劍刃側面,改變其斬擊軌道,同時發動風之魔法轟向門戶大開的士兵腹部。
「喂喂喂,連我也算在內嗎?」
「啊啊……我的頭髮……我說你們幾個啊,難道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多尊敬我這個上司一點嗎?」
「原來如此。看樣子兩、三個人一起上也拿你沒轍嗎……但,假如換成這麼多人收拾你又如何呢?」
尤依一邊面露苦笑,一邊雙手扠腰,同時用悠哉遊哉的口氣如此說道。
「好啦,差不多該結束了。呵呵,儘管單靠你們兩人能支撐這麼久已經夠不簡單,但在如此懸殊的力量差距之前,就連你們的努力都顯得分外滑稽啊!」
尤依轉眼望向在背後待命的芙託,只見她一如往常地擺着將出鞘長劍扛在肩上的姿勢,輕輕點了點頭。於是以她這個動作爲暗號,還沒達成業績的三人同時飛奔而出。
「……看樣子你的實力的確凌駕在我之上。坦白說,倘若正面與你單挑的話,我大概完全不是你的對手吧。然而,這裏是戰場。換句話說——唯有屹立到最後一刻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
幸運地沒遭到兩人追撃的最後兩名士兵,則是邊跑邊丟下長劍及頭盔,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尤依一邊輕搔頭髮,一邊感到爲難地如此嘀咕着說道。
「不不,那是我已經不想再動的意思,並不是爲了留在這裏戰鬥纔講出那段話啊……」
「原、原來!你這傢伙也是魔法師嗎!」
眼看着火槍射向自己,艾因斯一面靠雙眼捕捉這一連串動作,一邊以左手輕扶劍身,毫不猶豫地放聲大喊:
耳聞這陣譏諷聲的琉特雙眉微微一揚,目不轉睛地直瞪魔法師。就在這個節骨眼,企圖組成包圍網而緩緩逼近兩人背後的其中一名士兵——突然往前仆倒在地。
「尤依!爲了讓你方便上場,我幫你把敵人數量調整成可以除盡的數字囉!」
「現在要孤注一擲還嫌太早喔,琉特前輩。」
回頭察看的琉特發現映入眼中的身影,是雖然體無完膚,卻仍鞭策着傷痕累累的身子趕來馳援的晚輩艾因斯。
面對一如往常地排斥肉體勞動的尤依,葛雷利搬出他剛剛的說詞加以反駁。
話說完,娜妮雅對着施放火箭的右手食指輕輕吹了口氣。隨即如同強調『我下班囉』似地,轉身背對尤依逕自退下前線。
首先由持用尺寸最長武器的葛雷利,以一記突刺取下帶頭士兵的性命。不過發動這一撃所造成的破綻卻引來另一名敵兵的覬覦。
「玄冰術!」
「呵呵呵。在雙方人數差距如此懸殊的狀況下,無論你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大概也無法扭轉戰局吧。對了,我忘記補充一句話。假使你有意願的話,要棄械投降也行。當然啦,前提是我會讓你付出比失去這隻手掌更加慘痛的代價就是了。」
而出現在他們視線前方的,正是因爲這段爬山路途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子,以及他部下們一行人的身影。
望着眼前數量變得比一開始還多的敵兵,讓琉特不由自主地仰天長嘆。接着他冷靜地評估在背後早已難掩疲態的艾因斯狀況之後,重新理解到就現狀而言,兩人已身陷絕望危機之中的不爭事實。
尤依一邊摸着自己頭上那撮有點燒焦的頭髮,一邊面露失落神情嘆了口大氣。
「什麼!」
周圍開始飄散起一股稍稍放鬆的氣氛。
「哼。只因爲被我用劍砍斷手掌,你就擅自斷定我是劍士嗎?」
「……沒辦法了。今天就不採取小隊出擊的形式,各自隨意行動吧,一個人要負責收拾兩名敵人喔!」
面對這瞬息萬變的戰況,領悟到大勢已去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掉頭開始逃亡。葛雷利及芙託自然不可能錯失這大好機會,兩人連袂追了上去,分別多收拾掉一名敵兵。
「老大,這下該怎麼辦?要不然就由老大你們先走一步,我們再隨後趕上你們也可以喔?」
「嗯……照這樣子看來,艾莉潔殿下大概已經被擄走了吧。」
「前輩到現在都還沒做出任何貢獻,好歹也得出點力吧!」
緊接着琉特又立刻再往斜後方跳開,只見由左側逼近的高大士兵揮劍掠過他方纔站立的地方後,就這麼撲了個空。琉特在目睹這名士兵手中利劍撲空的同時,馬上毫不猶豫地提劍,朝破綻百出的士兵上半身祭出一記水平斬撃。
「呼、呼……還真遠啊。雖然說我已經好久一段時間沒爬山了,但想不到居然會累成這樣。要是得再繼續往上爬的話,那我大概就要放棄準備回家了吧。」
「不意外啊,他們大概認爲不會再受到遠距離攻撃了吧。那麼,芙託妳也準備好了嗎?」
「你剛剛不是說每個人的業績是兩名敵兵嗎?」
「但我又沒講一定得殺了他們,況且不戰而勝纔是最高竿的勝利方式不是嗎?即便就業績的角度來看,既然我的對手都自行開溜了,那就等於是我不戰而勝了嘛。」
當尤依一臉毫不羞愧地如此斷言之後,娜妮雅再度對他施展一記反手拳,尤依也因爲側頭部再度遭受重擊而痛得當場蹲下。
而在兩人進行着這樣的互動之際,艾因斯在琉特的攙扶下走到尤依等人身旁。
「前輩……到剛剛爲止還在場的那名魔法師呢?」
「喔,你是指那個對你們大放闕詞的傢伙嗎?他一看見我們到場,就頭一個腳底抹油開溜了啊。」
尤依一邊頻頻搓揉痛楚尚未消退的頭側,一邊開口陳述魔法師率先逃離現場的事實。
「……這樣啊。那麼另外,前輩在趕來這裏的途中,有發現帶走艾莉潔殿下的敵兵行蹤嗎?」
「沒有,我們是沿着通往工房的正規鋪設道路上山。要是有發現的話,我們也很希望可以將他們當場逮捕歸案,只可惜無緣撞見他們。是說若照常理推斷,大概都會認爲只要發生山林大火的話,就會引起騒動並促使居民連忙上山滅火吧?因此我猜他們恐怕不會走一般的路線下山。」
「的確……前輩說的沒錯。可是這樣一來,就會變得很難查出艾莉潔殿下的下落了啊……」
一同意尤依的說詞,艾因斯臉上隨即浮現出啞巴喫黃蓮般的苦澀神情。
另一方面,看見他臉上浮現難過表情的尤依,則是邊露出曖昧笑容,邊伸手輕拍艾因斯的肩頭說:
「要直接展開追蹤確實有困難……吧,但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倒是可以麻煩你說明一下,到目前爲止這座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尤依一提問,艾因斯隨即用含糊不清的聲音,開始交代一行人前往工房視察併成功查扣相關物證,卻在準備離開前夕遭遇山林大火,後來發現那是塔利姆陣營幹的好事,不僅擔任護衛的近衛部隊被拆散,甚至連艾莉潔殿下都不幸被擄的來龍去脈。
而看起來就快被沉重責任感給壓垮的艾因斯話一說完,站在他身旁的琉特便突然對尤依低頭致歉道:
「……抱歉,尤依。在你被解除護衛職務之時,坦白說我心裏不自覺地產生了少許優越感。認爲就算少了你,單憑我一人保護公主殿下也綽綽有餘。其實當時我應當出面勸諫艾莉潔殿下才對……因爲公主等於完全不把敵人放在眼裏。冷靜想想,當時我就應該考慮到他們有可能發動反撃的事情纔對吧?但結果我們所採取的作爲,卻是趕走熟知當地地理狀況的人,只靠自己的力量在陌生山頭行軍的愚蠢行徑。最後落得這種可悲的下場,你要笑的話就儘管笑吧。」
第一次見到心高氣傲的琉特略帶自嘲地表露心聲,這幕情景讓尤依邊露出爲難神情,邊緩緩搖了搖頭說:
「琉特,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耿耿於懷的事啦。遊戲尚未宣告結束,假使我算得沒錯,扭轉乾坤的機會還多得很呢!」
「但艾莉潔殿下已經……」
琉特神情沉重地如此嘀咕着說道,只見尤依再度搖搖頭,並展露笑容看着他開口:
「怎、怎麼可能!你這樣做究竟居心何在?」
葛雷利彷彿代表衆人發問似地提出質疑,而現場所有人的視線也全部集中至尤依身上。
「……我懂了,你平常表現出來的模樣純屬僞裝是吧?原來如此,看樣子把來自王都的督察員視爲大笨蛋的我,其實才是不折不扣的傻瓜啊。」
「就算您這樣問我……相信伯爵您本身應該無比清楚我是什麼意思吧?倘若您願意釋放在您背後的那位千金大小姐,那更再好不過了。」
「尤依前輩……照您剛剛開始的口氣聽起來,總覺得前輩好像明白艾莉潔殿下是經由那條路線被敵人帶走一樣,爲什麼前輩會知道這項情報呢?」
在這次的作戰中,涅尼德對於自己雖然置身困難重重的狀況底下,甚至犧牲了一隻手臂及兄長,卻仍成功地綁架了公主一事感到自豪。因此他彷彿主張自己的功勞一般,將視線投射至塔利姆背後,也就是雙手遭綁、嘴巴還被布條捆住的艾莉潔身上。
聽琉特如此回答,尤依心領神會地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還沒抵達嗎?」
涅尼德臉上浮現帶有瘋狂氣息的獰笑神情,他向前跨出一步,與手無寸鐵的尤依等人展開對峙。
就在涅尼德確信放出的魔法會直接命中尤依的瞬間,只見尤依就這麼定睛凝視眼前的風束,再次詠唱另一段陌生咒文——
另一方面,目睹兩人喫驚的模樣,讓尤依只能邊露出苦笑邊緩緩搔了搔頭髮。
目睹涅尼德表情與傷勢的瞬間,伯爵當場氣勢洶洶地對他發飆。
「涅尼德!你這傢伙該不會是遭到他們跟蹤了吧?」
「……卑鄙小人。」
尤依一邊切身感受着就快朝他們直撲而來的巨大旋風,一邊突然就這麼手無寸鐵地飛奔而出。
「只要是最近與您有關的事情,我通通都知道喔。包括急於自保的您召集重兵,然後命令他們前往魔石工房,以及艾莉潔殿下被人帶到您這邊來等等細節。」
「……老大,這下該怎麼辦?」
暴風濁流逼近主動趨前的尤依,眼看就快吞噬掉他整個人。
側目瞄了無法對這急轉而下的局勢做出反應,當場嚇得軟腳的塔利姆一眼之後,涅尼德轉頭詰問襲撃者。
當帶頭的人伸手準備打開門扉的瞬間——大廳入口處突然連同門扉一起爆炸,大半士兵遭到這陣爆炸波及,而被震飛出去。
其實從一開始,塔利姆一派也早就察覺到尤依是王都爲了監察自己等人而派遣過來的眼線。不過在目睹戰略部成員們平常總是懶散地悠閒渡日,絲毫不見認真執行勤務的模樣後,他便下意識地將尤依等人判斷爲一個廢物集團。
「隊長你只不過是在一旁等得很不耐煩而已吧?你所謂的工作,也只是開口喊聲『動手』而已嘛。真是夠了,動不動就愛裝出一副有出手的模樣。」
目睹那張猥瑣表情的琉特,邊怒瞪涅尼德邊發表評論。
「嗯,那位帝國魔法師的說詞一點都沒錯。事實上也多虧他特地從克洛塞翁山脈那邊繞了好大一段遠路纔來到這裏,才讓我們能夠槍先一步抵達這間別墅就是了。換句話說,實際上伯爵您纔是那個遭到跟蹤的人喔。」
一名面帶溫吞神情的黑髮男子,緩緩從爆炸前原爲門扉的地方現出身影后,就這麼邊輕搔頭髮邊說出這句玩笑話。
就在眼看即將被射中的千鈞一髮之際,察覺異狀的涅尼德操縱風之氣流,以毫釐之差改變了這兩支奪命利箭的行進軌道。
塔利姆被涅尼德散發出來的武者氣勢所震懾,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哼,你是笨蛋嗎?我手上還有公主這張王牌可用。如果你真的爲她着想的話,那你們才該乖乖當場棄械投降。」
「你、你說什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宣告,塔利姆臉上浮現出驚愕神情,同時開口詢問尤依:
「什麼人!」
「讀取魔術法則Magic Code Access。」
「唉呀……包含公主在內的所有叛軍能夠全數集中在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好了。只不過我根本沒料到居然還剩下這麼多士兵。所以爲了拿捏能夠有效率排除掉士兵的時機,實在是煞費我一番苦心啊。」
針對尤依的發言,艾因斯脫口提出自剛纔開始便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誰知尤依卻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塔利姆對自己以往完全不將從王都調派至此的尤依放在眼中一事感到懊侮。
確認完她的動作後,斷定勝券在握的涅尼德用力點了點頭,接着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這……」
「哼……算了,接下來便趕緊動身前往帝國吧。你們幾個,快去做好準備!」
「涅尼德,你們動作未免也太慢了吧!你自己不是說過在實戰階段完全沒出過任何問題嗎?結果你現在這副狼狽樣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隊長……」
尤依雙手朝左右兩側一攤,面帶苦笑如此回應。
就在塔利姆發出狼狽驚呼聲的同時,僥倖沒被爆炸波及而保住一命的士兵們,又遭到分毫不差的利箭直接貫穿眉心而陸續倒地身亡。等到塔利姆的部下們在轉眼之間當場被掃蕩殆盡後,緊接着又有兩支利箭劃破大廳空間,對準塔利姆及涅尼德的頭部直射而來。
‖ 十三話 塔利姆 ‖
尤依若無其事地做出回應,讓琉特及艾因斯登時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大氣。
「不,說真的我並不知道公主是從哪條路線被擄走。」
自從下定決心興兵造反以來,身爲本次事件當事人的塔利姆伯爵便在他的第四別墅大廳不停來回踱步,臉上更是難掩焦躁神色。而每當內心焦躁情緒伴隨時間流逝累積至一定程度時,他便會停下腳步發出相同的一句怒吼——
「原來如此。那就不用多加掛慮後方的事情,我們這就啓程前往營救艾莉潔殿下吧。」
涅尼德這段急躁的辯解響徹整個大廳空間後,看着兩人反目成仇的模樣,尤依笑着對他們開口說道:
爲了躲避王國的彈劾而綁架公主,再將她當成伴手禮帶往帝國投誠。伯爵雖然是爲了因應艾莉潔突然前來視察的舉動,才連忙研擬了這次的計劃,雖然匆忙執行,但截至目前爲止的發展幾乎完全符合他的期望。
看在第三者的眼中,這會是個除了慘吞敗仗以外,完全聯想不到尤依等人還會有其他不同未來可言的絕望局面。
畢竟他的部下已成功從那支近衛部隊手中擄獲公主。而收到公主落網消息的那一瞬間,他便確信這項計劃已經宣告成功。但到了這個節骨眼,他卻面臨了本應負責居中協助他亡命逃往帝國的關鍵人物,也就是魔法師兄弟檔至今遲遲未歸的狀況。
然而縱使身陷這種無路可逃的狀況,尤依竟彷彿發瘋似地對涅尼德露出一抹挑釁的笑容,隨即開始詠唱一段不可思議的咒文——
「負責保護艾莉潔殿下的近衛兵們已經英勇捐軀……但留在工房那邊的士兵及侍從們應該都平安無事纔對。艾因斯已收拾掉引發這場山林大火的火之魔法師。只要少了那個人作亂,我的部下們至少還有能力搞定這種程度的火災。」
撂下這句譴責的女魔法師娜妮雅跟在黑髮男子身後走進大廳,緊接着葛雷利等人也陸陸續續自他們兩人的背後現出身影。
塔利姆一邊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一邊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另一方面,尤依則只是語氣平淡地逐一對他點破事實:
「白費工夫,去死吧!」
「我倒覺得我早已交出合乎你所開價碼的成果了……不過也罷。畢竟我還得向這幫傢伙討回斷臂之恨啊。」
「哈哈,艾因斯,別那麼急着下結論啦,我又沒說不曉得她被帶往什麼地方。換句話說,只要掌握到艾莉潔殿下最後會被帶至何處這一點,那就沒問題囉!」
目睹他們接連現身,總算恢復冷靜的塔利姆,登時露出火冒三丈的憤怒眼神直瞪帶頭的尤依大吼:
因爲連在帝國境內也被評爲高手的魔法師兄弟檔——火之卡西姆‧諾姆及風之涅尼德‧諾姆都始終未回來覆命。
聽見尤依這段發言的瞬間,塔利姆先是氣得全身微微顫抖不止,接着彷彿搞懂一切似地發出怒吼:
「那還不簡單。這項綁架計劃總該有個主謀吧?公主殿下人一定就在主謀那邊,也就是克蕾荷負責監視的那名男子住處。」
「呵呵,真不曉得你剛剛遊刃有餘的態度跑哪去囉。總之很遺憾的,這就代表你們對現狀的認知太過天真了。喏,涅尼德。你起碼也得拿出對得起薪水的表現,當場給我收拾掉這幫傢伙吧!」
「老大……艾莉潔殿下最後究竟會被帶往什麼地方啊?」
涅尼德話音剛落,隨即解放巨大風束掃向尤依等人。
他認爲這羣廢物絕不可能識破自己的犯罪行徑,塔利姆一派便肆無忌憚地繼續作奸犯科,但如今他卻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後悔莫及。
「呵呵,你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好啦,接下來就是懲罰時間囉。啊,話說旁邊這位紅髮小姐,奉勸妳最好放棄躲進我視線死角構築魔法的念頭……畢竟丟下武器並不代表我就允許妳們改用魔法反撃啊。」
入口處的門扉一敞開,一陣有點低沉的嗓聲隨即傳入大廳。受到這突如其來聲音牽引的塔利姆轉動視線察看,發現變成獨臂俠的風之魔法師映入眼中。
「抱歉,我來遲了。」
聽見這個回答的塔利姆,彷彿恍然大悟似地移動視線望向身旁,將怒氣矛頭指向佇立在一旁的涅尼德身上。
涅尼德一開始詠唱風之魔法,風束立刻急速在他眼前化生而出。
面對目前的狀況,讓伯爵表現出無從隱藏的焦急心態。
「原來那就是你這混帳東西乾的好事嗎?伊斯塔茲!」
面對這段有點高高在上的勸降,塔利姆先是雙頰氣得微微漲紅,接着側目瞄了背後的艾莉潔一眼。
「言歸正傳,塔利姆伯爵,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假使可以的話,請您和平地釋放公主,並歸還您過往透過盜領手法累積起來的所有財產好嗎?只要您肯答應這項條件,那我可以保證日後即便諸位打算離開這座城市,我們也絕不會派人隨後追捕。」
「總之現在用不着擔心艾莉潔殿下的安危,倒是你們的部下跟侍從們都沒事吧?」
「『已經』跟『尚未』的意思截然不同喔!我們還是有機會的,畢竟艾莉潔殿下的行蹤早就水落石出了啊。」
遭到塔利姆破口大罵的涅尼德,一臉匪夷所思地轉眼回瞪塔利姆,接着開口爲自己辯解道:
「這還用說嗎……當然只能聽命行事囉。」
尷尬地移開停留在涅尼德身上的視線後,塔利姆轉而對周圍的部下們發號施令。而接到命令的部下們,連忙爲了着手進行準備而一窩蜂地衝向門口。
「怎、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方面,尤依與呆若木雞的塔利姆四目相交之後,隨即邊輕搔頭髮邊開口拋出一個可以稱作是勸降的提案:
只見他把琉特這句話視爲不服輸的回答,逕自揚起右邊嘴角笑着回應:
涅尼德這次所構築的魔法,與他先前施展的魔法規模截然不同,而幾近完成魔法術式的他也確信勝利已經唾手可得。
從尤依口中冒出的這句意外回應,讓琉特跟艾因斯萬分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要負責指揮你那批廢物到極點的士兵,結果還賠上我哥的性命,就算這樣,還是確實地從那羣擔任護衛的近衛兵手中拿下公主……這樣你還對我有所不滿嗎?」
「您還真的不明白嗎?當然是爲了逮捕您啊。我想想看喔……魔石、帝國、走私。來來來,您對這幾個關鍵字有沒有頭緒呢?話說在上個月啊,好像曾發生過有一輛朝着帝國方向趕路的馬車,不知爲何突然憑空消失的事件對吧?」
「你就是從王都轉調過來的伊斯塔茲對吧!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繞到凱因斯及葛雷利背後,躲在視線死角準備施展魔法的娜妮雅被他這麼一說,只好邊發出咂舌聲,邊任由構築到一半的魔法術式在半空中分解消散。
「荒唐……我這一路上可是再三確認過背後好幾次。首先,我不僅比他們更早離開戰場,而且在來這裏的途中也特別謹慎地刻意繞進好幾個躲藏地點隱匿行蹤……你憑什麼懷疑我被他們跟蹤啊!」
反過來要脅尤依投降的塔利姆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立刻移動身子靠到慘遭綁架的公主旁邊。
一聽見尤依的回答,艾因斯的臉上瞬間如同世界末日降臨似地露出沮喪神情。
面對尤依如此乾脆地選擇放棄的反應,凱因斯試圖開口反駁他的決定。可是見到尤依邊搖頭邊解下自己的長刀放回地面的舉動,凱因斯也不再多言,便與其他同伴一樣把自己的武器放在地上。
「呃,唔……」
這出人意表的行動雖令涅尼德臉上浮現呆滯的表情,但一判斷他八成是因爲被逼入絕境而自暴自棄,讓涅尼德當下毫不遲疑地完成魔法。
「這個嘛,您覺得呢?只不過就您的反應來看,可見那件事果然與您有關呢。」
尤依直到方纔爲止的從容氣度瞬間消逝無蹤,只見他臉上浮現相當爲難的表情,輕輕聳了聳肩頭。
就算順利綁架了公主,只要身爲引路人的他們沒趕回來,塔利姆就無法動身逃離這片土地。因此,早已完成逃亡準備的他纔會這樣默默地持續等待他們回來。
「我想您八成沒有注意到吧,打從這場叛變還沒開始的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派出一名部下監視您的一舉一動囉。」
「那麼,請各位安心上路吧。旋風術!」
「破解CRACK!」
當尤依的聲音響徹整座大廳的瞬間,只見朝他疾馳而來的風束霍然緊急轉彎,往站在公主旁邊面露奸笑的塔利姆直撲而去。
「什麼!」
面對這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態,塔利姆宛如雕刻一般完全不及反應地愣在原地,捱了等同於暴風的兇猛一撃,整個人飛了出去。
另一方面,眼見自己施展的魔法產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現象,因而心生動搖的涅尼德也不禁雙眼圓睜地倒退一步。
爲了縮短雙方間距而快步奔向他的尤依見狀,馬上大聲對後方的葛雷利做出指示:
「葛雷利,把刀丟過來!」
吶喊聲一脫口而出,葛雷利立刻拾起腳邊的尤依配刀拋向前方。而尤依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反手接住自後方飛過來的配刀,瞬間拔刀出鞘,以剖竹子的要領手起刀落,將涅尼德的身體垂直砍成兩半。

「……唉……結果還是被迫勞動了嗎?」
輕揮刀身,甩掉沾附於表面的血漬之後,尤依宛如強調『事情不該演變成這種地步』的意思一般,邊搖頭邊如此說道。
不過,尤依卻又立刻注意到其他事情而轉身離開。他走到全身遭五花大綁、連嘴巴都被布條綁住的艾莉潔身旁,動手幫她鬆綁。
「謝謝。我承認是我太天真……太孩子氣了。我現在這副模樣根本無話可說。真的很對不起,尤依‧伊斯塔茲。」
艾莉潔對明明是自己主動疏遠對方,卻仍前來救她脫困,並對她展露一副毫無惡意微笑神情的男子如此說道。
聽見艾莉潔這陣略帶顫抖的聲音後,尤依定睛凝視着眼前這名褪下虛張聲勢面具的少女,竭盡所能地以最柔和的聲調做出回應:
「您並沒有道歉的必要,我只不過是做好自己能完成的事情罷了。正如您嘗試用只有您辦得到的方法來改變這個國家一樣。」
當這句話傳入耳中的瞬間,艾莉潔不由自主地抬起原本壓低的臉龐。她筆直凝視着尤依的面容,隨後只見一顆珠淚自她的眼眶悄然滑落。
「你……你爲什麼……」
過去的艾莉潔雖然總是虛張聲勢,卻也完全不顧周遭的反對、也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找任何人商量,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一路堅持到現在。在王都幾乎爭取不到任何人認同的她,十分詫異這個明明曾一度遭到自己疏遠的男子竟會試圖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爲,進而不自覺地掉下眼淚。
目睹艾莉潔這份反應的尤依,伸出手指輕輕拭去她的淚水,接着語調柔和地緩緩開口對她說道:
「就是這種眼神。您擁有和我以往所敬重的長官、教師,以及只曾站在遠方眺望過一眼的令尊,也就是國王陛下一模一樣的眼神。是的,就是深愛這個國家之人的眼神。我只不過是不希望擁有這種眼神的您……死於非命罷了。」
聽山繆這麼一說,尤依抓了抓頭髮,勉爲其難地表達認同之意。
「這個嘛,您應該知道塔利姆勢力已經相當深入卡林軍方內部那件事吧。正如您方纔所言,自王都調派到這裏的我,主要工作就是揭發他們的不法行徑,但我卻抱持着希望可以把這羣棘手分子一網打盡的想法。畢竟一一揭發軍方內部的不法行爲,實在是沒效率到極點的作法啊。」
在說出這項心願的瞬間,在場其餘三人臉上均浮現出頗感意外的表情,視線也同時集中至尤依身上。
尤依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侍女告訴他的山繆辦公室門口,向守在門旁的士兵確認無誤後便起手敲門。
「嗯,一點也沒錯。」
「確實沒錯。原來如此,因此你才佯裝出一副慵懶溫吞的模樣嗎?」
「唉唷?是你再熟悉不過的人物喔,此人目前正在擔任士官學校的校長。」
「你爲何會想到要調查塔利姆呢?不對,應該說我明白你是爲了進行內部監察才調派到卡林。但就你的名聲聽起來……這樣講或許很失禮,不過實在很難聯想到你積極執行任務的樣子……」
「伊斯塔茲,我倒覺得你那副模樣不單只是演戲呢。」
目睹那張表情的艾莉潔,此時總算理解到這是他心中如假包換的想法。
山繆對尤依的回答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隨即敦促尤依繼續說下去。
「那麼,或許稱不上是獎賞,但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當然僅限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就是了。」
艾莉潔舉出好幾個例子詢問尤依。
「……擅自跑來這裏大鬧,可真是抱歉啊。」
「哈哈,這點我當然不否認。但我抱持着那種意圖渾水摸魚,可是不爭的事實喔。總而言之,我暫時對一些不法行徑表現出視而不見的態度。結果不出所料,他們毫不在意我的目光,一如往常地開始在光天化日之下作奸犯科。於是接下來我便開始進行作業,一點一滴地收集彙整塔利姆等人明目張膽的犯罪證據。」
「伊斯塔茲大人,伯爵有事找您。可否請您立刻跟卑職走一趟呢?」
「謝謝你。另外……」
此話一出,只見附設在山繆辦公室側面的門扉彷彿算準時機似地突然開啓——
「另外他又說,假使能夠善用那名男子的才幹,這個國家必能在眨眼之間轉變成稱霸大陸的大國。然而若不予重用、置之不理的話,那這個國家只會多包養一個愛睡午覺的稅金小偷。」
「嗯,足夠了。我想憑他的實力,大概過沒多久就能重返被降職前的官階才封。」
山繆因這出人意表的答案而詫異地睜大雙眼,接着向前探出身子繼續追問。
山繆聽完並理解了尤依的說法之後,心滿意足地用力點了點頭。
「嗯,倘若你是渴望擁有這類獎賞的凡夫俗子,那我也很樂意成全你囉。」
「是伊斯塔茲嗎?進來吧。」
在講完這句話之後,浮現於尤依臉上的笑容當中,充滿了對自豪的同窗好友引以爲傲的自信神采。
「我一開始所採取的行動,就是什麼也沒做……不對,或者該用『好喫懶作』來加以形容比較正確吧。」
「不不,免了免了,我本身並不需要那類獎賞。只不過,假使可以恭敬不如從命的話,那我只想拜託公主殿下一件事。」
聽懂尤依截至目前的說明後,山繆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將焦點轉移至他所採用的應對手段上頭。
「原來如此……那你實際上是如何採取行動的呢?」
雖然就這麼握着尤依的手向他道謝,後續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露出上揚視線凝視着尤依的艾莉潔整個人不禁爲之一僵。
「說的……也是啦。這,嗯……」
尤依一臉尷尬地向看起來雖有點在鬧彆扭,卻也顯得有些過意不去地低着頭的艾莉潔賠罪。
「艾莉潔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面對這個問題的尤依以點頭做出肯定的回應後,山繆先是表現出略帶遲疑的神色,接着又對他提起另一個疑問:
「哈哈,這個嘛……假設我說想要錢或權勢也行嗎?」
「什麼事?儘管開口無妨。」
「嗯,就是傳聞囉。其中一則是從軍方人士口中聽來的,說你是個天字第一號沒幹勁的懶骨頭。」
微微鼓起臉頰、臉上浮現彆扭神情的艾莉潔身影隨之出現在開啓的門扉後方。
「可否請公主出面爲這回擔任警備主任的琉特‧漢寧勃說情、力求赦罪呢?」
「伊斯塔茲大人、伊斯塔茲大人。」
但當她下定決心準備再度開口之際,她的侍女們卻也同時一窩蜂地湧向她,轉眼之間便將她團團包圍起來。
尤依拜託侍女回去請伯爵稍待片刻後,便連忙關門整理服裝儀容,接着快步趕往山繆的辦公室。
面對興高采烈地迎接尤依一行人榮歸的他們,尤依先是有點難爲情地搔了搔髮際,隨後翻身下馬,接着伸手扶坐在後面的艾莉潔下馬。
「唉呀,各位怎麼都到齊啦。」
「哦,原來如此,這我還可以理解。」
看着侍女們目泛淚光地依偎在她身旁的模樣,尤依露出一抹苦笑,掉轉腳步。
「市長,請您別這樣,我只是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罷了。」
「……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物。我在來此之前,曾於王都聽說過有關你的兩則傳聞,看樣子這兩則傳聞都是確有其事呢。」
在吩咐葛雷利把塔利姆關進軍部大牢嚴加看守之後,尤依駕馭他的座騎載着艾莉潔前往山繆伯爵的別墅。另一方面,搶先一步自克蕾荷口中獲知艾莉潔平安脫困,並準備返回卡林市的山繆伯爵等人,則在自家門口準備迎接尤依一行人的到來。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萊因伯格閣下……嗎?」
「是的,沒關係。我跟這座城市的風氣比較合得來,而且也很喜歡這片土地。再加上塔利姆等人好不容易通通消失了耶!今後我應該可以更大搖大擺地享受輕鬆悠閒的生活纔對。」
「不,雖然您說要替屬下升官,但屬下在這種年紀便已官拜部隊長的職位了。坦白說,這對我而言已經足夠。首先,我這人根本不適合當什麼貴族,就算真的成爲貴族,也只會導致繁瑣工作增多而已吧?若是那樣的話,縱使陛下或殿下說要策封爵位給我,我大概也會主動回絕吧。」
「……這樣隨便信口開河的人究竟是誰啊?」
「呃,假使我纔剛走馬上任就陸續揭發他們的違法行徑,結果會是如何呢?當初若那樣做的話,一開始應該可以輕鬆破獲幾樁不法事件,但八成無法持續太久,畢竟他們也不是笨蛋。一旦得知我在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後,必定會轉而採用更難察覺的手段從事不法行爲,並在不久的將來,讓我毫無斬獲而收場吧。」
看見尤依來到的山繆,笑容滿面地示意他坐到厄斯頓旁邊。等尤依一就座,他立刻向這名年輕士官深深地一鞠躬。
豈料她竟立刻搖頭回絕了尤依的賠罪,開口說道:
聽侍女表明來意的尤依,臉上雖然浮現對牀鋪依依不捨的表情,卻還是束手無策地勉強點頭答應。他大大地嘆了口氣並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仍維持着昨天返回別墅的裝扮。
受到這番客氣歸客氣,實際上卻滿毒辣的質詢,讓尤依再度面露苦笑,接着緩緩輕撫頭髮開口回應:
聽見客房外傳來一陣陌生的女性聲音,讓尤依霍然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接着睡眼惺忪地打開房門後,發現山繆伯爵僱用的侍女站在門口。
「但我記得你的部下們都說『隊長只是撿走最有甜頭的那一部分而已』喔。」
聽見尤依的這句玩笑話,稍稍恢復原有作風的艾莉潔對尤依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絲毫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尤依,露出一副大感意外的狐疑神情。
「就算真是那樣也無妨。倘若艾莉潔殿下出了什麼事,這座卡林市會有何下場……相信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嘻嘻,其實你也犯不着這麼謙虛啊。經過這次事件,我也覺得自己稍稍能夠理解萊因伯格的感受了。總之先不說這些,先來說說有關獎賞的事吧。關於琉特警備主任這邊,我想即便有我出面說情,也無法讓他全身而退。因此很抱歉,大概還是得委屈他接受降職處分吧。可是我以艾莉潔‧馮‧艾鐸佈德的名字起誓,我絕對會設法讓他不致落得被剝奪軍籍的下場,這樣可以嗎?」
「嗯,換句話說工作偷懶這件事,就是兼顧到你個人興趣的僞裝囉?」
「唉……真是夠了。那位大人從以前就一直太過高估我了啦。」
聽到室內傳來山繆的聲音,尤依靜靜打開房門,閃身進入室內。隨後目光移向辦公室正中央,發現厄斯頓及山繆市長兩人坐在沙發椅上談笑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前方。
「咦……不,屬下實在不敢當啊。」
而被艾莉潔那宛如寶石一般晶瑩剔透的雙眼凝視的尤依,則是有點難爲情地移開視線。接着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之後,這纔開口說出現場無人料想得到的內容——
尤依說出這段結論時,臉上展露豁達神情。
尤依等人制服被風之魔法擊昏的塔利姆,率隊回到卡林之際,已是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分了。
聽見他這句話的艾莉潔,失魂落魄似地注視了尤依一小段時間。隨後猛然恢復理智,對眼前的黑髮男子露出一抹——只會展現給信任之人看的笑容。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只不過就在我認爲再過不久便可湊齊足夠呈交給軍部部高層審理的證據前夕,卻爆發了這次的事件。唉呀,艾莉潔殿下突然駕臨此地大鬧的這場風波……該說是誤算嗎?總之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啊。」
面對尤依這出人意表的要求,山繆有點驚訝地再度確認,只見尤依邊輕搔頭髮邊點了點頭。
「哈哈,雖說我也無意隱瞞,不過那是事實沒錯。因爲基本上儘可能輕鬆且有效率地完成工作,就是我這人向來奉行的原則。因此,您只要把這回的事情也想成是不違揹我個人原則的行動就可以了。」
「不違背原則……嗎?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十分好奇他會說出什麼心願的艾莉潔,彷彿打量尤依似地定睛凝視着他的雙眼。
「傳聞……嗎?」
「至於第二則傳聞嘛,則說你是僞裝成無能笨蛋的天才。但這是隻能從某人口中聽說的傳聞就是了。」
‖ 十四話 卡林 ‖
「但據艾莉潔殿下所言,你好像從以前開始就着手調査塔利姆等人的行動是吧?」
「不,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不僅如此,我艾莉潔‧馮‧艾鐸佈德也由衷感謝你的救命恩情。」
山繆由衷佩服似地開口說道,但一旁的厄斯頓隨即邊搖頭邊補上一句調侃:
而見他有此反應的艾莉潔,臉上則浮現出淘氣的笑容。
尤依邊說邊攤開雙臂,同時輕輕聳了聳肩頭。
「伊斯塔茲啊。我認爲公主的這項提議,可說是能助你重返中央的大好機會……你真的只想用來幫助別人就好嗎?」
接着向山繆及厄斯頓作完事務報告後,隨即筆直走向伯爵替他們一行人準備的客房,任由疲憊的身體伴隨重力倒在牀鋪上,不消片刻便陷入沉睡。
不料他卻斬釘截鐵地回絕了艾莉潔的提議。
聽到在過度抬舉自己的衆多人物當中,堪稱排名第一的人物名號,讓尤依忍不住搖了搖頭。
另一方面,目睹尤依有這種反應的艾莉潔表情變得較爲柔和,緩步走到他正對面的沙發椅上就座。
尤依對身爲王室成員的艾莉潔這番話感到惶恐,也因爲這始料未及的狀況,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我再確認一次,你確定真的這樣就好嗎?既然立下解救王室成員性命的大功,要我美言幾句助你升官簡直易如反掌喔?而且假使我開口拜託父王大人的話,就算要策封你成爲貴族也絕非不可能的事耶。」
坐在身旁的厄斯頓笑着調侃他一頓,讓尤依當場很尷尬地露出一如往常的苦笑。
「原來您都聽到啦……是屬下失言了,請公主赦罪。」
見尤依一邊面露苦笑,一邊心領神會似地點了點頭,讓艾莉潔隨即刻不容緩地說出第二則傳聞的內容:
隔天早上,艾莉潔一行人準備啓程返回王都,尤依則爲了送行而費盡千辛萬苦地起了個大早。雖然剛睡醒的他頂着一頭亂髮,而且還維持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不過還是勉強及時出現在啓程前的一行人面前。
此時,注意到他現身而大喫一驚的艾因斯連滾帶爬似地衝下馬車說:
「騙人的吧……想不到前輩居然這麼一大早就起牀前來送行。不妙啊,我開始有種回程路上可能會碰到傾盆大雨的不祥預感了……」
「拜託,我好歹也是個軍方人士啊!跟以前當你的家教老師,因爲睡過頭老是遲到的那個時候截然不同好嗎?」
看見艾因斯表現出認真大喫一驚的模樣,讓尤依隨即正經八百地開口反駁。
只是目睹尤依這副一看就知道是剛睡醒的模樣,使艾因斯不禁面露苦笑。
「沒有啦,剛纔有一名前輩的屬下爲了回家剛好路過此地。我向他打聽前輩的事,結果他搬出『老大平常絕不可能在這種時間起牀啦』這句話回答我啊。」
聽艾因斯微妙地重現了屬下的語調,尤依暗自在心中發誓——今天一定要好好讓葛雷利作牛作馬地累上一整天。他隨後爲了驅散睡意而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艾因斯一番。
有着一副俊俏容貌,以及風度翩翩優雅舉止的艾因斯,在王都常常受到女性主動搭訕。
但即便是這樣的他,在經歷一場惡戰之後,從他衣服的縫隙之間均可窺見底下擦傷及燒燙傷的痕跡。而這些傷痕,則遠比千言萬語更能證實他是一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勇士。
「只不過這次你還真是喫了很大的苦頭呢……總之等回到王都後,就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不可能好嗎?前輩。都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等回到王都後鐵定得寫一大堆報告書……我打從心底羨慕逃到這個地方納涼的前輩啊!」
或許是一想到返回王都後的日子而感到心情沉重吧,只見艾因斯臉上浮現出相當鬱悶的神情。而看到那張表情的尤依忍不住笑出聲音。
此時,有名男子聽見了尤依的笑聲。
他原本在隊伍前方下達詳細指令,不過一察覺尤依人在現場,便立刻轉身走到他身旁。
「尤依……我和艾因斯這次都承蒙你關照了。」
「客氣什麼,反正彼此都是忠於職務。我們都各自在能力所及範圍內完成了各自的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沒錯吧?」
面對尤依這番體貼的發言,琉特先是輕輕搖了搖頭,接着神情嚴肅地開口回應:
「……過去我因爲無法承認你的能力而再三找你麻煩。不過透過這回的事件,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聽清楚了,你一定要設法給我重返王都!」
「就跟你說我目前沒那個計劃嘛。」
受到艾莉潔那美麗澄澈的雙眼凝視,尤依不禁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因爲你對艾莉潔公主一無所知啊……她還未成熟到有辦法放棄所有中意人、事、物的境界。」
平常這個時候根本還沒起牀的尤依,帶着一雙與他口中回應完全相反的惺忪眼神,迷迷糊糊地站立在厄斯頓眼前。
厄斯頓從辦公桌的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默默遞交給尤依。
「請您不要稱我爲英雄。一旦被貼上這張錯誤標籤,很有可能會害我的工作量莫名暴增啊。」
「……琉特。」
接着,她舉起纖細白皙的手臂向尤依揮手道別。她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左右揮動,直到雙方再也看不見彼此的身影爲止。
「好啦,既然時間已到,那我們也差不多該啓程了。尤依,你就盡情享受最後的這段假期吧。」
聽厄斯頓這麼一說,尤依便將信封翻到背面確認寄件人的名字。只見信封背面附有一個以可愛圓潤字體留下的「艾莉潔‧馮‧艾鐸佈德」署名字樣。
「晉級嗎……」
「以你的作風,我早就料到你八成會這樣說,但大概很難吧。你自己看看那封調職令的立書人是誰。」
見厄斯頓臉上掛著有點僵硬的嚴肅表情,尤依內心頓時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他一打開信封,發現裏面有一張羊皮紙。
「書信……嗎?」
「我要回王都去。之後我打算以只有我辦得到的方法,逐漸改善這個國家的現狀。這次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因爲你以身作則地讓我學到——並非只有一股腦向前衝纔是正確的道理。」
「另外補充一下……我猜你恐怕很快就會重返王都吧。」
琉特一手輕輕拍了拍尤依的肩頭,接着連拖帶拉地將依依不捨的艾因斯塞進馬車後,他就這麼筆直走向自己的座騎,動作靈巧地翻身上馬。
「打開一讀吧。」
艾莉潔跳下準備開始前進的馬車,毫不遲疑地朝面露驚訝神情的尤依這邊直奔而來。就這麼氣喘吁吁地抵達他面前的她,見到尤依因爲剛睡醒而頂着一頭亂髮的模樣,頓時像個合乎實際年齡的少女一般,忍不住笑了出來。
面對琉特這段信心十足地脫口而出的預言,尤依臉上忍不住浮現詫異神情。
「嗯……這就是要通知你的另一件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抱歉啊,這麼一大清早找你過來。」
講完這句話之後,艾莉潔彷彿遮掩泛紅的臉頰似地壓低視線,眨眼之間便掉轉腳步奔向馬車。由於艾莉潔最後那句話只有他們兩名當事人聽見,因此連忙追趕上來的護衛們並不清楚她究竟說了些什麼。
尤依原本準備開口反駁兩人的說詞,卻有一名近衛兵剛好挑這個節骨眼來到艾因斯及琉特身旁,告知他們出發時間到了。
「我只是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罷了。」
連艾因斯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對尤依如此說道。
「你這人真是的……嘻嘻,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大概任誰都不會相信你是救了我一命的英雄吧。」
見尤依臉上浮現出真心感到困擾的表情,艾莉潔面露笑容,開口說出她最後想講的一段話:
「原來如此,這點的確沒錯。哈哈,尤依前輩,請節哀順變。」
「嗯,我會盡量設法做到。只不過人類是一種無法那麼快便改頭換面的生物就是了……等等,我不是想找你聊這種事,而是想跟你說聲謝謝。除了感謝救命之恩外,你的說詞更讓我的心靈產生了少許如釋重負的感覺,這纔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卡林的大笨蛋,祝你平安。直到在不久的未來,你我再度相遇的那一天爲止。」
「所謂的晉級,就代表着工作及煩惱也會隨之增多的意思啊。那,另一件又是什麼事情呢?」
「那也無妨。總之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在你的手下工作。我已經下定決心,就算你說不要也沒用。」
「其實有兩件事要通知你……只不過你可能無法高興到哪去就是了,伊斯塔茲五位。」
「哈哈,那就好。另外請容我再補充一句,倘若您今後別在參加晚宴時中途離席的話,那就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爲只要您願意配合,相信我學生鬧胃痛的次數應該也會變少一些纔對。」
自從公主一行人離開卡林至今,眼看就快要屆滿兩個月。而在某一天早上,尤依突然被傳喚至厄斯頓的面前。
但等到位於隊伍中央的豪華馬車即將啓程移動之際,馬車車門突然開啓,一名女性自車內現身——
「艾莉潔殿下?」
而在目睹這個署名的瞬間,尤依一如往常地抓了抓頭,抬頭仰望天花板。接着憂心忡忡地想像起日後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未來,朝向半空中嘆出一口深得無以復加的大氣。
聽見厄斯頓這番暗示自己晉級的發言,尤依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厭煩的神色。
「……不會,沒關係。請問有什麼事呢?」
尤依委婉地回絕道,卻看到琉特目光依舊緊盯着他,同時再度開口說道:
於是整支隊伍便在前方護衛兵的帶領下,依序策馬離開現場。尤依則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隊伍離去的背影。
然而假如有第三者目撃他們倆當時的模樣,或許會認爲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公主與家臣,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多了另一份曖昧。
尤依一邊轉移視線望向爲了追趕艾莉潔而連忙跳下馬車的艾因斯,一邊帶着苦笑如此說道。
尤依一邊露出爲難神情,一邊輕搔頭髮,開口詢問面帶一抹苦笑的厄斯頓。
「即便是那樣也無妨。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說法,並以艾莉潔個人的身分,而非公主的頭銜對你說聲謝謝。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謝謝你,尤依。」
上次像這樣在一大清早被長官召見,已是足足兩個月之前的往事。正如強調這項事實與上回那起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關聯性一般,這次的召見也使尤依內心萌生出一股不祥預感。
只見琉特彷彿提供暗示一般轉頭望向後方,視線筆直射向一輛馬車。
「軍務長……我無法拒絕這份調職令嗎?」
「……就是這麼回事。這是給你的調職令,要你火速趕回王都覆命。」
由於事先預料到尤依大概會露出怎麼樣的神情凝視自己,因此厄斯頓便闔上雙眼如此說道。
‖ 十五話 後記 ‖
「你大概是在整支王立軍當中,唯一一名獲知自己晉級卻還會展露那種表情的人吧。」
在馬背上的他先一度放鬆雙肩力道,大大地吐出一口氣。接着策馬移動至隊伍前方,就這麼頭也不回地率隊開始往王都方向前進。
艾莉潔從開始移動的馬車車窗內探出頭來,開口對尤依如此說道。
當尤依取出這張羊皮紙,並垂下視線瀏覽寫在紙面上的訊息之後,只見他的表情瞬間扭曲,接着轉移目光望向厄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