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詛咒》 · 甲田學人 · 8870 字
1
「…………」
夜已深沉,在熄燈後的病牀上,龍馬靜靜地坐了起來。
他推開薄薄的被子,抬起他穿在睡衣中的纖瘦身體,於是那張貼滿紗布纏滿繃帶,已經完全無法辨認相貌的白色的臉,在病房的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來。
安靜的病房裏,鴉雀無聲。保育所送來的那串千紙鶴掛在牀的旁邊,五彩繽紛的紙鶴沒入黑暗之中,只剩黑白單色。他已經住院許多天,他接下來還得住院更長時間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他本人,但已經確定下來了。
正因如此,將這些千紙鶴從保育所帶回來的媽媽,適當地將送千紙鶴的理由糊弄了過去。這串千紙鶴之中所傾注的住院,只有作爲受贈者本人的龍馬不知道。
龍馬君毫不知情地對那串千紙鶴又是瞧又是擺弄,在愉快享受一番後便基本喪失了興趣。在龍馬心裏真正重要的,是媽媽從保育所裏跟千紙鶴一起帶來給他的,另一件東西。
「……」
在漆黑的病房裏,龍馬聽着從紗布縫隙間漏出的自己的呼吸聲,偷偷摸摸底將一直藏在被子下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他取出的,是一個餅乾盒。
龍馬從媽媽手裏拿到它之後,就把它一直藏在被窩裏,一次都沒有打開。那是龍馬最近找到的『寶物』。他以前埋在公園的角落藏起來,這次讓媽媽給華菜他們傳話,託他們幫忙挖出來拿給自己的,祕密的『寶物』。
如果在媽媽在的時候打開,裏面的東西被看到的話就麻煩了。
可是放在一邊的話,媽媽要是擅自打開,也會很麻煩。
所以,他將『寶物』收進了被窩裏,準備等人走光了之後,偷偷打開來獨自欣賞。那是龍馬撿來的『寶物』。龍馬從小就愛好收集掉落的『寶物』,喜歡把掉的各種各樣的東西撿起並儲存起來,而那些東西最終全都被媽媽發現並丟掉了。
有石頭。
有螺絲。
有樹果。
有死蟲。
當這類東西攢到夠多的時候,被媽媽發現就會被全部當做垃圾扔掉。
他忍受不了『寶物』再被扔掉。醫院裏的人跟媽媽一樣都是大人,都不能相信。所以龍馬等到搜有人走光之後纔拿出罐子,然後朝着病牀旁邊的窗子伸出手,輕輕地將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面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灑了進來,照亮了病牀上面。
「!!」
咚咚咚咚咚咚!!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醒過來。
「…………!!」
璃恩和爸爸媽媽都是很穩重的人,睡在客廳旁邊日式房間裏的爺爺也是。在迄今爲止的生活中,璃恩家的門從未被如此粗暴地敲打過。
把臉慢慢向前傾,朝着裝滿紙人的罐子,緩緩地,緩緩地,貼近。
他並沒有想上廁所,就是突然間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
咚咚咚咚咚咚!!
從此以後,媽媽就再也沒有說起過那件事。但在那以後,璃恩便一直害怕夜晚。
她就這麼躺着,一動不動,望着天花板。
璃恩並沒有實際遇到過,不過這個公寓裏,似乎從很早以前開始,就一直有小孩在深夜敲門搞惡作劇。媽媽們有一段時間經常說起那件事,璃恩也聽到過。敲門的惡作劇頻繁發生,監視攝像頭拍到了小孩子的身影。最開始通告上具體寫明瞭那樣的內容,並多次改變警告的文面張貼出來,可是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警告的語氣突然下降,連內容都改變了,變成了一張奇怪的告示。在那之後,告示的文面就再也沒有變過。
……
救命。
要是半夜有小孩敲門
108室。杉北璃恩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
透着灰青色的黑暗中,那一張張慘白的,沒有五官的蒼白的臉,臉、臉、臉、臉……正從罐子裏望着龍馬。龍馬看到那無數張臉,簡直猶如腦髓溶化了一般被它們深深吸引,回望着它們。
緩緩地……緩緩地……最後鼻尖就快碰到紙人。
也千萬不能開
從他不方便張開的嘴裏,吐出火熱的氣息。
突然,寂靜被屋外傳來的粗暴敲門聲打破,只是靜靜躺着的女孩突然全身彈了起來。
周圍一片寧靜。深夜在寧靜中停滯。
「對任何人都不可以說喔。而且————不管是誰敲門,都決不能開喔」
——爸爸……嘛嘛……有人來了啊……
………………………………!
在黑暗寂靜的房間裏,他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放在杯子上的罐子。
他慢慢地……慢慢地……
媽媽在告示前面,壓低聲音,悄悄地對她說
玄關大門正被胡亂敲打。
「…………」
那些密密麻麻堆積在一起,望着自己的那大量的慘白的臉,看上去就像鳥巢裏擠不下的雛鳥,又像從卵鞘中推擠着爬出來的幼蟲。
寶物。
嘩啦嘩啦嘩啦……
路燈透過來的微光完全算不上什麼光亮,但對於一直呆在漆黑房間中,眼睛早已適應黑暗的龍馬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他的身體保持就像被摺疊起來的不自然姿勢,像上岸的魚一樣瘋狂掙扎,兩隻手奮力揮來揮去,胡亂地抓扯罐子、傳單、自己的腦袋,還有空氣……可最終只是徒勞。
他的視野被密密麻麻的紙人完全佔據,笑容幸福地在他嘴上形同抽搐地蔓延開來————
天花板的黑暗,在寂靜中漸漸沉澱在屋子裏。
2
璃恩是個膽小的孩子。
呼~呼~……隨着充滿熱氣的,模糊不清的呼吸聲,他的眼睛劇烈張開,就像要喫進嘴裏一般凝視自己心愛的『寶物』。
呵呵……
龍馬與那些東西,目不轉睛地相互凝望。
耳朵裏能夠聽到的,只有爸爸媽媽靜靜的呼吸聲,在這寂靜之中,她孤零零地一個人躺着。
最後——
「噫……」
而她害怕的東西,最終還是來了。
這個時候,她突然之間就醒了過來,連原因都弄不清楚。
她壓低呼吸聲,生怕自己醒着的事情被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知道的可怕事情。她全心全意地抑制着呼吸,躺在被窩裏凝視着盤踞於天花板的黑暗,在莫名無助的黑暗之中,久久地聽着那破壞寂靜,震徹房子的激烈敲門聲。
罐子就像一個鳥巢,數不清的人偶從裏面冒出頭來,滿溢而出。
在這樣的背景之中……
當時,媽媽是這樣說道
………………!
咚咚咚咚咚咚!!
響起如同踩踏枯葉的聲音,龍馬的臉埋進了紙人之中。
被窩裏身體的溫暖,與露在外面的臉所接觸到的空氣的靜謐之間,存在着嚴重的齟齬,感覺非常奇特。
黑暗中勉勉強強能夠看到,他們的胸口沒有因呼吸微微起伏,閉着眼睛的側臉就像死了一樣。
龍馬大喫一驚,恢復理智。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響個不停。
睡另一個屋裏的爺爺也完全沒有要醒的跡象,在漆黑的家中,只有小小的自己一個人,聽着玄關被猛力敲打
但是,這份靜謐被突然打斷了。
「…………………………」
——來的是誰?在這大半夜裏……還這麼粗暴……
時間是深夜,璃恩躺在臥室之中的被子裏。在這個只能勉強看到天花板上電燈的輪廓,被黑暗籠罩的房間裏,除了能微微聽到同睡在一個屋裏的爸爸和媽媽的微弱鼾聲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任何聲音都傳不進來,徹底掩蓋在可怕的寂靜之下。
鴉雀無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
而且,在黑暗中的微弱光亮之下欣賞自己的寶物,這讓他心裏有些躍躍欲試。在模糊的光線下,他俯視着連花紋都能看得非常清晰的盒蓋,將雞肉有些緊繃感的嘴角揚了起來,並將手上放在盒子上,將稍稍需要點訣竅打開的蓋子,輕輕一擰然後打開。
我的……寶物。
這是給她念過的,公寓裏通告上的內容。
她根本用不着揉眼睛,雙眼便毫不費力地睜開了。她完全睜開眼睛,凝視着漆黑的屋內,深夜的寂靜讓她的意識變得格外清晰。
在罐子裏密密麻麻裝滿的大量紙人,猶如噴發一般掉落在病牀上。
害怕的她將目光從天花板轉向身旁尋求依靠,可不知道爲什麼,外面聲音那麼大,爸爸媽媽卻好像完全聽不到似的,依舊沉沉地熟睡着。只能聽到身邊傳來他們淺得出奇的睡息聲。
啪嗒啪嗒啪嗒!
的聲音。
但是,他完全沒有發覺這件事。
「不許跟被人講喔。敲門的啊,其實是妖怪」
她只是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望着勉強只能看到輪廓的屋子。
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句話。
「媽媽偷偷地告訴你喔」
寶物。
救命……
…………
在兒童房中鋪的被窩上,他坐了起來。大和不喜歡醒了之後靜靜地待著。從更小的時候開始,他的家裏也是一到深夜就會變得一片黑,只要醒着就會若無其事地到處去玩。
不知屬於誰的煞白手臂綿軟地滲了出來,抓住了他的後腦,將他的臉重重地摁進了裝滿紙人的罐子裏。
然後漸漸地————盯着紙人,被紙人盯着,包滿紗布的臉開始前傾……
咚咚咚!
璃恩在說有人都熟睡不醒的黑暗之中,孤零零的一個人縮在被窩裏屏氣懾息,忍受着那激烈的敲門聲,忍受着強烈的恐懼,一味地等待下去。
他像蟲子一樣開始掙扎,但那隻手就像固定在了腦袋上一樣紋絲不動,埋進紙人中的臉被紙完全埋住,尖叫發不出,呻吟發不出,一切聲音都被紙人扼殺掉。
隨後,現實感取代了寂靜,回到意識之中,璃恩不禁屏住呼吸。此前不知爲何忘記的,對黑暗的恐懼,對寂靜的恐懼,還有對深夜的恐懼,對孤身獨處的恐懼,瞬息之間一股腦地襲上心頭,讓她感到心臟就快被壓碎。
譁……
而且,她還害怕粗暴,害怕大聲音,對迄今爲止未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異常狀況,當然也十分害怕。
「…………」
「…………………………!!」
害怕一個人獨處,害怕夜晚,害怕寂靜,害怕黑暗。
紗布下面的肉扭曲成了笑的形狀,皮和肉繃得緊緊,開始作痛。在佈滿整張臉,縫合過的傷口之上,滲出的組織液結成的痂與紗布完全粘黏在一起,那些痂隨着繃裂般的微小聲響與噁心的觸感,逐漸破裂剝離。
「…………………………」
敲門的劇烈聲音不停響起。
「…………!!」
她很害怕。
208室。盛大和在半夜裏突然醒了過來。
†
救命。
「………………!!」
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漆黑的家中,跟平時不太一樣,很有意思。
他在屋子裏張望。兒童房被夜色完全刷黑,傢俱與玩具都只能看到輪廓。在這樣的景色之中,混着零零散散的幾件用了夜光部件的玩具,正朦朦朧朧地發着綠色的光。大和非常喜歡夜光玩具,仿製電視裏變身超人用的,劍身部分會發出熒光的玩具劍,是他現在最喜歡的玩具。
大和反覆轉着腦袋,一時間開開心心地環視這樣的房間。
夜裏關了燈,睡着之前也能夠看到這樣的景色,但他經常總是在關燈之前就想睡覺了,那時候爸爸媽媽還沒有去睡覺,走廊或者其他房間的燈光會透進來,所以並不是現在這種完完全全的黑暗。
而且,因爲想上廁所之類的原因醒來的時候,通常時間都很晚了,夜光玩具的光都已經發完了,所以不會發光了。
今天,大和在客廳裏累得筋疲力竭就睡着了,然後兒童房裏長時間開着燈,正好在熒光沒發完的時候醒了過來。
漆黑的房間裏,到處都能看到模模糊糊的熒光。
面對這很少能夠看到的,時機最棒的景色,大和心馳神往。雖然他現在很想大聲唱歌,但要是把爸爸媽媽吵醒的話會被罵的,所以最後忍住了。
「……哼哼」
但在他欣賞着房間,不經意間哼起歌來的時候。
「哼哼……嗯?」
大和突然在房間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幽暗的光。
在屋子裏,朦朦朧朧的光源有幾個,但那東西的光與夜光玩具的光不一樣。
那是扎眼的,如幽幽擴散般,發紅的光。
在房間角落靠近門的地板上,有什麼紅紅的東西正在發光。
那個光與夜光玩具的光,乃至與其他光都不一樣。就像是那顏色本身正在向黑暗中律出一般,與其說是光,更像是冒着煙快要消失的闇火,是他從未見過的光。
「嗯……?」
——那是什麼?
大和覺得莫名其妙,跪着湊近過去一看究竟。
靠近一看,發現那東西並非大和不知道的東西,大和對它十分眼熟。
他伸出的手指,碰到了紙人。但就在那一刻,紙人從碰到的指尖之上被迅速地抽走了。
細細的煞白手指,從門下的縫隙中伸了進來。
他邊哭邊跑。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沒有人救他。
從側面……
在這異樣的空氣之中,眼睛如同壞掉的機械一般粗澀地轉動起來,那扇門緩緩地進入視野的邊緣。
那是怪物。
他感到一股寒氣,嗖地滑過走廊。
大和霎時間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寒氣從頭一直擴散到腳尖。
門……被拉開來。
怪物。
只能逃跑了。
大和來到走廊之後,定格在面對前方的姿勢一動不動,然而他全身僵硬的皮膚都能夠感覺到,異樣的空氣正從自己的側面瀰漫開來。
「————————————————!!」
但是……
站着一個,紅色的人。
他立刻從打開不的父母臥室的門上離開,一路衝向玄關,拼命地打開門鎖,就像用身體去撞似的將門推開,飛奔到了外面。從漆黑的家中撲到外面的過道上,過道有燈光照亮,可是熒光的燈光不曉得爲什麼非常虛弱,看上去還離奇地發紅。
……救救我
內心徹底崩潰。
咿……
不管怎麼喊,怎麼敲,都沒有迴音。
咿……
「還來!」
他幾乎撕破喉嚨,可怕的叫聲從嘴裏噴發而出。
這一刻,大和慘叫起來。
——我不想看,我不想看!
那不是風,而是單純的溫度差在有如凍結般凝滯的空氣中掃過,從客廳朝玄關席捲而來。
寒氣的來源,是剛剛響起敲門聲的家中深處。
最終……
「——————————!!」
他剛剛逃離的那個家,家門從裏面……打開了。
「………………!!」
那細細的手指就像小孩子的,卻又像蠟做的一樣毫無血色。紙人就在大和眼前被搶走,頃刻之間從門縫下面消失了。
在卡住的視野邊緣,能夠看到位於這條短短走廊盡頭的,正關閉着的客廳門。
紙人。
咚咚咚!!
從客廳……
——那東西就要追上來了,那東西就要來抓我了。
他衝向一樓,衝向公寓之外,一心只想着逃出這棟公寓,朝着門廳全力奔跑。
來到走廊上的大和聽到聲音,嚇得突然停了下來。
……救救我。
他逃跑了。
在磨砂玻璃的那邊,一個正在窺視着走廊的,鮮紅色的人的半邊身子,以及就像是眼睛嘴巴都被挖掉了一般開着窟窿的人臉的輪廓,露了出來。
大和在那個公園裏將龍馬裝『寶物』的餅乾罐挖出來之後打開來過,偷偷地把其中一隻紙人帶回了家。
然後……
但眼睛就像被恐懼吸引着一般,視野繼續移動。
「……………………!!」
一邊慘叫,一邊在空無一人的過道上奔跑,衝下了樓梯,一心只求逃得越遠越好,從自己的家所在的二樓下朝着一樓不斷向下,向下,向下狂奔。
他笑着想要撿起紙人,立刻湊近過去伸出手。
他孤身一人……在透着淡淡血色的,迷宮般的公寓中,年幼男孩的聲音沒有任何人能聽到,得不到任何人伸出的援手。
然後。
大和的內心發出慘叫,可是嘴裏只漏出了肺部痙攣般的氣息,根本沒辦法真的慘叫起來。僵硬的脖子,眼睛,被強行一點點地拽向側旁。
「爸爸!!爸爸!!」
「————————————————————!!」
「…………………………!!」
從打開的門縫中,眼睛鼻子嘴巴就像被挖掉一樣開着洞,平平談談如同煞白肉塊一樣的臉,探到走廊之上。
「…………!」
他拼了命的敲門,然而不管他怎麼敲,本來應該睡在裏面的父母就是不出來。
他在恐慌狀態下向周圍張望,尋找能夠逃脫的地方。
他一邊叫喊,一邊連滾帶爬地拔腿就跑。
喀嚓……
那是敲門的聲音,聲音傳到了走廊之上。但那聲音不是從玄關傳來的,而是從屋子裏頭的客廳那邊傳來的……聲音只有一次,聽起來非常清晰。
沒有人回答他。
不久。
門……
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鐵鏽般暗紅的公寓中,擠滿了深邃的黑影,被空蕩蕩的寂靜與黑暗所包圍,恍如一座錯亂的迷宮。
叩叩、
那是龍馬收集的紙人。
見紙人在眼前被搶走,大和條件反射地抓住了門柄。
紅色的人就要追上來了,就算不回頭看也明白。
視野的邊緣……
在這一刻,大和最直觀地這樣的想到,笑開了花。
客廳的門……打開了。
——不能看!
「救命!!救命!!」
就在這一刻……
紅人的手,然後還有那可怕的臉,綿軟無力地從門縫中冒了出來,追趕着他。
門上有一個豎長的口,鑲嵌在上面的磨砂玻璃最終——————完全進入視野邊緣。在那裏————
慘叫聲,求救聲,彷彿都被無助地吸進了恍如周圍一切都已喪失的黑夜虛無的彼方,消弭無蹤。
咿……
「啊」
他停了下腳步。
「…………!」
「爸爸!!」
那扇白色的門,沒入於黑暗之中。
他這才總算察覺到情況不對勁。這裏是他自己居住的,本應十分熟悉的走廊,然而四處瀰漫着的緊繃空氣卻像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令人發寒。
那扇門的門把手,從內側被按了下去。
在視野中……
他的理智衝他大叫着。
就像是不讓他逃走似的,門廳的自動門的玻璃上,整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鮮紅色的紙人。
——那紙人,會發光!
他慘叫着貼在了父母臥室的門上,拼命地拽着門把手想要打開。門把手發出噶嚓噶嚓的聲音,明明都已經壓下去了,可就是怎麼推都推不開,就像壞了一樣。
「………………!」
逃不了……套不到外面去。
「——————————!!」
然後,他幾乎把自己掛在門柄之上,將門柄壓了下去,將門奮力打開,然後連滾帶牌地衝到走廊上去追紙人。
滋嚕……
大和大叫起來,精神陷入恐慌。
在門那頭的鮮紅色的人打開門,即將來到走廊之上。
在恐懼的驅使下逃跑了。
門廳……一片鮮紅。
「!!」
……救救我。
沒有迴音。
啪……
他看到了……在樓梯上,紅色的人影在動。
「……!!」
他飛奔起來,但根本無處可逃。
他一邊跑,一邊沿路看到門就奮力地敲,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辦法了。現在,他從頭開始挨家挨戶地向一樓所有的人家求助。
「救命!!」
咚咚咚!!
「救命!!救命!!」
咚咚咚咚咚咚!!
可是沒有哪家人有人出來,最終他來到了108室前面,緊緊地趴在門上癱軟在地。那是他朋友璃恩的家。他現在所想到能夠救自己的,就只有璃恩和她的家人了。
「救命!!」
咚咚咚!!
他奮力敲打108室的門。
「救命、救命……!!」
咚咚咚咚咚咚!!
他拼了命地敲門,呼喊裏面的朋友。
「救命……!!」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沒有迴音。
他聲嘶力竭地不停叫喊,發了瘋似地不停敲門。
那一天,盛大和的屍體在鋪滿奇怪紙人的公寓一樓,被早起的老年居民在發現。
人影在滿是隻認得院地中,就像沒有發覺任何異常似的往前走,不久路過冷透的男孩身旁。人影停下腳步,俯視男孩的遺體。他彎下腰,沒有顯露出意思驚訝,沒有任何干出,就像在看着路旁的怪石頭一樣。
詭異的情景……
「什麼意思?」
救命。
「……這應該就叫做爲時已晚吧」
他……孤零零地死去了。
在這天的破曉時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搞的,公寓的院地內一夜之間撒滿了數不盡的紅色紙人,而且一樓的門廳,所有的門上,麼一寸牆壁上,全都貼滿了爲數驚人的紙人,染成血紅血紅的一片。
只不過,要只是這樣而已倒還好。可世事偏偏不容那麼樂觀。
結怒火中燒,但還是剋制住了。
3
啪……
大和君與龍馬君,喪命了。
詭異……
就這樣,人影乘上了電梯,從一樓消失了。
在結的心中真實存在的,只願獨善其身的自私、醜陋的部分,以及愚昧的部分,如今被夢人翻了個底朝天,以揶揄的諷刺推到了結自己面前。
『不,我並不打算那麼說。就算如此,這話也不一定是誰想說吧。西任小姐,你覺得,這話是誰想對誰說的呢?你應該很明白吧』
而且直至此刻,她也根本就沒想要過對公寓裏的大傢伙道歉。
『我也並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對我來說,發展成這種情況反倒是件愉快的事。西任小姐,你大可對我生氣喔?』
「……這說話方式真夠壞心啊。我知道,我承認,不是別人……正是我那麼覺得。是我想那麼說」
簡直就像流雛祭搞錯地方漂流到公寓裏來了似的,詭異之極。
盛大和與渥美龍馬的屍體被發現,幾乎在同一時間。
本作純屬虛構。
夢人對結的致歉,做出了這樣的回應
人影的身上,穿着一件紅色的女士針織衫。
還沒有任何人起牀,還沒有任何人看到,還沒有任何人知曉……這個世界,全部陷於這奇景之中。
在附近街道的綜合醫院,正在住院的渥美龍馬把臉塞進裝滿糖果罐的奇怪紙人之中,口腔也被紙人徹底塞滿,窒息而死。
這樣的問答,也未免太壞心眼了。這番話,就像是在翻掘結的內心深處。
「……對不起」
它正靜靜地,懷抱着這幕慘劇。
「……」
她要道歉,也只能道歉。在恐怖作品中,她現在就是判斷膚淺,等到走投無路之時才終於開始行動,但大錯已經釀成的那種角色。
『正確答案是,想對西任小姐你自己,或者是你兒子』
救命……
這奇蹟之中,也包含着一幕慘劇。
†
『你不需要道歉啊』
『那就來調查吧』
沒有迴音。
†
非常愉快地答應了結的請求。
結心裏十分固執,不願意讓夢人干涉這件事。而且因爲她的固執,讓事情漸漸惡化,最終無法挽回的情況已經逼近了自己與克己身邊,這才請求幫助。這麼不光慢了不止半拍,而且非常自私。
「……」
這是一個連鳥都不叫的安靜清晨。
她現在,沒有生氣的資格。
————詛咒 靈異作家真木夢人與幽靈公寓(中) 完
溼噠噠的腳步聲……冰冷的氣息……安靜地,陰森地……來到了身後。
咚咚咚!!
而且,夢人還表現得開心不已。
…………不對……
不對,並不是那樣。
沒有迴音。
『這不對呢』
在一樓108室門口,一個小男孩孤身一人蜷縮着身體躺在地上,身體已經冰冷。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不管什麼人,都無法做出盡善盡美的選擇。我寬恕這種的錯誤』
「……對真木先生你」
人影對男孩的遺骸盯了一會兒,但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沿着過道往前走……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而且對此,結心裏對夢人毫無歉意。
……性格真糟糕。
……
在這個還沒有任何人醒來的公寓中,過道上有一個人影。
在這樣的清晨,男孩孤零零地躺在公寓的角落,躺在這個住着許多居民的高級公寓的角落,孤獨地死掉了。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幫助,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沒有任何人搭理,變成了一局冰冷的遺骸。
結皺緊眉頭。
……在這幕奇景的一角,一個男孩,身體已徹底冰冷。
在清晨靜謐的空氣與光線中,公寓的院地不處不是詭異奇景。
夢人在電話的另一邊,回答了結的這個說法
就在自己固執於無謂的原則與臉面的時候。
他跡象在拼命地保護自己一樣蜷縮着身體,就像被水淋過一樣渾身溼透,而且背上、胳膊上就像被亂棍毆打一般,滿是條狀淤青。
聽到那含笑的口吻,結禁不止只能愀然作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夢人如同惡魔的呢喃一般,安慰結
那個人影邁着遲緩的腳步,駝着背,像個老頭一樣走在空無一人的公寓院地中。
然後,結開口了
『那麼,是對誰?』
……這一天,公寓染成一片鮮紅。
救命。
就算要道歉,的確也只想對自己,或者克己道歉。
電話那頭傳來愉悅的笑聲。
結儘管對夢人惡意滿滿的這番話痛恨不已,可這樣就更沒資格在這裏動怒了。
「真木先生,你能來調查一下我家這棟『幽靈公寓』麼?」
然後夢人……
而且事已至此,她還是爲了自己和克己————只爲了自己和克己去向夢人求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