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外法盒

六刻 詛咒盒[noroibako]

《詛咒》 · 甲田學人 · 1.4萬 字

1

這是一間白色的病房。儘管牆壁經過了重新粉刷,已經掩蓋不了歲月的痕跡。

一大早,這所病房的門被敲響,坐在牀邊椅子上的中年女性抬起臉,起身向門外回應

「請進」

「打擾了」

門打開後,隨着通告聲進來的,是一位身着三件套西裝的年輕人。他的那身西裝,一眼便能看出價格名貴。他的頭髮脫成茶色,修着自然的髮型,手上還拄着一根富有韻味的手杖。他的年齡看上去像高中生或大學生,這幅行頭顯然不適合那種年齡段的年輕人,但可能由於他對這樣的打扮已經十分的習以爲常,整體看上去出奇得體。

「您是哪位?」

「我是夢人,真木家的雙胞胎哥哥」

女性問完後,年輕人做出了回答。女性————日高護的母親喜美子聽到這個回答後,以領會與感嘆的口吻迎接了他

「啊,是夢人君麼?變得相當有出息了呢……」

喜美子說道

「你是來探望阿護的麼?」

「是。因爲我不上學,所以挑了個人少的時間」

夢人對社交習以爲常,平靜而圓滑地進行對答。那不合年紀的言談舉止也不像是在逞強,沒有不協調的感覺。儘管喜美子覺得自己的兒子也相當成熟,做事沒有紕漏,但還是覺得跟已經真正在社會上闖蕩過的夢人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還是說,夢人果真是特別的麼?

這位和阿護同齡的知名作家,拖着不太方便的腿走近病房,來到阿護的牀前,俯視躺在病牀上的阿護。

「……他……甦醒了麼?」

「沒有,到現在爲止一直昏睡着」

昨天,阿護在昏迷的狀態下被送進了七谷町唯一的一家老綜合醫院。經過了幾乎整個通宵的手術後,阿護一直昏睡着。

阿護現在閉着眼睛,臉色很差,可是跟當初相比還是強了一些。

他現在憔悴得就像一位老嫗,雙手厚厚地纏着滲血的繃帶,露在被子外面。他雙手的手指很短,就跟沒有手指沒什麼兩樣。被他咬光的手指已經無法接上,只能將他的傷口縫合起來。

弄得亂七八糟的桌椅已經井然有序地還原,與平常的教室別無二致。當時那場莫名其妙的恐慌所留下的痕跡,還有雙臂折斷臉被扯碎的大河原,都已不在這裏。有人————大概是老師們,在事過之後將特進班的學生們遣送回去了吧。

「?」

「你對日高做了什麼!!」

阿護失去手指之後,生活會變得不便。

走廊也確認過,那零星點點的血滴也已經不在了。

「確實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呢……」

現人刻意第一個到學校來,就是爲了看看這間教室的情況。

「………………」

「是真的」

在現人的腦袋裏,憤怒和打擊讓他的思考和感情弄得支離破碎。

「……喔,你說這件啊。我沒撒謊喔」

喜美子低下頭說道。

喜美子想着這些的時候,夢人開口了。

雖然難免受害妄想之嫌,但至少現在只能想到這件事了。

「……哎,畢竟是奶奶養大的孩子,上小學的時候把祖母平時那些充滿歧視的發言全部聽進去也無可厚非,要問他的責也未免太殘酷了呢」

當喜美子接到電話趕到醫院後,那個『御神子』的少女出現在了等待手術做完的喜美子身旁。然後,她向喜美子告知了已經找到『盒子』的事,並且『盒子』爲時間發生時阿護所持的事。事已至此,喜美子只能想到這是婆婆留下的詛咒引發了這樣的事情。

他姑且算是當事人,但事件在不明不白之中就全部結束了。

而且,還有一件事肯定了喜美子的疑惑。

現人指向倒在地上的阿護,夢人聳聳肩

「夢人,你慢着!」

總之,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情況。現人基本不清楚這間教室裏發生了什麼。

想到暫時必須得照顧他,想要繼續埋頭工作的確不太現實。

面對格外空虛的教室,現人一邊感受這裏面的空氣,一邊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隨後,昨天完全打不開的熒光燈,現在全都完全正常地打開了,而且亮度十分充足。熒光燈光相較傍晚或晚上打開時,顯然虛弱不少。

喜美子滿心的疑惑突然被這個話題觸及到,內心不禁動搖起來。

被這樣疑惑束縛着,同時又有客人闖進營業廳,她實在無法繼續工作。而她的這種心情,恐怕對包括眼前的這個人在內的所有外人,都說不出口。

夢人嘲笑起來,這一回總算轉過身去。現人這次沒有叫住他,只是注視着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阿護,什麼也不說,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昨天,事發之後。

比平時早一些到校的現人面前,是空無一人的教室。

沉默。

「是啊」

現人心中本應確實存在的某種東西,完完全全地脫落了。

昨天,她所負責的客戶突然向公司提出申請,鬧着要解除合約,更換負責人。雖然這麼做的只有五個人左右,但她在工作中一次也沒遇到過這種事。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呆呆地注視着阿護。

「……雖說『沒有東西』的可能性也很充分,但實際遇到這種情況,還是令人掃興呢」

「…………」

現人回憶。阿護噴着血倒下去之後,現人連忙讓其他人去呼救。佑季子被現人喊醒,跑去喊人之後————夢人一隻手提着像原先一樣用沾滿血的布包好的『盒子』,什麼也沒說,就像理所當然一般轉身離開了。

之前一直一邊看着阿護一邊與喜美子說的話夢人,在感受到這陣沉默後轉過身去。

傳聞在擴大,搞不好現在眼前的人,或者走在路上的人,都在用懷疑自己時外法筋的目光看着自己。

現人再次叫住了他。夢人不耐煩地再次轉過身去

喜美子嘆着氣說到

現人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明不白,而事件之後所給他留下的,只有在多層意義上已經失去阿護,這個令他咬牙切齒的事實。

「丈夫的工作一直不順,所以家裏沒錢,於是夫妻一同拼命工作,所以自然而然便將阿護託付給了婆婆。等注意到的時候,阿護已經完全成了奶奶的孩子……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據說被外法附身後,就會變得跟野獸一樣,飽受痛苦。雖然醫生只認爲這是不敵考試壓力而做出的異常行爲,但喜美子腦子裏去總是浮現出婆婆血脈的事情,對婆婆的滿腔憎恨久久不散。

「原來如此,一家人關係處得不太好麼?」

「到了這裏也在工作麼」

就像傳聞中的外法附身。而喜美子的婆婆正是隱藏自己家系的外法筋。

「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夢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2

現人下意識地叫住夢人,夢人在樓梯上下到一半,停下腳步,在黑暗中稍稍轉過身來。在把『盒子』包回原來的樣子時,夢人就一直襬着一副掃興的表情,可當他聽到現人充滿攻擊性的呼喊,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又恢復了原來那種諷刺的笑容。

這聲嘆息之中,夾雜着說不出口的感情。

現人做了補充後,夢人明白過來,點點頭,然後用有些瞧不起人的態度作出了回答。

「這……」

夢人這樣說道,就像輕輕點頭一樣,略微低頭致意。

「是的……雖然長大了之後還好,膽小的時候他只聽奶奶的,總是跟我們吵架」

這樣的情況,簡直就像詛咒。

「啊……是的。阿護出生的時候,我們夫妻都很忙,所以就……」

「……他很黏奶奶呢」

「是外法啊……大概吧。日高說的話,你沒聽見麼?」

清晨的天空被雲層覆蓋,教室裏十分昏暗。從遠處傳來晨練的聲音。

「喔?爲什麼?」

「幹什麼?」

「…………」

夢人說的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但喜美子太過動搖,下意識以恭敬的態度跟雖然成熟卻跟兒子同齡的晚輩找起了藉口。

地板上的血跡也被祛除掉了。

那是恨不得大叫「爲什麼」的感情。兒子今後只能過上不便的生活,因此她對兒子的將來感到不安。然後說不出口,真正讓她費解的,是兒子咬斷自己手指的詭異行爲。這不禁讓她回憶起婆婆在臨死之際咬斷自己的手指,最後慘死的悲慘下場。

她滿腦子都是疑神疑鬼的想法,糊里糊塗,之前都沒有想到過這樣的託辭。不過,這確實是一個方面的原因。

喜美子回答後,夢人點點頭。

他的腦子徹底停擺,心中的感覺變得空空如也,相對的,異常沉重的空虛感,黑漆漆地取代了他原有的感情。

「莫非,是阿護君的原因,讓您需要辭去工作麼?」

「別說得那麼難聽啊,倒不如說我救了他喔。我只是將附在他身上的咒力源頭『外法盒』打開了而已。這樣一來,祕藏的咒力被釋放出來,繼而消失,於是日高被外法釋放了……情況應該就是這樣吧。

「是啊。不過,我已經考慮要不要辭職了」

「你說日高瞧不起你,瞧不起我們,也是真的?」

只是,可能是昨天的情景太過觸目驚心,讓他感覺還原之後的座位沒有平時的直,看上去總覺得有些東倒西歪。

夢人歪起腦袋,就像在問「你問哪件事」。

「我下午坐車來到了這附近。我拜託畠村,出什麼事的話就喊我」

在夢人平靜的敦促之下,對話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人生諮詢。

「……喂!」

「日高掉進水池的那件事。真的是日高打算推你下去麼?」

然後夢人搖了搖單手提着的那個抱着血布的『盒子』示意。

夢人嗤之以鼻地說道。

「還請寬心」

「我哪兒知道,我也不感興趣」

被夢人這麼問,喜美子含糊其辭

一切都恢復原狀。

她覺得,這樣疑神疑鬼是沒辦法繼續從事工作的。

教室被照亮,從『昏暗』變成了『微亮』,這樣的寧靜顯得有些缺少活力。在寧靜之中,死氣沉沉的燈光之下,無人的教室已經不是現人昨天所目睹的樣子。

「……」

「喂,你剛纔說的事————日高說的那些事,是真的麼?」

據說丈夫的培訓班,也有兩名學生突然退出了。現在,喜美子和丈夫心中都充滿了不安,變得疑神疑鬼。再這麼下去,他們可能無法再正常地在七谷生活下去。她雖然盼望着趁沒人知道的時候找到『御神子』所說的『盒子』,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然而事與願違。

「兒子跟婆婆一個鼻孔出氣,讓我實在好受不起來。在不用爲錢發愁之後,還是不經意地把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上……」

至於日高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遭到了詛咒的反噬吧。你不論如何都想弄個明白的話,還是去問那邊的『御神子』吧。『外法盒』已經到手了,那傢伙怎樣我已經不感興趣了」

「這是……什麼東西?究竟怎麼回事!?」

「爲什麼……」

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況,根本沒辦法心平氣和地來說話,如果情況允許,他恨不得立刻大喊起來。現人從樓梯上,以能夠殺人的兇惡目光瞪着夢人,用勉強擠出的話來詰問夢人

喜美子沒有回答……不如說是答不上來。

她對此毫無頭緒,除了一種情況之外————外法筋的傳聞傳開了。

在樓梯上發生了那件事之後,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向他詢問了情況,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直接就回家去了。大概,身處現場的現人對發生的情況要更加清楚,但現人才更想有人告訴自己,這裏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誒」

然後,夢人再次準備轉過身去。

夢人這麼說着,嘴角彎了起來。

不,準確的說,是文音告知現人事情已經結束,並且最後還叮囑現人不要深究。

夢人朝裝着文件和宣傳冊的紙袋指過去。

正要下樓的夢人背對着現人,忽然開口

夢人嘀咕着

「我只是追究過去的瑕疵罷了。現在日高已經高中生了,對祖母的做法也產生了懷疑,沒有跟他打過交道的我,並不知道他現在是怎麼想的呢。日高是你的朋友,但不是我的朋友。他剛纔承認『其實我一直都瞧不起你』這種話,至少可以理解爲源自罪惡感的發言吧?現人」

夢人陰暗地笑了笑,拄着拐着,拖着不方便的腳,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然後,當夢人從文音身旁穿過時。

呆立不動看着夢人離開的文音,突然朝夢人背後大叫起來。

「你————你究竟怎麼回事!!」

夢人向文音稍稍爲過頭去,露出笑容

「你就是那個尚未出師的『御神子』吧?代我向三角老師問好。現在的時機不太好,待有機會,我們再慢慢談吧」

夢人說完這些話,留下在散發着血腥味的黑暗中呆立不動的現人等人,發出古怪的腳步聲,獨自傲然地向樓梯之下的昏暗中走去。

……這便是昨天,在現人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現人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託着臉,一邊咬着牙,一邊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

到頭來,什麼也沒弄明白。不過是被愚蠢的舊俗所束縛,得到了糟糕透頂的結果罷了。

到頭來,還是無所作爲。在現人想着能不能幫上阿護,對阿護身上發生的情況坐視不理的時候,阿護咬斷了自己的手指,給現人留下的,只有殘酷的告白。

僅此而已,一切都結束了。

現人尋求着連自己都不明白『某種東西』,一大早趕到了學校,然而學校裏已經不留一點痕跡,而且最近他所尋求的答案的『某種東西』,沒有留下來。事件並未造成學校停課,不過多久就要繼續上課了。不知道學校對於特進班集體恐慌事件,以及大概被送往醫院的兩個人會給同學們怎樣的解釋……甚至不知道,這種事究竟會不會有一個解釋。

……開什麼玩笑。

現人對這樣的現狀感到憤怒。

但現在阿護對他帶來的空虛感,讓這份憤怒都顯得疲軟無力。現人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對待阿護。

阿護是個好人,是他親密的朋友。

「………………!!」

不久,在被老婆婆的手搭着的肩膀後頭,氣息動了。

但是現在沒有人在,於是她誠實地順應自己的心,走過去想看看那隻貓。

冰冷的感覺刺透心臟,呼吸停了下來。他用眼角盯着那東西,心中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可他全身上下,就連指尖的肌肉都完全僵硬,分毫都動彈不得。

他繃緊身體,移動視野。

那是一個微弱的聲音。

只聞慨、慨的咳嗽聲,手指繼續從貓嘴裏爬出來。煞白的手指像肉蟲一樣從貓嘴裏露出,包覆着粘滑的唾液,就像肉蟲一樣蠢動着,痙攣着,在半空中抓撓着。

他奮力地轉過身去,並沒有看到人影。但就在剛纔,他腦中突然之間浮現出異常鮮明的景象,就像被電打到一樣,一股強烈的惡寒竄上他的背脊,讓他下意識地猛然抬起臉,轉過身去。

——什麼!?

然後,信乃步突然發覺。

——怎麼回事!?

貓不住地咳嗽,喉嚨裏滑出細長的白色物體,從嘴裏冒出來。

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

「——————————!!」

「……」

櫃子裏爬出的手,消失了。但在這一刻,那個嘴裏流着血的老婆婆卻突然在背後,再次鮮明地出現了。

信乃步渾身發僵,冒着雞皮疙瘩,向後倒退。在她眼前,貓一邊痛苦地咳嗽,一邊一點一點地將那個肉蟲狀的物體從喉嚨裏吐出來。

那個可怕的老婆婆的影像,氣息,正緊貼着一般站在身後。

這時……他的背後,正站着一位嘴裏流着血的老婆婆。

「……嘁」

「…………!!」

——什麼情況!?

現人頓時驚慌失措,拼命想要開門。可他即便用出了快把手指扯斷的力氣,門仍舊像是一開始就不能打開的一樣,紋絲不動。

——怎麼辦?要不要緊?

在他身後,自然什麼也沒有。

滋嚕、

那是屍體的皮膚那種顏色煞白的,人類手指。

那是血腥味與野獸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從未聞過的腥臭氣息。

那隻手上,沒有無名指。

但她剛一走近,微弱的怪聲便劃破了寂靜,傳進信乃步的耳朵。

教室裏空空蕩蕩,從前面一直可以望到後面。在這個充滿疏離感的空間裏,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耳朵裏嗡嗡地傳來微弱的耳鳴。

背脊之上猛烈地竄過一陣惡寒。

在初中大門口不遠處,夾在森林與水田之中的上學路線上。

哈啊。

她的肺受到壓迫,無法呼吸。雙眼驚愕地大大睜開,雙腳發軟。

「——————————!!」

…………………………

正在前往學校的信乃步突然發現路上蹲着一隻白貓。

教室後方,就像安置骨灰的牌坊一樣擺着的櫃子其中一格里的……那個東西。

現人感受着那緊張的氣息,終於看到了……

是能夠彼此慰勞的,寶貴的朋友。

現人感覺到老婆婆的手從後面的櫃子裏爬出來,正朝着自己伸過來,恐懼與焦慮逼近他的背後。他被不斷地追逼,可是門卻完全打不開,過度的焦慮致使他朝爬出『手』來的圭子轉過身去。

什麼也沒有。但是,他腦中呈現出的老婆婆的影像,就連印着樸實花紋的裙子,以及胸口沾着血的毛衣的圖案都格外清晰,完全不像是瞬息即逝的妄想……他甚至感覺到,老婆婆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兇惡地盯着自己。

現人託着臉,漫不經心地看着地面,久久地沉浸在一點意思也沒有的沉思之中。然後,他猛烈地嘖了下舌,煩躁不堪地捂着臉,趴在了桌上。

老婆婆那鮮紅的口中哈出一口氣,拂過現人的臉。

想到這裏,現人的臉繃了起來,從自己的座位上向後退開。

他是這麼聽文音說的。而且照這個樣子來看,也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現人是這麼看待他的,也認爲他是這麼看待自己的。但他一想到這一切都是謊言,便感到萬分傷心,就連怒火都冒不出來了。

「…………!!」

這樣的感嘆在他心中猶如慘叫,猶如咆哮一般。

他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看到那東西沾滿唾液,黏糊糊地蠢動起來,信乃步霎時肺部抽經,發出噎住般的慘叫。

他逃也似的到達了教室前方的黑暗,用手撐着黑暗,拼命地讓不聽使喚的腳活動起來,隨後嗙的一聲,抓住了教室的門。

背脊凍僵。整個身體、意識、時間,全都停止了。

——那是什麼東西!?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

「!?」

這一次,那顆小小的腦袋上下襬動,身體就像抽經一樣劇烈顫抖。

在氣息的壓迫之下,在凍結的空氣中,現人剛準備轉身,眼睛跟脖子剛要動的時候————

現人凝視着教室後方的空虛,漸漸被不安所驅使,就像被什麼追趕着一樣,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後退。

某種冰冷的東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根蠟一樣慘白,滿是褶皺的手爬了出來。

夢人從座位上懸起身子,轉身面對着這安靜空曠的教室。

現人僵住了。

但可想而知,瞭解情況,可能是刻意跟自己找不自在,陷自己於燒心般的憤怒,讓自己心如刀割……現人不想弄成那個樣子。

他連忙將手指扣入把手往後拉,但門怎麼打都打不開。

3

「!!」

信乃步有些擔心起貓來,彎下身子自己觀察那隻貓。毛的臉和身體時同樣偏灰的白色,它垂着頭,張着嘴,喉嚨裏斷斷續續地發出嘔吐的聲音。

那格櫃子,是阿護的櫃子。

慨、慨、

這死氣沉沉的寂靜,讓現人感到這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其餘的便是空虛。

慨噗、

蠟一樣慘白,皺皺巴巴,缺少無名指,就是那隻老婆婆的手。

那東西看上去,就像一隻說道的白色肉蟲。

那隻貓個頭很大,大概上了年紀。貓背對着信乃步,好像正在舔自己的腳,後背上下起伏,蹲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現人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教室裏,腦子裏冒出詭異的疑問。

「啊」

「噫!!」

貓想要吐出什麼東西。

信乃步走上前去。

在腦海中浮現的老婆婆,就站在身後觸手可及的地方。

從貓口裏冒出的那東西,並不是肉蟲。

現人倒抽一口涼氣,渾身上下頓時噴出冷汗。

他的眼角,肩膀之上,看到了那個東西。

他在內心之中放聲放大後。但這種內心的咆哮仍舊十分空虛,充滿教室的異樣空氣,氣息越來越強,壓迫着他的身體與靈魂。

息、

——那東西是寄生蟲麼?還是貓把吞下去的肉蟲吐了出來呢?

信乃步看着痛苦的貓,手忙腳亂地愣在原地。而這個時候,貓的嘔吐還在加劇,口中噴灑出唾沫星子,最後信乃步看到,貓嘴裏冒出了某樣東西。

日高都變成那樣了,難道還沒有全部結束麼!?

他拼命想要拋開腦中浮現出來的影像,但不得要領。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無人教室之中的空氣,已經變得異常寒冷。

就像嘔吐時發出的聲音。那個小小的聲音在安靜的道路中央迴盪起來,同時貓背微微地上下起伏。

她想看看那隻貓正專注地舔着什麼,或者正喫着什麼。貓背的白色毛皮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

緊張、不安,充滿他的內心。

這條路上鮮少有車輛行使,連車道線都沒畫,如果不是上學的路線,一定會非常冷清。上學高峯期還沒到,所見之處不見人影。如果路上還有其他人,信乃步一定會在意別人的目光,不會向那隻白貓看去。她覺得自己向貓走去被人看到的話,會引人注目,內向的信乃步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感受到冰冷的汗水,密密麻麻地從皮膚上冒出來。

——難道沒有結束麼?

現人恐懼地瞪圓雙眼,腦袋僵住一動不動。從固定的視野邊緣……

他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雞皮疙瘩,心如擂鼓。

慨、慨、

可能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了,聽說貓會吐出毛球,難道現在就是在吐毛球?

嘴裏流着血,眼睛如空洞般的老婆婆的臉,如同窺視一般湊了過來——————

——剛纔……那不是日高的奶奶麼!?

那是一根骨節分明,貼着慘白皮膚的,老婆婆的手指。

——那是什麼!?

信乃步一頭霧水,在恐懼之下渾身僵住。

但是,她突然感覺到有人就站在自己身邊。那個人站在她視野之外觸手可及的距離,是個老婆婆。

「………………!!」

冰冷的恐懼在肌膚上掃過。臉上的皮膚繃緊。那個氣息十分詭異,儘管站在視野夠不到的地方,那身影卻鮮明地浮現在了腦海中。那是個沒有體溫的,老婆婆的氣息。那個老婆婆空虛地張着那滿是鮮血的嘴,嘴裏滴着血,針織衫的胸口染得血紅,臉上擺着空洞的表情。

老婆婆耷拉着的一隻手上,沒有無名指。

不可能屬於活人的冰冷體溫,刺人地傳到肌膚之上。

「…………………………!!」

那張臉……從視野之外……靠過來。

那張臉……從視野之外……就像要窺視信乃步的臉一樣,慢慢地,慢慢地靠過來。

不要……

嘰裏、

白髮滑入眼角。

不要……

嘰裏、

煞白的肌膚,漆黑凹陷的眼睛,滑入眼角。

不要……!

嘰裏、

殷紅的嘴角,滑入眼角。

不要……!!

喜美子本以爲夢人是哪裏搞錯了,但夢人背叛了這種積極的猜測,繼續往下說

「那、那是什麼東西……?」

「有沒有讓你……想起什麼?」

夢人笑着說道。比起那番話的內容,從夢人嘴裏聽到外法這個名字,更讓喜美子不禁動搖。

喜美子被他搶先,而且他的提問莫名其妙,這讓喜美子不禁反問

「我向護君問過婆婆臨死時的情況了」

聲音響徹安靜的病房,她發覺自己失態,連忙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表情就像缺失了一樣,與其說面無表情,更像是喪失了表情。

——肯定有問題,我跟婆婆是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而且跟婆婆關係一點都不好,怎麼可能從那個性格惡劣的婆婆繼承到那種東西。光是想想就覺得內心被污染了。我根本不可能去繼承什麼外法。

「不過正常來講,憑物筋這種東西是傳給家中女性的」

「……是你救了我麼?」

「沒錯。獸性大發做出異常行爲是被憑物附身的通常危害」

夢人講述這番話的語調十分不祥,令氣溫驟然下降。

他嘴角的拉成笑容,讓喜美子感覺自己受到了脅迫,喜美子禁不住大喊起來。

提問的夢人陰暗地淺淺一笑,那眼睛就像在窺視喜美子的內心一般,眯着。

被夢人重複地問道,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搞錯後,喜美子實在忍不住火冒三丈。她表露出憤怒的態度,說道

「………………!!」

喜美子想要粉飾自己內心的想法,怒視着夢人,而夢人微微一笑,輕輕點頭致歉。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纖細的,也是信乃步所熟悉的少女————長壁命。

信乃步害怕地抬頭望去,跟俯視自己人對上了雙眼。

「話說,您知道『犬神』麼?」

她的襯衫被貓血弄髒,但她毫不介意,將貓抱在懷中,凝視着貓。搭在她臉上的頭髮,儘管最近才剪過,但髮梢已經參差不齊了。

「你跟婆婆性格不合,可兒子只聽那個婆婆的。然後那個婆婆走了之後還留下了麻煩的伴手禮,然後而字還擅自把那伴手禮帶了出去,導致你被迫離開你苦心打拼出來的一片天地。你就真的不恨你兒子麼?」

「…………!!」

「啊……」

夢人突然之間這麼問道。

「我光顧着在意護君和奶奶的關係,忽略了最基本的方面。通常來講,您纔是最有可能的喔」

夢人說着,然後向喜美子問道

這問題問得非常突然,毫無邏輯可言,十分無禮。喜美子冷不停地聽到夢人自然而然地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不禁喫驚地向夢人看去。

「想、想起什麼……」

「啊……」

「我……我跟婆婆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啊!」

喜美子覺得莫名其妙,滿腦子的混亂與疑惑無法消除,只能鸚鵡學舌地重複問題

4

疑惑在她腦子裏打轉,夢人沒有理會喜美子內心所想,繼續往下說

她的語調,就像走投無路一般。

「!」

「有沒有想起什麼?」

「想、想起?」

「你不恨護君麼?」

命這樣說道,單手抱着貓,將自己的襯衫領口扯了下去,脖子從襯衫下面露了出來。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形狀不像爪痕也不像人類齒痕的,如同咬痕一般零星點點的傷口,形成一道明確的弧線,滲着鮮紅的血。

哈啊。

「……!」

她只知道,之前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

「『犬神』是藉由『在狗的心中被飢餓和執着完全佔據的那一刻將其殺死』的這一行爲實現的,令其將人咬死,掠奪他人東西的詛咒」

她此時看到的情景十分詭異。那隻白貓的皮毛,就像老婆婆的白髮一般,而那隻貓在剛纔的地方,吐血死掉了。

信乃步大聲叫喊,整個人就像被彈開一樣,準備拔腿就跑。但她的腳完全使不上力,這樣下去別說是逃脫了,甚至整個人從膝蓋垮了下去,摔倒在柏油路面上。

隨後,如同血液與野獸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腥臭氣息,觸碰到臉————

喜美子一時間沒能明白這個提問的意思,而待她理解之後,首先感到的也不是憤怒,而是困惑。

「咦?」

嘎、

夢人對茫然的喜美子點點頭。

喜美子帶着困惑,吞吞吐吐地做出回答。夢人不久前還一直顧慮着喜美子的難處,以十分成熟的態度跟喜美子對話,然而夢人態度一下子變得如此無禮,讓喜美子的頭腦跟不上了。

她對婆婆與兒子的憎恨,根本都不上要被人指摘的程度,從不記得自己表現出來過。她雖然對性格不合的婆婆感到憤怒,對一味親近祖母的孩子感到煩躁,但即便忽略這些,她在年輕時,在必須工作才能維持家庭開銷的那段時期,還對自己的丈夫感到過心煩。這些感情,她都清清楚楚地銘記在心裏。因此,她縱然是對夢人的無禮提問冒出怒火,但怒火之中難免混入了動搖的成分。

信乃步望着命,茫然地問道。

「噫!!」

回過神來的時候,剛纔那冰冷緊繃的空氣與氣息,已經雲消霧散。

命穿着信乃步同樣的初中制服,剛纔抓住信乃步肩膀的手懸在空中,看着信乃步的眼睛就像從信乃步的身上穿透過去一般,焦點渙散。

「聽到那個情況,我覺得已經充分滿足外法的條件了」

「抱歉,剛纔的得罪了」

命面無表情地朝死貓走過去,彎下腰,抱起了貓的屍體。

雖然警惕心並沒有解除,至少發言被撤回,讓喜美子放下心來,於是喜美子做出了曖昧的回答。不過,喜美子實在不願在和夢人待在一起了,準備結束這個話題,讓夢人回去。而就在喜美子開口時,夢人搶先插嘴道

「咦」

這安寧的清晨空氣,讓信乃步不由得懷疑剛纔的一切都是錯覺。癱坐在地的她忽然發覺,自己不明白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提問的口吻低沉卻又清楚,就像會纏上來一樣。

肩膀被緊緊抓住。

「是麼?當真?」

「你這樣很沒禮貌」

「!?」

病房之中,頃刻之間瀰漫開一真詭異的沉默。

夢人作出回答,並繼續說道

貓側臥在地上,一動不動。

「!?」

「『犬神』。把狗埋在土裏只露出一個腦袋,然後把食物放在狗的面前,待夠飢餓的表現到達極限的瞬間,用斧頭將狗的腦袋砍下來。將那隻狗頭放進盒子裏祭祀,便能得到『犬神』,據說可以利用『犬神』自如地詛咒別人,掠奪別人的財物。就是七谷所說的外法的原型」

喜美子之前一直都以屏氣懾息的狀態聽夢人講述,而夢人說到這裏的時候,她大喫一驚。

「生物在強烈的感情之下死亡,便會成爲詛咒。這是以『犬神』爲代表的那類詛咒法的要點」

命只是移動了視線。信乃步隨她的視線看去,突然反應過來,看到了自己身旁路面上的貓。

「……」

「難、難道說……阿護是、因爲被外法附身、纔會那樣……把手指給……?」

而當他後一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那陰暗的笑容急遽加深,令喜美子驚恐不已,感覺自己想要被吞掉。

喜美子的聲音在混亂與動搖之下微微發抖,回答夢人

喜美子原本是個感情用事的人,而她也很好地懂的如何壓抑感情,但壓抑也需要相應的理由。

然後,夢人凝視着喜美子,說道

「怎麼會呢……」

「什麼?」

「這東西很危險喔。進到體內的話,會喪命的喔」

「哎……」

「既然如此,護君可能就只是單純的受害者,並不是外法的繼承人。我覺得對此有調查一番的價值」

「而且啊,我當初本以爲,用咬斷的手指來進行祭祀一定就能得到非常強力的詛咒,可遺憾的是,我打開『盒子』一看,裏面卻是空的。既然如此,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兩種。要麼盒子一開始就是空的,要麼別處還存在着另一個真正的『盒子』。雖然盒子很可能本來就是空的,但我這麼思考時,不經意地留意到了一件事。護君當時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叫喊,一邊咬掉自己手指的樣子,不像外法使用者,更像是被外法附身的症狀」

信乃步不明白命提問的含義,呆呆地反問回去。

「貓……!」

「而且我覺得,這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

「……!?」

在信乃步看來,命頭髮的生長速度出奇的快。

夢人如同打斷喜美子那不得要領的回答一般,立刻繼續說了下去,然後又重複了一次提問

信乃步不由自主地對命的頭髮看入了神,隨後名忽然間轉過身來,朝信乃步問道

「你做過招惹這種髒東西的事情麼?」

喜美子一邊回答,心裏一邊嘀咕。

據說她有時會順應內心中的衝動,自己用剪刀來剪頭髮,那左右長短不均正搖擺着。

「也就是用人制成的犬神。憑物筋的使役者,會嫉妒並憎恨自己,不堪詛咒而心跳停止,在詛咒之下咬斷自己的手指而死。是用嫉妒成狂的人類代替飢餓的狗所製成的犬神喔」

「這是————『人蠱』」

——莫非他知道這件事?怎麼會呢……不,他真的知道?難道阿護的祖母是外法筋的事情,已經在周圍傳開了?明明沒跟任何人提起……爲什麼?真的是這樣麼?

那是剛纔吐出人類手指的貓。

但是,夢人的話令她激發出來的厭惡感,就是如此劇烈。

光是夢人的疑惑,便讓她開始感受到惡劣影響應經在七谷散佈開來。

而且關鍵在於,如果自己真的繼承了外法,那麼現在躺在病牀上的阿護,就是被自己害成這樣的。

她根本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也根本不願承認那是事實。

但是——

「很遺憾,憑物的繼承靠的不是血脈,而是家庭」

夢人依舊掛着笑容,搖搖頭

「大多數情況,媳婦駕到家裏來,就會由媳婦繼承,不論媳婦是否願意。而且,你就算不刻意去期許,外法也會遵循你心身處的感情,去危害他人」

「…………!!」

「然後,如果婆婆化爲『人蠱』的話————而你就會繼承『人蠱』。就像『犬神』不會威脅砍下其腦袋的犬神使,而會遵循犬神使的意思行事,『人蠱』的行爲也無關乎其生前的感情,只會遵循詛咒的原理,以你內心深處的情況而肆虐」

喜美子收到的衝擊過於強烈,啞口無言。夢人把聲音壓得格外低沉,繼續步步緊逼。

「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憎恨過護君?」

「……!!」

「你對繼承了你所憎恨的婆婆的血脈,只親近婆婆的那個兒子,有沒有感到憎恨?有沒有憎恨過他?」

「唔……」

「你有沒有憎恨過我?嫉妒過我?自己的兒子被婆婆搶走,可真木家得兒子卻成了作家,而且母親開開心心地到談論此事。你對我們一家,有沒有感到過羨慕?」

「…………!!」

「有沒有嫉妒過?就像你的婆婆那樣」

夢人用話語,毫不留情地給出致命一擊。

「有沒有頭緒?護君,被你詛咒了」

夢人的話,就像刀子在剜喜美子的心。

嗖、

「唔唔……」

喜美子承受不下去了。

可是夢人就像早已看透了這一刻會發生這種事一般,對此毫不喫驚,當即就像砸碎雞蛋一般,將『盒子』連同布包奮力地往牆上一砸。

手臂上冒起雞皮疙瘩。

她對那東西完全沒有印象,不記得見過,當然也不不可能記得放進了自己包裏。但就在剛纔,她不抱任何懷疑地便要去撿那個東西,不抱任何疑問地便要將它放進自己的包裏。

能夠看到上面用墨水寫了什麼,但完全無法辨認。夢人興致勃勃地觀察着這個盒子。

她感到腦袋陣陣作痛,可這是屬於她自己的感覺。

她認清了那個東西……而當她認清的瞬間,她的背脊僵住了。

她氣憤地默默將東西集中在一起,撿起來————

然後夢人對盒子端詳了一番之後,將手放在了蓋子上。那蓋子沒有插銷沒有鎖釦,但與盒體的縫隙間被黑色的樹脂一樣的東西粘合着。夢人將手指壓在那東西上,用力將那東西剝掉。

「啊!!」

她剛纔,全心全意地想要撿起那東西。

喜美子說道

「當你成爲日高家的一份子時,你就從婆婆那裏繼承了外法」

「你繼承了,婆婆在強烈的嫉妒與怨恨之下,將自身化爲的外法。當一個人加入一個家庭時,那個人便會被無法逃脫的因緣所束縛。那是絕對無法逃脫的,家人之間的紐帶……是好的也好,是不好的也罷,不管你想要逃跑的心多麼迫切,都一定會被抓回去」

夢人突然這樣說着,用手杖的頭將喜美子撿東西的手戳在地上。

剛纔是別人的憤怒在自己的胸口中灼燒,是別人的叫喊聲從自己的喉嚨裏噴發出來。而不屬於自己的一切,全都喪失了,現在留下來的,只有餘音般的強烈頭痛,以及心臟劇烈跳動的感受。

喜美子回過神來。此時,她重新朝着自己正準備去撿的那個東西。

然後,他注視着喜美子,緩緩地這樣說道。

「家人即是詛咒。家即是充滿詛咒的,無法逃離的盒子」

停頓了片刻,夢人對喜美子悄聲說道

「……多有打擾,那我就告辭了」

筆袋、洗面套裝。

「原來如此」

那種躁動的感覺,就像是某種長了毛的小動物在胸口之中到處亂爬一樣。

喜美子一看到這樣的情況,無緣無故的憤怒讓她眼前變得一片鮮紅。她心中的躁動,就像頓時間噴火了一樣,一股強烈的憤怒向她襲來。怒火從胸口穿過喉嚨,從嘴裏分噴發出來,喜美子甚至感到喉嚨像火燒一般發熱,放聲大叫

她想放聲大叫,但又拼命地壓抑着嗓門,說道

「……那東西,是什麼?」

「………………!!」

喜美子怒氣衝衝地對夢人說道。然後,她以完全無視夢人的態度,在病房的地上蹲了下去,開始撿起散落在地的敵人物品。

錢包、女性雜誌、紙巾、筆記本、卡包。

見喜美子沒有回答,夢人這麼說着,站起身來。然後,他將手杖掛在手腕上,在胸前解開布包,從裏面取出了『盒子』。

「……這是,樹脂?」

「我纔不是什麼外法筋!給我出去!」

這是一瞬間的,爆發性的衝動。

裏面放着一個疑似貓科動物的頭骨。然後,頭蓋骨的嘴裏,牙齒緊緊地咬着一根露着紅黑色凝固斷面的,萎縮了的老婆婆的手指。

如果不是夢人開口,她肯定已經想都不想就把那東西撿起來,放進包裏了。奇怪的是,她一聽到夢人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件物品,就好像目光的焦點突然對上了一樣……

喜美子呆呆地望着這一幕。她真的完全不記得這個東西,但當她看到這個漆黑的盒子露出來的時候,胸口有某種東西強烈地躁動起來。

她蹲在潔白的地面上,注視着那個東西,啞口無言。而就在她面前,夢人用手杖支撐着身體,伸手拈住布包,將『盒子』撿了起來。

呀啊!!

她現在一頭霧水。

她用壓抑的聲音大叫,然後朝門門一指。

「…………」

「打開來吧」

「!!」

只聞哐的一聲,在『盒子』砸在牆上的瞬間,如同頭骨被砸碎般的劇痛在喜美子的腦袋裏放射開來,她嘴裏迸發出不屬於自己的,如同野獸一般的慘叫。隨後,喜美子喪失力氣,綿軟無力地塔鬧在了病房中冷冰冰的地板上。

手機、隱形眼鏡盒。

「咦……!!」

喜美子莫名其妙地呻吟着。夢人看着她,露出邪惡的笑容。

那是一個,白布包着的盒子。

「哎呀,真不好意思」

他沒有搭理喜美子,將目光放回自己的跟前。然後,他看着那個黑色樹脂的小碎片四撒開來的盒子,將破碎的盒蓋從盒子上抽下來,向盒子裏窺覷,嘀咕了一聲

「不必了,快請回吧!」

夢人依舊掛着淺笑,看着喜美子。過了一會兒,他將手杖重新拿在手裏,行了一禮,對喜美子說道

她感覺堅硬的毛皮摩擦着自己的心臟,完全沒辦法冷靜下來……縱然,她根本沒道理產生這種感覺。

「唔……」

在他說出這話的同時,喜美子包裏的東西撒了一地。這麼做作的方式,除了故意惹人討厭之外不作他想。喜美子心中爆發猛烈地怒火,但她心想此時會到此爲止,也就全力將幾乎噴發而出的怒氣按捺了下去。

這東西可能有很長的年頭了,一隻就像在醬汁裏反覆煎熬的漆黑木盒顯露出來。

她的感覺和意識恢復了。剛纔的叫喊、激情、衝動,全都不屬於她自己。

「我也來幫您撿吧」

「這東西,是什麼?」

「沒那回事,請回吧!」

她以老婆婆的聲音發出的叫喊聲,如同野獸一般撲向夢人。

「————不要打開盒子!!」

喜美子答不上來。夢人晃了晃布包,木盒之中放了某種堅硬的物體,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

他一邊鞠躬,一邊向病房裏掃了一眼。然後,他將手杖伸向背後,將病房角落櫃子裏放着的喜美子的提包,鉤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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