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刻 蟲之夜來
《詛咒》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啊?」
這時,有個男人偶然間不經意地抬起頭來,發現集會所天花板附近懸浮着一個怪異的東西。
男人手裏拿着一個淺淺的茶碗,裏面裝着自己已經喝到一半的廉價日本酒。他的嘴裏滿是剛剛嚥下的酒的味道和氣味。連續攝取已經兩個多小時的酒精,正帶着火熱在他的血液中竄來竄去。
在當地,只要發有什麼事,大家就會聚在一起,以商討爲名義開辦酒會。在聚落占主導地位的男人們,在這個二十五章榻榻米大小的集會所裏圍坐在一起,喝着酒。他們帶來的兒子和孫子聚在附近,玩着手機遊戲什麼的。不停喝酒的男人們,相互之間無休無止地抱怨着今天『返咒』跟已經不在的外來者。這個男人便是其中之一,微醉的他跟大夥一樣一邊喝酒一邊咒罵抱怨,然後不經意地朝天花板看去。
黑色的圓形影子,正懸浮在天花板附近。
那是個薄薄的影子,透過影子能看到後面的天花板,就好像視線被什麼東西薄薄地矇住了一塊。
「啊?」
看到那個東西的男人,輕輕地發出木訥的聲音。他以爲是酒勁上來了,於是用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怎麼不正常了?是我酒喝多了?
但他不管怎麼揉眼睛,那個圓形的影子就是沒有消失。
那個橢圓形的,有孩子腦袋大小的影子,依舊懸浮在天花板附近。
那影子並非貼在天花板上,看上去分不清究竟有沒有厚度,明顯是懸浮在視野的空中。
從那個圓影子裏不時地會有小顆粒狀的影子飛出來,在周圍飛來飛去,不久又回到影子裏。那樣的情況,對於身爲農業工作者,而且還是住在棄谷地區的這個男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那是胡蜂巢的影子,正懸浮在天花板附近。
那東西靠近熒光燈,根本不可能是從別處形成的投影,就如同眼睛燒錄下的殘影一般,無聲無息地懸浮在空中。
這個男人在小時候玩過一種遊戲。先緊盯着一樣東西,然後快速地把目光轉向牆壁或天空,故意讓視野中留下殘影。那個烙印在視野中的影子,就跟那個殘影非常相似,但讓人無法理解爲什麼會看到那種東西。男人愣愣地望着那個東西。
……那是什麼啊。
男人愣愣地望着那東西,然後放下目光,想周圍掃視。
他想知道知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看到了那東西,於是向大夥掃了一眼。雖然大多數人都在一邊喝酒一邊閒聊,但也有幾個人蓋着愣愣的表情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們的目光,明顯正盯着那東西,而且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男人看到這個情況,就視線放回到那個影子上,指了過去,向圍坐在一起但什麼也沒發現的同伴們說道
「………………」
幾個人回答之後扭轉身體,朝天花板看去。然後男人們的視線,卻都分毫不差地定格在了相同的地方,開口說道
他拼命抓撓自己的臉,把手伸進嘴裏想把蜂拽出來,但蜂就像磁鐵一樣緊緊抓在粘膜內壁之上,怎麼抓都抓不下來。到頭來,只是讓手和手指淹沒在疼痛與蜂的觸感之中,毫無意義地把少量的蜂抓離,壓扁,或掰斷某些部位,將被撕裂的部位和濺出的體液胡得滿臉都是,滿嘴都是。
難受。
那慘叫聲幾乎能夠把耳朵震聾,讓心臟崩潰。
————————————————————————————!!
「……那是什麼鬼」
「————————————————————————————————————————!!」
——發生什麼呢?爲什麼出現這種事?
蜂爬進喉嚨內側,鑽進裏面,嘔吐感令喉嚨向上翻湧。
噗滋、
就像刺進豆腐裏一樣輕鬆地,將分泌毒液的『那東西』,同時扎向了臉上的皮膚。
噶哩!
他在臉上亂抓亂鬧,在榻榻米上滿地打滾。
以他的性格,不親眼確認便無法放心。他在這種性格的驅使下,警戒地將手指放在了梭拉式紗窗上。
她徹底驚呆了。無法理解的事情,正在眼前發生。
然後,地獄同樣在他的周圍展開了。
那些掛在紗窗上的東西,是支離破碎的蜂的殘骸。
他快要無法呼吸。無數細微的疼痛覆蓋了整張臉,整個頭部。他的腦子在恐懼之下變得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在痛苦之中被蜂徹底淹沒。
「………………!!」
蜂飛進了雙眼之中,他眼前一下子徹底變黑了。
玻璃窗還有紗窗全都覆滿油脂狀的污跡與殘渣,完全喪失了通光性,白毿毿地反射着室內的光線,看不到外面夜色。
「啊?啥事?」
無數的蜂麇集起來,年邁之人也好,年輕人也好,都在集會所裏張皇逃竄,滿地打滾,雙腳亂揮,放聲慘叫。
不久,就連理智也被完全刷白,本來拼命強忍着不去閉上的嘴,不去咬合的牙齒,在不知不覺間上下閉合,咬爛了口腔之內的東西。
面對這樣的情景,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集會所內的廣闊空間變得鴉雀無聲。
在窗戶外面,只有寧靜的黑暗。
玻璃上站面白色的油脂狀污漬,紗窗上掛着數不清的碎渣。
「……」
他向黑暗看去,並在其中尋找聲音和氣息。
黑暗之中還是老樣子,充滿了如同溫熱沼澤般的寂靜。
在剛纔那頃刻之間,玻璃窗和山紗窗完全被污跡和碎渣所覆蓋。
不只是這扇窗戶,在其他的窗戶上也呈現出了相同的噁心場面。大家都遠離窗戶,遠遠地望着,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靠近。
「昂?」
室內是如同屏氣懾息的沉默,隔着紗窗灌進來的,是外頭黑暗的寂靜。在這隻有呼吸聲的集會所中,死寂緩緩地瀰漫着。
但眼球聚滿蜂的男人,無法看到這一幕。
萬智隔着紗窗,茫然地凝視着那邊的地獄慘景。
有人在沉默中嘀咕了一聲。
將彎曲的尖針,從末端推出來————
粉碎的蟲散發出來的臭味,以及來自外面黑暗之中的溫熱空隙,撲面而來。但是,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在緊張感之下被抑制住,內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復仇。
尖銳的足兇猛地在眼球表面滑動,鑽進眼皮下面,翅膀和顎刺扎進眼球,颳着眼球表面,傳來劇痛。
他的世界,已經被自己的精神所發出的慘叫,以及交疊在一起的蟲聲完全覆蓋。
口中發出噁心的聲音,好幾只蜂被牙齒夾住,薄而硬的外皮被壓破、碾碎。蜂體內的東西混着唾液在舌頭上、口腔內擴散開來,昆蟲的劇烈苦味和臭味將味覺徹底吞沒。嘎啦嘎啦,蜂在齒間粉碎,如飢似渴蠕動起來的喉嚨無視抗拒的意識,將咬碎的蜂吞嚥下去。隨着蜂的觸感滑下食道,內心發出已經徹底喪失理智的悲慘叫聲,連帶着爬滿全身的蜂在地上胡亂地掙扎起來。
——什麼情況?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然而慘叫聲到此爲止。隨後,由於眼球上聚集着好幾只蜂而什麼也看不見的狀態下,大量的蜂向放聲慘叫的口中湧了進去……不對,那些不光是湧進嘴裏,甚至將他的整張臉,將他整個頭部徹底覆蓋。無數的蜂緊貼在耳朵周圍爬行,身體各部位相互摩擦產生的噁心聲音傳進耳朵裏面,足和觸鬚的噁心觸感拂過耳朵外面。剪刀一般的顎和橢圓形的屁股末端在皮膚上蹭來蹭去,有的在脖子上爬來爬去,有的爬上頭髮,鑽進頭髮裏面,足和顎刺進頭皮裏。
萬智看着那羣欺凌過自己的人,正一邊慘叫一邊張皇逃竄。
————————————————————!!
被蜂羣吞沒的集會所中,傳來的是悲鳴,時慘叫、怒吼、求救。
………………!!
在被塞滿的嘴裏,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噁心聲音。
「!!」
在集會所的窗戶上勉強能夠看到的光亮中,人影正在張皇逃竄。
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孩子所釋放的怨念正在襲擊他們。
男人將手伸向紗窗。
然後,那些蜂朝着耳朵裏、鼻孔裏、眼睛裏、嘴巴里,紛紛扭動身體往裏鑽。擠滿耳朵的蜂隨着粗澀的聲音和觸感鑽進耳道,劇痛直灌鼻孔。爬着蜂而閉不上的眼球之上,聚集着好幾只蜂。極力張開的嘴裏,佈滿了蜂的觸感,蜂的味道,蜂的臭氣。舌頭上,上顎內壁,兩腮內側都爬滿了蜂,大量的蜂一邊摩擦着翅膀,將細足和剛毛扎進口腔內柔軟溼潤的肉中,一邊往喉嚨裏鑽。
男人靠近窗戶,想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出了什麼事。
男人向外窺視,去感受外面的氣息。
而且,她的耳道深處直到鼓膜,都已被蜂深深鑽入,聽不到那層層交疊在一起的慘叫聲。
他把臉湊近過去。
許多半死不活的蜂,足掛在沙門上但沒有扯碎,軀體懸掛在半空中,不斷蠢動。
那些碎渣,基本上是蜂的足。無數的蜂一同猛撲向紗窗和玻璃,身體破碎後飛灑出來的東西黏在玻璃上,被撕碎的器官化作碎渣掛在紗網上,創造出這令人發憷的慘狀。
在緊張感的作用下,他呼吸變得紊亂,然後輕輕地滑動紗窗,打開。
這是復仇。是『他』的復仇。
萬智看到了好像全身聚滿蜂的人一樣東西站在黑夜之中,當她感覺跟那東西對上眼神的那一刻,那東西便徹徹底底……不光是表面,就連軸心都化作風飛散開來,消失不見。隨後,無數的蜂如同浮沉子一般從每一片黑暗中湧現出來,襲擊了集會所。
「在那邊是不是能看到什麼東西?」
疼痛。
已經發不出聲音的他,在腦袋裏發出風電的狂吼。
男人的酒醒了。靠窗較近的他緩緩地站起身來,以遲緩的動作靠近窗戶。他感覺腰出奇的重。坐在他身旁,同姓『山城』的壯年男子,也跟他一樣十分沉重地站起來,跟在他的身後。
在萬智的眼睛裏,是熟悉的人們正在被蜂襲擊的影子。在萬智的耳朵裏,是熟悉的人們所發出的慘叫。
「……」
萬智見過大量滋生的飛蟲在路燈周圍飛來飛去,就像空氣本身會發光一樣的情景。但以相同的可怕密度飛來飛去的蜂,別說是讓空氣看起來像在發光了,甚至還遮蔽了光線,就像一大團擁有意志的黑霧一樣。
玻璃窗和紗窗窗同時迸發出冰雹打在上面一般的巨大聲音,那聲音撲進室內,響徹集會所。
驅殼堅硬而粗澀的蟲子,密密麻麻地擠在喉嚨裏面,而且還在繼續往裏面爬行。那些東西堵住喉嚨,令他喘不上氣,無法呼吸,喉嚨只能無助地不停抽搐。然後,在一片漆黑的眼前還有腦中,因窒息而漸漸變白。意識漸漸發白,變得模糊。
就在這一刻。
在那之後,建築物的輪廓都被蜂羣模糊,連裏面的燈光都被蜂羣遮住,整個集會所被海量的蜂羣所吞沒。
男人彷彿將腦袋浸沒在那樣的黑暗中一般俯下臉,緩緩地朝窗外伸出去————凝視窗臺。
一靠近紗窗,碎掉的昆蟲所散發出的,就像藥物一樣難以形容的腥臭氣味便飄了過來。同時,快死的蜂艱難地活動着,翅膀發出的微弱聲音也傳到了男人的耳朵裏。
萬智就像在驚愕與恐懼之下僵住了似的,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幕。但她看着那幕情景,聽着那番慘叫聲,臉上浮現出來的標籤,卻是抽搐般的微微笑意。
「喂」
看不清。所能感受到的氣息,也僅僅只有黑暗的寂靜。
一時間,沒人明白那黃乎乎的碎渣究竟是什麼。但幾秒鐘後,衆人的目光集中在窗戶上後,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小小碎渣的模樣。
周圍雖然因爲被紛紛鑽入到處亂飛的蜂而陷入恐慌狀態,但他已經根本無暇在意那些事情了。他的臉上,腦袋上全都被蜂所覆蓋,就連撕扯那些蜂的手也被完全覆蓋,已經快要窒息。他此時此刻一心只想將那些爬滿腦袋,並從脖子鑽進上衣裏的那些蜂去幹掉,根本不可能去在意周圍。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朝窗戶看去。只見本來沒有任何異狀的窗戶,剎那之間面目全非。
男人活過四十多載,從未遇目睹過這樣的慘景。
「…………」
嘎啦、
可是紗窗完全喪失通光性,只能看到被紗窗隔在外面的黑暗。雖然也有振翅聲,但聽上去就像快死了一樣虛弱。至少聽上去,不像有蜂成羣地飛來飛去。
男人的嘴完全張開,劇烈的疼痛之下噴發出可怕的慘叫聲。
「喂……剛纔是怎麼回事?」
窗戶玻璃上粘滿蜂體內的液體,紗窗上掛滿了蜂的殘骸。
可是對萬智來說,也是自己的復仇。萬智也被那羣人欺凌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萬智茫然地看着這一幕,聽着悲慘的叫喊,呆呆地站在窗前。
那些傢伙瞧不起萬智家,萬隻的母親在百般刁難之下嚐盡辛酸與悔恨,卻依舊逆來順受。身爲孩子的萬智姐弟,絕不容許違逆其他家的孩子,完全淪爲霸凌的靶子。
紗窗上掛着數不清的斷足,還有少量的翅膀和腦袋。他緩緩地將臉湊過去,窺視窗戶下面。
然後,在男人的臉上,幾隻蜂翹氣了那繪着斑紋的腹部。
「……」
大人們,少年們,還有少量的女子,釋放出充滿恐懼與痛苦的慘叫。
「!?」
噁心。
門開到一半,漆黑的夜色在眼前露了出來。
想必集會所裏面已經遭到了蜂的入侵,本來能聽到許多人談壞的集會所裏,現在正傳出哭天搶地的慘叫。在這靜得不正常的黑夜之中,現在充滿了無數兇殘可怕的,嗡嗡嗡得振翅聲。
在窗戶的下面,蜂兇狠地撞在窗戶上,落在窗臺上。
面對這這幕情景,萬智儘管嚇得渾身發軟,但還是笑了起來。欺負母親、自己、弟弟們的那些,絕不容違抗的人,現在正聲嘶力竭地慘叫。聽着他們悽慘的叫聲,萬智的心雀躍不已,開心地好像哭出來,偷偷在心裏喝彩。
被虐者的憤怒與憎恨,現在吞沒了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不可違抗的世界被顛覆了,全都去死好了。全都顫抖吧,死心吧,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過去遭受霸凌的自己,過去在地獄裏待過的自己,已經從地獄底層復活,正對面對這地獄般的情景拍手稱快。
——把我們全家不當人看的那一雙雙眼睛,現在全都在恐懼之下瞪圓了吧。
——瞧不起我們全家,曾經辱罵我們的那一張張嘴,現在全都在聲嘶力竭慘叫吧。
萬智笑了,發自內心開心地笑了。
一直按捺在心底裏的東西,現在笑了。
本應強行忘掉的憎恨,現在笑了。
本已放棄的復仇,如近在眼前實現了……曾經的萬智復活之後,面對此景此景,現在笑了。
這纔是萬智的真心。
此情此景,纔是萬智真正想要的東西。
萬智曾經就像這樣。儘管將那份痛苦推給了『他』,但結果就連這最終的願望也成了屬於『他』的東西了。
啪嘰!!
此時,身後傳來聲音。
萬智的心臟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當即轉過身去。
她在背後看到了狹窄的廚房。沖洗池上的細窗戶,現在是紗窗。那聲音,是敲打紗窗的聲音。能看到紗窗之上附着着某種影子。
那是兩隻手。
但那並不是人類的手。拿東西的表面黑裏透着黃,輪廓毛骨悚然地蠕動着。
那是蜂。蜂化作人手的形狀,貼附在紗窗之上蠕動着,就好像一個人正雙手趴在紗窗上往裏看一樣。
萬智就像凍僵了一樣呆呆站在原地,一邊聽着外面傳來的振翅聲,聽着集會所傳出的慘叫,心想……這次輪到我了,這次該由我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了。
「噫!」
「!!」
從旁邊屋裏傳出弟弟的聲音。萬智意識到,身處異常狀態之中的自己忘記了一件事,這裏不光只有自己和那些可惡的傢伙。自己死不足惜,可這不光是自己的問題。
順着球體的轉動,她發現那輪廓之上出現了五官一般的凹凸形狀。
嗡、
「姐姐,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如果不是自己的背叛,『他』可能就不會死了。正因爲是自己將『他』逼得去復仇,所以自己必須接受這一切。這就是道理,這纔是應該做的事情。
萬智的表情猛然一變,狠狠地瞪向漂浮在半空中的『影子』。
毒素就像直接侵蝕了肉和神經似的,轉化爲劇痛,疼痛帶着火辣灼熱感在肩膀上瀰漫開來。
「!!」
但這個時候,蜂依舊源源不斷地飛向萬智全身,鑽進她的頭髮裏,停在她的衣服上,皮膚上————
「…………!」
「可是我求求,把我也帶上吧」
蜂飛了起來,開始在飛到家中,飛到這無處可逃的家中。如今正在襲擊那充滿慘叫的集會所的蜂,紛紛開始家中飛來飛去。
萬智是姐姐,一直代替進場不在家的父母照顧弟弟。
不對,是緩緩地轉動起來。
「光太,勝巳,不許開門!窗戶也不許開!」
萬智覺得,自己該死。
「……」
——死吧,我該死。
手印的表面和輪廓蠢動着,令人發暈。
弟弟們是無辜的,沒有像我一樣背叛龍希。他們遭到周圍人的輕視,他們童年只有我這個姐姐一個玩伴,非常可憐。
「姐姐!?」
「………………!!」
她下奶恨不得放聲大叫,但她在心裏拼命地將這股恐懼壓抑下去。
在無法動彈的身體上,腿上,蜂密密麻麻地爬上來。一隻蜂停在她的肩膀上,她清楚地看到那黑亮的複眼,蠢動的觸鬚,噏動的口器,以及將不着斑紋橢圓形的巨大腹部,高高舉起
身爲姐姐,必須保護弟弟們。
但是————就在此時。
「姐姐……?」
她臉上貼着緊繃的笑容,向那個球體看去。
「…………!!」
在視野的邊緣有個會動的東西。那是爐竈上方破破爛爛的排氣扇。許多的蜂從排氣扇的縫隙間紛紛鑽入,凝集成羣在牆壁上爬行。
半夜,有個人影正走在通往棄谷的迂迴曲折的林道之中。
「姐……姐姐?」
「唔————!!」
「殺了我,讓後讓我也跟柚本君一起報復那幫傢伙!宣泄我的怨恨!」
「姐姐,好像有怪聲……」
萬智朝背後的槅扇,聲嘶力竭地大喊。
好怕。
她忘記了。雖然自己死不足惜,但自己遭到襲擊後,弟弟們會怎麼樣?她不覺得蜂羣會放過他們。再說了,母親也在那個充滿慘叫聲的集會所裏。他們以美其名曰『討論』的藉口,幾乎強制把萬智的母親叫過去差使。
好怕。
它們從排氣扇上紛紛飛起來,像漩渦一樣飛進廚房,然後慢慢地擴大路徑,飛進房間,已經到了面前。
「那個時候我背叛了你……柚本君,對不起」
好幾只蜂在狹窄的廚房裏打着轉,發出嗡嗡嗡的聲音。
完全不同於以前緊逼自己的恐懼,攥緊了心臟。
她拼命地向裏面呼喊。無法動彈的萬智,除此之外已無計可施。這時,廚房裏湧出刺耳的聲音,大羣的蜂如雪崩一般湧了過來,就像天上下起了碎石雨,砸在身上,附着在身體上。這時,她不經意地想起『他』被當地的孩子們用石頭扔,就像暴露在碎石之雨中的情景。她全身上下,包括整張臉,轉眼間被蜂羣徹底覆蓋。已經睜不開眼的她,視野與儀式漸漸地沉沒在黑暗之中。
——只求那份怨恨放過我的弟弟們。我是姐姐,保護弟弟義不容辭。
「別問!」
噗滋。隨即,如麻痹般的疼痛在肩頭髮射開來。
…………………………
「光太,不要過來!」
「……對不起」
車繼續靠近,從毫不介意繼續往前的人影身旁穿過。那是一輛黑色汽車。單車駛過之後立刻停了下來,打開了後排座位靠人行道一側的車窗,待人影走過來。
她一邊聽着腦袋前方的振翅聲,一邊嘀咕
感覺以濃密的斑點略微形成五官的那團影子,扭曲成了憤怒的表情。
影子朝萬智過來了。
萬智拼命維持着僵硬的笑容,平明地擠出決心,站在這個地方。然後,她以顫抖的腳站在原地,牙齒打着顫,目不轉睛地繼續凝視着『他』的頭部————龍希的臉。
………………
可忽然間,遠遠地傳來了車輛行駛的聲音。車逐漸從背後靠近那個人影,人影在頭燈的光線下被完全照亮。
萬智此時已經發覺了,她發覺了,發覺了……如同五官一般的陰影,並不是風飛起來又回去形成的蜂巢————而是被蜂聚集小孩子的頭。
那東西,緩慢地轉向萬智。
然後她抬起臉,筆直地看着『影子』,大喊起來
隨後,振翅聲在耳邊響起。然後,蜂就像投向腦袋的石塊一般,攥緊了頭髮裏。
「絕對……不能打開……!」
萬智屏住呼吸,緊盯着那東西,眼睛被吸引過去。
我是死不足惜,可是牽連弟弟們也跟我們這些人渣陪葬,就太過分了————
儘管萬智在家門外包受欺負,之後還參加霸凌,學會了討好強者,而且多次變節,不過是個弱小的女孩,但他在家中必須一致當一個強大的姐姐。
萬智驚呼,亂擺腦袋想把蜂甩掉。可蜂就跟頭髮糾纏在一起似的,掛在頭髮之上。重量與觸感附着在腦袋附近,一邊發出聲音一邊亂抖翅膀。
蜂一隻接一隻地撲到萬智的身體上,如洪水氾濫般蜂擁而至。帶刺的足停在腿上和胳膊上,到處亂爬製造疼痛。在這可怕的觸感之下,萬智冒起雞皮疙瘩,扭動身體,試圖甩掉那些蜂,但並沒有逃離她所守護的位置,緊緊地用手按着槅扇。
嗡嗡嗡……嗡嗡嗡……
她不想被槅扇裏頭注意到。她心心跳加快,刺痛與脹痛也隨心跳不斷搏動。
那個看上去十分矮小的人影,正順着爬滿藤蔓植物護欄,順着這條黑燈瞎火的山路,默默地朝棄谷方向走去。
她的手在顫抖,然後她想要抑制住顫抖的手,擠出渾身的力氣,用她弱小的身軀保護着身後。
蜂紛紛鑽入,紛紛飛舞。
被蟄了!疼痛令她渾身發抖,眼中浮出淚花,但她咬牙忍住沒有發出慘叫。
萬智頓時感到一陣寒氣。
萬智身體發軟,牙齒微微打顫。
萬智對這一幕感到害怕,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嘰哩、
「…………!」
雖然看着蜂到處亂飛,聽着蜂拍動翅膀的聲音,感到渾身發軟的恐懼,可是她根本沒有逃,緊盯着那個東西。蜂打着旋漂浮在影子之中,在萬智的注視之下,那影子緩緩地改變形狀。
可她並沒有什麼對策,只是更加用力地按住了身後的槅扇。
萬智向那東西看去。
好怕。
「……!離開槅扇!不可以打開槅扇!絕對不可以!」
蜂一邊發出可怕的聲音,一邊到處亂飛。
萬智,呢喃道
萬智朝着一張槅扇隔開的隔壁房間大叫起來,衝向正要被弟弟打開的槅扇,奮力地將槅扇關上,並反手緊緊摁住,就想保護槅扇一樣把背靠在了上面。
——我懂的,我明白的,因爲我也欺凌過『他』,因爲我背叛了『他』。所以我早就明白了,這次該輪到我了。
好怕。
人影的腳步儘管絕對稱不上快,但十分悠然而穩健,就像機器……不對,在印象上來說應該像玩具似的,一直保持着一定規律,淡然地在斜坡之上的山路往上登。
嗡!
即便這樣,弟弟還是發覺氣氛不對。萬智聲嘶力竭對立面喊起來。
在深夜的山中,周圍沒有任何人,路上也沒有任何東西駛過,靜得出奇
猛烈地振翅聲向耳朵猛轟過來。可是萬智在害怕之中下定決心,如同殉教者一般閉上眼睛,繃緊全身,深深地低下頭。
爲了不讓對打開槅扇,爲了用身體來阻擋蜂羣,她忍受着噁心的觸感與強烈的恐懼,堅持按着槅扇。
2
「………………!」
「姐姐,怎麼了?」
然後在漩渦的中央,不知不覺間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了一個『影子』。那個球狀影子懸浮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萬智曾在葬禮上看過相同的東西……那就是當時那個蜂窩狀的影子。
萬智很弱小,但在家裏是姐姐。
這是她不曾有過機會跟手段,長久以來一直壓抑在內心深處的心聲。早已死心,決定拼命去逆來順受的萬智,將過去的自己對棄谷這片地區及當地人的怨恨與怨念,大聲喊了出來。
………………
但她打算接受懲罰,她認爲自己沒有逃走的資格,自己必須償還這筆債。
「……婆婆,您不是上醫院了麼?」
真木夢人露出笑容,從車裏向人影喊去。
走在耶路上的人影————棄谷的婆婆抬起滿是皺紋看不出表情的臉,向夢人看去,然後用細微的,含糊不清的聲音答道
「誒,多謝關心。醫生說我完全沒事」
夢人點點頭
「話說,您這一路都是走過來的麼?沒人接麼?沒有出租車麼?」
「誒,那些沒有的。我就走過去」
老婆婆張開她牙齒掉得差不多,深埋在皺紋中的嘴,稍稍點了幾下頭之後,慢慢吞吞地答道。
「那樣會很辛苦吧,不如讓我送您吧」
夢人如此提議,老婆婆低頭接受
「誒。如此甚好……非常感謝」
此時,司機已經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在車內燈照亮的車內,後排座位上正坐着三個人。
夢人向老婆婆問道
「要到哪裏?」
「誒。我到……」
…………
醒過來之後,便聞到撲鼻的殺蟲劑的味道。
「!?」
「醒了麼?不醒的話我就白帶你過來了」
沉默再度降臨。一行人用昏暗的手電燈光開路,在『御神子』老婆婆的帶領下,就像巡禮者一樣,一直默默地走在黑暗中。
男人揹着萬智,默默往前走。
「嗯?」
「……」
夢人淡然地拄着杖行走於黑暗中,就像將人領到死者國度的送葬隊的領路人,如同對死者施以『教誨』般靜靜地,但又非常清楚地說道
「自古以來,弱者就是被當做驅邪道具而被虐殺的純粹道具。即便捨棄性命成功化爲詛咒,那股詛咒也會被再次驅散。『祓靈』跟『返咒』也是『驅散』。詛咒遲早會被驅散。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背駝得非常厲害的老婆婆,還有拄着手杖的真木夢人。剛纔跟萬智搭話的就是夢人。夢人跟婆婆一起,就像在前面帶路一樣往前走,同時轉向身後的萬智,面帶笑容眼睛眯着。
「遭受欺凌而自殺,怎麼可能讓欺凌的一方感到愧疚。這就是『送蟲』,是『驅邪儀式』。搞這種讓人心情愉快的儀式,誰會後悔啊」
這個含混不清的提問,得到的只有腳步的。
身穿西裝的背影走在黑暗中,萬智就像聽着送葬隊的領頭人在不斷年送的經文一般,心不在焉地聽着夢人的講述。
在如同蓄積起來般濃重的黑暗中,河風與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在沒有橋桁的橋下,充滿了彷彿要從頭上壓下般的高密度冰冷黑暗,攜帶着異樣的壓力落在萬智一行所在的河灘上。
「就能對住在這裏的所有人…………就能對這片土地……復仇了麼?就能讓他們爲欺凌的事……後悔麼?」
「柚本君……成功了」
「這樣一來,大家會後悔麼?」
在橋下生存着如同漸漸聚集而成的濃重黑暗。
在兩注光昏暗的照耀下,老婆婆領着一行人走向更加漆黑的河邊。
「誒……」
「送蟲是將蟲害轉嫁給稻草人,節分的驅邪儀式是將邪氣轉嫁給扮鬼的人,都是轉嫁攻擊,並驅趕出去的體系。欺凌也是一樣,是將鬱悶和不滿轉嫁給弱者的攻擊方式。遭到欺凌的一方若是死去,就相當於吸收污穢的替代品從這個世上被驅逐出去,驅邪就成功了。想必心情也就舒暢了呢」
「…………」
這是囈語……是囈語編織而成的詛咒之言,是在灼熱的朦朧中喪失思維後,腦中最後剩下,飽受煎熬的內心自最深層的流露。
「…………」
她緩緩地張望四周。現在是晚上,然後是在室外。
送葬隊搬運着萬智,走了下去,然後
然後,從他之前聽上去都十分真摯的平淡話語之中,突然多了幾分揶揄的味道。
「…………」
「我……要被殺掉了麼?」
萬智本來有已經很難受了,再加上身體和頭髮上飄來的殺蟲劑氣味,就更加難受了。
「讓柚本君和我的死……成爲詛咒的話,大家……會後悔麼?」
依舊沒有得到回答。
「我死的話……就能對欺凌過我們的人……」
她腦袋很沉,很痛。以肩膀爲中心,全身被火辣的疼痛折磨着,精神十分呆滯。
萬智被送葬隊運送着,嘴裏呢喃着
喳、喳、
這一行人就像巡禮者……不然就像送葬隊。不對,這反倒更像是送葬隊。
「好了,老婆婆,我們到了。您是想『送到橋下』對吧?」
她喫了一驚……她知道這個地方。
萬智用模模糊糊的腦子進行着這樣的思考,發熱的腦袋裏比起恐懼,更多是感到死心與安逸。
轟、
這樣的感覺,就像沿着三途川的河岸往下走。沉默的進行無止盡地持續着,行進在這條無限延伸的黑暗道路上,讓她心想是不是會無休無止地……在死者的國度走下去。
「…………」
萬智繼續模模糊糊地呢喃着。她沒有等待別人的回答。但忽然間,夢人回答了她。
雖然意識模糊的萬智基本不理解夢人說的這番話,但最後短短地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咦」
萬智發出了不同於之前的呢喃。
他們兩人都拿着大型手電,照亮前方。
「欺凌和送蟲體系相同,都是講肉眼看不到的厭惡之物轉嫁給替代品並驅趕出去的體系」
唰唰、
「……」
在棄谷,夜裏一片漆黑,非常危險,就連大人門都很少夜間外出。在這種環境下,竟然還下到危險的河灘上,這無異於自殺行爲,可以說這麼做的人幾乎不存在。
彷彿要將內心壓垮的黑暗聳立於此,萬智仰望那彷彿要將靈魂撕碎的黑暗。
「這種體系稱作『驅散』,就跟節分時做的儀式一樣」
「怕是沒戲吧」
這樣的黑暗與空氣混合在一起所營造出的怪誕氛圍,慢說靈魂了,感覺就連人類的肉身都能喫下去。
朝着橋下,朝着最濃重的黑暗走去。
那是喪失感情的話語,那是感情模糊的,空殼般的話語,但卻是從模糊不清的大腦中,從心裏,直接流露出來的話語。
「……」
傳到耳朵裏的,只有風化嚴重的路面上默然踏出的腳步聲,還有旁邊的流水聲。
意識模糊,好似囈語的呢喃不斷脫口未出,但還是沒有任何人回答她。
夢人的聲音,迴盪起來。
「……我……死了麼?」
夢人用一句話回應了萬智的疑問,然後就不再說什麼了。
「我按照約定,來幫你解決問題了」
萬智呢喃
面對這一樣的氛圍,走在後頭的兩個人自不用說,就連揹着萬智的男人所傳出的呼吸中,都蘊含着幾分緊張與退怯。可是在一行人的最前頭,那個蜷着腰的『御神子』老婆婆卻依舊邁着文件的腳步,進入到橋正下方的區域。
儘管河上吹着風,橋下的空氣依舊淤滯得令人喫驚。
在身旁,尾智川正在流淌,腳下是沿河路。然後揹着她的,是一個將長髮束在身後,一副司機打扮的年輕男子。
通過死來讓加害者後悔,基本是不能指望的。因爲欺凌是驅散。即便選擇以死作祟,還是會被驅散掉。再說了,活着的時候都沒法去殺死對方,死了之後又怎麼去殺掉對方?」
「……柚本君」
「……我,死了麼?」
萬智向遍佈於頭上的黑暗看去,根本望不穿另一頭。光是注視着它,就感覺眼球已經被它喫掉了。那黑暗彷彿擁有實體,感覺瞪得滾圓,凝視着黑暗的眼球,表面已經接觸到了黑暗……甚至感覺到眼球正沒有痛覺地被黑暗啃噬、啜食,就像已經失明瞭似的。黑暗將眼球吞噬殆盡,從眼窩鑽進身體裏,繼而啜食腦髓,啜食思維,啃噬心臟,啃噬靈魂。
「那麼……我也能變成『詛咒』麼?」
但是,萬智未曾見過這裏竟然呈現出這種模樣。
喳、喳、
「對,你說的沒錯」
在萬智身後還有一男一女。一個是表情看上去十分害怕的信乃步,另一個萬智不是很熟,但記得是信乃步的哥哥,夢人的孿生弟弟,現人。
這個河灘滿是雜草和石頭,沒有進行維護,大人們告誡過沒事不要下去,但身爲這片土地的孩子,都至少來過一次。
即便如此,她依舊呢喃着
「…………」
在這足以令妄想加劇的黑暗,充溢着蘊含腐敗與淤滯的,如飢似渴的喘息,覆壓在周圍。
隨後便被人搭腔了。與此同時,猿枝萬智發覺到自己正被什麼人背在背上。
喳、喳、
她憑着模糊的意識,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夢人聽到後,稍稍向萬智轉過頭去,露出笑容
她耳朵裏聽到腳步聲,但完全弄不清狀況。
雖然沒有人回答,但意識不清的萬智,繼續將頭腦中不斷浮現的東西,斷斷續續地說出口
萬智從不知道。
「我們此行正是去揭曉其中奧祕」
囈語迴歸原點,但又喚來了另一種感情。那種感情在迷迷糊糊的心中,選擇了另一條音軌,開始播放。
夢人沒有轉頭,既沒有嘲笑也沒有揶揄,只是淡然地說道
萬智的腦袋昏昏沉沉,沒辦法順利思考,沒辦法自如活動,在茫然中彩香,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而這行人,說不定正在爲自己送葬,正要將自己帶走,下葬。
「我要被埋了麼?……還是說……要被當做或祭品?」
夢人用不拄拐的手催促後面的人繼續往前走。揹着萬智的後面幾個人,不知所措似地移動了下手電的光,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一起踏進了老婆婆走進的高高草叢中。
萬智回過神來的時候,送葬隊已經離開了沿河的道路,走在下河的河堤坡道上。
夜晚的橋下,竟然是這麼可怕的樣子。
唰唰、
在這無限之中,播放思考的唱針彈了起來,又回到了開頭。
在送葬隊止步的地方,上方跨着一座黑漆漆的橋樑。尾智川基本從正中央將棄谷分成兩半,一行人現正在連接兩岸的橋樑之下。
不久,從萬智半張開的嘴中吐露的話語,即將中斷。
所以——
在漆黑的夜色中,揹着萬智的這羣人勉強用兩隻手電的燈光在前面引路,默默往前走。
夢人的背影拖着不方便的腳往前走,淡然地講述。萬智在在司機的背上默默地聽着夢人說的話,沉默許久之後,訥訥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
在這裏,那沉重潮溼就像腐爛了的空氣,根本散佈出去。
喳、喳、
司機背上的萬智,在腳下聽到了分開雜草,踩在石頭上的腳步聲。
然後,就在腳步停下之時——
「啊……」
萬智禁不住驚呼起來。當手電的光照到頭上時,她在看到昏沉的黑暗中,掛着一個橢圓形的影子……不對,仔細一看,那個被找出來的東西並不是影子。那東西雖然隱沒在黑暗中,變得就像影子一樣,但顯然是擁有實體的物體。
那東西不爲人知地懸掛在橋下較接近河堤的位置,從外面看不到的地方。那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布包起來的蜂窩。然後老婆婆登上用來加強河堤一側而壘起的臺階狀石堆,準備將那個包袱取下來。
現人嘀咕起來
「……喂,那是什麼鬼?」
這個疑問也代表了萬智的心情……說不定,那恐怕也代表了除老婆婆,或許還有夢人之外所有人的內心想法。
夢人開口了
「原來如此,這樣一看就能明白猿枝萬智證言中出現的『影』是何原型了呢」
夢人隱沒在黑暗中一般站在前面,抬頭望着那東西。
老婆婆動作磨磨蹭蹭,非常緩慢。那個布包目前仍吊在橋下。
萬智嘀咕起來
「原型……?」
儘管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但夢人對她說的事情一目瞭然。
沒錯。萬智看到那個布包後,也同樣條件反射地聯想到了在異常事態發生的現場兩度看到的那個『影子』。
「聽你說的時候我就聯想到了『吊怪』的怪異,現在一看果真不出所料呢」
夢人低沉地自言自語,那莫名透着愉悅的話語,在這片黑暗中顯得非常毛骨悚然。
「在妖怪的類型中屬於『懸吊鬼』呢。那個有的是馬頭一樣的怪物,有時則是人頭,或者鐵瓶、茶色的袋子」
「……」
「在過來路上我跟『棄谷的婆婆』說過了……站得起來麼?行的話就過來好了」
在夢人發問的同時……
「這東西便是奧祕。猿枝萬智」
那麼……既然如此,讓人聯想到那東西的這個布包,究竟是什麼?
「因此人們都管她叫不行了的『御神子』」
嘩啦……
但此時,現人眯起來的那雙眼睛,已經捕捉到了萬智。
「用……用柚本君的……頭?爲什麼?怎麼弄到的?」
「……」
從空洞的眼窩和嘴巴里,大量的蜂進進出出,在皮膚上爬來爬去。這沒什麼可打比方的,就是將將小孩子的頭顱看下來後,熏製成的可怕蜂窩。
萬智張大雙眼,看着即將被老婆婆從橋上取下的那個布包。夢人轉過身來,察覺到萬智膽戰心驚的目光,那張陰影鮮明的臉上突然露出散發着不祥氣息的笑容,開口說道
「欺凌即是詛咒。這就是一個將怨恨、憂鬱、委屈、嫉妒……各種各樣的污穢無止盡地揩到敢怒不敢言的弱者身上,並在最後將弱者放逐的體系。遭受欺凌的弱者,身上全都懷着污穢。有得會悄悄地從加害者面前消失並活下去,有的會死去並消失在左岸,有的會化身詛咒,結局多種多樣。像這種被遺族弄成詛咒的事例同樣存在」
——有問題……肯定有什麼出了問題。
這次的咒物大致上也是相似的製法。將心懷怨恨,以『讓蜂羣將自己蟄死』這種離奇方式自殺的小孩腦袋砍下,經過熏製當做蜂窩,最後吊在人來人往的橋下」
「誒」
從布包裏露出來的————
「但照理說,巫師一般是不接受『詛咒』委託的」
他所說的內容也好,口吻也好,就像是在講述怪談。而且其中的內容與萬智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情況不謀而合,令她感到不寒而慄。
萬智正想讓揹着自己的司機放自己下去,可司機通過萬智在那剎那間表現出的態度領會了萬智的意思,還不等萬智開口便把萬智放到了地上。
「這就是以死來化爲詛咒」
「都清楚了麼?」
萬智喫驚地向老婆婆看去。老婆婆抱着從橋下取下的布包,轉過身來,正走下石階向衆人走來。
「怎麼這樣……」
然後夢人在衆人的沉默之中,抓住了手下的布包。
夢人笑着說道。老婆婆已經走到了跟前。
夢人笑了起來
「!」
只有小老太婆非常溫柔,非常平靜地應了一聲。
是一顆表面有許多隻蜂爬來爬去的,被熏製過的小孩子的頭顱。
「來講講某個家庭的故事吧。那家人被當地人聯合起來刁難,他們的獨生子也遭到霸凌,最終自殺身亡」
風乾過的臉上,潰爛的肉經過熏製而發黑,粘附在頭骨之上,完全變成了蜂窩。
這個回答讓萬智更受打擊。那對看上去很有常識,很聰明的父母,竟然將自己兒子遺體的頭部當做詛咒的道具交給了『棄谷的婆婆』……這種事難以置信,萬智也不想去相信。
不知爲什麼,夢人的話語之中漸漸充滿了愉悅之情。
「……誒」
「………………!!」
「幸運的是,我知道一個很近的地方」
「幾乎所有巫師都知道詛咒乃害人之術,害人終害己。因此,巫師即使知道詛咒的方法也絕不會實施。『御神子』也是一樣。正常的『御神子』是不會接受詛咒委託的」
夢人依舊看着正在取下布包的老婆婆那邊,萬智不明白夢人在說什麼,詫異地盯着夢人。
聽到她的回答,看到她的反應,萬智腦海中的不祥預感迅速膨脹起來。
「誒,多多有勞了」
那笑容就像演戲一樣,很虛僞。
「但幸運的是,在棄谷這片地方,住着一個不正常的『御神子』。她是個過於善良的『御神子』。善良的她聽過這家人的事情後深感同情,便接受了詛咒的委託。接受了對殺死他們兒子的整個七谷施加詛咒的委託」
夢人的語調十分愉悅。老婆婆在眼前被人說成是瘋子,卻依舊維持着那安詳而慈祥的表情。看到老婆婆那樣,萬智感到不寒而慄。
「好了,在這裏就問問你吧。當你看到柚本龍希詛咒的奧祕之後,還想以死成爲『詛咒』麼?」
然後——
「當然是他父母提供的啊」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撤,就好像恨不得立刻逃走一樣。
駝着背抱着布包站在眼前的小老太婆,以平淡的口吻對夢人所說的話應了一聲,點點頭。
萬智對她當然也十分熟悉。從很久以前直到現在,她總是掛着那個安詳的表情,但聽到剛纔的事情後,在感到難以置信的同時,也對那份安詳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但是,他們決定在臨走之際,給那片土地留下一份大禮。深深怨恨着當地人的夫婦,在臨走之前委託巫師進行『詛咒』」
隨着夢人的這句話,老婆婆掛着那安詳的表情,從黑暗中緩緩走來。
悸動。喘息。
「……詛咒的源頭已經弄清了,接下來就是『驅散』了呢。按照約定我要幫你解決,需要有人擔負起『替身』的角色,接受這份詛咒,並放流到其他地方」
後面的話跑題了,但萬智的表情上並未浮現出詫異之色。只不過,對夢人這番話所感到的驚訝,以及夢人講述的語言中所蘊含的討厭氣氛,讓萬智感到幾分緊張,表情抽搐。
她的表情非常平靜。
老婆婆皺紋加深,肯定地微微一笑。
夢人開始講述
此時萬智發覺自己沒有穿鞋,赤裸的腳底感受到冰冷潮溼的石頭,以及雜草的觸感。她稍微有些眩暈,平衡感也有些問題,但還是勉強讓不太靈光的身體動了起來,向夢人靠近。
「然後當她聽到因詛咒而鬧出人命的當地居民的請求之後,再次深感同情,於是接受了『返咒』的委託。竟然反彈了自己施的詛咒啊!詛咒被反彈搞不好會喪命的,可她竟然接受了。她已經徹頭徹尾的瘋了啊!」
所有人……都說不出……任何話來。
裏面的東西……
那個圓形的『黑影』是不祥之兆,是詛咒之兆……至少對萬智來說是這樣。
老婆婆解開了布包。
夢人環視衆人,問道
「失去獨苗的夫婦,在失意中決定離開那片土地」
那笑容非常的溫柔,令人不寒而慄。
強烈的衝擊令萬智幾乎心跳停止。
夢人一邊看着老婆婆正在重新打包的『窩』,臉上露出笑容,說道
「奧祕……?」
夢人若無其事地答道
「……咦?」
「這就表示他們的怨恨就是如此強烈。欺凌足以創造出如此厲害的詛咒」
「我的請求是,給我詳細說明這個『詛咒』,並且————讓我拜見一下這個『詛咒』的咒物」
「……」
夢人一邊說着,一邊彎起嘴角,笑道
「通常在深山等地方突然遇到那種東西懸吊着。目擊到『吊怪』的人,有的生病有的會死」
「……!!」
夢人這樣說着,輕輕招手。萬智的身體還很沉重,還在發燙,疼痛男人,但比起肉體上的痛苦,想弄清究竟的心情要更勝一籌。
「………………!!」
「剛纔說過了,這就是讓柚本龍希的死成爲『詛咒』的奧祕」
話題突然接觸到了核心,萬智不禁重新朝夢人的側臉看去。
「…………………………」
萬智知道……雖然沒有根據,但她直覺上就是知道那是龍希的頭。
「她是不會拒絕詛咒委託的『御神子』。她的身體,已經被過去接受過的大量詛咒弄得污穢不堪」
強烈的不祥預感,以及如焦躁般強烈的感情在心中肆虐,讓她感到如坐鍼氈。
夢人說的是柚本家的事,是龍希的事。萬智知道這些事。
「……」
「……可以把它交給我麼?」
「據說曾經流浪的巫師在製作咒力源頭的『外法』時,會將人的頭骨作爲最高級的咒術材料。與咒力強勁的相貌異常之人生前立下約定,在其將死之際答應爲其發泄怨恨,在其臨終的瞬間斬下其頭顱,埋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然後在第十二天挖出來,整理乾淨後放在盒子裏。
沉默……降臨。
「於是呢,我在路上帶上了正從醫院往回走的『棄谷的婆婆』,然後把她帶到這裏,我算作幫忙的條件向她拜託了一件事」
夢人帶着幾分笑意,說道
恐懼和動搖,也在萬智以外的所有人身上擴散開來。萬智呼吸變得十分紊亂,心裏懷着一百個不願相信,勉勉強強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在這個人口稀少的聚落,基本沒有相互之間不認識的人。
聽到如此可怕的事實,萬智已經不知道作何評價,作何感想。在萬智面前,夢人向老婆婆走近,將手放在了布包之上。
萬智隔了半會兒才發覺,夢人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隨後疑惑起來
在面前露了出來。
「…………!!」
確認沒人回答之後,他點了下頭,以最後進入正題的口吻,再次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