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詛咒》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第二天。
結把上午耗在了拆行李和工作聯繫上,到了下午拿出了昨天買的小型烤點心禮品盒當做伴手禮,出門問候搬家後的新鄰居。
「克己,我們出門吧」
「嗯」
她計劃問候同層以及上下的住戶,帶着兒子兩個人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走。但沒過多久,結便發現了這個公寓另還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空房間————出奇的多。
尤其是結搬來的第四層尤爲突出。這棟樓的四樓總共有六個房間,但除了結入住的房間之外,只有靠樓層兩端的房間門口插進了名牌,但似乎沒人住的樣子。正下方的房間也沒有人,各樓層的空房間的比例都不太一樣,不過最上層的第五層全部入住。她問候了正上方名叫富田,看上去十分沉穩老婦人,但四樓兩端的房客就沒辦法了。結隔壁401室的人似乎外出了,另一頭406室裏面雖然感覺有人,但沒有開門。
到頭來,她沒辦法順利地問候鄰里,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
「真遺憾,大家都不在呢」
「既然出去了,就沒辦法了呢」
「……是啊」
克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那口氣總感覺好像明白些什麼。結摸了摸他的腦袋,雖然是感覺白跑了一趟,但更多的是感到無法釋懷。於是結帶着這樣的心情,和克己回到了家。
但就在結來到了自家門前,準備掏出鑰匙的時候,從電梯那邊傳來了熱熱鬧鬧的交談聲,轉頭只見四樓走廊上走來一對提着購物袋的母女。
「……請問,莫非您是401室的?」
「啊,是的!」
對方帶着一個跟克己差不多年齡的女孩,是一位略顯張揚的年輕母親。結向她搭腔後,她看着結,回以肯定的回答。
「那個,臥室……」
「啊!莫非你們是新鄰居?」
「啊……是的。剛纔本想打算問候一聲,可家裏似乎沒人」
那位母親笑得很歡快,明亮的聲音充分地表現出了活潑的性格,回應了結的問候。結曾經是一名文學少女,後來也一直維持着沉着的性格,喜歡貼近實用的打扮和款式。而對方與結截然相反,外表言行都充分地表現出了熱辣少女風。那位母親手中牽着的女孩也穿着俏麗的衣裳,髮型十分時尚,雖然並沒有不時被網絡或者電視上揶揄的那種誇張程度,但充分體現出了母親的審美觀,包括那略顯強勢的地方在內,就像雜誌上的模特一樣可愛。
以前覺得,克己應該不是那麼讓人操心的孩子。現在跟工作稍稍拉開了一定的距離,因此內心也空出了一定的空間,以前完全沒有餘力去想克己的事情,現在卻源源不斷地流入心中,同時也感到這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是把以前沒有的關心彌補回來似的。
「嗯……意外的,開心」
「哪裏哪裏,不是很可愛麼。是吧?」
大家對結的境遇都十分痛心。
身邊的人似乎覺得她少根筋,但實際上她也知道自己只求安逸痛快,不會去想複雜的問題,而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她的愛好是聊天還有打扮。每天要花超過兩個小時來梳妝打扮,總是早晨四點半就早早起牀了,可就算這樣還是無法把家裏打理得盡善盡美。不過他的丈夫支持她,對她說「比起家漂亮,我更喜歡老婆和女兒保持可愛」,她自己的媽媽倒是有些意見,不過她沒有理會,做家務的時候都念着打扮,每天過的十分拼命。
208室的盛小姐這樣說道。她是調皮的大和君的媽媽。她帶着細框眼鏡,是個看上去十分能幹的年輕媽媽,應該說話算數。
「……」
怎麼說呢,以前都沒怎麼太想過的地方都開始擔心了。
——咦?
「………………」
就這樣,走廊之上突然安靜了下來,只留下了結合克己兩個人。就在此時,結並沒有想到什麼,只是不經意地轉向了什麼————然而就是這不經意的瞬間,差點沒把她的心臟嚇得蹦出來。
而且今日子個人也純粹對以前幾乎沒有接觸過的類型的人充滿了興趣。聽說,結在出版社上班,從事書籍出版的工作,這對今日子來說彷彿就像另一個世界的話題,讓今日子十分喫驚。
今日子跟其他的五個人也是這樣拉近關係的。包括今日子在內的六個人中,除了一個人之外,其他人的丈夫都是原本就住在附近的本地人,是在公寓落成的時候搬進來的。算上搬到公寓後的這兩年,已經做了十來年的朋友了。
「真是個能幹的孩子呢」
「和小朋友們玩得怎麼樣?」
克己沒有回答,就好像在害羞一樣板着個臉。
住在這裏的大夥,年齡都差不多,也是擁有差不多年紀孩子的母親,想必都能夠設身處地的考慮結的感受。
就這樣,營造出了一片迎接新鄰居的祥和氣氛中。
「加油吧,但願能好好相處」
其實她知道想這些也沒用,在爲這種事開始煩惱之前,便將想法從腦中驅散了。
「這個嘛……其實我也覺得難以置信。當時突然就只剩下我和小寶寶兩個人,然後就只能拼命地……」
她注意到了。
她心想,要感謝今日子小姐。
在那驚厥的瞬間,只聞嗙的一聲鈍響,門關上了。
這樣的今日子,帶着今天剛剛認識的新鄰居——結,來到了附近的公園。
到了公園之後,華菜在今日子的號令下,握住克己的手,把克己拉向了遊樂用具那邊的其他孩子們。大概是因爲性格內向,克己顯得有些拘謹。看到克己這個樣子,今日子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就這麼定了!請稍微等一下喔。走了,華菜!」
「有人就得到過幫助喔」
今日子還希望結也加入自己這圈人之中。
「沒錯沒錯」
「你們好!」
話雖如此,但果然如她判斷的一樣,結跟自己都是帶着那麼大孩子的媽媽。
她領着結去見同住一所公寓關係很好的其他帶孩子的母親,讓孩子們去玩,然後大人們站着聊天。她見結帶來的孩子和自己的女兒年紀相仿,覺得正好合適就直接邀請了。就像事先約好了的一樣,公園裏已經有五位母親了,他們都是公寓的居民,交往特別深。她們也都帶着跟華菜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孩子們上的也是同一所保育所。所以今日子想象,結可能不單單只是一位新鄰居,今後可能會打很多交道。
她出生在一個父親是製造商董事,母親是專職主婦的,非常富裕的家庭。她與街角的無數朋友度過了兒童時代,然後度過了光輝而又歡樂的高中生活,最後隨便上了個短大(短期大學)畢業之後,藉助父親的關係工作過一小段時間,然後就結婚了。
「不過特殊對待肯定是要不到的呢。盛小姐對補助方面很瞭解,有興趣的話可以問問喔」
2
結不由自主地道了歉,但今日子卻沒有在意,滿面笑容地將臉走了過去,觀察害羞的克己。洋溢着能量的今日子,就這樣一鼓作氣地縮進了距離,她的交際能力讓結都不禁有些畏縮,但至少沒有引起反感。
華菜可能是聽了媽媽的交代,在公園裏玩的時候,她各個方面都表現出大姐姐風範,十分照顧克己。雖然同歲,但華菜的確要比克己大四個月左右,沒準她就是想當姐姐呢。結在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感到十分感激。其實結很擔心,內向的克己搬過來之後能不能好好地交到朋友。
「!?」
「我會加油的」
「嗯……那我去了。這邊來!」
「好可愛」
她覺得以前被生活和工作壓得透不過氣來,完全沒有將意識放在克己身上。她又想,如果自己是個經濟條件更寬裕,在時間上有富餘的媽媽,會拿出多少分去關愛克己呢?能夠爲他付出愛麼?
「……克己。雖然有點突然,要不要去玩?」
帶着同齡孩子的媽媽搬到了隔壁,這讓她心裏着實踏實不少。如果可以,希望她能長期相處下去。現在,這個公寓裏的媽媽朋友能夠增加,讓他十分開心,在場的各位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叫華菜的女孩精神滿滿地深深聚了一躬,向結打了聲招呼。結也做了自我介紹,並催促克己打招呼,不過克己站在結的身後,只是輕輕地鞠了一躬,說了聲「你們好」。
今天在公園裏相互攀談的年輕母親們,感覺關係很好,而且人都很親切。可以說,讓她不安的事情消除了一件。鄰里之間能夠和平共處,真是再好不過了。
「非常感謝」
「咦,去公園麼?」
「啊,對了。如果有空的話,我們要不要帶孩子一起去公園?」
從公寓出發往山的方向走,沒走多遠便來到了一個小型神社前面的廣場,在邊緣設設置着遊樂用具與長椅。這個地方不算整潔,也沒有經過維護,被樹木包圍着,十分寬敞,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變成神社舉辦祭祀的會場。雖然這裏平時是附近小孩子的遊樂場,但這種郊外畢竟這裏不同於市中心,不必專程跑到公園去也不乏能玩的地方,平時使用這裏的就只有住在那所公寓帶小孩子來玩的人了,而且現在除了今日子她們也沒有別人。
「華菜,快向大夥介紹克己君」
在年齡上,結要大三歲。她一下子萌生出了親近感,管結叫「結小姐」,同時也希望結能不要顧慮,從「五十嵐小姐」改口管自己叫「今日子」。總之,已經成功地讓她改口叫「今日子小姐」了。今日的思維很單純,就是朋友越多越好,關係越近越好。她總是痛痛快快地挑明自己的事情,也會直來直去地問對方的事情。結最開始對此非常不知所措,但沒過多久便跟今日子打成了一片,開始談論自己身邊的事情。
「唔…………嗯」
「……嗯,大概吧」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結感到十分困惑。今日子用提着購物袋的手指向自己的女兒,說道
「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說吧。我家先生在政府工作,有需要的話說不定能夠幫你擺平呢」
「那便是你兒子麼?哇,我的鄰居也是一位媽媽啊,讓我們好好相處吧。啊,我叫五十嵐,五十嵐今日子。她叫華菜。華菜,快打招呼」
這樣的想法,在不經意間溜進心裏。
「哪裏,我並不是聰明,只是從前就很喜歡書,很陰沉罷了」
結覺得這是個好的開端。雖然這場閒聊不在結的安排之內,但一聊就不經意聊到了傍晚。想到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沒有做,但並不覺得這些時間白白浪費掉了。
…………
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公園,更像是廣場。
結對若有所思般停下手的克己呵呵一笑
結雖然對這十分突然的發展感到喫驚,但聽完冷靜下來之後想了想,發現不是什麼壞事。
大夥七嘴八舌地對畏畏縮縮的結說道。
她看到內向的小男孩,心情就會平靜下來,但看到內斂的女孩就恨不得揍上去。今日子的丈夫雖然在工作方面很可靠,但在個人方面硬要說的話,算是內向的內省。
「嗯!」
今日子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接着說道
她心情很好。在開心而有意義的閒聊之後,感覺十分輕鬆舒暢。
在搬過來的時候有幾件特別在意的事情,其中難以逃避的便是人際關係。很多時候不住進來是弄不清情況的,而且很容易發展成致命性的問題,但這一次沒準開了個出乎意料的好頭,讓結的心情不由得輕鬆了起來。
實際上,盛小姐的丈夫十分可靠,所以很多人得到過幫助,而且盛小姐自己也是個熱心快腸的人。一時間,討論轉移到了大個頭戴眼鏡當公務員的老公值得依靠的話題上,之後變着話題一直聊了下去。
結剛一答應,兩人便提着沙沙作響的購物袋,風風火火地跑向了401室。結愣愣地看了她們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剛纔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而沒能給出去,仍舊提在手中的伴手禮的紙袋。
認生的克己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咦,可是……這麼突然,沒關係麼?」
從結論上來說,有有收穫。
「難得兩個小朋友聚在一起,就讓他們一起玩吧」
「你太謙虛了,又要踏踏實實的工作一遍又要照顧孩子,真的很了不起啊。我超尊敬你啊。那種事我都不敢想象」
†
……
今日子她們一邊用餘光盯着正在玩耍的孩子們,一邊打開了結說本來用作搬家問候的禮物卻多出來的點心,相互拉起了家常。
「和華菜搞好關係了?」
——今後要是也能一直聊這種開朗向上的話題就好了。
「沒錯沒錯,不遠。我也準備放下東西之後帶孩子去玩的呢」
「結小姐,你可真聰明啊」
結對克己老實的回答略微苦笑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來鼓勵他。
留下了結的喫驚,走廊上再次變得鴉雀無聲。結呆呆地愣在了原地,凝視着走廊的一頭,然而剛纔應該還打開着的406室的門,現在卻像牆壁一般紋絲不動。
406室門,微微地打開了。
「是麼,那太好了呢」
「啊,好的……」
結回到公寓之後,一邊在桌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確認郵件,一邊向在客廳地上畫畫的克己問道
「尤其是公寓裏上了年紀的人,很多人都在拜託盛小姐呢」
她跟丈夫是上班時在職場認識的,丈夫是一個認真的商貿公司營業員。硬要說的話,丈夫的公司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當初選擇在方便上班的地方租了套公寓,但丈夫的父母幾年前遭遇意外而過世,然後便繼承了這套公寓。雖然上班有些不方便,但後來還是搬到了丈夫生養的這個小鎮來。
結初次見面時對401室的居民——五十嵐今日子這個人的第一印象,並沒有什麼不對。
而且,孩子們也在一起融洽地玩耍。
「真是的……不好意思,這孩子太靦腆了」
「哎,這麼說,結小姐是位單身媽媽啊,一定很辛苦吧。我的朋友中也有幾位這樣的呢」
現在,結心裏的石頭算是放了下來。
今日子也十分積極地加入到了閒聊之中,一邊笑哈哈地迎合太太們的閒話,一邊潛意識中不由得心想
「哎」
「……」
「沒關係的啦。而且住在這裏其他媽媽們也都讓孩子們在那裏玩的,正好可以給你們介紹一下。啊,當然不方便的話只好算了」
「呃……那就有勞了」
今日子自懂事之前便是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從來不會擔心人際交往,也沒有什麼困擾的事情。毋寧說,她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概念,反倒是給人添的麻煩要多得多。
她知道,這不是應該考慮的事情。這無非是將以前的一切全盤否定罷了……不光否定了自己曾經做出的錯誤選擇,還將許許多多支持自己的人的好意,以及至今一直苦苦忍耐的克己本人的努力與溫柔也全部否定了。
爲了答謝他們,現在必須向前看。
被這麼多人支撐的自己如果還那麼消極,就太對不起大禍了。幸運的,她現在看到了通向美好未來的資本。
那是讓包括昨天向自己負責的作家抱怨了一大堆,最後還被拿來捉弄的『通告』在內,這所公寓裏今後還要讓她一直在意的許多瑣碎小事,如今彷彿也全都煙消雲散一般的,名爲『人』的資本。
結覺得,自己總是享受着人緣的福……雖然在某種意義上最重要的婚姻不能算在內。
可她轉念一想,若是沒有那場婚姻,自己也不會擁有克己了。生下克己,便是這場婚姻之中,也是自己人生之中最幸福的事情。結有時會被許許多多的事情壓得透不過氣來,因而迷失了真正最應該在乎的東西,但若有人問她,她現在活着是爲了什麼,她會回答是爲了克己。至少現在,她會緊緊盯着克己。
「克己」
結停下了正在操作筆記本電腦的手,向拿着克己看去。
克己正拿着蠟筆,在地面上鋪着大開頁的素描本,默默地畫着畫。
他的畫看上去,似乎是今天的公園。公園裏的遊樂用具,神社的石鳥居,正在玩耍的孩子們。克己在畫自己的時候,總會用喜歡的綠色畫筆來塗上男孩子的衣服,所以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另外,旁邊還畫了個女孩子。
結看到那話,不由得欣慰地笑了起來。
那果然是華菜吧。克己雖然什麼也沒說,但那顆稚嫩的心還是十分在意女孩子吧。
結禁不住笑出聲音。
然後,她突然發覺。
在素描本的一段,畫着一個尤爲醒目的,穿着和服的女孩子。
那大概是跟昨天一樣的女兒節人偶。他那麼喜歡那個人偶麼?結看着那個畫,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歪起了腦袋。
「……?」
3
星期一,保育所的入園日。
本來已經萬全準備好了,可一大早還是慌慌張張。這一天,是頭一次讓克己在這個小鎮的保育所上學。由於下決心搬家的時期過晚,一心想着要能儘快編入保育所,所以很多方面都做得十分勉強,等這件事結束之後,纔可以說這次搬家的事告一段落。
靜靜停滯的空氣中,唯有電視機的聲音。
——什麼!?怎麼回事!?
結起初以爲是搞錯了,但老人在視野的邊緣一動不動。
他乖乖地自己跟自己玩,乖乖地等待媽媽和妹妹回來。
「…………你……是外面來的?」
家裏沒有其他人。
照料他的母親,用嬰兒揹帶帶着不能留在家裏的妹妹,出門買東西去了。
寬敞的客廳佈置十分簡單,擺着矮桌子,鋪着毛茸茸的厚墊子。打製成櫃子的牆面上留出空間做了個大型電視架,櫃子和抽屜都上了鎖,不讓小孩碰到裏面的東西。
呼——、
她渾身冷汗,手和腳還在抖個沒玩。可是,她害怕繼續一直留在這個地方,於是用顫抖的手將掉落的新建集中在一起撿起來,抬起含着淚的眼睛,拖着顫抖的腳步離開了門廳。
結粗暴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在餘悸之中開始進行計劃內的工作。然後,她還順便給前些天捉弄過她的真木夢人發了封撒氣似的郵件。
「咦?」
但是……
「受不了……那個人怎麼回事啊!」
她不禁停下了確認新建的動作。那個感覺不到絲毫生氣,表情猶如能月面具般紋絲不動,直直凝視着自己的老人,讓結漸漸感到不安,最後結下定決心向他抬起了臉,問道
怪現象來的時間點非常不巧,以致不起眼的小事都讓結膽戰心驚。結提心吊膽地坐上了電梯,總算到了家門口,抖個不停的他好不容易纔把鑰匙插進鎖眼裏,幾乎連滾帶爬地栽進了家門。
結打過招呼辦完手續離開辦公室,與克己道別之後,克己便被打算繼續照顧他的華菜拉着手走掉了。
老人以可怕的聲音,怒不可遏地衝着結怒吼起來。
「呃,怎麼了……」
男孩在這個冷清的家裏,默默地看這家,推着玩具車。
盯、
隨後,是鴉雀無聲的沉默。
周圍十分平靜……這平靜的時間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
「………………」
「!!」
「————!!」
忽然……
屏幕中只有一個男性播報員,正在唸着什麼。
能夠聽到頭上傳來的,老人喘着粗氣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電視裏熱鬧的綜藝節目,變成了平淡的新聞。
雖然是第一次上學,不過在搬到這裏之前帶克己跟這裏打過招呼,所並不是第一次來保育所。而且在距離上徒步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可以走路接送,這也已經和昨天見過的媽媽們約好了。雖然現在慌慌張張也是由於那個原因,但也算是令人開心的意外情況。
那呼吸中,顯然充斥着非比尋常的怒氣。老人對包頭緊縮的結盯了一會兒。
門廳的空氣顫動起來,激烈地迴盪。遭受了莫名其妙的怒氣與怒吼,結在恐懼與混亂之中一時喪失力氣,不知所措,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
「外人滾出去!」
「……嗯,再見」
「滾出去!」
隨後是一陣沉默。
並且……
然後,結被推了出去。只聞咚!的一聲,結什麼也沒辦法思考,什麼也無法理解,無助地打了個趔趄,撞到了身後郵箱的蓋子上,跌坐在地。
她無法呼吸,背上一陣鈍痛。
她嚇得快要哭出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忽然感覺到身旁……有雙眼睛。
剛纔問候過的老人,正站在落在信件之上的視野邊緣。
雖然沒有制服,但克己已經將嶄新的指定的黃色帽子和揹包戴在頭上,背在背上。
爲了防止小孩遇到危險,這個家收拾得井井有條,但也因此顯得有些寂冷。空空蕩蕩的地板上,雜亂地擺着孩子從玩具盒裏拿出來的玩具,上午的綜藝節目的聲音不斷從電視機裏空泛地傳入到莫名空蕩的空氣中。
之前的開心情緒,全都瞬間消散了。
保育所的門口,對結來說素來都是拋開孩子的存在以及罪惡感,強行讓自己投身工作的地方。克己在保育所有沒有朋友,在裏面發生過怎樣的事,她都沒有親眼去看過。以前,保育所對於結來說,是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地方,而結一直以來都是把克己留在那種地方,獨自離去。
她突然感覺,在保育所能以這麼平靜的心情與克己道別,這可能還是頭一次。
「…………」
老人仍擺着那憤怒的表情,大步朝驚呆了的結走過去。
完全搞不懂,心中只有恐懼。
——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啊那個人,爲什麼要這麼做,我究竟做了什麼。我不認爲我在不知不覺間得罪過什麼人,根本沒道理被初次見面的人這樣粗暴對待。
「——————————
她看到了克己的身影,還看到了他的朋友,而且也能夠在日落之前來接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讓克己獨自留到最後一個,直到裏裏外外全都變得一片漆黑之後再去接克己。這是讓結最爲欣慰的結果。
在達到房間的這一路上,她一直膽戰心驚。她拼了命地抗拒着來自周圍的恐懼,逃進了自己的家。
由於這個地方保育所的名額並不緊張,而且保育所的老師非常親切,所以在一些小的方面得到了通融。這裏是這個鎮上唯一的保育設施,跟市中心很多沒有戶外空間的保育所不同,擁有安裝有大型遊樂用具的庭院,設施齊全用地充足。
該檢閱的郵件,該打的電話,該些的稿件……在與其他母親三三兩兩分別的回家路上,她在腦中開始計算接下來要做的工作。留下克己投入工作,竟然一點罪惡感也感覺不到,這種釋放感讓她的腳步,乃至全身上下都十分輕盈。
在這個比A棟還有略小的B棟中的一套房間裏,兩歲的男孩子正坐在客廳的地上,在大屏幕的電視前面玩耍。
此時,結正在外出。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狂妄的靈異作家……
「外人……」
男孩一個人看家,媽媽去買東西了。這樣的短暫畫面,在這個家的上午經常出現。
結感到一身輕鬆,心中本來存在的大石頭已然消失,想來這種感覺已經十幾年不曾有過了。將克己託付給保育所然後離去的自己,臉上的笑容並不是強顏歡笑,這讓她感到開心不已。
結癱坐在玄關瑟瑟發抖,拼命思考,但是完全想不通有什麼理由讓自己遭受那樣的待遇。不久之後,她的心從徹底的害怕狀態中平靜下來,漸漸開始覺得那是對方蠻不講理,也漸漸開始生氣了。
驚嚇,混亂……手中的信件灑落在地。
「……」
結笑着送走了克己。
111號室。
「…………………………」
發送。
但就在此時……
老人額頭中央有顆黃豆大的黑痣,穿着皺皺巴巴的白襯衫和棉布褲子,腳上還有一雙破破爛爛的脫鞋。他頭髮幾乎全白,個頭很矮,在滿是深深皺紋的臉上,兩隻深深凹陷的眼睛張得滾圓,就像蠟人像一般一動不動地杵在結的視野邊緣。
這是個很好的結果,感覺總算可以從自責中走出來了。
但結沒有立刻讀到這封不謹慎的回件。
她的心情很輕鬆,很愉快。
最後,他口氣強烈地扔下了這句話,放過了結。他轉過身去,上氣不接下氣地用那雙快要壞掉的脫鞋發出粗暴刺耳的聲音,離開了結的跟前,並離開了門廳,最終消失不見。
在想到回答之前,結首先感到的是困惑。
呼——、
4
男孩子默默地玩耍。
到了下午發來了一封郵件。
但今天不是那樣。
「趕快滾出這個公寓,聽懂了麼!!」
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結。
兩人相互凝視,短暫卻又漫長的沉默讓不安逐漸膨脹。隨後,老人終於微微地張開了嘴,就像快要壞掉的機器一樣低聲問了一聲
「請問,有什麼事麼……?」
現在,家中只有男孩一個人。
進電梯的時候,她發現顯示電梯內情況的監視器似乎有些故障,畫面十分模糊。
他現在只有一個人。從大窗透過蕾絲窗簾灑在客廳裏的淡淡光線中,男孩子正在推着玩具汽車,只有近在咫尺的電視機的聲音和屏幕上的光,或嘈雜或閃爍地落在孩子身上。
『真木先生您滿意了吧,我遭遇到橫溝正史寫的那種鄉間恐怖情節了啊!』
老人看着困惑的結,當即斷定。然後當他斷定的同時,他的眼睛極力地向上挑,然後甚至能聽到聲音地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外面來的吧」
小男孩坐在電視機前,正在玩耍。
「我走咯,晚上再來接你」
她在從未體會過的恐懼之下渾身發軟。面對怒不可遏,擋在自己面前喘着粗氣俯視着自己的老人,她只能背靠着郵箱,拼命地縮緊身子來保護自己。
時間緩緩過去。
『繼續順利發展,接下來就是殺人事件了呢』
結完全一頭霧水,身體只顧顫抖着,心臟都快裂開了。
但……
百般苦惱之後決定離職,決定之後還是猶猶豫豫不敢斷定決定是否正確,在迷茫中搜索搬家的取出,在忐忑中辦理手續,最終走到了這一步。她曾十分不安,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但是她覺得,既然能懷着這種清爽的心情將克己送到保育所,並維持着這種心情離開,至少當前可以確信辭職和搬家是無比正確的。
然後,在結回到公寓的時候,她輕輕地哼着歌去看看了看郵件。她對碰巧在那裏遇到的老人問候了聲「你好」,然後打開了郵箱蓋子。她並未特別在意,取出收到的信和明信片,然後當場掃過上面的署名。
隨後
————————————————————
——————」
播報員的聲音,然後以及電視機的聲音,就好像突然壞掉了一樣,變成了尖銳刺耳的高頻電子音。
那聲音不是很大,但明顯是平日裏不會出現的怪聲。
電視機前的男孩發現不對勁,從手中的玩具抬起臉來,向電視看去。電視屏幕上,之前放映的圖像就像壞掉了一樣發生錯亂,不是還會卡住。
在熒幕上大比例放映的男性播報員的臉,在偏紅的彩色躁點之下被得亂七八糟,就像被強力的病變所侵蝕一般分崩離析,最後畫面靜止不動。
壞掉了,不動了。
畫面定格在了壞得毛骨悚然的鏡頭上,電視裏傳出壞掉的高頻電子音……
靜靜地。
一邊侵蝕着耳朵與精神,一邊如同傾軋一般,靜靜地……流入到客廳的空氣中。
媽媽不准他去碰電視。所以男孩子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客廳之中擺着不安的表情,環視空無一人的家中。
「…………媽媽」
在尖銳地充斥着空氣,震動着鼓膜的平靜怪聲之中,男孩子呼喊起了不在家中的媽媽。
他當然沒有得到迴音,他的身邊只有充滿怪聲的寂靜。
男孩站了起來,飛快地跑到了客廳門口的房門前。大門沒有上鎖,她自己也能夠打開。他就像吊在門把手上一樣,將把手往下按,使盡全身力氣將裝有彈簧的門來開。
吱吱吱……門開了。
門打開後,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一片死寂……
昏暗的走廊上,那空氣淤滯就像多少年沒有流通過似的,令人渾身發緊。
這樣一句話。
無聲。
正在寫雜誌稿件的結,突然察覺到外面傳來的騷動,停下了正在打字的動作,略感詫異地從筆記本的屏幕上抬起臉來。
男孩子喫驚地張大了眼睛。
他飛快地跑向那扇門,湊近門縫中透出的,不祥的幽深黑暗。
「………………!!」
有個男孩死了。那位母親把孩子留在家裏去買東西,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回到家,然後男孩就死在了浴室裏。
一片死寂……
「啊,西任小姐」
什麼也看不到。
毯子將下面的東西蓋得嚴嚴實實,一丁點也沒露出來。
喀嚓……
靜靜地……關上了。
他呼喊了,摸到了門。
「住在那裏的松野小姐……有個兩歲的兒子……」
只不過,她不想去查。現在————至少現在,她還不想知道那種事。
男孩子……邁出了腳步。
「又來了……」
結茫然地看了看身邊的棚橋小姐,就像在問「這是怎麼回事」一般。與結私募相交的棚橋小姐,一時間回望着結————最後什麼也沒說,冷冷地移開了目光,望着地面。
………………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思維徹底停擺。
男孩停下了腳步。他面前的那扇門似乎是沒有關牢,鎖自動就開了,然後那扇門緩緩地動起來,打開一條小縫之後便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
周圍突然躁動起來,抬着擔架的救護隊員,還有在救護隊員攙扶之下,幾乎像被推搡着一般亂甩着頭髮的年輕太太,慌慌張張地從裏面出來。
「……嗯?」
「!」
結心裏這麼想着,向周圍掃視。隨後,她在人牆的一角發現了昨天在公園裏打過照面的一位母親,走上去問道
耳朵裏,從人牆中捕捉到了……
「媽媽」
棚橋小姐剛這麼說到一半……
門……
朝屋子裏……
「棚橋小姐」
就在此時……
……出什麼事了?
門被小小的手推開,縫隙變大。可裏面的黑暗即便被走廊上的微光沖淡,依舊無法完全看到頭。裏面黑黢黢的,就像灌滿了黑色的液體。
擔架的毯子下面,有個小小的隆起。
因爲結自己也有小孩,聽到孩子出事難免會變得過於敏感。聽到棚橋小姐示意可能是孩子出了事,結渾身冒起雞皮疙瘩,惶恐不安地向門那邊看去。
那是救護車的警笛聲,另外恐怕還有消防車的。
結只是而然聽到,不清楚「又來了」是什麼意思。
「幸彥!」
嗖、
†
男孩子踏上昏暗的走廊,走向媽媽買東西回來時總是進來的玄關。
她沒取下圍裙就從104室出來了。這位個子偏小,剪着短齊波波頭,戴眼鏡的媽媽向結轉過身來。
——附近出什麼事了?火災麼?聲音特別近,搞不好是這棟公寓出了事。
那是浴室的門。門已經不動了。
走廊中間的門,突然毫無徵兆地,隨着微弱的聲音打開了。
「可是聽說好像,小孩子……」
到了下午。
旋轉燈的紅光正在閃爍,能看到一樓以高齡人爲主的許多居民也出門來看清楚。結從這樣的氣氛中,感覺到了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於是也乘電梯下到了一樓。院地之中聚起了一道小規模的人牆,人們遠遠圍觀着L型樓棟的副樓一樓。
在黑暗之中,有個煞白的什麼東西動了起來。
……誒?
人牆之中不論男女全都慘叫起來。
她從人縫中向那邊看去,只見一樓一角的房間敞着門,幾名急救隊員正站在門口。
左右兩側是關閉着的門,走廊筆直地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扇靜得令人發憷的玄關門。
他感到奇怪,感到不安,彷彿時間停滯的短暫沉默在走廊上瀰漫開來。
在騷動中,那位又哭又喊地緊緊抓着擔架的太太,再一次被隊員們推開,然後擔架上的東西再一次被遮了起來,在衆人的目送之下抬進了急救車。
打溼而下垂的頭髮,以及
擔架大幅度傾斜,擔架上的東西卷着上面的毯子滾了下去。
……
但是,剛纔依稀看到的,在黑暗中閃過的某種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張煞白的臉。
男孩站在走廊上,直直地盯着那扇無緣無故打開的門。
露出來了。
想到這裏,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腳滲進放在玄關的鞋子裏,出門一看究竟。
男孩子的視線,只是無所作爲地被漸漸吸入深邃的黑暗中。
喀嚓……
煞白髮漲的額頭。
棚橋小姐搖了搖頭。然後她們倆一同向敞開的門看去。
竊竊私語的聲音。
————就在此刻。
就像魚從黑暗的水中穿過一般,在那短短的瞬間,好像溼噠噠的某種白色東西,從門縫中露出的黑暗中閃過。
讓擔架脫手的隊員急忙扶穩了擔架,裏面的東西短暫地從擔架與毯子下面露了出來。
骨碌……
黑漆漆的,悄無聲息。
「我也不清楚……」
朝着門裏面……走了進去。
發現的時候,浴室的水龍頭完全敞開,男孩子倒在地上,流水不停拍打着男孩的臉。據說是溺亡,可能是打算從水龍頭接水喝,結果莫名其妙就發生了意外。
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隨後騷動的人羣之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喊聲。被急救隊員攙扶着離開房間的那位太太,甩開了急救隊員的手,就像發了瘋一樣大叫着撲向擔架。
「又來了」
那細細的縫隙中……
「出什麼事了?」
「媽媽?」
「媽媽」
靜謐。
「又來了啊……」
譁……
……傍晚,到保育所去接克己的時候,她碰巧在公寓院地裏聽到了老人們的談話。
「啊!!」
然後————
朝黑暗中……
†
結就像渾身凍結了一般,呆呆地望着這一幕。
他背對昏暗的客廳,留下那充斥着刺耳怪聲的空氣,踩着還很蹣跚的腳步,順着這條被離奇詭異地被寂靜所吞噬的昏暗走廊,跑向玄關。
……莫非有人急性病發?
還有就是————
那是……
「小孩子!?」
她能夠預料得到,感覺這種事只要在網上一查就能馬上清除。
「…………」
男孩與細細打開的門縫中透出來的黑暗,相互注視。
傳來微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