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外法盒

《詛咒》 · 甲田學人 · 5087 字

「!!」

現人突然清醒過來。

那種感覺,就像自己突然被開關打開一樣。當他回過神來的瞬間,發現自己正坐在教室裏自己的座位上,周圍一排排的同學都已到齊,班主任松原老師正站在教室前方開班會。

「…………!?」

現人一時間搞不懂自己所處的狀況,內心之中混亂不堪。

他帶着心中的混亂,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他茫然地睜着雙眼,聽着班主任講解今天的聯絡事項。

——怎麼回事!?

事情發生太過突然,之前的記憶完全喪失了。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了自己在空蕩蕩的教室裏,看到阿護的祖母張開鮮紅的嘴,把臉湊過來的那一瞬間。

而他現在身體僵硬,汗溼浹背,渾身發冷的狀態,便是證據。

他渾身冒出雞皮疙瘩,頜骨的肌肉繃得痛起來。

「………………」

他現在的感覺,就像唯獨自己留下電影膠片中被剪掉,周圍的時間直接跳躍了一段。

他漸漸能夠理解這樣的事實,而這份理解化爲實感,滲進他的身體裏,漸漸地緩解了他全身的僵硬,消除了雞皮疙瘩。

肺裏一直積聚的空氣,得以吐出。

然後他冷靜下來,回憶自己所遇到的事情。

——那是什麼情況?

他只能覺得自己做了場噩夢。

——難道我一大早來到學校確認教室裏的情況,然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剛纔是我在噩夢裏看到的場景麼?

一定是這樣,不是這樣就沒道理了。

肯定不會錯。肯定是因爲我在桌子上睡着,回過神來的時候腦袋纔會微微犯痛。

於是放了學,現人回到家。

「嗨」

「是我讓他早點回來的。中午,有貓死在了家門口。那是隻很大的白貓,我讓他把貓給埋了」

現人漠不關心地應了聲之後,準備去自己的房間,這時候,他看到有個穿着西裝的人拿出藤椅正坐在上面。

迎面走來的兩人挺小了腳步。

「你應該比我更討厭鄉下的迷信跟人際關係,不是麼!可你爲什麼能夠泰然自若!?我不知道外法是什麼東西,可你爲什麼能夠容忍!?你不覺得荒謬麼!!」

「夢人」

現人握住紙袋的手過於用力,顫抖了起來。

尾智川上架着七谷大橋,這座橋上擁有着象徵木材產地的大型木結構欄杆。文音垂着頭,在沉思之中走在木欄杆旁的步道上。

「!喂,這是……!」

文音心裏想着這些事,心煩氣躁地走在七谷站附近。

現人雖然知道事情並非如大家想象的那般,但也不想刻意向誰說明。

「當然很荒謬,正因爲荒謬纔有趣」

文音家也是犬伏家的旁系家族,也會出席親族會議,但只是平頭百姓,既算不上富裕,也未在市議會佔有一席之地,就像是近親一樣。但在他們家,有一個人甚至在本家都擁有很強的發言權。

只是,阿護受傷住院,大河原也是。

她在三歲的時候就對母親說,她看到路過的男人,臉是狐狸。然後,她立刻被帶到了姑祖母那裏,並被告知擁有『眼睛』。

那個少女還是跟以前一樣,自己把頭髮剪得左右不對稱,給人的感覺明顯不正常,愣愣地站在那裏。然後,少女擺着戒備的表情,走上前來想要保護姐姐。他瞪着文音,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伴手禮?」

她是『御神子』,負責占卜、除癘、祭祀。

「我不是來找你們的」

犬伏本家是當地城市裏是顯赫門第,附近只要發生什麼,占主導地位的犬伏一族甚至能夠召開親族會議,被視爲一方代表。

「這是迷惑日高的『盒子』。我已經不需要它了,就給你吧」

據說,在放學之後,正在補課的女生把什麼東西給看錯了,在課上大聲慘叫,因此引發了一系列的恐慌,甚至還有人因此受傷。

「你要是按姑祖母的吩咐做,去當她的養子,我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文音的父母最開始自然很爲難,但在親族會議之後,接受了這個決定。

她頭一次『看到』了那樣的東西。

然後,學習自古傳承下來的,應付『能看見』的東西的方法。

「你不討厭鄉下麼?」

那個男人在樓梯之上的黑暗中,轉過身來。

「!」

聽到夢人這麼說,失落與安心交織在現人心頭,隨後現人略微地嘆了口氣。這個時候,夢人拿起了放在身旁的手提紙袋,朝現人遞了過去。

即便文音走了過去,在背後已經能夠感到他們的視線。

「……算了,你不許再跟那東西有所瓜葛」

阿護是自己咬斷了自己的手指……這種事,現人怎麼可能津津有味地拿來跟別人說。

然後留給文音的,就只有手臂之上的疼痛,以及無法理解的部分。

他的右腳沒有了,本應時腳所在的地方,延伸出細長黑影一樣的東西,如同積水一般擴散開來,消融於周圍的黑暗之中。然後,那些黑暗之中,她『看到』數不清的人臉和手腳,如同被遭到囚禁一般,苦苦掙扎。

結果,文音讓夢人將『盒子』帶走了。她做好了被嚴厲的姑祖母訓斥的覺悟,但將事情詳細敘述之後,文音像平時一樣被姑祖母用棍子抽打胳膊,然後聽姑祖母這樣說道

文音以前只跟少女見過一次面,但不可能忘記對方。

裏面放着一個被幹枯的血染成茶色的布包着的,曾經見過的盒子。

現人嘀咕之後,夢人發覺到現人,露出了那特有的陰暗笑容,輕輕舉起手。

她通過嚴格的精神修養,鍛鍊內心,淨化身體。

在那之後,文音便一直作爲姑祖母的繼承人,在嚴格的姑祖母身邊進行修行。

被怪東西附身的人,她以前見多了,但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東西。

「你————你究竟怎麼回事!!」

這場相遇,實在讓人舒服不起來。當看到文音的臉的那一刻,那個弟弟的表情便一下子僵硬起來。姐姐雖然也向文音看過去,但她呆滯的目光直接穿透了文音的身體,焦點彙集在了文音的後方,就連是不是真的在看文音都說不準。

雖然第一個大叫起來的女生已經確定是誰了,但現人對此不感興趣。

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阿護和大河原受傷也是那起恐慌事件所造成的。

他將自行車騎到後面的停車棚,下來將車推進去之後,在溫室那邊看到了身穿工作服的父親。

「好了,我的事也辦完了,就叫個計程車回家吧……啊,你放心好了。這東西根本不是『外法盒』,只是普通的茶具空盒。話雖如此,竟然能讓人被這種東西迷惑到那種地步,鄉下的舊俗真夠可怕的呢」

「……!」

「……」

「老爸已經回來了?」

河風穿過大橋的欄杆,哭啼着。

文音在看着……站在那裏,一直看着夢人。

桑田和出水他們,一聽到關於事件的傳聞,就逮着特進班的人跟他們說,但現人對自己所知的事情卻隻字不提。

而文音,則是『被賣給』那個姑祖母的女孩。

「有什麼事麼?不會又是那件事吧」

「你這……混賬……!」

她忽然抬起臉,一對結伴的少年少女正迎面走來。他們穿着初中制服,應該是一對姐弟。文音並非七谷的居民,卻在偶然間記住了她們的長相。

在市內,『犬伏』這個姓氏很多,大約佔了總人口的一成,擁有着源遠流長的親族關係。

不對……就算現人非常嚴肅地講出這件事,也很有可能被人當作趣事,添油加醋地隨意傳播。一想到阿護的真實一面,現人連跟朋友說的心情都沒有了。

夢人一邊笑一邊這樣說道。然後,這次現人朝準備離去的夢人身後喊了過去

「貓?嗯?」

現人沒看到那輛黑色烤漆轎車,所以掉以輕心了。現人並不想知道夢人爲什麼會在這裏,所以準備無視夢人,直接上樓去,可夢人叫住了現人。

「夢人……」

文音的父母得到了等價的莫大援助。而文音在那之後,爲了成爲『御神子』,一直接受着姑祖母的指導,進行着嚴格的修行。她本來想要報考美大,但迫於父母與親戚的壓力,放棄了大學深造的願望。她對自己眼中那些奇妙的東西,內心的不安、畏懼,最終就連反抗的意志都被剝奪了。

現人怒視夢人,就像叫喊一般說道。這是他對侵害阿護的不合理所感到的憤怒,而且也是不論多麼強烈,也無處宣泄的憤怒。蠻強的憤怒噴發出來,在內心之中化爲熾熱的濁流,載着疑問向夢人席捲而去。

但就在昨天。

被留下的現人將裝着那個『盒子』的袋子拿在手裏,目不轉睛地瞪視着夢人剛剛坐過的藤椅。現人仍不理解那位與自己南轅北轍的孿生兄弟身上,隨剛纔那番話顯露出的來強烈惡意與絕望究竟爲何物,內心唯有崩潰。

「……情況怎樣?」

然後,他將腳從樓梯上放了下來,急衝衝地朝夢人走去,俯視坐在藤椅上的夢人,以詰問的語調問道

在那之後,文音一直都能看到奇異的東西,在祖姑母不時『讓人受不起』的照顧之下長大。大概在兩年前,年邁的祖姑母需要繼承人的時候,文音在迂迴曲折之下被『指名』了。沒有商量,是被『指名』。

事情已經在教室裏傳開,說是從櫃子裏伸出了無數的『手』。可是,知道實情的只有特進班的成員,而且其中大多數人並沒有看到那個情況,只是被當時教室裏發生恐慌捲入進去,和衆人一起逃了出去,所以這個傳聞不是很靠譜。

夢人對現人不由分說地這麼說道,然後支起手杖,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當時在樓梯上,她禁不住朝離去的夢人叫喊起來。

文音皺緊眉頭,閉上眼睛,硬是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漸漸地,話題在大夥之間有了這樣一個確定的說法。

說完,文音繼續往前走。弟弟擺着僵硬的表情,姐姐擺着呆滯的表情,兩人的目光追隨着文音。然後,文音跟他們兩個擦肩而過。

………………

夢人自說自話地這麼說道,然後十分愉快地冷笑起來。現人的臉抽搐起來。這個布包上的血,是阿護像只惡鬼似的啃咬自己的手指時,從阿護的手上和嘴上滴上去的。看到這個布包,當時血液漸漸打溼這個布包的情形,在腦中鮮明地重現出來。

她學習名爲『口傳』的教義,學習名爲『祭文』的禱詞,學習名爲『形代』的紙人的製作方法,學習名爲『祭祀』的儀式。

「……這次純屬偶然」

「嗯?」

他一邊從側門走進家門,一邊朝廚房裏的母親說道。隨後,母親扭起嘴,不悅地說道

現人對夢人那充滿強烈惡意的態度,深深地感到失望。

文音從小就能看到奇異的東西。

在河風的吹拂之中,文音在這座幾乎沒有行人的橋上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

夢人轉過身來

夢人看到現人的表情,微微地笑了笑,用手扶着牆壁,離開了屋子,在側門那邊開始跟母親對話。

「這是伴手禮」

「…………」

「雖然還沒有甦醒,但性命無憂」

夢人答道

文音覺得姑祖母糊弄了自己,心裏琢磨着那東西究竟指什麼。姑祖母對文音看到那個超乎尋常的東西隻字未提,只是讓文音「不許有所瓜葛」。在時候到來之前,姑祖母絕不會做出說明,不能指望姑祖母會告訴自己。

現人沒多想就接了過去,看了看裏面。

過於悽慘可怖的情景,令文音知道夢人離去爲止,都根本動彈不得。

她提不起勁地上完課,進行過社團活動,正在回家的路上。可是,文音現在不想筆直回家,便一時沉浸在思緒之中,朝着七谷站另一側的尾智川走去。

「我去探望過日高了」

「東西我給你了,要怎麼處理隨你便」

文音感受着他們的視線,忽然間被衝動所驅使,朝着長壁命轉過身去,如同大喊一般說道

現人不禁停下了腳步。

「……你是……」

「!」

那便是文音的姑祖母。文音的姑祖母既不是有錢人也不是議員,是個在老房子中獨居的老嫗。

關於昨天的恐慌事件,到頭來校方什麼解釋也沒給。

——我就不需要做這種事了,也不需要放棄自己的將來了。

姑祖母原本是想將命收爲養子,接自己的班。可是,命的家人根本不相信什麼『御神子』,拒絕這樣的要求,結果就輪到文音了。

如果由擁有強烈的『引穢』體質的命接班,文音現在應該正在以沒法爲目標奮鬥,根本不需要聽姑祖母嘆息沒有才能,也不需要進行那種讓人發瘋的修行了。應該不用被與生俱來的認真性格壓着,被「要成爲『御神子』的使命」牽着每天不斷地改善自己了。應該不用爲了完成使命,去面對,去應付那些自己從小就害怕的『能看見的東西』了。

她也知道自己這就像是胡亂撒氣,但遭遇昨天的事情之後,她的內心現在變得十分不穩定,已經剋制不住至今爲止一直拼命壓抑的感情,氾濫的感情最終傾吐而出。

文音朝命指過去,喊到

「你要是————!!」

「……」

她被文音指着,依舊愣愣的。連旁人都能看得出,命的內心明顯充滿了崩潰。弟弟的臉上浮現出平靜的怒色。欺詐師喜歡以懷有心病的家人爲突破口,耍盡花招來套近乎,而對於命的家人來說,文音她們『御神子』就跟那些令人作嘔的欺詐師是一路貨色。

命以前爲了『治療』而被帶到姑祖母那裏時,文音偶然間見到了命和命的家人,命的家人當時就跟現在的態度一樣。

文音在理想上覺得這種情況無可厚非。命的父母對女兒這樣的狀態感到十分棘手,同時還有數不清的宗教或欺詐師從四面八方過來打他們家的主意,讓他們苦於應付。

「……姐姐,我們走」

弟弟阿駿按捺住殺氣這麼說道,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命被弟弟拉着,走着走着,脖子猛然彎向文音的方向,嘀咕了一聲

「————蜘蛛————」

「!」

文音喫了一驚,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還不等她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命便被阿駿拉着,消失在了橋的另一頭。

「………………!」

呼嗚、

河風吹過橋欄杆,再次發出哭啼。

※譯註:文中『御神子』原文爲『オミコサマ』,直譯就是巫女。這裏跟巫女略有區別,便採用了這個譯名。

冰冷的河風如同死者的哭泣一般,從側面拍打着的身體,吹拂而去。文音只是杵在原地,咬着嘴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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