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謝謝

「有效打擊！」

之後比賽的形勢便與剛纔的情況完全逆轉過來了。

激烈的劍舞猶如橫向的狂風暴雨，現在正毫不間斷地持續向愛拉同學傾瀉而下。

賽希莉•亞克萊特的本能將愛拉•霍倫判定爲《威脅》了。

這意味著愛拉同學已經達到了能夠逼出《擬似極空》的境界，換個角度來看也算是件可喜之事。

然而目前的狀況可無法真的讓人高興起來。

《擬似極空》既然被逼了出來，愛拉同學獲勝的機率就會大幅降低。

不小心察覺到這個事實，實在令人心酸。

從兩人至今爲止的綜合力量來看，若愛拉同學沒有藏著我所不知道的招數，她就會——

「有效打擊！」

賽希莉同學取得了第四次的、有效打擊。

在一轉眼之間就平手了。

雙方的有效打擊次數是四比四。

再打中一擊的人就會獲勝。

賽希莉同學的《擬似極空》尚未解除。

我緊握住拳頭。

真虧她能擋到現在。

在進入那種狀態的賽希莉同學的攻擊之下，我覺得愛拉同學真的是撐得很久了。

我甚至覺得是勝是敗都無所謂了，我就只是想向愛拉同學道聲謝，感謝她讓我見識到如此精彩的戰鬥。

看比賽看到入迷的每一個人，都屏氣凝息地觀望著。

就在劍要乘上黑彥一直所練習著的那招之軌跡前，愛拉•霍倫在途中轉換了軌道，使劍回到了本來的軌跡上。

『要變得更強，要當上保護自己所重視的人的聖樹士……！』

◇

賽希莉的眼皮跳了一下，後退了半步。

「我——」

她說了什麼，自己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

「沒、沒有啦！？我很高興哦！？只是，呃……啊哈哈……缺乏真實感受。」

所以《擬似極空》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慶幸自己拿出了所有勇氣，拜託黑彥教導練劍。

「而、而且呢，對我來說，接、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總而言之——你辦到了呢，愛拉同學。」

「咦？你、你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發生了什麼事嗎？」

「勝利者是……愛拉•霍倫！」

愛拉將一切交給這懷念的感覺，揮下了劍。

「————有效打擊！」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愛拉向前邁進，她的動作比思考還要快速。

「唔——嗯！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賽希莉整個人的氛圍突然產生變化，攻擊的性質也跟著改變了。

不對，裏頭似乎也有滿多想見愛拉同學這位優勝者而來的人……

一到了休息室前方，就瞧見出場選手們都陸陸續續聚集到了休息室附近，可能是在等待即將開始的表揚典禮與閉幕典禮吧。

而持續被這樣的攻擊打中，賽希莉同學的本能終於感受到《威脅》，發動了《擬似極空》——我想應該是這樣。或許在愛拉同學與貝歐札學長、克德爾卡會長比賽時，我就算還不確定，也已經在直覺上察覺到了。

「有一半是黑彥的功勞哦。」

一瞬之間，自己雖然也不是很清楚，但不知爲何賽希莉似乎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要是一直維持守勢，遲早會捱上有效打擊。

「————唔。」

慶幸那時下定了決心。

我走進休息室，看到愛拉同學坐在長椅上，恍惚地望著天花板。

而用來防禦的另一把劍，也守錯了地方。

沒有繪製略式的空隙。

在用盡力氣之前，就只需一個勁兒地硬拚過去。

「咦？」

我誠實地將自己的推理告訴愛拉同學，並向她謝罪。

我不知道是何時開始有徵兆的。

愛拉同學因爲過於追求我的劍法，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劍法變質爲殺死敵人的劍法。她之所以學會了《雙龍》，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即使如此，但第三戰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第三戰是靠愛拉同學你自己的力量獲勝的。」

我的劍法過度影響愛拉同學了。

「你都已經優勝了耶？啊，是表揚典禮讓你比較緊張之類的嗎……？」

自己是冀望著那樣的劍法——

在準決賽時，愛拉同學私底下練習的《雙龍》成了掌握勝利的關鍵。

在看過決賽後，我才發覺到賽希莉同學的《擬似極空》之所以發動的原因，也察覺到在最後的有效打擊打中之前，爲何《擬似極空》會被解除。

我感覺賽希莉同學的《擬似極空》在最後的有效打擊擊中前會解除開來，正是證明了這件事。

反射性地將緊逼而至的攻擊儘可能掃開。

同時，一種差點就要遠去的懷念感覺回來了。

「愛拉同學！」

愛拉同學的有效打擊幾乎都是打在克德爾卡會長的脖子上。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還有其他部位可以攻擊纔是。

——不對。

「你、你爲什麼要道歉？」

那若是真劍的話，頸動脈可能就已經被切斷了。

「黑彥，你怎麼了……？」

那並非是爲了在比賽中贏取勝利的劍法，而是爲了殺死敵人的劍法。

慶幸自己選擇了無學年部門。

◇

就算會輸，仍然慶幸自己有參加聖武祭。

可說是形同愛拉•霍倫這個人的一擊。

回想起來，在愛拉同學對上貝歐札學長的比賽中，繪製略式的速度所發揮的功用，遠比我想像中還來得重要。

做好心理準備，將所有剩餘的力氣賭在這一著上。

確實的、感覺。

而在決賽則是——

或許是爲了避免混亂，聖樹騎士團的人正站在休息室前方警備。

愛拉以向黑彥學來的技巧，拚命地撐過了賽希莉的猛攻。

現在能做的，也只剩祈禱。

賽希莉似乎預測那招同時攻擊即將殺到而做出反擊，然而她的劍卻追逐著黑彥所練習的招式之幻影，於空中靜止了。

「恭喜你獲得優勝！你好厲害啊！」

——這不是、我所追求的劍法？

能夠守護他人，溫暖而強悍的劍法。

以結論來說，愛拉同學的劍法化成了修羅之劍。

愛拉同學露出滿臉笑容說道：

「咦？啊——黑彥！」

祈禱滿懷思念之人，能夠拿下在前方等著的勝利。

就在以那一招驚險地彈開賽希莉的雙劍時，愛拉對於自己所揮舞的劍法感到一股異樣感。

在視線前方，自己所握住的劍打在賽希莉•亞克萊特的肩膀上。

極爲筆直的直線軌道。

我隱約覺得她的笑臉好像是勉強擠出來的……

「愛拉同學會在決賽中陷入苦戰，是我害的。」

我跑了過去，握住她的雙手。

「雖說如此，如果黑彥的推理是真的，我也應該是學了那樣的劍法，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自己過於依賴你，也是原因之一。」

愛拉同學難爲情地發出「欸嘿嘿」的笑聲。接著她收起害羞的表情，把手放在胸口上。

「對不起，愛拉同學。」

儘管愛拉同學回想起自己劍法的時機十分湊巧是個原因，但要是她當時沒有發覺到這件事，可能已經輸了。

之後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日積月累下來的東西——向他所學的劍法，全部出盡。

「我應該更早察覺到的。」

這時，某種東西從體內消失了。

「唔、嗯……」

在決賽時也是一樣，有效打擊是打在心窩與心臟上，盡是集中攻擊人體的要害。

——決心？

不過愛拉同學大概在打出最後的有效打擊之前，想起了自己的劍法——不是殺死敵人的劍法，而是保護他人的劍法。

就在那時，殺死敵人的劍法——《威脅》消失了。

打破寂靜的，是唯一一位能發出聲音結束這場比賽的人。

決賽結束後，我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前往愛拉同學的休息室。

愛拉做好覺悟，決定跳進有如暴風驟雨的劍閃狂嵐裏。

我一向前詢問能否進去後，從背後出現的諾德先生便說「讓他進去吧，責任由我來擔」，讓我走進休息室裏。

——那感覺，和她與多利斯特斯會長比賽那時一樣。

這該是一記毫無迷惘，清新而凜冽的一擊。

現在雙手緊緊握住的這把長劍，就是唯一的救命繩索。

那不如孤注一擲穿過那狂嵐，深入敵陣打出那一招。

「真的是很抱歉……」

但在準決賽時，那修羅之劍確實地開始顯露出端倪。

「這樣啊……黑彥的劍法的確可能和我冀望的有所不同。」

就在終於理解到她說的是自己的名字時，愛拉連心中急湧而上的感情是什麼都還未能得知，眼淚就已經不明緣由地不斷奪眶而出了。

不，並沒有完全撐過，她已經喫了四次有效打擊。

在這場攻防戰裏取得有效打擊的，只有一個人。

這時，在極爲短暫的時間裏，整個大聖場完全毫無聲響，靜如止水。

能稱之爲戰法的手段已經全部用盡了。

莉莉•希古姆索斯的聲音高亢地響徹於場內。

我說完後，愛拉同學露出溫柔的表情搖了搖頭，就像是要坦護我似的。

「黑彥你誤會囉。」

「誤會？」

「你剛纔雖然把自己的劍法說得像是邪魔歪道……但到目前爲止，你不是也靠那劍法保護了許許多多的人嗎？」

我想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以結果而論，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我——

「沒問題的。」

愛拉同學輕輕地抱住了我。

「因爲黑彥你絕對不會將那樣的劍指向你所重視的人嘛……這件事我清楚得很。不，不只是我……裘莉葉、賽希莉、蕾伊——大家也都很清楚哦？」

「愛拉同學……」

不自覺地，我的眼淚快要流下來了。此時此刻明明是我得祝賀她啊。

明明是就算我被責備，也不能怪人的場面啊。

愛拉同學以包容一切的溫和口氣說道：

「我想大家，都最喜歡這樣的黑彥了。」

◇

愛拉的休息室似乎擠得人山人海，賽希莉•亞克萊特的休息室正好與之相反，裏頭非常冷清。

在休息室裏的人，除了賽希莉以外就只有裘莉葉而已。

「呃，其實吉克貝爾特和希爾吉絲也在外面……但他們說現在最好不要讓太多人進來。」

「呵呵，這種貼心的舉動還真像他們兩個會做的事……」

聲音裏頭沒有力氣，賽希莉自己也很清楚。裘莉葉往長椅旁坐了下來。

「真是場好比賽呢。」

哭泣顫抖著的心靈，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這樣啊。最後的那記有效打擊……你的手腕若沒有受傷，可能就能擋得下來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院子旁有個像是露臺的空間，裏頭的房間擺著各式各樣的料理，光看就令人感到賞心悅目。

「哈哈，你說的也沒錯。不過……只要想到她還在等著我，也許就能讓我無論何時都保有想要生存下來的強烈意志。雖說這樣的想法有些自私又矛盾就是了。」

地點是希特諾斯家宅邸的後院。

「沒關係，賽希莉……會感到懊悔，並不是件壞事。」

「在聖武祭舉行的期間，我們都沒有好好聊過呢。」

「準優勝已經是十分足夠的結果了吧，這陣子你成長之顯著，是我和黑彥都知道的。」

「宴會結束後單獨到雜木林裏去嗎？嗯，可以啊。」

裘莉葉本來擔心他們三人都敗給出場決賽的兩個人，邀請他們是否不太適合，但他們都二話不說地應允了。

「也只能接受結果了。愛拉•霍倫比我還強——這次聖武祭的結果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

「要喝嗎？」

「好、好的……我一定會去的……」

嗯？賽希莉同學？站在那裏的是愛拉同學啊……？

「……你的手腕還好嗎？」

「呵呵……在你心中淡淡萌生的消極戀心，我倒是已經察覺到囉？」

後院被柵欄圍住，柵欄的前方有一片雜木林。此處設有水晶燈，功用就類似於上個世界的街燈，就算天黑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像她那樣的人果然成長得最快呢——就在我一面如此思考一面把託諾亞水喝光時，有人端了杯普利梅水給我。

「呃，要是吉克你的戀情開花結果，你卻握著劍戰死的話，那位未亡人不就很可憐嗎？」

「哦……黑彥，那我和希爾吉絲去裏頭喫個料理。」

「欸，裘莉葉。」

裘莉葉猶如慈母般的話語，溫柔地安撫著賽希莉因悲傷而顫抖著的心靈。

賽希莉望著靠在牆上的競技用雙劍，發出「呵呵」的微笑。

決賽分出勝負之後，賽希莉同學的樣子有些奇怪，讓我有些擔心，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要緊了。從剛纔與她說話的感覺來看，也和她平時給人的印象一樣。

感覺自己的顫抖稍微停止了。

「那、那事情就等到慶功宴結束後再說吧！你、你一定要來哦！？」

聖武祭的表揚典禮與閉幕典禮結束後，在蕾伊學姊的安排之下，我們決定要開慶功宴慶祝優勝與準優勝。

賽希莉完全拋開平時的自己，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就像個孩童似地不斷點著頭。

「我們都成了輸家了呢。」

「以前雖然不知道，但我感覺現在能夠體會到了，你一定是忍耐著許多事情而一路活過來的吧。而你把那種委曲的感覺一肩擔下，平時總是一臉微笑……這八成是爲了我們好。」

愛拉同學發出躂躂躂的腳步聲，用小跑步跑到蕾伊學姊那裏去了。

「我說啊，黑彥。」

「在這聖武祭裏，我想你心裏應該也有著許許多多的情緒……真虧你能忍耐下來呢，賽希莉。另外，黑彥有話要我轉達給你，我就直接說囉？」

「…………」

「你可以只對我吐露真心話，因爲我也曉得……你其實，也想叫黑彥陪你練劍，對不對？」

「這句話我倒是希望你能向賽希莉大人說呢……」

同樣也搖著尾巴即將離開的希爾吉絲同學，留下了一句話：

裘莉葉默默地把賽希莉的頭抱向自己的胸口。

裘莉葉把視線移往地板。

賽希莉雖然想回道「裘莉葉你還不是一樣」，但陸續湧上的感情令她無法回答。裘莉葉把臉靠在賽希莉的頭上，繼續說道：

愛拉同學則被克德爾卡會長與貝歐札學長夾在中間，兩個人都在向她說話。

吉克似乎要先離開了。

◇

「……只是隱約覺得該這麼說。」

「因爲如果自己不積極一點，可能就會後悔莫及嘛。我覺得就算這段戀情最後是無疾而終，也應該趁現在好好努力。雖然以前我曾認爲只要在遠處守望著她就好了。」

希爾吉絲同學用鼻子「嗯」了一聲，並把視線移向旁邊。在她的視線前方，愛拉同學正站在那裏，露出遲疑不定的尷尬笑容。

寂靜再度壓在賽希莉的背上，她緩緩地垂下睫毛說道：

希爾吉絲同學拉了一下吉克的衣角。

但就在嘴角肌肉放鬆的同時，眼角的肌肉也不小心放鬆了。

「是啊，你很努力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吧？」

「之前在與四凶災戰鬥而差點死掉的時候，浮現在我腦袋裏的就是她的臉孔。感覺到自己原來是如此地掛念她時，我都嚇了一跳……只要我還繼續握著劍戰鬥，就不知道會在何時、哪裏喪命，所以之後我想要以不會讓自己感到後悔的方式過活。」

「不，我覺得吉克你可以再稍微任性一點沒關係。以你這年紀來說，實在是顧慮到太多事情了。」

「爲了追上你和黑彥，不被你們丟在半路上，我的第一步就是非得在這場聖武祭裏拿下優勝。」

唔……難道是那兩個人有什麼詭計嗎？

「吉克。」

過了一陣子後，參加者都陸陸續續地到來，就在我們談天說地時，所有人都到齊了。蕾伊學姊向大家打過招呼後，舉起杯子乾杯。

「你說的那個《擬似極空》……我感覺和與多利斯特斯比賽那時相較，已經更能夠保有自己的意識了。要只靠自己自由地進入那種狀態可能很難，但在遇上力量比自己還強的敵人時，也許就能拿來當做王牌了。」

「……謝謝。」

「他有在看哦。」

以聖武祭的話題爲中心，我們兩個男人久違地暢聊了一陣子。而在談天內容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吉克待會兒就要去與那位他心儀已久的未亡人喫飯的事情吧。

這一句話讓自己所壓抑住的東西，潰決出來了。

「呼、唔——呼欸……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欸唔、噫唔……在、這場聖武祭裏……我好想、讓黑彥和你、看到——」

「請你也多想想賽希莉大人的事哦？」

「居然已經向對方約好如果拿下一年級部門的優勝就一起去喫飯，吉克你也挺行的嘛。」

她明明是優勝者，卻還是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就像在說自己走錯地方似的。

「我本來以爲你會贏的。」

淚珠沿著臉頰流了下來，滴在細小的膝蓋上。

相對的，兩位會長與貝歐札學長都答應了我們的邀請。

「他說『決賽辛苦你了，賽希莉同學。若要說得明白些的話——我想直接去向吉克與希爾吉斯同學商量，之後請你跳槽過來當我們攻略聖遺蹟的小隊成員。呃……我想賽希莉同學確實地有變強，到了會讓我認真考慮這麼做的地步』。」

「你的心境怎麼會有這樣的變化呀？」

當克德爾卡•菲拉利斯前往宅邸裏拿取料理時，多利斯特斯叫住了她。她們透過彼此的眼神瞭解對方的意圖，走到宅邸深處的走廊。

看著她那一如往常的樣子，我不禁露出苦笑。

「請你別說傻話了，是你的感性太過遲鈍，纔沒有感覺到隱藏在我心中的熱情。」

「吉克。」

「什麼事，希爾吉絲？」

「慶、慶功宴結束之後……可以請你單獨到那邊的雜木林裏去嗎？」

「嗯？你爲何現在要道歉？」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我覺得你太乖巧了，賽希莉，你實際上會比一般人想更多呢……但其實你也一樣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纖細少女呀。」

在聖武祭的無學年部門得到優勝明明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愛拉同學卻沒有半點驕傲。

怎麼回事呀？

滴答、滴答……

她現在正在和蕾伊學姊交談。

愛拉同學以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向我搭話。

在哭泣停止下來前，賽希莉一直抱著裘莉葉，把頭埋在她的胸口。

希特諾斯家在王都所擁有的宅邸位於貴族地區，與亞克萊特家的宅邸差不多大。

片刻的沉默，流動在空曠的休息室裏。

我邊喝著託諾亞水，邊望著與多利斯特斯會長交談的賽希莉同學。

「呵呵，症狀是沒有好轉，但傷勢也並不嚴重。」

溫暖的手掌靜靜地撫摸著正在抽泣的賽希莉的頭。

「也許吧，不過講這種假設過去如何如何的話也沒有意義，至少在這場決賽就是如此。」

「嗯？」

附帶一提，本來這次只打算邀請候選生參加，不過得到主辦者蕾伊學姊的許可後，我也試著去邀請瑪奇娜小姐與蜜雅小姐，但她們兩人都得忙著解決聖武祭舉辦期間所累積下來的工作，很遺憾地無法參與。

◇

「怎麼了，愛拉同學？好不容易打完決賽，你怎麼還擺出一臉還有比賽在等著自己的表情。」

「唉呀唉呀，你還是一樣一點熱情都沒有。」

我與裘莉葉同學都直接與蕾伊學姊一起從大聖場前往希特諾斯家的宅邸。愛拉同學、賽希莉同學、吉克、希爾吉絲同學、多利斯特斯會長、克德爾卡會長與貝歐札學長則是要先回自己的宅邸或宿舍一趟後再過來的樣子。

賽希莉如此述說，口氣淡然到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賽希莉用力地抓住裘莉葉的衣服，她認爲那是表示高興的表現。

「他有在認真地，看著你。」

「抱歉。」

所幸出場決賽的兩人都沒有受到太大的傷，也殘留著能夠參加慶功宴的體力。

「……唔。」

「哎呀，看來我是說中了呢？」

多利斯特斯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露出得意的表情，發出「哼哼」的笑聲。

但她馬上就緊閉嘴脣，露出如同在準決賽時的神情。

「來一決勝負吧，克德爾卡。」

「什麼？」

「我本來是打算在聖武祭的決賽上和你一決高下，但我們卻輸給才華洋溢的學妹們，無法晉級至決賽。不過——我可是真的很想和你一決高下哦？」

「這件事……我的想法也一樣。」

「那就好說了。」

「日期是？」

「在我畢業之前。」

「還有好一段時間呢。」

「我們彼此都需要時間去克服在聖武祭裏所發現的弱點。我已經在這次聖武祭裏，確定到自己還能夠再變強。」

「多利斯特斯……」

「比起爲家族爭取名譽，我現在更希望變得強大。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事實上就是那場準決賽和決賽點燃了我心中的某種東西。」

「雖然令人不太高興，不過我也能對你那樣的心情有所共鳴。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畢業後是要去聖樹騎士團嗎？」

「是的，聽說聖樹騎士團的人看了這次的聖武祭後似乎也很高興呢？他們表示對將來非常期待。」

「……這樣子呀。」

克德爾卡面對著多利斯特斯，靠在另一邊的牆壁上，雙手盤胸說道：

「好吧，你畢業之前的決鬥，我就接受了。」

「裘莉葉同學與吉克等人都在，而且你還是坐馬車，我想安全上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但還是向你說聲回家路上小心。」

「咦？」

兩位會長之後好像要回家處理些雜事。

賽希莉同學像只小動物般地，躂躂躂躂向我跑過來。

「抱歉哦，佔用了你的時間。」

她的聲音些微地顫抖著，眼睛看起來也有些溼潤。

「那麼，我就先回去囉？」

……沒想到貝歐札學長還有女朋友啊。

「愛拉同學……喜歡我？」

愛拉同學的視線並沒有看向我，我想她要說出這幾句話大概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也看得出來她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

「咦？」

我還是老樣子，若對方不帶敵意與威脅感，就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哦？」

好了……還沒看到愛拉同學，也沒瞧見蕾伊學姊的身影——

慶功宴結束後，大家都陸續準備踏上歸程。

「原來、是這樣子呀。」

◇

「她可是個天才，你和她的天分差多了。」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啊哈哈，若是如此，那真是幸好有拿下優勝。」

愛拉同學往前走出一步，執起我的手。

「這個……雖然很意外愛拉同學對我有這樣的想法，但在心情上我是非常高興的……也覺得能獲得別人這樣的好感，果然是件很特別的事。不過——」

「日期就先交給賽希莉同學你決定好嗎？」

「呵呵。」

「太好啦——！」

「嗯？你不回去嗎，黑彥？」

「莫非就是希望我幫忙你做那件事嗎？」

話說回來——仔細一想，在形式上，我可是被女生邀請去家裏過夜了……

「哎呀，你今天倒還挺老實的耶？」

「感覺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與你和解呢。」

我肯定不是說這種臺詞的料，但在這時不能爲了自己而有所猶豫。

「謝謝你，黑彥。」

「對不起，愛拉同學。」

「這、這樣的事，我纔是求之不得呢。」

我認爲這時不能說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我可是很感謝自己能夠遇到黑彥的唷？所以從今以後……可以繼續和我好好相處嗎？」

這真是預料之外的發展。但從愛拉同學散發出來的氛圍與有所覺悟的樣子來看，從她嘴裏所說出的《喜歡》若要解釋爲單純喜歡我的人格，或是朋友意義上的喜歡，都還是太過牽強。

「人家很努力了耶～？」

我把自己與希比加米之間的過往告訴了愛拉同學，她默默地聽我述說。

「愛拉同學剛纔說的話，讓我感覺到並非是對身爲禁咒使的我，而是對相樂•黑彥這個人所說的，所以我纔會非常地高興。」

「愛拉同學……」

「呼……我雖然討厭你，但就『能像這樣隨意地惡言相向的對象』這層意義而言，或許你也算得上是個挺爲貴重的存在呢……」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承蒙你的好意吧。」

像是叫我用第五禁咒抱著她在空中飛，之類的？

「咦？」

愛拉同學把手放在胸口上。

「這樣啊。也罷，既然是蕾伊的事情那應該不用擔心，我們就先回去了。」

「……這、樣呀。」

「察覺到黑彥已經有喜歡的對象。而且那個人，不是我。」

愛拉同學露出平靜的微笑聽著我說話。

我對著垂下睫毛微笑的愛拉同學，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宴會里拚命地向我陳述在場的女性陣容中的誰誰誰哪個地方是怎樣美麗的貝歐札學長，之後則是似乎要到和自己有婚約的女生家裏去。

大概是關於今天聖武祭的比賽結果，有人要對她們抱怨吧，她們兩位都露出一臉興致缺缺的表情。

「那麼黑彥，之後我會再通知你日期。」

「先稍微離題一下……剛好在我從學園畢業的時候，我得去和一個男人一決高下。」

「也許就是這樣吧。」

愛拉同學從樹幹背後叫住了我。

「而要是我能夠勝過希比加米……之後我就打算回覆一位女孩子的心意。」

愛拉走到我的面前，把雙手放在身後。

「我很期待哦，克德爾卡？」

「說成決鬥聽起來感覺太誇張了，不過其實也沒錯啦。」

「沒問題的！因爲希比加米與四凶災今天都不在嘛！那就再見囉！」

「是啊……若是黑彥不在，的確就無法辦到了。嗯……傷腦筋，在這種時候該花多少時間培養氣氛，以及該培養怎樣的氣氛，我都不知道呢。」

「話說回來，黑彥，我沒有拿到優勝……所以來我家宅邸過夜的事，就算是無效了嗎？」

她像是在央求我似地用肩膀推著我的胸口，而且還使出異性剋星——由下往上的凝望。

「……嗯。」

「我一直都很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你，但沒有勇氣也沒有自信……所以我覺得要是在聖武祭上拿下優勝，一定就會變得有自信了。」

愛拉同學苦笑道：

多利斯特斯露出微笑，她抬起細瘦的下顎，以沒有笑意的眼神盯向克德爾卡。

「是的，蕾伊學姊說待會兒有點事要找我，我打算處理完後再回去。」

「愛拉同學。」

一看到她罕見地露出那樣天真無邪的開心神情，就覺得幸好答應了她。

「嗯。所以……黑彥你的、答覆是？」

「像我這樣的人能夠被女生喜歡上，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我也是對自己不太有自信……最近雖然因爲身爲禁咒使而被許多人誇獎稱讚，但其實直到現在都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我會受到這些稱讚……大概，是因爲禁咒的關係。可是——」

「要我幫忙你的那件事，得要先從氣氛培養起嗎？」

從黑彥面前離開後，愛拉整個人感覺飄搖不定地走向希特諾斯家的宅邸。就在要走出宅邸的後院時，蕾伊從樹幹的另一頭出現了。

「身爲一個女生，我最喜歡的人就是相樂•黑彥。」

「不過，到時我打算答覆自己感情的對象……真的很抱歉——那位對象，並非愛拉同學。」

「……好的。」

多利斯特斯像是死了心似地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成爲我喜歡的人。」

唔……一開始本來還以爲她沒事了，不過和平時相較，感覺在宴會里時還是不太有精神呢。可能只是賽希莉同學很會隱瞞，但沒有拿下優勝還是意外地讓她受到打擊也說不定。要是這時又使她感到失落的話……總是不太好。

「我喜歡你。」

「但我還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你，因爲這份心意實在太過龐大，無法在往後一直隱瞞下去……所以，幸好能夠確實地傳達給你。」

要請亞克萊特家的馬車載自己到半路的裘莉葉同學，在踏出希特諾斯家的大門時轉過頭問我。

「啊哈哈，太好了。因爲就算無法成爲情侶，黑彥對我來說仍然是個既特別又重要的人。」

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之後，轉過身背向我。

我進到了雜木林裏。雖然已經天黑了，但幸虧還有月光流瀉下來，視野算是十分清楚。根據剛纔所聽到的，這座雜木林似乎也屬於希特諾斯家所有。

「你在說什麼呀，在今天這個日子裏被聖武祭的無學年部門優勝者有事相求，怎麼拒絕得了呢？」

「這樣子比較像我們吧。」

「我……曾決定若是在聖武祭裏獲得優勝，就要拿出勇氣試著做一件事。」

「我想也是。」

賽希莉同學向我回以極爲高興的反應。

「因爲這是事實。所以我纔要從現在靠著努力填補天分間的差距，就像愛拉•霍倫那樣。」

這時多利斯特斯的眼神，已經不像平時那樣緊繃。

「啊，蕾伊……謝謝你，已經講完了。」

「其實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愛拉同學的這句話是對於什麼的感謝，在她的下一句話中就揭曉了。

愛拉同學露出膽怯的樣子，感覺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走了過來。

「我也很期待，因爲託了賽希莉•亞克萊特的福，我也確認到了《極空》對上《培爾康透》的有用性。」

而且對方還是被譽爲大陸第一的美少女。

我一邊想著這時會不會就是我人生的頂點，一邊轉過頭走向雜木林。

◇

「我也是毫無顧忌地對你使用較爲強烈的詞彙，唯獨在這一點上我很感謝你。」

「黑彥。」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沒有得到好的回覆吧？」

「不，他的回答已經十分足夠了……黑彥有好好地，直接了當地拒絕我。」

「……這樣呀。」

愛拉把臉埋在蕾伊的胸懷裏，蕾伊開口說出一句話：

「辛苦你比完了這場決賽。」

「……呼欸。」

吸著鼻水的聲音。

「你很努力呢，愛拉。」

「嗚——呼欸、呼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要是被黑彥聽到哭聲，可能會讓他擔心。

因此愛拉儘量降低音量哭泣。

「呵呵……沒關係啦，愛拉毫無疑問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只是這次運氣太差地喜歡上那個對象……不，也許算是運氣太好了吧……」

「噫唔、嗚唔……呼欸、欸唔……」

愛拉被蕾伊溫柔地抱著肩膀，與自己最喜歡的摯友並肩走向希特諾斯家的宅邸。像是爲妹妹的成長感到喜悅的姊姊般，摯友和藹地說道：

「今晚在你睡著前，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

◇

「你是——」

「喲，相樂•黑彥。」

被愛拉同學告白之後，我一直站在原地茫然地仰望星空，感覺心中有許多想法浮現了出來。

就在這時有位男人走了過來，叫了我的名字。

「諾德先生。」

「啊？有什麼好笑的？」

而這句話同時也暗示出，他認爲自己的妹妹——愛拉同學實在可愛到不行。

「那是因爲你這傢伙一點都不可愛吧。」

「怎麼可能會有啊。」

他的拳頭，停在我的鼻子前方。

而他說出這句話時腳下所踩的位置，很剛好地就是先前愛拉同學向我道別並留下感謝之言時所站的位置。

「然而你卻很果斷地拒絕了她，有好好地……從正面回應她的感情不是嗎？所以我現在沒有資格揍你。哎，雖然很不爽就是了。」

「並非真的想打在我臉上的拳頭沒有閃避的必要……而且你有揍我的資格。」

諾德先生放下了拳頭。

「……你不打算閃避嗎？」

……好過分。

「謝謝你沒有逃避，確實地拒絕了她。」

「沒有……只是覺得很羨慕愛拉同學而已。我雖然也有哥哥……但像諾德先生這樣爲兄弟姊妹著想的哥哥，卻一個也沒有。」

我露出了微笑。

「可是，我——」

一開始？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

諾德先生在離開時，背對著我說：

「是啊，我一開始也以爲自己有資格揍你。」

呼！

「我對你所抱持的印象，是個不挑特定的交往對象，而盡是喜歡和周圍的女生搞曖昧的傢伙。所以你若是敢用那種態度對待愛拉的感情，我本來是打算要揍你一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