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賭上一切的覺悟

一開始碎裂的是右手上的施晶劍。

我喚醒自己體內的《野獸》，先用右手的施晶劍揮出一擊。

因爲《野獸》的效果，包括感官在內，我所有的能力都提升了。

揮劍的速度，也是平常完全比不上的。

但是面對透過《野獸》加速後的速度，貝修加姆卻依然一派輕鬆地應付。

我由上往下揮出的施晶劍和四凶災的拳頭碰撞後，應聲破碎。

就連施晶劍也能打碎的拳頭。

現在，因爲《食魔》的效果，所以貝修加姆應該是沒有辦法聚集聖素的。

所以他不可能使用能讓皮膚硬化的《史貝格露因》。

從他的手臂並沒有發光這一點，便能確定。

然而，即使如此——

他的拳頭卻還是能打碎一把精心鍛造的好劍。

——噗通。

我很快地改用雙手抓住左手的刀，將刀鋒伸向前方。

「你這個怪物……！」

貝修加姆試圖抓住刀身——把刀子往他那邊拉過去。

我剛纔做的是假動作。我放低姿勢，再往前進，鑽進貝修加姆的臂彎，闖進他的懷中。我的目標是他的心臟。我用右手掌抵住劍柄，再度用力往前壓。

我的左頭部感受到一陣撞擊。

「咕——」

腦部劇烈搖晃，可是我卻不已爲意，還是將刀刺進去。

我的手臂停了下來。

然而在這段期間，我也沒有忘記繼續惡狠狠地瞪著他。

而是用力折斷《食魔》所發出的吼聲。

我之所以會這麼認爲，可能是因爲我看見了轉過身來的貝修加姆的關係。

但他……沒有展開追擊。

好強。壓倒性地強。

「咳！嘎嗚……唔、惡！」

他的觀察力和直覺都敏銳得驚人。

貝修加姆由上往下揮出一拳——被我閃開了。

「唔，這個速度——比傑梅奇斯還快啊。」

我的額頭傳來一陣劇痛，胃裏的東西吐了一地。

爲了使力，於是我用力往前跨出一步。

不，他並不是消失，而是以他那龐然的身軀——用飛快的速度移動。

「——解放。」

他那宛如大槌一般的膝蓋，猛地擊中我的心窩，我不禁彎起身子。一陣好似痙攣般的疼痛竄過內臟，使我無法呼吸。

只要我準備開始吟誦禁咒，他就一口氣展開攻擊。

「嘎啊……！」

或者是——貝修加姆•安格連真的是來自異次元的，怪物中的怪物嗎？

他被光線照射到的衣服破損，背部皮膚被燒得焦黑，血流如注。

而且貝修加姆完全沒有一絲輕忽大意。在剛纔的攻防之中，貝修加姆的視線停留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我的嘴巴吧。

「我，施展禁咒——」

這樣啊。他的咆哮聲並不是因爲第三禁咒造成的疼痛啊。

我的身體像弓一樣彎曲。

貝修加姆貌似正在使勁。

「真是個棘手的傢伙。」

我瞬間衝到他的面前。

他冒著冷汗，嘴角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

難道禁咒的力量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那麼強嗎？

我蹲低身子，身體往前傾，把刀往後拉。

他打算確確實實地殺掉我。

這場戰鬥中最大的困境，就是我和貝修加姆的身高差距。

他沒有繼續追擊過來，因此我覺得奇怪。

而貝修加姆也在同時使出一記掃堂腿。

我發射出光線。

「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他想要折斷那把刀？

難以忍受的劇痛襲向我的雙眼周圍。

呼——我嘆了一口氣。

換言之，他一直想抓住我吟誦禁咒的時機。

如果是施晶劍就算了，他竟然連《食魔》都折斷了。

我感到身體飄起來。我瞬間彎身，順利著地，緊接著站穩腳步，準備迎接追擊。

第三禁咒命中貝修加姆的背部。

事到如今，我已經搞不懂了。

「……這纔是開玩笑吧？」

貝修加姆的右拳從一旁揮向我的刀刃，衝擊力道讓我的攻擊大幅偏離目標——本來瞄準心臟的刀刃，刺進了他的腋下。我立刻將刀刃上下反轉。

不，等等。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這時，我睜大了雙眼。

「還是贏不了我。」

膝踢。

不妙。正當我這麼想，並試圖後退的時候，他的膝蓋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第二次的膝踢直擊我的額頭。

光線筆直地往前射出。

多虧貝修加姆把注意力都放在折斷《食魔》上，讓我得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覺得自己應該變強了纔對。

這是今天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變化。

我一直以來都在接受裘莉葉同學的訓練；透過和希比加米戰鬥，我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強者。對於已經學會的禁咒，我也盡力發揮創意，應用在各方面。

我連呼吸都來不及，貝修加姆的拳頭就毫不留情地展開追擊——閃躲、閃躲、閃躲。

看見這一幕，我忍不住怪笑了起來。

我把力量注入雙腳，試圖往前突進——然而身體還沒恢復力量。

他感受到了我喚來的《野獸》。

「散發出來的氣息也不一樣了。你……身上藏著什麼對吧？那也是禁咒的力量之一嗎？但你剛纔看起來並沒有吟誦啊。」

原本沉默寡言的這個人，今天第一次展現他咆哮的姿態。

只是貝修加姆遠的實力遠遠在我之上。

「——！？」

但我依然沒有把視線從貝修加姆身上移開。

「什、麼……？」

這是一記就算頭蓋骨破裂也不足爲奇的重擊。

「咕、呼——！」

「——！」

他試圖把《食魔》折斷。

我壓著膝蓋站了起來。

我繃緊肌肉，左手臂發出擠壓聲。接著——

再加上剛纔的發言。只經過幾次攻防，他就察覺我身上藏著什麼。

貝修加姆的身影倏然消失。

這男人真是可怕。

貝修加姆往前走了一步。

「原來如此。這就是妖刀啊。」

「算了。總而言之，你很強。但是即使如此——」

貝修加姆抓住了刀身，接著朝我飛來的是——

但光線仍然無法貫穿他的身體。

「你的動作變了呢。」

我皺起眉，誦詠禁咒。

「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吧。」

我把刀往上提，試圖切斷他的左臂。

我調整呼吸。

他的實力，層次和我們截然不同。

「——第三禁咒——」

我感覺到身後有人的氣息。我向後轉，同時水平地揮出刀。

貝修加姆的手中，拿著刀刃和刀柄分開的《食魔》。他的額上帶著汗珠。儘管是四凶災中最強的一個，但要折斷那把妖刀，似乎也必須費一番力氣。

「——嘎！」

四凶災，貝修加姆•安格連。

「是嗎？」

貝修加姆看起來已經對妖刀失去興趣，把原本是《食魔》的刀子碎片往背後的森林裏一扔。

好吧，選項愈來愈少了。

他的身高超過兩公尺。相對於我的身高，貝修加姆只要用膝蓋一踢，便可輕鬆地擊中我的腹部或頭部。

「唔呼！」

「它會吸收周圍的魔素啊？真是把有趣的刀。」

更重要的是，那把刀折得斷嗎？

貝修加姆轉身背向我，接著……發出吼叫。

我瞄準他的腳，揮出《食魔》。

總覺得應該是後者。

我幾乎快要倒下，但仍想辦法硬是穩住了姿勢——只不過我還是用四肢趴在地上。我的模樣，看起來大概就像是一頭受了傷，正在威嚇獵人的野獸吧。

貝修加姆重新擺出戰鬥姿勢。

貝修加姆的膝蓋從我的眼前消失。

「唔、咕……唔！」

要是在這時候被他一口氣打倒，那可就糟了。

即使施展禁咒，即使喚醒體內的《野獸》——攻勢都仍然被他一一擊破。

瑪奇娜小姐等人屏氣凝神地在一旁觀望，我朝她們瞥了一眼。

她們大概是擔心如果隨便亂動或出聲，會讓我分心吧，因此她們始終帶著緊張的表情看著我和貝修加姆戰鬥。

「老實說，你真的讓我有點驚訝。」

「什麼事情？」

因爲施展第三禁咒而從眼睛流出的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我都已經把你打得體無完膚了，你卻完全沒有喪失信心的樣子。不過嘛——」

貝修加姆看著手上沾的血跡，以睥睨的眼神望向我。

「一直抓著虛無飄渺的希望，也差不多該覺得累了吧。爽快地放棄，也是讓自己可以在沒有痛苦的狀況下死去的方法之一喔？」

「…………」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貝修加姆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是贏不了我的。」

沿著臉頰流下的血，滲進了我的嘴裏。血積在下脣的內側。

「放棄吧，禁咒男。好吧……爲了褒獎你的奮戰精神，我答應你，我會讓你和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痛快地死去。雖說我已經在最高的位置君臨天下了，但我畢竟也是個人。至少我還是有著如同灰燼一般程度低微的慈悲心腸。」

「呵呵……所以啊，我不是說了嗎？要是死了，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我把嘴裏的血「呸」的一聲吐在地上。

「我根本沒有放棄的打算。」

貝修加姆的確很強，實力遠在我之上。但是——

「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挫折，我根本沒有一絲放棄的念頭。」

最差的狀況，也有那個人會來解決我吧。

瑪奇娜小姐緊緊握住項煉上的水晶，將視線移開。

一定要——

我一定要贏。

我有理由不放棄，但是沒有理由放棄。

「如果我有什麼不測，請你代替我……向我沒辦法在這裏傳達謝意的人致謝。還有，請告訴他們……我很高興認識他們。」

「能夠認識你，我真的很幸運。」

「瑪奇娜小姐！」

我用力地壓住我的太陽穴。

「你在……說什麼，黑彥？」

「不要用這種訣別似的口氣說話好嗎……拜託你。」

這些都構不成讓我放棄的理由。

「當然，我會努力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但是……這次我真的沒有信心。所以，當我變成如我剛纔所說的那樣時——請徹底把原本的我給忘了。」

「哼，你還真敢講。」

「還有，夏娜特莉絲小姐。」

那是我送給她的項煉。

「還有賽希莉同學和裘莉葉同學。」

——做出賭上一切的覺悟。

我能感受到我正在從人類轉變爲野獸。

我對瑪奇娜小姐喚道。

貝修加姆像是等不及了似地轉轉頭，說道：

「全部都」

我確定貝修加姆並沒有攻擊的意圖後，便轉向瑪奇娜小姐。

「……嗯，我知道。」

「很好。」

「我想，只要沒有被我當作《敵人》或《獵物》，我應該就不會主動攻擊。該怎麼說呢……就像是飼養了一頭危險的野生動物那樣吧？我不敢保證到時候……還能像現在這樣用言語溝通。」

「拿去吧。」

我咬緊牙關。

————噗通、噗通。

「黑彥……如果你已經不行了，就說出來！到時候，我就算犧牲這條命——」

「謝謝你給我禁咒的咒語書，還用《林普艾爾格》掩護我。」

「呃……那個，我剛剛說的，只是以防萬一我發生什麼不測而已喔？我當然不會自己主動往最壞的結果去做啦！」

我望向瑪奇娜小姐和蜜雅小姐。接著，我的腦海中浮現裘莉葉同學、賽希莉同學以及其他重要的人們。

我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野獸》欣喜若狂。

黑彥毫不猶豫地用指甲抓向貝修加姆的眼睛。

「反正本大爺會把你們全都殺光。」

我手臂血管的顏色漸漸改變。

就在土塊往後方彈飛的瞬間，《黑彥》已經來到貝修加姆的面前。

我朝她瞥了一眼，發現她正緊握著胸口的某樣東西。

視野變成一片紅色。

她們都還活著，我爲什麼要放棄？

嗶嘰、咻、嗶嘰——

不斷侵蝕。

但是貝修加姆卻立刻鬆開了手。

就算自己的實力和對方有著令人絕望的差距。

「說不定你們那種互相舔舐傷口，讓人背脊發涼的對話，纔是對我最有殺傷力的攻擊手段咧。這太讓我想吐了。」

「……我會盡力。」

「黑、彥。」

「黑彥、大人？」

我說到這裏，突然打住。

我能感受到某種強大的能量從左手流進我的全身。

「啪」的一聲，貝修加姆抓住黑彥的雙手。

「嘎！咕……！」

「不過，總而言之——」

貝修加姆沒有采取下一步行動。他那顫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黑彥的頭。那大概是因爲他知道只要他稍微鬆手，自己的喉嚨就會被咬斷吧。

你暫時乖乖的。我馬上就讓你和那個人戰鬥。

————————————噗通。

我再次呼喚《野獸》。我感到身體充滿了力量。

我讓《野獸》稍微遠離一些，大喊道。

等我用盡了全力之後再說。

嗶嘰——

「簡直就像野獸一樣……哼！」

總有一天，那個人——希比加米也必定會來殺了我。

我的指甲逐步變得像野獸一般。

瑪奇娜小姐露出悲痛的神情，而我對她投以微笑。

「另外，瑪奇娜小姐。」

「嗯？」

不只是意識，就連肉體也逐漸被《野獸》所侵佔。

「假如我不打倒那個傢伙，那麼我想傳達謝意的對象們，很可能也會死去。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在這裏打倒他。」

接著，他就像扭抹布一樣扭轉黑彥的手。他打算把黑彥的手扭斷。

「假如在戰鬥結束的時候，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屆時請把我關進牢裏。」

「我會贏的！」

很好，乖孩子。

說得極端一點——等到死了之後再說。

我必須一邊戰鬥，一邊思考能夠獲勝的方法。我得不斷摸索自己能做的，直到最後一刻。要是想不出計策，就再絞盡腦汁想。只要還有一絲絲力氣，即使是兩敗倶傷，也要殺了對方。無論是軟弱或是放棄，都留到最後一刻再說。

我能感受到自己全身的骨骼形狀正在不斷改變。

——噗通。

「是、是！」

不斷侵略。

我必須努力。

「我剛剛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壓抑住想吐的感覺喔？真是太令人作嘔了，你們這羣傢伙。而且你們實在太愚蠢了。不管交代多少遺言都沒用，反正你們都會死啊。」

平安無事——

就算禁咒和《食魔》都派不上用場。

「……什麼事？」

黑彥試圖咬斷貝修加姆的脖子，貝修加姆在千鈞一髮之際用雙手擋住了黑彥的頭。

貝修加姆握緊拳頭。

即使我已經不是《相樂黑彥》，即使我被拴在牢裏——

大家——

——————噗通、噗通、噗通。

「唔……這種力量，這種模樣……你……不是人吧？亞人？還是……這也是、禁咒的力量、嗎……？」

「我會贏的……我一定會贏的。我會贏，不過——」

貝修加姆的視線遲了一些才捕捉到黑彥的身影。

貝修加姆的反應跟不上黑彥的速度。

「……嗯。」

「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

「蜜雅小姐。」

黑色領域開始侵蝕我的意識。

「明明你連我都還沒辦法殺死咧。」

於是，《野獸》的抵抗便停止了。

就算整個被吞噬，我也要贏。

「…………」

《野獸》開始抵抗，彷佛在抱怨我在緊要關頭把它推開。

「我還要向好多人表達感謝。當然包括教官們，還有蕾伊學姊、愛拉同學、希爾吉絲同學、吉克……」

我瞪向貝修加姆。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瑪奇娜小姐。」

貝修加姆抬起膝蓋——

「咕嘎！」

黑彥用腳跟朝貝修加姆的膝蓋猛力一踢。

堅硬的骨骼互相沖撞，發出低沉的聲響。

「咕！？」

貝修加姆巨大的軀體搖晃，「咚」地倒在地面。

貝修加姆啓動手臂上的術式。

接著，宛如子彈一般的雙拳開始發動攻擊。

但是黑彥全都閃開了。沒有絲毫驚險，全都輕鬆躲開了。他在閃躲的同時，也一邊竄進貝修加姆的懷裏。貝修加姆的反應慢了一拍。

接著換黑彥展開猛攻。

「這家、夥……每一擊都、瞄準要害……而且、全都準確無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這樣啊，原來你還保留著這種力量啊……看來現在放棄確實有點太早了哪！」

貝修加姆提高了攻擊的速度。

熾烈的攻防。無法全心閃避的黑彥，全身都被貝修加姆的拳掠過。貝修加姆的每一拳都像鋒利的空氣，割裂皮膚；黑彥的鮮血噴向空中。貝修加姆的全身也遭到黑彥的攻擊。

黑彥的每一擊，都像用鐵製炮彈敲擊一般，發出巨響。

雙方都不退縮，恰如兩隻怪物的戰鬥。

「唔……我要打從心底誇獎你，禁咒男。我剛纔也察覺到你好像做出了某種覺悟，原來如此……你是決定捨棄自己來應戰啊。」

「咕唔唔……貝修、加姆……！」

兩人的拳頭撞在一起。

風吹動森林裏的樹木。圓筒帽隨風滾去。

一個看見急速成長的黑彥，只覺得礙眼。

「嘎……！」

黑彥覺得他的實力不斷地提升。

黑彥用盡全力握緊左拳，揮向貝修加姆的下巴。

何者是正，何者是邪，判斷當然會因人而異，但是——

但印象中，那個名爲希比加米的人卻不斷尋找能打敗自己的強者。

黑彥用力踩踏地面，在地上留下腳印。

——笑了出來。

「真是無聊。」

希比加米採取的，可說是把對手引向更高處的戰法。

嗶嘰——黑彥的骨骼發出悲鳴。

「有人的力量幾乎要追上自己的感覺，真是出乎意料地無聊啊……我原本還一廂情願地認爲，假如世上出現了一個力量和我平分秋色的人，我一定會欣喜若狂——」

黑彥將力量注入體內，試圖反擊。

「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沒肚量呢？這樣一來，馬索一定會笑我吧。成爲一個完美的人，以絕對強者的身分君臨這個世界的，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我或許也是個低俗的人吧。不過——」

「嘎啊啊！」

世上沒必要存在對自己有威脅性的人。

這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有沒有術式刻印，其實根本就無關緊要。對貝修加姆•安格連而言，術式刻印這種東西，也許只是一種遊戲的道具罷了。

「而且，這傢伙的動作……好像有愈來愈多和我的動作重疊——」

「咕……唔唔……咕嗚嗚……！」

貝修加姆的迴旋踢擊中了黑彥的太陽穴。

只要自己是最強的就好了。

「好像哪裏怪怪的……對吧？」

貝修加姆的攻擊威力很明顯地比方纔還要強。他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地使出彷佛打樁機一般的前踢。不論是威力或是速度，都很明顯地提升了。

接著，貝修加姆——

黑彥一陣抽痛，同時脖子的骨骼發出擠壓聲。

這個人是絕對的強者。

貝修加姆用手摀著皮膚被咬破的部位。

「——！」

「我對自己抱有信仰唷？對我來說，《貝修加姆•安格連》可說是一種幾近於神的概念。也就是說，我既是人，同時也是等同於神的存在。所以我是很崇高的。因此——」

《他》在意識的一隅這麼想著。

「你拋棄了理性，選擇了成爲畜生這條路啊。我不怪你做出這種選擇。應該說我反而很歡迎。但是，你還沒達到完美。所以你還是沒辦法——」

激烈的對打再次展開。

被吞噬。

就算繼續徹底防禦，也會被打敗。

貝修加姆在戰鬥中沒有把那頂圓筒帽脫掉，也正顯示出他的遊刃有餘。這就像是在說，到目前爲止的行動，對他來說其實並不算激烈。

「這是使用了禁咒所造成的影響嗎……你被自己的力量侵蝕了呢，禁咒男。」

黑彥奮力一踏，使速度爆炸性地提升，衝向貝修加姆。

黑彥把胃裏殘留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嘎！」

在貝修加姆開始自言自語之前，在圍觀的每個人眼裏看來，兩人可能像是平分秋色。

這句話絕對所言不虛。

我明白了。

可能是因爲衝擊的關係，一陣疾風從相撞的拳頭冒出，將兩人的頭髮吹亂。

黑彥的唾液從口中垂下，閃閃發光。黑彥低吼：

——這兩者都是人性。

貝修加姆背對著黑彥，默默地站了起來。

貝修加姆笑了笑。

簡而言之，他想表達的意思大概是這樣吧——

「咕……嘰……嘎……」

吞噬。

這種狀態，就像是雖然食慾旺盛，但是胃卻已經沒辦法再塞進去東西了一樣。

貝修加姆又往黑彥走近一步。

可是由於貝修加姆的力量太過強大，所以《野獸》無法將其完全吞噬。

這是貝修加姆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咕……咕嘔嘔……！」

在和貝修加姆戰鬥的時候，那種感覺愈來愈強烈，就像作嘔似的感覺。

接著用四肢著地。

貝修加姆•安格連的膝蓋著地。

黑彥的身體逐漸下沉，雙腳逐漸陷入地面。

換言之……也就是我這個人的容量，還沒有達到可以將貝修加姆完全吞噬的程度吧。當時希比加米戰鬥時，大概是由於他刻意配合我的實力，所以纔沒有這個問題。但貝修加姆卻是用盡全力想要把我打倒。

「沒想到竟然這麼無聊。」

當貝修加姆以背部抵擋第三禁咒的時候也是一樣。當時貝修加姆正試圖折斷《食魔》。因爲《食魔》的力量，他沒有辦法使用讓皮膚硬化的術式刻印。

這兩個人乍看之下似乎異於常人，但他們所抱持的感情，卻都是人類感情中相當普遍的情緒。

他的想法，正好和希比加米恰恰相反。

貝修加姆再次收起笑容，並往前跨出一步。

然而實際上，自始至終其實都是黑彥一路居於劣勢。相對於黑彥所受的傷，貝修加姆受的傷實在太少了。

那就是在他體內蠢蠢欲動的異樣感覺。

「……這樣啊。」

他凝視沾在自己手掌心的血良久。

貝修加姆試圖將脖子轉開，越過他之後，黑彥在空中翻了一圈。

笑容從貝修加姆的臉上消失。他低下頭，抓住他戴在頭上的帽子。

「我……竟然會、跪在地上？這是怎麼了？無論是力量或是速度，都和剛纔差太多了。這傢伙……莫非在戰鬥中急速成長了？」

咚。

但是他卻用背部擋下了第三禁咒。

「呸」的一聲，黑彥把四凶災脖子部分的皮膚吐在地上。

貝修加姆的黑髮隨風飛揚。

他說自己是絕對的強者。

「咕……！？」

一瞬間——貝修加姆展開突襲。

在衝擊力道的拉曳之下，黑彥本來埋在地面的雙腳脫離，同時直接往側面倒下，頭部著地。土跑進黑彥的嘴裏。就在下一秒鐘——

噗咐——黑彥的手臂噴出鮮血。

如果套用相樂•黑彥原來世界的想法，這或許有點像是推崇競爭者與和排斥競爭者之間的差別吧。

棲息在我體內的《野獸》，會吞噬——吸收對方的力量。

貝修加姆朝著臉部展開犀利的連踢。黑彥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但是貝修加姆那彷佛小型龍捲風似的拳頭，卻不給敵人空檔。

貝修加姆脫下圓筒帽，將帽子扔在地上。

「我也嚇了一跳。哼……這是感情吧。憎恨、嫌惡、嫉妒、殘虐……真是令我驚訝。加上了我原本認爲很低俗的感情之後，沒想到我的攻擊會變得這麼強。光是因爲這一點，我就不能看輕弟弟他們了。我要感謝你，禁咒男！」

「真無聊。」

原來已經超過我可以負荷的容量了啊。

從他的側臉可以看見他空虛而兇狠的眼眸，正盯著黑彥。

——我感覺到如此。

在激烈嘔吐的同時，意識遭到侵蝕的部分開始慢慢消退。黑彥——

貝修加姆像是宣示一般，伸手指著黑彥。

「發現這樣的自己，讓我感到有點意外。因爲實在太好笑了，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打從心底愛著自己啊。這樣啊，原來只要我自己一個人是絕對的強者，就已經足夠了。我根本就不想要什麼宿敵啊。」

「結果，有個人急速成長、緊追在後，只是讓人礙眼而已……哼，看來我其實根本不想追求真正的《敵人》嘛。」

「……咕嘎！」

宛如巨大鐵錘一般的拳頭，從黑彥的上方襲來。

「緊追在後……以極快的速度追上我的力量的人啊。」

然而，並不只這樣。

貝修加姆並沒有尋求除了自己以外的強者。

因爲位置稍微偏離了一點點，因此沒能成功咬斷他的頸動脈。

「你太不自量力了，禁咒男。竟然敢追在我身後。」

沒錯。黑彥之所以從剛剛開始就用四肢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任由貝修加姆一直說下去，是有原因的。

一個看見急速成長的黑彥，卻感到喜悅。

我可以感覺身體的變化慢慢地恢復原狀。

只是因爲第八禁咒的第二界還沒有解除，所以我的左手還是變身後的狀態。

「可、惡。」

先不管《野獸》並沒有完全侵蝕我的意識好了。

「你變身成畜生的把戲，已經玩完啦？」

貝修加姆就像是正準備給我最後一擊似地，抬起了腳。

怎麼辦？

我該怎麼樣才能贏過這個人？

「結束了，禁咒男。」

貝修加姆堅硬的鞋底落在我身上。

「我，施展禁——」

貝修加姆的腳踩在我的臉上。

我臉部的骨頭髮出哀號。下一秒才感到疼痛。我的鼻骨好像斷了。

「沒用的。已經太遲了。你就深深憎恨我，悲慘地死去吧。」

單方面的蹂躪展開。

我用手腳護著身體。不可能避開攻擊。在這種狀況下，我只能徹底防禦。

但是，我該怎麼辦？下一步……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好了，快住手！」

耳邊傳來瑪奇娜小姐的聲音。

「瑪奇……娜小姐……」

貝修加姆笑著說：

「…………」

「欸，貝修加姆。」

「你們一直到最後一刻都很令人作嘔。」

她的聲音滿是悔意，不停顫抖。

「他一定會贏的。」

「我說，難道你以爲那個人希望你留在這——」

可惡。但是我得想辦法脫離這個狀態——

我猛力地攻擊貝修加姆的阿基里斯腱。

「咕！？」

「他說他會贏。」

我伺機朝貝修加姆的腳底出了幾拳，但看起來一點效果都沒有。

「你這個人真是固執。不過，你應該已經透過親身體驗明白了吧？人類的感情所擁有的力量……當我明白了其中奧妙之後，你根本沒有可能贏過我。」

「真是的，每一個都……你們看看，就是因爲你們這樣，就連教官們都做出覺悟了。這種判斷真是一點都不合理。」

我雙膝跪地，低下了頭。在旁人的眼裏，我的動作看起來或許像是在磕頭求饒吧。

看見貝修加姆的反應，瑪奇娜小姐不禁啞然。

「其他人也是。雖然可能是無謂的掙扎，但還是要努力逃走。黑彥也不希望你們留在這裏，遭到殘殺吧。那個男人面對四凶災，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們……其實早就應該逃走的。好了，那邊那個女僕也——」

「果然……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啊。」

要是禁咒的未知力量獲得解放，讓我的能力升級，那就更棒了。

「你在說什麼？」

「……我也要留下來。」

「所以我會先好好折磨你們每一個人，再把你們殺死。尤其是那個學園長和那個亞人，我一定會特別用心折磨的。」

「我不走。」

是瑪奇娜小姐的聲音。

貝修加姆走近我。

貝修加姆先是說他們來襲的原因是賽希莉同學，但緊接著又說他對賽希莉•亞克萊特沒興趣。

「嗯？」

但是——

「怎麼？你們認識賽希莉•亞克萊特嗎？不過……我倒是對賽希莉•亞克萊特完全沒興趣就是了。」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你說我們是來殺你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們來露諾史蕾德，是爲了——」

「到此爲止吧。」

「……蜜雅。」

我看不見貝修加姆和瑪奇娜小姐的表情。在這種狀況下，我只能靠聲音來判斷——

「你快逃吧，夏娜。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的身體幾乎已經沒有力氣。

她的語氣激昂，態度堅定。

看見目前爲止的戰鬥，他們應該也知道我和貝修加姆實力的差距纔對。

「如果你提出的問題不會太無聊，那我就回答你。」

「咦？」

我聽見貝修加姆又往前走一步的聲音。

「好了！快住手！是我……是我不好！你們四凶災是要來殺我的吧！？因爲我計畫消滅四凶災……你們得知我這個計畫的夥伴夏娜來到露諾史蕾德訪問，所以纔到露諾史蕾德來的對吧！？既然如此……你們殺了我就好啊！我不會再想要消滅四凶災了！我答應你們，我現在就把我的命送給你們！所以……請不要殺了他……要把我怎麼樣都可以……所以，請你原諒我。拜託………………請原諒我。」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他們逃走。

要是能發生這種事，不知該有多好。

「你想知道我之所以這麼強的祕密啊。這個嘛……我最初的動機，應該是追求所謂的《完全》吧。」

貝修加姆的攻擊雖然緩和了一點，但卻沒有停下來。

她像是在祈禱似地大喊。

「你不是也在發抖嗎？你也很害怕那個四凶災吧？」

賽希莉、同學？

「對、啊。」

瑪奇娜小姐沒有反應。

每個人都不想逃。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已經不能戰鬥了。

話說回來，看來他覺得與自己有關的問題，纔有回答的價值啊。

「他說我們是朋友。他竟然願意和我這種人當朋友……他就是個這麼溫暖的人。他總是爲了重要的人拚命努力……他就是、這樣的人……嗚嗚……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心想——或許貝修加姆•安格連的精神，纔是名符其實的怪物吧。

他用鞋底用力踩著我，就表示——因爲沒有上下運動的關係，所以我可以準確地攻擊到目標。

「……好啊。」

「會贏的。黑彥大人一定會贏的！」

「賽希莉•亞克萊特耶？」

我想他的目標應該不是瑪奇娜小姐她們。

……真是的。

真是個自戀的傢伙。

「你太早遇見我了，禁咒使。倘若你再成長一些之後才和我相見，說不定你就能超過我了。只是……這對你來說雖然是不幸，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僥倖——我再說一次……」

呼——我吐了口氣。

「蜜雅很害怕。雖然很害怕，可是……蜜雅更害怕黑彥大人消失。」

是蜜雅的聲音。

我的心臟被一種討厭的感覺緊緊束縛。

貝修加姆已經斬釘截鐵地說過好幾次我贏不了了。

她在哭嗎？

「那……你爲什麼會變得那麼強？」

貝修加姆的鞋底踩在我的臉上，用力地蹂躪。

貝修加姆用莫名其妙的語氣說。

然而我在退開後，卻沒有力氣站起來。

貝修加姆的腳不斷踩在我的身上。

他應該早就聽到她們的名字了，感覺上卻似乎沒有什麼反應。

如果這時候我還有什麼從沒展現過的能力覺醒，一定超帥的吧。

——咦？

贏不了。——目前的我，是贏不了這個人的。

啊啊……或是希比加米在絕妙的時間點來救我之類的？

不行，瑪奇娜小姐。這傢伙不可能因爲這種事情就原諒別人。而且貝修加姆剛纔看見瑪奇娜小姐和夏娜特莉絲小姐的時候，看起來並不像認識她們。

「瑪奇娜！？不要忘了你的身分——」

「最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絕對不會出現任何漏洞。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我很嚮往一種無論任何事物都無法動搖的終極完成型態。在我追求它的過程中……我產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提升我自己，讓我自己變成一種完全的存在。我相信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將無可撼動的《完全》握在手裏的慾望。然而——真正能達到完全的，只需要我一個人就好。其他的所有人，都繼續維持不完全的狀態即可。你們只要互相舔舐傷口，抱著『不完全其實也沒有比想像中差』這種可有可無的自我安慰，逃避現實，低調而平凡地活下去就夠了。」

「我知道！」

他是不是找回了早已忘卻的感情？我覺得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富含變化。

我可以透過他的聲音判斷他與我之間的距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完全？」

爲什麼？爲什麼四凶災要找賽希莉同學——

「這問題太無聊了。所以我沒有義務回答。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去問馬索吧。」

「爲什麼賽希莉•亞克萊特是你們來到露諾史蕾德的原因？」

是夏娜特莉絲小姐的聲音。

我沉默了一陣之後，緩緩地開口：

「你是贏不了我的。」

「可是，把他捲進來的……果然還是我。我至少有責任在旁邊看到最後。」

「不不不，要是我現在自己逃走，就算順利生還了，也會永遠抱著後悔的心情活下去吧……」

貝修加姆的攻擊瞬間停頓，失去重心。我趁著這個機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離開對方的攻擊範圍。

我低著頭說道。

「我要留在這裏。請各位趕緊去避難。」

就連我都瞬間無法思考。

「我看那傢伙應該會直接殺了黑彥吧。不過照這個狀況看來，他應該不可能在殺掉黑彥之前轉而攻擊我們。所以我們就趁現在走吧。走囉，瑪奇娜。」

蜜雅小姐。

「黑彥大人說他會贏。」

我能感覺到貝修加姆已經來到距離我只剩一公尺的地方。

這時，湧上我心頭的感情是——恐懼。

好可怕。我也是人類。雖然我是禁咒使，但我也只是個凡人。

只是一個普通人。

「可是，世上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完全的東西。例如——世界，還有神。所以我要玷污它。因此無論是世界或是神，我都會唾棄。以一個人的身分……以貝修加姆•安格連的身分。」

我的牙齒合不起來。我好不容易壓抑住了發抖的肩膀和手臂。

但是我的嘴脣卻不停地顫抖。

好恐怖。

我的眼角滲出淚水。

——好可怕。

「唔——」

我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我用雙手摀住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低著頭，放聲大喊。

「咕、唔……」

同時吐出血來。

「唔……唔……」

「哼……真丟臉啊，禁咒使。」

貝修加姆的聲音充滿了輕蔑。

如果從外面攻擊沒用的話，就從內側吧。

就算這次失敗了，我也不打算放棄。

貝修加姆的動作停了幾拍。

只是單純的殺意。

全神貫注——

貝修加姆慌忙地試圖吐出我的眼球。

即使如此……假如這個計策失敗了，我就再思考下一個。

他大概早就料想到了吧。

貝修加姆那瞪得老大的雙眼周圍流出鮮血，伸出顫抖的右手，想要抓住我。

當我把右手伸進貝修加姆的嘴裏，接著想抽出來的時候，貝修加姆立刻試圖咬斷我的右手。因此，我雖然勉強保住了手，沒有被他咬斷，但我右手的皮膚卻被貝修加姆咬下一大塊，不忍卒睹。

我只是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

「我們四兄弟，原本——」

自己把眼球挖出來這件事實在太可怕，我爲了消除恐懼，忍不住大聲尖叫。

我雖然沒辦法站起來——但是卻可以吟誦禁咒。

這麼一來，我即使低著頭，也能掌握我的目標——也就是他的嘴巴。

可是，伸進貝修加姆嘴裏的，卻是、我的、右手。

剩下的……就是我的覺悟了。

在禁咒啓動的瞬間，他的動作雖然停頓了一下，但是隨即又繼續往前突進。

正因爲貝修加姆有能力做出這種判斷，所以他才這麼強。

萬一我試圖採取攻擊，大概就是這樣吧。

「咻——」的一聲，直到此刻依然沒有倒下的貝修加姆，口中冒出了像煙一樣的東西。他的眼睛流出血淚，鼻孔也滴著血。

「——！？」

只剩下超越恐懼的覺悟。

「——第三禁咒，解放！」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抱著這麼明確的殺意。

「嘎……！唔、嘎……！」

在夏娜特莉絲小姐的《林普艾爾格》之後，緊接著是《米斯特汀》。

貝修加姆的腹部劇烈膨脹，但他卻毫不畏懼。

「——第三禁咒，解放。」

謝謝。

我必須確保能讓我把手伸進去的縫隙。

禁咒——你別作夢了——吟誦——

我擠出最後一分力量……

我失去眼球的眼窩不斷流出鮮血。右眼也因爲使用禁咒的關係而疼痛不已。

「——第三禁咒，解放！」

我的雙腳無法施力，只能跪在地面。

他沒有發出一聲咆哮。

「——來自地獄盡頭的殲滅之源呀！聽我之命，附於我眼——」

「嘎、吼——」

貝修加姆帶著扭曲的表情，一臉嫌惡地將兩名少女所施展的特殊術式一一擊破。

將我的一切……

在他發現在自己吐出眼球之前，我就會再次施展禁咒的那一刻，他就立即打消了想要吐出來的念頭。

第三禁咒在貝修加姆的體內啓動。

快給我倒下……！

「這下你總算要完蛋了。你的一切都要結束了。啊……對了，你想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強，對吧？」

肆虐的光線忽然熄滅。

他將手伸進自己的嘴裏催吐。

一口氣抽回右手，同時——

他的聲音是從嘴巴發出來的。

這是我看見貝修加姆找回感情，興高采烈地說話時的模樣，所想出的計策。

貝修加姆此刻的判斷實在是既迅速又準確。

快給我倒下。

「——第三、禁咒——解、放——————！」

「嘎…………！」

可能是因爲第三禁咒在體內肆虐吧，貝修加姆的臉和身體都扭曲變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身形。

「你、這……傢伙……竟……竟……然把……自、己的……眼睛……！」

然而，在第一波《米斯特汀》的後面，藏著疑似緊接著施展的第二波《米斯特汀》攻擊。

當我取得一定的距離之後，便轉向不斷搖晃的貝修加姆。

我奮力把我的右手塞進他的喉嚨裏。

因爲明顯能對貝修加姆造成傷害的，就只剩下這隻左手了。

「我，施展禁咒……我乃魔眼之王」

一道暗紅色的光線直竄天際。

我只剩這個辦法了。

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

「——聽我之命，附於我眼——」

當然，我不否認這是一個很大的賭注。

另一個必備的條件，就是必須讓貝修加姆一直不停地說話。

他帶著兇狠的神情朝我急速狂奔——他打算直接秒殺我。

這時候，我狼狽地倒在地上，翻滾著遠離他。

「我，施展禁咒！我乃——」

一瞬間，貝修加姆的眼、鼻、口，全都發出光芒。

謝謝你滔滔不絕地自言自語。

真的很恐怖。

果然不出所料，貝修加姆準備打爛我的左手。

貝修加姆最後會提防的，大概是我的左手吧。

他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殺掉禁咒使」這件事情上面。

貝修加姆瞠目結舌。

我之所以故意咬破嘴巴，將血吐出，是爲了掩蓋從眼睛流下的血。

「——第、三、禁咒——解、放……！」

我衝向貝修加姆。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倒下。

貝修加姆透過手臂上的術式刻印施展特殊術式，擋下了《米斯特汀》。

「——唔——唔——」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四凶災掙脫了特殊術式的束縛，帶著超乎人類的壓迫感朝我逼近。

儘管還沒倒下——但這次攻擊造成的傷害，顯然不同於以往。

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此時，貝修加姆的腳下突然出現了術式陣。

緊接著，貝修加姆彷佛體內產生爆炸一般，腹部變得膨脹。

「——第三禁咒，解放！我，施展禁咒！我乃——」

說出這句話。

我只是不斷地放聲吟誦禁咒。

我大喊。

所以，我必須對貝修加姆提出一個他想回答的問題。

我透過聲音掌握貝修加姆的位置。

我想這應該值得一試。

剛纔衝向他的時候，似乎已經把我僅存的力氣都用光了。

那又怎樣。

沒錯——我把我的左眼眼球挖了出來。

他那滿是鮮血的臉上，浮現的是濃濃的殺意。

我無法確定第三禁咒離開我的肉體之後，還能不能順利施展。

我放開右手原本握著的東西——

而貝修加姆•安格連正如我所料，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自己的想法。

貝修加姆體內的能量，爲了尋找出口，而在他的體內四處亂竄。

我要努力到最後一刻。

第三禁咒貫穿了貝修加姆的腦門。

貝修加姆發出兇猛的吼聲。

那就是臨死前的叫喚嗎？

帶有黑色電光的紅色光劍，將貝修加姆•安格連的臉劈成兩半。

原本是四凶災的那個物體，身體冒出血紅色的煙霧，呈大字型仰躺在地。

緊接著是一陣地鳴與晃動。

我感到大地似乎在震動。

我覺得時間在剎那間停止，一切都像空白。

一陣風吹來。

風吹過樹梢時，樹葉摩擦的聲音，彷佛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聲響。

這時我的耳朵好不容易能夠聽見的，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呼……呼…………！」

我無力地垂下頭。

我……成功了嗎？

「……唔！」

眼睛的疼痛讓我皺起眉頭。

我想要站起來，但是卻無法施力。

「我已經、不行了嗎？」

我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

於是我只好抬起頭，望向貝修加姆。

他看起來似乎不會再動了。

我的心跳和呼吸總算穩定了下來。

我深呼吸一口，接著轉向聲音和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我、做到了啊。」

我僅剩的右眼看見的，是帶著不同的表情飛奔而來的瑪奇娜小姐她們。

不，要是他還活著，那可就傷腦筋了。

以那種狀況看來……他應該已經死了吧。

我仰望天空。

微風輕拂著我滿是鮮血的臉龐，感覺挺舒服的。

「我成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