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所謂正義的意義
《終結的熾天使 吸血鬼米迦爾物語》 · 鏡貴也 · 3.7萬 字

晃動的馬車中,克羅裏從小窗眺望外面的景色。
雕金師工坊所在的村莊距離城鎮有兩天的路程,在馬車顛簸的一路上,大雨從未止歇。途中未經修整的泥濘路面卡住了車輪,讓路上所耗費的時間變得更長了。
終於,「我們馬上就要到了。」克羅裏喃喃低語。
光從路況的好轉他就能知道村莊近在眼前,這意味着這個村莊有不少人進進出出。
在黎明時分,雨終於停了。烏雲散去,強烈的陽光開始照亮世界。
把視線從窗外移到馬車內,克羅裏喚道:「費裏德。」
「……」然而費裏德仍舊緊閉着雙眼,一動不動。昨天晚上在馬車中,他們兩人喝了許多葡萄酒。費裏德一個人就喝光了一小桶所謂「個人專用」的紅酒,也許他得有一會兒起不來了。
「費裏德,我們快到了。」
「……」
「你睡着了嗎?」
聽聞這句話,費裏德終於回答了,但他的眼睛仍緊閉着,「……不,一丁點都沒睡,我是不睡覺的。」
「哦,真的?但你的聲音聽上去昏昏欲睡的。」
費裏德費力地微微睜開眼睛,瞥向克羅裏,「你就沒有宿醉嗎?」
「沒有,就那麼點酒我是不會醉的。」
「真是個怪物。」聽到回答,費裏德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後指向透着明亮陽光的窗戶,「介意關一下窗嗎?我很討厭陽光。」
「現在雨停了,是一個令人神清氣爽的早晨。」
「呃——」費裏德看上去很厭惡的樣子,將整張臉皺了起來。
克羅裏再次看向窗外,村莊漸漸變得接近,他們已經到了雕金師的聚居地。
「不管怎麼樣,快醒醒,我們到目的地了。」
「我對早上最沒轍了。」費裏德呻|吟了一聲,輕|撫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環狀的飾品。
注視着克羅裏,費裏德笑道:「哦?那不只是你的幻覺嗎?」
「你只是喜歡夜間的娛樂活動吧?」
「聽着,克羅裏,我們能不能把調|查放到傍晚?果然早上不是起牀的時候。」
的確,周圍太安靜了。克羅裏唯一可以聽見的是微風吹過的低吟,草木樹葉抖動的微響以及嗡嗡的蟲鳴。
「費裏德,你在哪裏?」
「費裏德。」
然後馬車裏就傳來費裏德的回答:「有人搶先了我們一步,是吧?」
「嗯,然後因爲血跡已經完全被衝乾淨了,所以我推測他們是在大概六小時前被殺的。」
「如果他們是在昨天晚上被殺的,那就意味着假使出發那天你沒有遲到,我們就可能會撞上兇手了,對嗎?」
「可——能吧。」
那個怪物的話一個人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殺光所有人,並且根本不需要用劍。
對此,克羅裏問道:「那就是昨天半夜?」
「我沒說過我想死。」
「無所謂,怎樣都好。」
好吧,他沒說錯。
「待會兒我還得通知聖殿騎士團到這裏來……」克羅裏喃喃自語着走向村莊中心的廣|場。
天氣真的很好,正是適合散步的好日子。天空萬里無雲,陽光已經慢慢開始將道路曬乾。那條道路一直通到小村落,而就在那裏躺着四具屍體。死去的是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很有可能是在雕金師工坊工作的人們。
「也許他們真的存在。」費裏德看起來很愉快的模樣說道。
「千真萬確。但是好吧,我對殺了吉爾伯特的兇手的確有個模糊的猜測。」
「沒錯。畢竟按照常理推斷,不會有人在大白天派來襲|擊一個有40個人的村子。好了,我說完了。現在你也明白就算我們緊趕慢趕也是抓不到犯人的,所以能不能讓我們在白天美美地睡上一覺,然後再慢慢地調|查呢?」費裏德問道。
「另外,」費裏德繼續道,「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終於交到的朋友被犯人殺了。」
「你怎麼知道的?」
然而,費裏德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嗯?費裏德?」
「我在這裏~」費裏德的聲音從村莊西北角的一棟房子裏傳來。克羅裏循聲望去,毫不驚訝地發現房子的外牆上倒掛着一男一女的屍體。
避開路當中倒着的屍體,馬車停了下來。克羅裏抓起座椅邊上放着的長劍,跳下了馬車,跑向屍體。
「給我好好地回答問題。事實上,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是嗎?」
畢竟,他們殺死了吉爾伯特——下一任管區長的候選人。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與整個聖殿騎士團結仇,又有誰能從中得益呢?
「……他們全都被殺了……?」克羅裏遲疑地問道,而費裏德只是聳了聳肩,露|出一個「還有其他可能嗎」的表情。
「我還是這麼認爲的。如果像那樣的怪物真的存在的話,那就頭痛了。」
拉起的窗簾讓整個房間昏暗無比,而費裏德正躺在在牀|上。他將雙手平放在胸前,雙眼合起,看上去一臉幸福的模樣。
「我沒有拜託你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克羅裏回敬道,「如果我能撞見兇手……」
「他已經跑了。」
克羅裏的視線落在通往費裏德所在房子的小徑上,儘管線索因爲之前的大雨少了不少,但他也明白了費裏德爲什麼會特意選擇先調|查這棟房子。
「哈哈哈。」
但費裏德只是轉過身,背對向克羅裏,眺望眼前的寂靜村落,「但是,你不能光靠推理和猜想來逮|捕犯人,你必須找到證據。這就是我們爲什麼來到這裏。然後,如果你真的不願意等到黃昏,能不能讓我們開始調|查村莊了?我最討厭陽光了,我是個夜行動物。」
車伕的語調顯得很不同尋常,像是被什麼可怕的事情嚇到時所發出的聲音。克羅裏站起身,將還在奔馳的馬車門打開。
「大概三個小時以前,大人。」車伕回答道。
「費裏德,差不多能聽聽你的推理了吧。」克羅裏轉過身,向同行的另一人問道。
「你會怎麼做呢?如果他們不是你能戰勝的對手,你也會想遇見他們嗎?如果後果很糟糕,就算自己會被殺死也無所謂嗎?」
「但是如果我們磨磨蹭蹭的,就要讓兇手跑掉了。」
費裏德從房子裏探出腦袋,向克羅裏示意,「這裏,這裏。」
但費裏德只是輕笑以答。
就在這時,駕駛馬車的僕人忽然高聲喊道:「費裏德大人!」
仔細查看的話,朝的房子方向而去的腳印比較多,但前提是你得很仔細地查看。而這證明了這棟房子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地方。
「一點都不好!」
「喂,醒一醒。我們的線索斷了。」
「……這太過分了。」
「但是如果不是我,你從一開始就到不了這個村莊來。」
「呃……?」克羅裏聞言不自覺地讓腦袋重新鑽進馬車。費裏德仍舊合着雙眼坐在那裏,克羅裏無視了對方似乎控|訴着陽光刺眼的樣子,怒吼道:「你早就知道?!」
「是,是,我就來。希努艾,」費裏德對車伕吩咐道,「停下馬車。從這裏開始我們走過去。」
然而,他沒有在屋子裏看見費裏德。客廳、廚房,克羅裏甚至沒有在工作室發現費裏德的身影,直到他找到了臥室之中。
「等等。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會發生,才故意不讓我撞見兇手的?」
這換來了費裏德又一聲輕笑,「不不,你太高估我了。你是不是把我錯當成神了?就算是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是、是的!但、但是……這究竟……?!」
克羅裏無視了費裏德「小心別掉出去」的提醒,扶着車門的上方,將上半身探出車外。
語畢,他走向費裏德所在的地方。一路上,克羅裏注意到腳印並沒有一路延伸到費裏德所在的那棟房子,而是向更遠處的建築延續着。
審視着小徑上勉強可以辨認的足跡,克羅裏喃喃自語:「一眼就發現這樣的線索嗎?真是個可怕的人。」
但費裏德沒有讓克羅裏有機會說下去,伸手指向屍體,「……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劍。在你看來,這四具屍體背上的劍痕是由同一個人同一把劍造成的嗎?」
就在這時,費裏德終於下了馬車,腳步蹣跚地向克羅裏走來,緩緩眨了眨眼,一副好像陽光很耀眼的模樣。
克羅裏走向其中一幢房子。門廊上,一個男孩被倒懸在那裏。果然男孩的背上有一道劍傷,脖子上則有像是針留下的穿刺傷痕。克羅裏解下男孩的屍體,將他平放在地上。看起來,就像幾天前被殺的妓|女那樣,男孩的血液似乎都被抽走了。
對此,克羅裏說道:「費裏德。」
他似乎感到了類似咒術的氛圍,就像是女巫或者惡|魔崇拜者們舉辦的儀式。然而,大張旗鼓地犯|下這樣的罪行,簡直像是自|殺行爲。這些兇手就好像在同教|會宣戰,這樣的大屠|殺毫無疑問會很快引來聖殿騎士團和異端審問局的造訪。
但正如他所料,費裏德沒有回答,只是維持着嘴角的笑容。
「真的?」
「我不想協助你自|殺。如果你想死也不用這麼麻煩的方法,還有許多更好的——比如醉死在紅酒裏。」
這讓克羅裏第一次湊近了比較四具屍體上留下的傷口。被這樣一說,克羅裏發現傷口似乎彼此之間都有些不同。也就是說兇手可能不止一個人,而且還是一羣訓練有素的劍士。
他光靠看了一眼犯罪現場似乎就知道了一切。看來把這個男人帶來是正確的決定,克羅裏想道。他相信這個男人一定會帶領他找到殺死吉爾伯特的兇手,但是……
從懷中取出銀針,費裏德在指間把|玩着它。就算是在眼下如此的境況中,他看上去仍舊一副很困的模樣。
「不,也許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克羅裏皺起眉,「該死,費裏德。」
「拜託,費裏德。」
這次他終於得到了迴音。
「我沒心情和你在這種情況下開玩笑。」
跟在對方身後,克羅裏請求道:「等等,至少告訴我兇手的名字。」
克羅裏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麼,但兇手顯然在盜取血液。
*
對於這個提問,費裏德一臉倦意的樣子高高在上地看着克羅裏,回答道:「因爲村莊太安靜了。就我所知,這個工坊裏應該有超過40個工匠,但是現在呢?」
「呵呵。」費裏德輕笑着邁動腳步。
「如果我是兇手的話我也會這麼做。一旦意識到留下了證據,我會動手掩埋所有痕跡。」
所有屍體的背後都有傷口,看上去都是長劍留下的。也就是說,受|害|者都是在逃跑的時候被從身後追趕來的人砍的。總共有四具屍體,所有人都是被從背後殺死的。傷口乾淨利落,表明殺了他們的人善於用劍。
然而事實上,這是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明白的事。畢竟,兇手襲|擊了一個40個人的村莊,殺光了裏面所有人。這不可能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也就是說——
「別再說廢話了,費裏德,快看一眼外面……」
「啊啊~我們到了嗎?」
「你究竟看透了多少?」
克羅裏掃視着村落,然而着眼間全都是屍體。看起來兇手似乎真的屠戮了所有雕金師,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嗯?」
「什……是誰?!」克羅裏怒吼着質問道。
雕金師的村莊呈現出一副可怖的景象,每一棟房子裏都有雕金師,以及他們的妻子和學徒被倒吊起來的屍體。
「兇手不是戰場上的那個怪物。」
「嗯?」克羅裏疑惑地偏過頭,然後走進費裏德所在的房子問道:「費裏德,地上的腳印好像是匯合在再前面一點的房子的。」
「真是的,大早上的你可真吵。」一邊這樣說着,費裏德終於睜開了眼睛,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摩挲着腕上的手環,然後望向敞開的車門外像是有些怯怯地說道,「嗚哇,這太陽可真大。這~這有點麻煩啊,我用來防止陽光照射的手環似乎出了點問題,待會兒如果不把它修好的話……」
「大概吧。所以下一個問題是,他們在多久前被殺的?這樣一場大規模的屠|殺,如果有目擊者或者別的造訪者已經來到這裏的話,應該會引起什麼騷|亂的吧。但是什麼都沒有。所以屠|殺是在不久之前發生的,我們是第一發現者。但他們也不是剛剛纔被殺|害的,屍體上我們就可以得得知,他們的背後都被狠狠地砍中,但地上卻沒有血跡。你認爲這是爲什麼呢?因爲血跡被雨水沖刷走了。也就是說,他們在雨停之前就已經被殺了。然後雨是什麼時候停的,希努艾?」
「如果我說是我殺了他,你會怎麼做?」費裏德彎起脣角。
「那個……」
「嗯~?」
然而克羅裏沒有得到回應。
就這樣兩人走進了村莊。
「那你就準時啊。」
「那只是我睡過了頭。」
「費裏德,你在哪裏!」一邊走着,克羅裏再次高聲喚道。
「你是故意遲到的,對嗎?爲了確保我不會撞見那羣兇手。」
「什麼——?」
「現在就覺得累也太早了。」
「這個時間點起牀對我來說太早了。」
在這樣一個到處都是屍體的地方,你還真能有睡意。」
「那麼克羅裏,在十字軍的遠征中就一次覺都沒睡過嗎?」
面對費裏德的反問,克羅裏在心中回答,當然他也在屍體的圍繞中睡着過,但是——
「這兩者的情況不一樣。但先別管這些,費裏德。」
「你也注意到那些腳印了?」
「嗯。但腳印是向着的是更深處的建築……」
費裏德打斷了克羅裏的話,仍舊閉着眼睛說道:「你沒有看見外面的屍體嗎?這棟房子的主人不是被劍殺死的。」
他說的沒錯,克羅裏走來的時候沒有留意屍體,「……沒有被砍殺,這意味着什麼呢?」他問道。
「這意味着這棟房子的主人沒有試圖逃跑,」費裏德答道,「但是爲什麼沒有跑?你覺得會有人在同村的居民被一個接一個屠|殺的時候,乖乖地等着被殺嗎?」
「……所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要再吊我胃口,直接告訴我答|案。」
「能讓我先睡個美|容覺再告訴你嗎?」
「不行。」
「呃……」費裏德不悅地睜開眼睛,「碰」地敲了下腕上的手環後,突然道,「啊,手環突然自己就好了。」
「哈?」
「沒什麼,只是在自言自語。」說着,費裏德突然活力滿滿地起了牀,拉開臥室的窗簾,「哦,主啊,讓更多陽光照耀在我的身上吧,感謝您賜予我們太陽。」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克羅裏想知道費裏德是不是又喫了什麼「奇怪」的藥了。
費裏德愉快地咧開嘴,「小睡一會兒效果非凡,我現在清|醒了。好吧,我們剛纔說到哪裏?」
「什麼事?」
克羅裏壓|制住瘋狂掙扎的孩子。
費裏德聞言聳了聳肩,「當然不是,我纔不會把朋友當成傻|子。」
「然後你在鎮上就把客戶名單弄到手了。」
「嗯。」
「也就是說是納爾德·拜因殺了吉爾伯特·查特斯?」
「好吧,好——吧。」
「明白了。」男孩說道。
從高處凝視着男孩,克羅裏說道:「……你能到外面去一下嗎?」
「費裏德。」
「……」
他知道如果只有一些間接證據,拜因家的地位會讓他們的指控很難成|立,他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而這足夠成爲他們到這裏來的理由。然而,如果費裏德真把克羅裏當做朋友的話,他有足夠的機會在馬車上將一切全盤托出。
「沒有。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知道的事情,我是不會特意解釋的。」
「費裏德。」
也就是說,他的確隱瞞了什麼。歸根結底,費裏德已經大致掌握了犯人的身份,而剛纔他也說了在這裏可以找到足以逮|捕犯人的證據。
不用講,費裏德所謂的瘋|子就是指克羅裏。在戰場上,克羅裏見到了吸血鬼,並且親眼見到維克多和其他同伴都被吸血鬼殘|忍殺|害了。
「……他、他們死了?」
克羅裏不可置信地將視線投向這個古怪的搭檔,「那你能替我照看下這個孩子嗎?」
「彙總訂單充當代|理的人在鎮上。」克羅裏說道。
「嗯哼,這時間還是有點太早了。讓我們去喫頓午飯,等到晚上再繼續愉快的……」
「誒?你不知道爲什麼就到這裏來了?」
克羅裏應聲而動,他用|力踩在男孩拿刀的手上。
隨着話音落下,克羅裏能夠感受到男孩終於平靜了一些。
男孩抬起眼看他。
「嗯?」
但克羅裏也一樣。自從戰場回來後,他就不再去教|堂了,所以他也不知道納爾德·拜因疏遠聖殿騎士團的具體過程。歸根結底不少騎士都變成那樣。那場十字軍之徵太過可怕,相當一部分騎士在那之後選擇了疏遠聖殿騎士團。
男孩凝視着克羅裏問道:「爸、爸爸和媽媽在哪裏……?」
克羅裏輕|揉了幾下男孩的腦袋,然後男孩走出了屋子。
雕金師的名字是黑伯利,這一點他們已經確認了。他們到這兒來是爲了拿到黑伯利的客戶名單。
只不過,克羅裏有聽過傳聞,納爾德自從回來後就變得古古怪怪的。他變得很陰沉,整天嘟囔一些胡言亂語。不久,他就不再出現在聖殿騎士團和教|堂了。
男孩點點頭。看起來他已經理解了現在的情況,他真的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完全不能相信。克羅裏嘆了口氣,然後道:「那告訴我,我們爲什麼要到這裏來。我們有關於納爾德·拜因殺|人的確切證據嗎?」
克羅裏點點頭,男孩的眼中立即滲出淚水。克羅裏抱住男孩。他是個堅強的孩子,只是安靜地抽泣,並沒有嚎啕大哭。這也是爲什麼他活了下來,因爲他能夠躲藏在牀底下好幾個小時不發出聲音。
「嗚哇哇,」費裏德像是被嚇到的樣子向後跳開,那個男孩卻仍試圖用刀捅向費裏德的胸口,而後者高聲喊道,「克羅裏!」
該死,看來費裏德真的知道兇手是誰。
聽了克羅裏的話,費裏德用像在看小笨|蛋一樣的表情,從鼻子裏發出笑聲聳了聳肩,「你覺得我們需要大老遠跑到這裏才能拿到名單?」
「……」
費裏德彎起嘴角,「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費裏德聞言露|出笑容點了點頭。「然後呢?」他示意克羅裏繼續。
費裏德注視着克羅裏道:「所以,看起來你似乎不是唯一一個看見吸血鬼的人。」
「好——吧,因爲房子的主人和他妻子沒有逃跑便被殺了,我們找到了倖存者……」費裏德說着,忽然——
然而,他似乎沒法立即告訴他們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要讓男孩的心理狀況穩定到足夠與他們交談,他們得先洗去他身上的血跡和穢|物,讓他換一身衣服並且喫上一頓飯。而這些都不可能在這裏完成。
「好煩,費裏德。給我安靜一會兒。」
「……我不想和你玩猜謎遊戲。你能不能直接從結論開始解釋?」
確認了費裏德不會再出聲,克羅裏立即再次對上男孩的視線。男孩的眼中果然盛滿了恐懼,直直望進這雙眼睛,克羅裏說:「你活下來了。」
「……那只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
「我們在說你爲什麼在這棟房子裏。」
「費裏德。」克羅里加強語氣喚道,費裏德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我也希望如此。如果吸血鬼真的存在,我晚上可要害怕得睡不着覺啦~」費裏德做出一幅害怕不已的表情。
看清楚了男孩的狀況,克羅裏對費裏德說道:「費裏德,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沒有騙你。」
克羅裏忽然睨向費裏德,「費裏德,你是不是隱瞞了我什麼事?」
「至少,你沒有告訴我需要知道的事情。」
「得看他長得如何,如果符合我的審美,我不介意照看他?」
這就是費裏德所說的:要制|造這樣一個東西需要花費許多金錢。委託者還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因爲技巧高超的雕金師是沒有那麼多空閒的。如果要讓雕金師長時間被限|制於這項工作,他必然需要推掉其他來自同樣較高社|會地位的客戶的工作。而就克羅利認得的貴|族們而言,他們都不會自降身份親自跑到遠離城鎮的骯|髒工坊去下訂單,也就可以得出結論……
「如果你知道兇手是誰,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了嗎?還有,我們爲什麼要到這裏來。」克羅裏問道。
「嗯,真是這樣嗎?但至少這根銀針是屬於他的。另外,似乎在從十字軍遠征歸來後,他向周圍的人講述了不少很古怪的事情。比如在那次戰爭中,他撞見了一個無法殺死的吸血怪物。」
「你不是已經清|醒了嗎?」克羅裏說問道。而費裏德只是大笑起來,在牀|上滾來滾去,然後「咚」的一聲摔下了牀,順勢朝牀下窺去。
「嗚啊啊啊啊啊啊!」一個大約六歲的少年拿着刀從牀底下跳出來。
嘆了口氣,克羅裏再次看向男孩,「不必害怕,我是聖殿騎士團的一員。」
克羅裏向費裏德瞥去一眼,「……不會從一開始我們就沒必要來這裏吧?」
克羅裏用有些惱怒的聲音打斷了費裏德之後,後者又再次聳了聳肩,然後用像是在表演什麼奇怪戲劇一般的模樣說道:「啊啊,要制|作這樣一根銀針需要費很大功夫,我敢打賭那一定很貴。我可以想象就算只是制|作一根的價|格也足以支持一個雕金師一整年的生活費。」
「誒?真是這樣嗎?」
按照費裏德的推理,兇手是在至少六個小時之前屠|殺了整個村子的,而這個孩子在這段時間裏都躲在這裏。他大概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以爲自己一旦出來就會被殺,或者是他的父母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要出來。
「他們被殘|忍地殺|害了,村裏的其他人也都被殺|害了。」
然而,克羅利在思索讓男孩獨自一個人到外面真的好嗎。如果他現在走出房子,他就會看見自己父母的屍體。克羅裏是不是該做些什麼讓男孩避免這樣的遭遇呢?
「但你活下來了,你現在安全了。你明白了嗎?」
「……那,那是……」
但是費裏德顯得很愉快地繼續說道:「如果我直接都說了還有什麼樂趣呢?聖經裏不也寫着嗎?『若有人不肯工作,就不可喫飯。』啊,不過說起來,你已經不再禱|告也不再讀聖經了……」
「你是想要告訴我,我們有必要到這裏來嗎?」
「這裏還有什麼需要調|查的?」
男孩的臉上沾滿了淚痕,他的褲子也溼|漉|漉的。他一定是躲在牀下嚇得尿了褲子。
費裏德拍了拍胸口,說:「當然了,相信我。」
「啊!」刀子從男孩的手中掉出,「可、可惡!可惡!」
「走到外面,你會看見一輛馬車。告訴車伕是費裏德讓你去的,他會讓你上車。」
當然,克羅裏指的是房子外面男孩父母的屍體。此時此刻,他們還是被放光了鮮血的樣子、殘|忍地倒掛在牆上,男孩不必|看見這一幕。
很顯然,他在整件事中找到了許多樂趣。另外,他早就知道是誰殺了吉爾伯特,甚至還知道有別的人見過吸血鬼,但卻一直等到他們大老遠地來到這個工坊纔將一切告訴克羅裏。乘坐着馬車顛簸過來的一路上,費裏德一定暗自在嘲笑克羅裏,他爲了追查兇手花費的全都毫無意義。
克羅裏繼續道:「外面有你父母的屍體。」
但費裏德只是輕輕揮了揮手,「不,不,我告訴了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甚至還告訴了你一些並不完全必要的情報。」
「聽我說,好嗎?你現在可以安心下來,不用再胡亂掙扎了。你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嗎?」
「你也是其中一員。」
「別、別殺我!」男孩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他似乎這麼長時間一直都躲在牀下。
啊,對了,這個男人是個無論男女都能下手的變|態。克羅裏現在可不放心把孩子交到他的手上。
看來他是打定決心讓克羅裏自己得出結論。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對於克羅裏的請求費裏德回答道:「那會弄髒我的衣服,我不要。」
「啊,對對,就是這樣~」費裏德再次躺倒在牀|上。
費裏德微笑着打斷了克羅裏的話,「納爾德·拜因,一個貴|族。」
「那就沒辦法了。先讓那孩子到外面去。」費裏德終於願意說些正經事了。
「我的調|查已經結束了。」
「納爾德還說吸人血能讓其獲得永生。他似乎覺得通|過從別人身上吸取生命,能讓自己不死不滅。啊,但我似乎記得還有一個瘋|子告訴了我一個差不多的故事。那人是誰來着?我記得我和那個人一起喝過紅酒。你記不記得聽過這樣的事啊,克羅裏?」費裏德戲謔地問道。
「哈,欺|騙朋友的人根本算不上朋友。」
克羅裏瞪着費裏德指間的銀針——這根殺死了那些妓|女的吸血鬼的尖牙。普通的雕金師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作品,制|造這樣一根銀針毫無疑問需要大量時間。這根銀針是那麼的細小卻又那麼堅固,刺穿了好幾個人的脖子後仍舊沒有折斷或是受損的跡象。就算只是制|作一個樣品,想來也需要很可觀的時間。
「嗯,的確沒有調|查的必要。制|作這枚銀針的雕金師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說着費裏德從懷裏取出那枚銀針。
「你能不能處理一下房子外面的屍體?」
「你的父母保護了你。」
「……而且,那應該是幻覺。」
「我以爲我們是來這裏找黑伯利客戶的名單的。」
「你已經聯|系過那個彙總訂單的代|理人,得知了是誰訂製了銀針……」
這時費裏德將視線移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射|入屋內。儘管不一會兒前,他還一副快被陽光曬暈的模樣,此刻費裏德毫無障礙地凝視着太陽。
「你把我當傻|子耍很開心嗎?」克羅裏問道。
「因爲你根本就沒有好好調|查。」
是的,克羅裏的確認得他。納爾德是有名的拜因家族的二子,聖殿騎士團的上級騎士之一。他和克羅裏一起參加了十字軍,雖然不在一個戰場,而納爾德·拜因也活着回來了。
「……」不,男孩總有一天得接受真|相。從現在起,他必須一個人活下去了。他的父母死了,村子裏所有人也都遭受了相同的命運。
費裏德繼續道:「而你認得這個名字。」
男孩剛離開,費裏德就看着克羅裏輕浮地笑起來,「你可真溫柔。」
「他剛失去了父母。」
「你殺的那些異教|徒也有孩子吧。」
「……」
「所以我們說到哪兒來着?」
「直接告訴我結論。我受夠了你的那一堆過程了。」
「不懂得在前|戲愛|撫的男人是會被討厭的。」
「我守貞。」
「哈哈哈。」費裏德大笑起來,但也終於開口了,「好吧,首先就從那個瘋了的上級騎士,納爾德·拜因說起。」
「嗯。」
「他從戰場回來沒多久,似乎就被家族斷絕了關係。他真的瘋了,吸食豬和雞的血;然後殺了僕人,吸食他們的血液,唸叨這樣能讓他永生。」
「……」
「如果繼續讓他留在家裏的話,遲早會成爲異端審問局的目標。雖然,我不太確定通|過吸食血液變得永生算是魔術還是咒術……」
「如果繼續同他保持聯|系,他的整個家族都會受到懲罰。」
「沒錯,所以他們拋棄了納爾德·拜因。給了他一筆錢,拜因家族宣佈和他斷絕關係,把他從家族中驅逐了出去。他的府邸簡直就像廢墟一樣,而異端審問局沒有動作是因爲納爾德和誰都不接|觸。」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不需要證據也可以處死納爾德·拜因。」
對此,克羅裏說道,而費裏德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順帶一提,根據我的調|查,他的僕人也只剩下了一個,周圍的人全都厭惡並且避開他。」
「什麼,你連這都調|查了?」
「嗯,在同你喝紅酒的那天我就可以調|查到這些。」
「……」
七個上級騎士被殺了,只要有喬斯作爲聯|系,克羅裏就能一定程度上得知聖殿騎士團的動向。
「……」
「但是我們兩個年紀差得不多吧?」
「……可惡,費裏德。」
「什麼時候呢?」
「我當然比不過克羅裏大人您,但我比那些學|生強。說到這個,我也希望克羅裏大人您教我一些技巧。」
「告訴我主|謀的名字!」
「沒有可能。納爾德·拜因是一個紈絝子弟,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刻苦訓練。他不可能有能力殺死吉爾伯特。更不用說,他是一個前聖殿騎士。如果他在官舍露臉,肯定會有人注意到。」
「那納爾德·拜因做得到嗎?」
「嗯?」
所有這些罪行都是聖殿騎士犯|下的。
「我說,費裏德。」
「這是當然!因爲我是克羅裏大人您的騎士侍從!而且還是劍術訓練場的代|理教|師!」沒有等待邀請,喬斯便一邊說道,一邊闖了進來。
「羅伊·羅蘭,在吉爾伯特葬禮那天造訪你的男人也面|臨相似的境遇。吉爾伯特的派別失去了領|袖,正在崩潰。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首領被騎士團的同|僚殺死了。他們沒有可以信任的同伴。畢竟,敵人謹慎且周全,還是爲了殺死政|敵不擇手段,不惜將罪名嫁禍給無辜者的傢伙們。儘管如此,如果此時英雄願意迴歸的話……」
「吉爾伯特被捲進了政|治鬥|爭,遇見了危|機。他需要英雄的迴歸,但是那個英雄失去了對上帝的信|仰,無論如何都拒絕回來。」
不用說,他沒有被這樣教|導過。克羅裏從隊長那裏學到的是殺死更多敵人,併爲了戰友而獻出生命。只有這些。
克羅裏鬆開了費裏德的衣襟。費裏德所說的一切都聽上去無懈可擊。一切都是克羅裏想要去察覺便能夠發現的事。然而他並沒有,他甚至沒有去嘗試。
「拜託了!」喬斯懇求道。
「哈,知道的話你會怎麼做?倚仗你最擅長的劍術衝進聖殿騎士的官舍,殺死主|謀?你也會被殺死的……」
克羅裏皺起雙眉,「你從什麼時候察覺到真|相的?」
「呃,能不能讓我承認你挺強的,然後就算了?」
「如果吉爾伯特求你回去時你就回去,你還趕得上。」
不知爲何,聽到這句話,喬斯的眼中綻放出了光芒,「您終於打算教我了嗎,克羅裏大人!」
「不行。」
「發現銀針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但是在吉爾伯特被殺時,我立即就意識到了兇手的目的……」
他的學|生同以前相比,更加認真刻苦地投入在訓練之中。自從吸血鬼的傳言在鎮上流傳開來,每個人都在努力尋找克服恐懼的辦法。
「知道了你打算怎麼做?歸根究底,你覺得你有資格感到憤怒嗎?如果你當初沒有離開聖殿騎士,你根本不需要來問我主|謀的名字。是誰在同吉爾伯特競爭下一任區管長,這點事你自己就能知道。」
克羅裏皺了皺眉,說道:「又來了?他不是幾乎天天都來嗎?」
然而,算了……
這促使克羅裏回憶起那八個被一起殺死妓|女。七具屍體以同等的間隔排列着倒掉在那裏,所有的血都被一滴不剩地放幹了。的確,單獨一個躲在後巷的瘋|子,真的能夠在不被人看見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嗎?
「我沒有拜託你這麼做。」
「你是爲了阻止我返回葬禮,所以才帶我來到這麼遠的村莊的嗎……」
克羅裏又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觸上脖子上的念珠。
「你的基礎有些欠缺。」
握住念珠,克羅裏用|力將它按在胸口,彷彿試圖藉此轉移胸口深處的痛楚。但是痛楚並未消失,強烈的痛楚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究竟是這樣嗎?」
「……」動動腦子?也就是說……「……你是說納爾德·拜因並不是真正的兇手?」
「爲什麼你不在那個時候就告訴我?!」
「的確,丟失對上帝的信|仰總是一個悲劇。」費裏德的臉上流露|出幾乎無法察覺的悲傷。
「怎麼了,大人?」
費裏德勾起嘴角,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終於想明白了」,「順帶一提,克羅裏,我自己並不怎麼信|仰上帝,所以想要問一問你。殺死並且構|陷戰友是現在上天堂的捷徑嗎?」
「喬斯大人來見你了。」馬龍說道。
費裏德微笑着頓了頓,然後他輕柔地撫上克羅裏的手腕,繼續道:「如果你說,我將一切告知與你後,你會忽然之間爲了情勢再次信|仰上帝,迴歸聖殿騎士團的懷抱,那沒錯,我是一個叛|徒。我向你道歉。但是啊,我也有我的正義。事態的發展已經無法阻止,即使你回去了,也只會讓自己同羅伊·羅蘭一起被殺。這就是爲什麼……」
「等等。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你在那天就把兇手的事情告訴我,吉爾伯特就不用死了?」克羅裏質問道。
費裏德繼續道,「讓我們繼續話題。吉爾伯特·查斯特很弱嗎?」
「喬斯。」
「不可能。」
所以,看起來費裏德說的所有話都指向兇手另有其人,而真|兇想要嫁禍給納爾德·拜因。但真|兇是誰呢?
「……我……」
「克羅裏大人。」一個聲音喚道。
他不會。他不是什麼簡單的對手。當克羅利遇見那個怪物時,他所體會到的是完全無法逃避的死亡。那個怪物不會自降身份來玩這些把戲。那麼,究竟是誰幹的呢?
喬斯一邊說着,把他帶來的伴手禮水果放進廚房,然後開始同馬龍討論晚飯該做什麼。天啊,他該不會想要一直待到晚上吧。
「……」
費裏德笑起來,「我是不是一個很貼心的朋友?是時候把我稱作你的摯友了。」
但就在此時,費裏德的表情看似厭煩地皺成一團,「你動動腦子吧,克羅裏。」
把|玩着指間的銀針,費裏德答道:「妓|女被殺死的樣子很完美,就像是藝術一般,看上去的確像是一個被妄想控|制住的瘋|子會做的事。但問題是,那是一個瘋|子能做到的嗎?」
「是聖殿騎士團殺了吉爾伯特嗎?」克羅裏出聲道。
「閉嘴,快把殺死吉爾伯特兇手的名字……」
「羅伊也會被殺嗎?」克羅裏問道。即使已經知道了答|案,他仍舊忍不住問出聲。顯然這是因爲他太過軟弱。
聖殿騎士團殺了吉爾伯特,然後想把罪名栽贓到納爾德·拜因——一個戰後歸來瘋了的人頭上。他們爲此不惜殺死了妓|女和雕金師。
「如果我現在回去也趕不及了嗎?」
「你剛纔那句話刺得太狠了,讓我的胸口疼痛不止。」
而作爲一個男孩,馬龍也開始對練習劍術有了興趣。馬龍一邊跟着喬斯學習一些基礎,一邊說着希望以後成爲同克羅裏一樣出色的騎士,並將今後加入聖殿騎士團作爲目標而興致勃勃。
「誒?啊,不,我沒……」
「嗯?」
的確,他是克羅裏的救命恩|人,但是——
「那你在吉爾伯特懇求你回聖殿騎士團的時候答應了嗎?」
隨着話音落下,克羅裏伸手探向費裏德,抓|住對方的衣襟,用|力將銀髮男子按在牆上。但費裏德無|動|於|衷,依舊輕浮地笑着。
費裏德問出了下一個問題:「要殺死他很容易嗎?」
費裏德又開口道:「那麼是誰殺了吉爾伯特?是那個你在戰場上撞見的吸血鬼嗎?但是如果擁有這樣不可思議力量的吸血鬼真的存在,他會玩這種滑稽的小把戲嗎?」
與此同時,費裏德繼續道:「另外,其中一個死者被殺的方式比較草率,就好像兇手突然抽手一般留下了證據。好像想讓我們相信兇手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什麼問題。而兇手也的確留下了線索,這根銀針。」他舉起握着銀針的手掌,「有了這樣一個線索,就很容易查證據。持有客戶名單的男人很快就招供了他僱主的名字。真傷腦筋,這些日子,忠誠心這個詞似乎已經過時了。」
克羅裏妥協了,頷首示意對方拔劍。見狀喬斯拔|出長劍,擺出聖殿騎士團教|導的標準姿|勢。
喬斯的話讓馬龍漲紅了臉,看上去很高興的模樣。的確,喬斯似乎能成爲個好老|師。同阿爾弗雷德隊長不一樣,他是靠鼓勵和稱讚幫助他的學|生成長的類型。
說完,費裏德體貼地沒有再開口。
***
注視着地面,克羅裏嘆了一口氣,幾乎哽咽着說道:「……這樣啊。」
聲音的主人是克羅裏在雕金師村莊救下的男孩。男孩說他的名字是馬龍,八歲。克羅裏讓男孩在找到工作前暫時住在自己家裏,但事實上,也許因爲是工匠的孩子,男孩在所有家事和雜務方面很得心應手。自從他來到克羅裏的家中,家裏的每個角落都變得異常整潔,以至於負責打掃房子的來訪女僕都找不到活兒幹了。
「你又在碰它了。」費裏德立即指出。
那是早就過去的,已經可以對挽回而感到絕望的過去。畢竟,吉爾伯特已經死了。
吉爾伯特當然很強,他是一個有天賦的劍士,而且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這也是爲什麼他會被提名爲下一任區管長候選。
「……」克羅裏回憶起剛走進雕金師村莊時見到的被斬殺的工匠屍體。那些人看上去似乎是被好幾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擊殺的。這些士兵屬於一個足以屠|殺40人村落的強大組|織。
「……」
克羅裏回憶起吉爾伯特死時的場景。他的五官因恐懼和絕望而扭在一起,但除了脖子上的咬痕之外身上沒有其他傷。沒有被劍砍傷的痕跡,也沒有鮮血飛|濺的痕跡,而吉爾伯特自己的長劍仍收在鞘中。也就是說吉爾伯特沒有反|抗,這個刻苦又強大的劍士甚至沒有反|抗。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他——
「這不好笑。」
「克羅裏大人!」
「我纔不要呢。如果我說了,那就正中他們下懷。哦,這裏還有另外一個喪失心智的傢伙,就把吉爾伯特的死嫁禍給你……」
費裏德不假思索地立即答道:「是的,很遺憾。」
最近,克羅裏的騎士侍從喬斯也會來幫忙教|導學|生。克羅裏沒有拒絕吵着懇求他迴歸聖殿騎士團的喬斯的來訪,只是爲了能夠得知聖殿騎士團的動向。
「啊,這句話是不是欺負得太狠了?」
「具體是指什麼基礎,大人?當然,所有的基礎我都打算練習,但我該從什麼開始入手?還、還有,我可以拔劍嗎?」
費裏德輕笑起來:「看,終於想起來動腦子了?」
「回答我。」
「是的。」
終於,克羅裏明白了費裏德的目的。他把克羅裏從政|治鬥|爭的中心扯了出來,爲了讓克羅裏不會被殺。
「哈哈哈。」
「你自己本身都不夠厲害。」
一切再次迴歸平穩的日常,克羅裏將時間花費在教|導孩子們練劍上。
「但你不知道,因爲你已經不再是聖殿騎士。之前你救下那個孩子時自稱是聖殿騎士團的一員,哈哈,別讓我發笑了。你早就從你的戰友和上帝那兒逃開了不是嗎?」
「很~久以前。」
「啊,還有克羅裏大人,您聽我說。我只教了馬龍一點點劍術,但看起來他似乎很有天賦。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很快就要被他超過了。」
注意到對方的神情,克羅裏忍不住問道:「你也曾失去對上帝的信|仰嗎?」
在他們的對面,馬龍手裏拿着一塊抹布,定睛注視着他們。克羅裏對此露|出苦笑。
喬斯有出聲道:「我接下來該怎麼動??」
「別動。讓重心更低一點。」
「遵、遵命。」
「再低一點。」
「是!」
「現在,就保持這樣不要動。」
「是!」
「就這樣保持五個小時。」
「遵……誒?!這是開玩笑吧?」
「我當初可是被師傅要求半年不動的。」克羅裏聳了聳肩。
「我會竭盡全力保持五個小時的!」
馬龍這時從練習場上取來一把練習用劍,「我、我也能練習嗎?」
「去吧,反正屋子裏已經很乾淨了。」
得到克羅裏的准許,馬龍開心地跑到喬斯身邊,也擺出基本動作的姿|勢。他的重心很低,動作很穩。看起來喬斯說這個男孩有天賦是實話。毫無疑問,如果加以正確的訓練,他會成長爲一個優秀的聖殿騎士。只不過,殺了他的父母的也是聖殿騎士。
「喬斯大人,請允許我加入您。」
「沒問題,讓我們一起加油,馬龍!」
「是!」
「啊,但我的腿已經開始抖了。」
「堅持住!」
但就這樣放任事態的發展也不行。近期的事|件讓聖殿騎士團的名聲留下了污點,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樣獵奇的謀殺繼續下去,也將會把異端審問局也引來吧。而這並不是聖殿騎士團想看到的。深入調|查也許會讓某些更應埋葬的事情暴|露在陽光之下,而無法解決這種程度的案|件還是會對騎士團的名譽造成影響。
克羅裏向每個人簡單地應了幾聲。
按照費裏德的說法,納爾德·拜因憧憬着不死之術,所以開始喝起了人血。
克羅裏在一經交手之時便知沒有辦法可以贏過那個東西。無論用用劍砍還是刺都根本沒有作用。面對這樣的對手該怎麼戰鬥呢?
費裏德只是凝視着他,露|出笑容,「想要復仇這幾個字寫在你的臉上。」
馬車向前進着——朝着城鎮郊外的一棟宅邸。只要看一眼那棟建築就能知道它的主人應該已經瘋了。屋前長滿了雜草,牆壁斑斑駁駁,窗戶也破了。光是無人打理也不會讓這棟房子破敗至此。
沒有看向克羅裏,費裏德開口道:「喲,克羅裏,好久不見。」
「是的。」
納爾德答道:「進食。」
「那如果我信了你,我們還是被殺了呢?」
「你好嗎?」
他徹底瘋了。
「更高層的。」
「納爾德·拜因也說自己看見了他。」
克羅裏嘆了口氣說道:「你這不是有很多朋友嗎?沒必要再一直來找我了,不是嗎?」
「所以這是你第一次來?」
但忙於權力鬥|爭的吸血鬼已經不在了,克羅裏親自|殺了他們。城裏的人們已經沒有需要害怕的對象了。
「……」
「到底是什麼殺死了你的戰友?還是說那只是你軟弱的內心造成的單純的夢?如果那不是夢呢?如果到頭來那樣的怪物是確實存在的呢?你會怎麼做?」
「納爾德·拜因。」走到男人的跟前,克羅裏喚道。
「是啊,是啊。」
「啊,克羅裏大人。」
「你不在我很無聊嘛~」
「你在喫的是人。」
「瘋|子的胡言亂語。」」他不只是看見了,似乎還學着那個吸血鬼的樣子開始吸食鮮血。我覺得我們該在他被處決前和他聊一聊。」
他真的是朋友嗎?如果費裏德真如他自己所說,那等這一切都結束,克羅裏覺得自己得邀請他來家裏喫頓晚飯。
「但就算我在也不會再有什麼有趣的事了。驅除吸血鬼的事已經結束了。」
「但我看見了,在那個戰場上。我看見一個怪物,把人像是弄壞玩具一樣殺死,然後吸了他們的血。」
費裏德輕笑起來,「我從某個大人物那兒聽來的。」
「我是不是一個親切的朋友?」費裏德再次愉快地輕笑起來。
「喝血不能讓你不死。」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令人不快的聲響迴盪在整個房間裏。顯然,他正在吸血。從屍體來看,受|害|者似乎已死去多時,血已經開始凝結。但納爾德·拜因仍舊用空洞的眼神「滋滋滋」地吸食着。
歡欣地看着克羅裏,費裏德說道:「而且真正的尋找吸血鬼大冒險還沒有結束。你在戰場上看見的那個……」
克羅裏笑着走出屋子。已經是中午了,克羅裏的鄰居見到他便一個接一個滿臉堆笑地與他打招呼。
「這就是爲什麼你覺得我需要去見納爾德·拜因?」
「可我還沒答應一起去。」克羅裏說道。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在問你,爲什麼喝血?」
費裏德對此揚起脣角,「然後告訴他已經決定逮|捕納爾德·拜因了。五天後聖殿騎士團會大肆宣佈他就是兇手並且逮|捕他。」
「我們不該牽扯上那件事。」克羅裏回答了費裏德的問題。
「親自過來是第一次。」
克羅裏揚起嘴角,「五個小時。」
「那個幻想出來的吸血鬼嗎?」
克羅裏跨上馬車,在費裏德的對面坐下。
他想不出拜訪拜因的住處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畢竟納爾德·拜因已經完全瘋了。而且他很有可能在聖殿騎士團的監|視之下。如果克羅裏被看見和納爾德·拜因有聯|系,可能會對他和他身邊的人都帶來麻煩,包括喬斯和馬龍。
「嗯。」
他說的大概是真話,因爲費裏德看上去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爲什麼?還有很多別的東西可以喫。你的家族很富裕,你根本不用擔心捱餓,不是嗎?」
克羅裏輕笑起來。喬斯看起來在劍術上實在沒什麼天賦,但他的善良讓周圍所有人都喜愛他。這是件好事,他只需要這樣保持下去就比什麼都好。因爲即使擁有同克羅裏一樣的實力,到頭來卻也連一個人都沒能保護到。
聽見自己的名字,拜因抬起頭。儘管眼神渙散,他還是說道:「克羅裏嗎?你也活着回來啦。」
宅邸內和外面也是相同的狀況,看上去很長時間沒有人打理了。就這模樣看來,晚上應該被小偷光顧了無數次所以變得亂七八糟了,甚至讓人懷疑納爾德·拜因是不是還住在這裏。
不用說,殺死他們的人正是克羅裏自己。儘管如此,聖殿騎士團還沒有公開納爾德·拜因——這個他們事先準備好用來擔下殺|害吉爾博特罪名的替罪羔羊。也許是因爲主|謀被殺了之後,聖殿騎士團也亂做一團的關係。
踩上被血染紅的地板,克羅裏走到了門前,打開了門。費裏德退後了一步做出很害怕的樣子。
「聖殿騎士團的高層?」
「你當然會先進去的吧?因爲我很弱啊。」
在克羅裏前方不遠處,一架瀟灑做派的馬車緩緩停下。克羅裏認得駕車的男孩,他的名字應該是希努艾,住在費裏德的宅邸裏。
「……」
「怎麼,你嫉妒了?但我恰巧喜歡像你這樣的人,總是做着吸血鬼的夢,沒有忘記童心的……」
「這簡直就像再說歡迎闖入一般。」費裏德輕笑道。
「啊!」喬斯開口,想要跟上克羅裏,但是隨即意識到自己正在練習中。
喬斯像是中了圈套一般垮下了臉。
「請上車,克羅裏大人。」
「然後呢?」
「那我會表現可愛地向你道歉。」
「謝謝。」
畢竟,連續吸血殺|人事|件還未告破。不只是還沒找到兇手,受|害|者還在增加。甚至有七個強壯的聖殿騎士,在從小酒館回去的路上被殺了。
納爾德笑了起來:「你也要說我是個瘋|子嗎?」
「太好了。」
「這會讓我變得不死。」
「反正你事先就來看過了?」克羅裏問道。
但就在這時,費裏德彷彿讀了克羅裏的心一般安撫道:「別擔心,你不會受到懲罰的。因爲現在死得窩囊的聖殿騎士們太多了,他們可能會想把你克羅裏·尤斯福德,曾經十字軍中的英雄捧上神壇,但他們不會陷害處死你。」
房間是個還算得上寬敞的大間,卻擺滿了酒桶。而這些木桶正是噁心氣味的源頭。那裏面裝的大概都是血,而且都已經腐|敗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來的理由是……?」
「……」
在大房間中|央的地板上,一個大約三十中旬、看上去消瘦又衰弱的男人正拼死地吸|吮|着一具女屍的脖子。
「出門嗎,克羅裏大人?」
「是這樣嗎?」
克羅裏不打算救他。納爾德·拜因已經徹底瘋了,他殺了自己的隨從以及僕人並吸食他們的血液,這是足以讓他被處刑的重罪。
兩人穿過走廊,他們很快就知道該向着哪個方向前進,因爲越是深入房子,一股噁心的味道越是濃重。那是一種混合了黴味和腐臭味,以及血|腥的氣味。
「啊,我在喝血。」
克羅裏向他扯出一個苦笑,跨進了房間。
「我們三天前才見過面。」
兩人走下馬車,來到宅邸的大門前。沒有人出來迎接,無論是守衛或是僕人。
在這個時間,街上人還很多,但等到黃昏降臨,人們就會散得乾乾淨淨。
克羅裏走向馬車,當他靠近時,希努艾替他打開車門。
「可能連道歉都來不及就身首分家了。」
儘管如此……
「我出去一會兒。」
「而對我來說,我可不想讓我朋友的內心一直被一個不存在的怪物束縛,被噩夢困擾着度過餘生。」
「啊。」
「我只是想見見朋友的臉。」
「我可是想把這項樂趣留到和你一起。」
「應該是這裏。」費裏德在某扇門前停下腳步。克羅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納爾德·拜因的房間,因爲血跡從門縫中滲出,一直漫延到了走廊上。
費裏德眼中帶着愉快的光芒凝視着克羅裏,「但是你也想去吧。你無法抑制想知道自己在戰場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覺的衝動。」
「真是的,你究竟是從哪來得到這些情報的?」
因此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以連續殺|人的罪名逮|捕納爾德·拜因,然後將他處以極刑。
費裏德懷疑地偏過頭,「是嗎?但城裏還是充斥着有關吸血鬼的閒言碎語。」
克羅裏和費裏德正大光|明地穿過前門,房子的大門開着,仍舊沒有人迎上來。
「好好聽到最後嘛~」費裏德抱怨了一句,吩咐駕車的男孩讓馬車跑起來,馬車的目的地是納爾德·拜因的家。
「……」
那個人曾是克羅裏的戰友,但如果不告訴他眼前的人是納爾德·拜因,克羅里根本認不出是他。
那是死亡的味道。
克羅裏知道這很快就會發生,事實也正是如此。但是喬斯沒有說過相關的事情,大概是因爲他也還不知道吧。而連聖殿騎士團一員都不知道的事情,費裏德已經知道了。
「全都是爲了我?」克羅裏問道。
但你也許死在那場戰爭中更好,克羅裏在心底裏這樣想道,但沒有說出口,只是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沒錯。」
克羅裏聞言眯起眼睛,因爲他也看見了。那個顯然不屬於人類,擁有驚人美貌的男人。克羅裏想起了他,想起了那個在夢中一次又一次見到那個怪物的身姿。
那個男人在他們以爲馬上可以得|救時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他身着黑衣,有着褐色的皮膚。他的頭髮也是黑色的。雖然身處戰場,男人卻沒有帶着武|器。他的眼睛是紅色的,鮮血的紅色。當他的薄脣微啓時,露|出一對野獸般的尖牙。
納爾德·拜因也遇見那個男人了嗎?
克羅裏問出下一個問題:「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聞言納爾德突然怒吼道:「你也是來嘲笑我的嗎?!」
「我沒有嘲笑……」
沒有讓克羅裏把話說完,納爾德揚起奇怪的聲調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血!如果我不喝血會被那個男人殺了的!不死!我要永生不死!」
他扔下抱在懷裏的女屍,把頭埋進離自己最近木桶裏,「咕嘟咕嘟」地喝起了裏面的液|體。
「咳咳,哈,哈。」喝到一半,納爾德嗆咳着,將血吐了出來。頭上、臉上、身|體上到處沾滿了血液,隨後又頹坐回了地上。
「你從什麼時候起就沒有喫過東西了?」克羅裏問道。
「我是不死的,是不會死的人。」
「你已經皮|包|骨頭,快要死了。」
「我是吸血鬼!」
「納爾德。」
「懼怕我吧!我也要吸你的血!」說着,納爾德蹣跚着走向克羅裏。克羅裏推了他胸口一把,對方輕的讓人震|驚。還是聖殿騎士的時候,納爾德是個有點微胖的人,甚至讓克羅裏覺得他需要減肥。
納爾德倒在地上,「可惡!可惡!」
「發生了什麼?」
「……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沒有人相信。」
「說。」
「……」
費裏德輕浮地笑着,他的手抓|住了納爾德的頭髮,後者已經身首分離了,從身|體裏噴|出了血液。這一連串的動作,克羅裏都沒有看清。
「……嗯?銀髮?」
下一瞬,可怕的力道讓克羅裏雙膝跪落在地上,無論他怎樣掙扎反|抗,都無法移動分毫。
「監|視。」
「監|視誰?」
「啊啊♪啊啊♪阿爾弗雷德隊長,一切又重演了。我再一次沒能救下我的戰友,沒能遵守你的命令。爲什麼會這樣呢?主啊,您在哪兒……?」之類之類,吸血鬼唱歌般地說道。
克羅裏知道他大概贏不了。他看不見對方的動作,毫無疑問他與戰場上的那個怪物一樣強大。
「那些主|謀還大笑着說究竟是他們之中的誰先殺了吉爾伯特呢。所以安心吧,又不是你殺了無辜的戰友。啊,不過你的確一個人都沒保護到。」
殺死吉爾伯特的是這個傢伙,不是聖殿騎士的陰|謀。是這傢伙殺的。
「即使你找到了他,你也只會在碰|觸到他之前就被殺的。我之前就說過,心地善良的我不忍心袖手旁觀我的朋友被殺。」
就算叫喊起來也改變不了克羅裏無|能爲力的事實。他現在無法戰勝這個怪物,就算他的戰友他的眼前被殺也一樣。
「所以,現在,你能不要對我那些正要過來的戰友出手嗎?」
「那麼,關於這些有趣的事,你能透露些給我嗎?」
「是嗎?但我覺得我沒有對你說過很多謊。」
「你想知道什麼?」
但是,就算這樣……
克羅裏不知道他將自己的想法和內心的憤怒掩飾得怎麼樣,畢竟這個怪物總能看穿一切。
費裏德大笑起來,「我說過動動腦子的吧?」
「什麼?」
「沒錯。」
費裏德咧開嘴笑起來。
一模一樣,簡直一模一樣。那個男人果然是存在的。在那個戰場上,他與納爾德·拜因撞見了同一個人,那個身着黑衣、褐色皮膚的……
這個怪物殺了他的戰友。
而他做了什麼?他對自己同袍的聖殿騎士做了什麼?
「說到底,你甚至不是人類,對嗎?」
「閉嘴,納爾德·拜因!你這個殺了同伴的混|蛋!我們這就把你處以絞刑!」
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立馬失去理智高喊復仇。如果他被殺了,那就無法再去報仇了。
克羅裏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着移動身|體,甚至可以感覺到右手的肌肉、韌帶都已被撕得粉碎。
「是嗎?」
用一如既往遊刃有餘的表情,費裏德愉悅地說道:「你看,克羅裏·尤斯福特竭盡所能試圖救下他的戰友,但爲什麼他的戰友卻不相信他呢?」
費裏德繼續道:「不用那麼生氣,我又不是全都在騙你。聖殿騎士團的確在策劃陰|謀,就算我不動手早晚吉爾伯特都會被殺的。主|謀者也的確計劃着要將罪名嫁禍給納爾德·拜因。我只不過讓一切加快了點,真的只有一點。」
「嗯哼。」
費裏德微笑着說道:「那我們還能夠做朋友咯?」
「……」
那是聖殿騎士的聲音。費裏德說過他們會在五天後逮|捕納爾德,但那顯然是另一個謊|言。
「他的名字是什麼?」
費裏德的下一句話聽上去很愉快,「哈哈,看起來你現在已經能夠執着於我了。」
他的確提過類似的話,而且是用非常愉快的語調說出口的。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在玩耍,看着弱小的人類在地面上拼死地徘徊轉圈。
「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必須在這裏殺了你!」克羅裏繼續向前按下他的斷劍。
他們無法反|抗,那人的動作太快,強得不可思議。在場之人很快就意識到對方不是人類,他是吸血的惡|魔,一個吸血鬼。
然而克羅裏搖了搖頭,「是這樣嗎?你對我隱瞞了太多,在充斥了謊|言的前提下,我們不可能繼續是朋友。」
沒錯,這就是這個男人神祕身份背後的真|相。
「就算告訴你,你也找不到他。」
費裏德說道:「那你現在要做什麼呢?你終於找到了一個吸血鬼,一個真正的吸血鬼。打算高喊『我要復仇——』嗎?」
費裏德笑了,「在那個戰場我也看着你,那時你也用了同樣的戰術。」
克羅裏將所有的力氣注|入手腕,然而還是動彈不得。但他不在乎,繼續將全身的氣力都作用在手腕上。「咔擦」一聲,那是右手腕折斷的聲音。但他依舊沒有在意,就算是讓手腕變得粉碎,他也要掙脫吸血鬼的束縛。
「那個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你已經不是一個聖殿騎士了。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克羅裏的手指深深地插|進了吸血鬼的眼睛,感到溼|潤的瞬間,液|體便包裹在了他的手指之上。
只不過,他本該在克羅裏的身後,就在前一秒,克羅裏還能從身後感覺到他的存在。所以費裏德出現在納爾德身後非常奇怪。一瞬間移動這樣一段距離是不可能的,至少對普通人類來說。
抬眼看向費裏德,克羅裏說道:「……費裏德。」
「沒錯。」
「什麼?」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說,費裏德。」
「我在戰場上遇見的那個褐色膚色的吸血鬼,你認得他嗎?」
克羅裏拔|出長劍,現下他無論如何都得阻止戰友進來。他們又會被殺死的,而克羅裏還是誰都不能保護,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被殺。
然後那人笑着殺死了70個聖殿騎士,美美地吸食起他們的血液來。
70個騎士在轉眼間被|乾淨利落地屠戮乾淨。在屠|殺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們便已喪心了反|抗的心。
「別開玩笑了。你也是吸血鬼嗎?」
「還有,我告訴過你我是個吸血鬼吧~我說過我不會死,還有我被上帝所厭棄。只不過你完全沒有相信我的話。」
「給我說。」
費裏德露|出淺笑。
那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和克羅裏所見明顯不同的人。
然後他會殺了那個傢伙,殺了那個吸血鬼。
但對此,費裏德嫣然一笑,「說起來,在我殺死吉爾伯特的時候,他好像也說了同樣的話——求你放過我的戰友。他的血很美味。」費裏德說道。
「……我要殺了你。」
克羅裏用盡全力揮動長劍。
「如果你是我朋友的話,就告訴我吧。」
「那我就聽聽吧。」
「那你問過我『你是人類嗎『?」
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出現在納爾德的身後。那人有着一頭閃閃發亮的順滑銀髮,紅色的眼睛,以及白|皙到幾乎透|明的皮膚。那人是費裏德。
「……我認輸,我把命給你。」
然而納爾德的下一句話是:「那個銀髮的男人殺光了所有人。」
但克羅裏不願再聽下去了,沒有聽下去的必要。從那個怪物嘴裏說出的只有謊|言,連一點點的真|相都不存在。
費裏德妖|豔的桃色薄脣扯出一個笑容,又看向克羅裏。
然而費裏德仍舊在笑,抓|住克羅里扣緊自己眼球那邊的手腕,將它慢慢按回去。儘管克羅裏用盡全力想繼續深入,但當他的手指被抽|出之時,吸血鬼的眼睛已經復原如初了。
「你這個混|蛋!!!」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費裏德把納爾德·拜因的腦袋扔到了地上。納爾德也曾是聖殿騎士,納爾德以前所在的小隊成員也是。儘管他們不在阿爾弗雷德隊長麾下,但克羅裏仍舊認識他們。
他輕|松地避開劍,然後用可怕的力道抓|住了克羅裏持劍的手腕,讓克羅裏無法掙脫。所以他將另一隻手襲向了費裏德的眼球。
「紅色的眼睛、蒼白的皮膚,我至今不能忘記他墮|落的笑聲,還有輕浮卻美麗的面容。」納爾德說道。
「你的朋友。」
「哈哈哈。」費裏德笑起來。當他們像這樣交談時,就好像同往常沒什麼區別,同克羅裏仍以爲費裏德是人類的時候。
瞪視着那張臉,克羅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次,納爾德終於開口了。那次在的戰場上,他們還有70個同伴生還。暫時擊退了敵人,他們即將成功與主力部|隊匯合,而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出現了,僅僅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宅邸外傳來聲音:「納爾德·拜因,出來!我們要以謀殺吉爾伯特·查特斯的嫌疑逮|捕你!」
「……求你了,費裏德。」
「……」
但費裏德甚至沒有動,只是用手指捏住克羅裏的長劍,輕而易舉地將其折斷。克羅裏知道會這樣,那一次也是如此。他已經同一個吸血鬼|交手過,知道一個人類是沒辦法贏過他們的。
他絕對贏不了。
但這個男人是吸血鬼,這傢伙是個吸血鬼。而且他還跟在自己的身邊,總是纏着自己,這一定有什麼理由。
「嗯,和你在一起可是少有的愉快哦。」
費裏德對着手裏納爾德的腦袋說道:「這可不行——假裝是吸血鬼只會壞了真吸血鬼的心情。」
因此,克羅裏說道:「……你不是那個殺了維克多和我剩餘小隊的人,我和納爾德和他的小隊也不是那麼親近。」
然而費裏德沒有躲避,「好吧,我就讓你這麼做吧。」
這傢伙知道,不,應該說他知道一切。
費裏德緩緩吐氣又吸氣,然後伸出手指指向克羅裏,「你。我要確保你不會執着於某人,然後爲了無聊的復仇而葬送了人生。因爲,你看,你不是我的朋友嗎?所以,如果你執着的對象也該是我吧?只能是我,永遠。」
「你是指聖殿騎士嗎?」
那雙閃着愉悅光芒的漂亮猩紅色|眼瞳中倒映着克羅裏,「你的臉紅透了。難道把手指插|進別人的眼眶裏讓你興|奮起來了?真是個變|態。」
「你一定玩得很愉快吧?」
「不!不要進來!馬上離開這裏!」克羅裏一邊衝向房間的窗邊,一邊竭盡全力喊道。但費裏德已經移動到了窗戶前。又一次,克羅裏沒能看見他的動作,這個怪物的動作太快,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到。
他說,他殺死了吉爾伯特。
今天,實行逮|捕的日子是今天。而現在,宅邸裏有一個真正的吸血鬼。如果聖殿騎士現在進來,他們都會被殺的。
他憤怒於自己居然相信了這個怪物,哪怕一秒。不,還有他拋棄了吉爾伯特,從聖殿騎士團逃走的事。
如果他沒有逃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如果他沒有失去對上帝的信|仰的話……就是對他的懲罰,這一定就是懲罰。
看了眼克羅裏的肩膀,費裏德擰起眉,「不痛嗎?」
「我要殺了你。」
「怎麼殺?對付吸血鬼除了銀製的武|器都沒有效果。只要不是銀製的武|器,你就算用劍捅、用斧頭劈也無法殺死我。而你手邊沒有銀製品,不是嗎?」費裏德說道。
銀,那個怪物說銀製品能夠對他有效。克羅裏覺得自己曾經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說法,也許是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或者是小酒館裏的胡言亂語,但看起來這些行走在黑夜裏的怪物只能被銀製武|器殺死。
克羅裏仍舊帶着恨意瞪視着費裏德,但停止了掙扎。
對此,費裏德疑惑地偏過頭,「怎麼?放棄抵|抗了?」
「反正我不可能贏過你。」
「真可惜,殺死一個不反|抗的獵物,一點都不能讓我興|奮起來。」
「那就放我走。」
「那可不行。」
「你想怎麼樣?」
「讓我喫了你吧。」
話音落下,克羅裏被順勢推|倒在地。費裏德鬆開了他的手臂,轉而抓|住了他的肩膀。從費裏德猩紅的雙|脣|間露|出一對尖牙靠向了克羅裏的脖頸。
這是克羅裏第二次被吸血鬼吸血。在那場戰爭中他已經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當血液被從身|體中吸走時會伴隨着一種異常的快|感,而克羅裏知道這一點。對死亡的恐懼和壓|倒|一|切的快|感交織在一起會讓人的思緒停滯。
所以克羅裏需要讓自己抵禦住那份快|感——足以讓他的大腦麻|痹|的快|感。
那是因爲,他還——
「……」
——因爲他還沒有放棄。
周圍幾乎沒有任何光源,普通的人類在這樣的狀況下應該什麼都無法看清。然而,因爲某種原因,克羅裏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周圍的情況。他能夠如同白天一樣,看清黑夜中漆黑的房間裏每一樣東西。
與此同時,克羅裏「唔……啊!」地呻吟出聲,明明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正當費裏德說着的時候,別的聲音傳來。 聖殿騎士團終於來到了這間寬廣房間的門前,克羅裏曾經的戰友來了。
「現在我又要殺死你的戰友了哦,然後我會回到鎮上,把你認得的所有人都殺了……」費裏德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你眼中的神采回來了,你又感到對生的渴望了。你還想活下去,想要活着向我復仇。呵呵呵,你的表情告訴我你的腦中只想着我。」
「反正你很快就會失去意識的。你會睡上一覺,等你醒過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了。然後追趕我吧,追趕你要復仇的對象,將你所有重要的人都殺死了的應該憎恨的對象——」
「你的復仇之心有在熊熊燃燒嗎?」
就像吸血鬼那樣,他的傷口全都自己癒合了。
說着,費裏德從胸口取出一個透明的瓶子模樣的東西,裏面裝着某種正在搖晃的液體。費裏德將瓶子搖晃了兩三次,強硬地將裏面的液體灌進了克羅裏的喉嚨。
克羅裏能夠感受到有什麼東西進入了身體,某種絕不應該進入身體的東西。他感覺到液體流過喉嚨,感到食道、胃、腸道和細胞被逐漸侵蝕。他的心臟「咚咚」地狂跳着,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每一次脈動都開始疼痛。
「……」
因此他在腦中確認了接下來的動作三次——將銀針從費裏德的懷中取出,然後刺向對方脖子的動作。
「銀?!這是銀?!這東西刺到了我……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吸血鬼慘叫着捂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滾。
剎那間,費裏德從克羅利身上向後跳去,按着脖子說道:「你,你,你究竟做了什麼……」然後一邊睨着克羅裏,一邊拔|出了刺入脖子的銀針。
然而,就在這時,叫|聲突然停止了。費裏德稍稍抬起頭,那張臉笑了起來,然後說道:「好,好,好了,這~樣被|逼到最後的最後,你竟然會相信我那個什麼』銀器會有用『的騙小孩謊|言,看起來你真的很相信我啊。說實話我可害羞了呢,謝謝啊。」
「咚!咚!」的脈搏從心臟處傳來,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一般,每一下跳動都更加沉重。然後,在最後一下重重的脈搏的鳴響後,克羅裏的心跳停止了。
「啊……唔……啊……」呻|吟溢出他的喉間,強烈的快|感讓他幾乎覺得自己不介意就這樣死去。
「……」
他的聽覺似乎也變得十分敏銳。如果他集中注意力,甚至能夠聽見宅邸地下老鼠跑動和昆蟲爬行的聲音。
費裏德愉快地走來,在倒下的克羅裏身旁蹲下|身,注視着他的臉,觸向他胸前的念珠。
「你到底做了什麼!」
銀製的武|器什麼的,沒有效用。怪物沒有死,但克羅裏知道自己會死。什麼都沒能做到,毫無意義地死去。
這果然很可笑啊。
但這是克羅裏最後一次見到那張臉了,他的意識逐漸朦朧。死亡和黑|暗正在逐步靠近。就算是像他這樣的人,上帝也會接納嗎?
世界的色彩變得更加細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更加清晰。陰影的濃淡、風的動靜……他從未能看見的大自然的美麗如今如此分明地呈現在他眼前。普通的夜色在他的眼前變得如此美麗,如果曾經的他見到這樣的景色,一定會因爲這份美麗而感動得顫抖,甚至可能流下眼淚。
「……」
克羅裏認得他們中大部分的臉,他們曾是他的戰友。
他到底是一個多麼無法|理喻的人啊,總是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知曉一切的表情。
「……住、住手……」克羅裏說道,「求你住手。」
但費裏德只是笑着。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儘管如此,克羅裏還是知道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費裏德只是大笑起來。
克羅裏注視着戰友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他們臉上的表情和吉爾伯特死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仍在掉落的雨滴在他眼中彷彿停滯了一般。現在的話,他覺得自己可以避開落下的每一滴雨點。擁有這樣的力量,他也許有可能戰勝那個怪物。
「馬龍!你在嗎?」
費裏德開始開始大口吸食克羅裏的血液。「咕嚕,咕嚕嚕,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的吞嚥聲不絕於耳。
「……該死,喬斯和馬龍有危險。」克羅裏蹙眉低喃。也許已經太遲了。
克羅裏凝視着他們。
「唔,唔……」
費裏德高興地說道,然後輕|松地用舞蹈般的華麗動作站了起來。
乾渴。
沒有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已經死了。
費裏德抵着他的脖子說道:「我開動了~」然後尖牙便刺入克羅裏的喉|嚨。
復仇。是時候除掉那個怪物了。
沒有人回答。
他用右手觸摸胸前的念珠,然後明白了,他胸口深處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
他曾經的戰友,好不容易纔從戰場上活着回來,不惜想要陷害吉爾伯特的結果,卻是他們全都被一個怪物毫無尊嚴地殺死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
但是,他們會死全都是克羅裏的錯。因爲他被一個奇怪的怪物注意到了,他們纔會死的。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費裏德似乎打算把所有和克羅裏有關的人全都殺死。
克羅裏覺得,這可行。
這時克羅裏想起了羅伊·羅蘭說過的話——我們活下來是有理由的。無論是吉爾伯特的死,還是他活到今日,其背後都有什麼理由。而自己全力回應了上帝的意志了嗎?
克羅裏緩緩起身,本應死去的身體不知爲何感覺像是羽毛一般輕。
他知道全身的血流靜止了,內臟器官停止了工作,生的氣息消失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可以殺死吸血鬼的銀製武|器……
生命隨着血液一起從體|內被吸走,死亡在逐步逼近,克羅裏的視野漸漸變得昏暗,而那種讓大腦停擺的快|感席捲他的全身。
一邊這樣想着,克羅裏凝視着在痛苦中打滾的吸血鬼。
「……只不過,現在我自己也是不被上帝所愛的怪物了。」
即使心臟停跳,他仍舊感受到從未體會過的劇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費裏德尖|叫着,「可惡的人類!!!!最後的最後,在最關鍵的地方!!!!!!!!」吸血鬼的聲音變得嗚咽,「在這種地方!!!!!!!」
***
那麼,他所感受到的乾渴,是對鮮血的渴望。
這時,克羅裏的意識再一次開始朦朧。他的大腦正在死亡,他可以感覺到自己還屬於人類的部分正在死去。
抬起頭,克羅裏察看自己所在的地方。這裏是納爾德·拜因的房間,許多木桶擺放成一排。桶裏裝的應該是血,但他並不覺得那些血很誘人。所以看起來他不能喝腐敗了的血。
當克羅裏睜開雙眼時,已經是晚上了。
不,映入他眼中的景象,與之前所見到的完全不同。
他的肉體因爲某個未知的物質正在改變,他可以感受到那種痛楚,自己正轉變成怪物的痛楚。
「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瞬間,費裏德從嘴裏漏出了好似驚訝的聲音。然而克羅裏只是將銀針更用|力地往裏刺去,直到可以刺穿費裏德的大腦位置。
在房間的門口,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那是衝到這裏的聖殿騎士的屍體。屍體的數量超過了二十具,他們的頭和四肢都被扯得亂七八糟了。
但是,他依靠意志讓自己的左手動起來,他的手指緊緊捏着那根銀針。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錯過了這一次,他就不會再有能夠殺死費裏德的氣力了。
「喬斯,在嗎?」
「……」
克羅裏彎下腰,從死去戰友的腰間抽出一把劍,將其掛在腰上後,向窗外看去。
只有乾渴。
想到血的一瞬間,克羅裏的身體因爲對血液的強烈渴望而顫抖起來。本能告訴他,如果嚐到鮮血,他應該會感到巨大的快感吧。
「啊啊,但憎恨上帝可不行哦,因爲他很忙的。」
但無論怎樣集中精神傾聽,他都無法聽見自己身體中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了。
他讓自己看似好像將身|體交託給快|感一般顫|抖着,悄悄地伸手從費裏德的懷中抽|出銀針,然後將那根銀針對準對方的脖子,刺了下去。那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咚」的一聲,銀針簡單粗|暴地刺入了費裏德的脖子。
「……」
「??啊,很痛嗎?但這是你最後一次可以這麼鮮明地感受到疼痛,所以好好享受吧。」
但是他無法發出聲音,他已經沒有可以做出反應的力氣了。血被吸走太多,大概他會死吧。手已經沒法動了,連碰|觸胸口的念珠也做不到。然而就算這樣,在最後的最後,克羅裏覺得上帝向他展|露了微笑,是上帝賜予了自己殺死危險的怪物的力量。
與此同時,克羅裏悄悄將左手探|入費裏德胸前的口袋。那裏應該有一根銀針,那根被殺的雕金師製成的很銀針。
在這一刻,克羅裏終於失去了意識。
「……你們希望我爲你們復仇嗎?」看着那些似乎看到了絕望的臉,克羅裏問道,「希望我向那個怪物復仇嗎?」
「我會給你的哦,賜予你心底所渴望的力量??」
然而,就算這一切呈現在現在的他眼前,「……我什麼都沒感覺到。」克羅裏輕聲呢喃。
「……我變成吸血鬼了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克羅裏回到家中。儘管已經這麼晚了,他卻沒有看見馬龍的身影。
看起來是起效了。聽着像是要貫穿耳膜的聲音,克羅裏卻是想發笑。
費裏德說道:「啊,你看上去快死了。明明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挺開心的,人類的生命還真是一瞬即逝。」說話時,他一副真心感到遺憾的表情,然後湊近克羅裏,「怎麼樣?憎恨我嗎?還想殺了我嗎?」
乾渴。
恐懼攫獲了他,那是絕大的恐懼,那明明已經死了卻還活着的恐懼讓克羅裏發出了悲鳴。
他正在成爲別的什麼東西,變得不再是人類,變成某種禁忌的、完全不同的別的什麼——
這真是可笑又毫無意義的事啊。好不容易真正的怪物登場了,結果正義卻沒能站在人類這一方。
克羅裏站起身,嘗試着稍稍移動身體。說起來,他的右肩應該折斷了,韌帶也應該撕裂了。但現在,他的右肩像是從來沒受過傷一般動着。克羅裏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頸,那裏應該有費裏德留下的咬痕。但果然,他什麼都沒找到。
***
「你、你做了什麼?!」克羅裏瞪視着費裏德質問道。
他查看四周。燈沒有開着,窗外正下着雨,天空被厚厚的烏雲遮蔽,月光無法穿透雲層。
也就是說……
「……」
仍舊沒有任何人作答。
離開房間,克羅裏向着費裏德的宅邸跑去,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
他跑得比馬,甚至是風都要快,就彷彿在空中奔馳着一般。
他已經不再是人類了,只是一個醜陋的吸血鬼。而他的喉|嚨感到乾渴,乾渴萬分。
「費裏德·巴托里!」
他用|力砸了一下大門,闖入了宅邸。房間裏空空如也,穿着淫|靡服飾的少年少|女全都不見了蹤影。但是,在兩人曾經喝過酒的大廳餐桌上,克羅裏找到了睡着的喬斯。
起初,他以爲喬斯死了,但隨即,克羅裏聽見了喬斯心臟跳動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血液的聲音,美味的血液的聲音。
「咕,」克羅裏的喉頭鼓動了一聲。
他的身|體渴求着鮮血。他需要鮮血,強烈的衝動壓倒了一切。如果不能喝到血,他將不能維持理智。
他的視野變得狹窄。就好像瞄準獵物的捕食者一般,克羅裏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眼睛膠着在喬斯白|皙的脖子上。
「……」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房間深處響起:「你也喝啊。」那是費裏德的聲音。
費裏德的手環抱着馬龍,血從男孩的脖子上流下。他喝了馬龍的血,男孩的臉上殘留着沉醉的表情,但變得失去了生氣,蒼白無比。
「……你殺了他?」
費裏德聞言笑眯眯地將馬龍隨意扔在亂糟糟的地板上,「將他們吸血至死時的血最美味,很快你也會殺|人的。」
「我要殺了你。」
費裏德愉悅地張|開雙臂,「殺了我又如何呢?這就是你的正義嗎?」
「殺了你,世界上就少了一個怪物。」
「的確。剛纔怪物的數量才增加了一隻。歡迎來到吸血鬼的世界,克羅裏。」
巨大的力道也許能讓人類變成肉糜,克羅裏的腳陷入地板,發現自己在一瞬間動彈不得。
克羅裏知道男孩的眼睛微微睜開,正向自己的方向看來。
「哈哈,但陽光是有效的。沐浴在陽光下,你就會死。所以你需要這個手環,戴上它吸血鬼就能夠在白天行走。」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個吸血鬼淡然地穿梭在數不清的屍體間。
「啊,果然是夢吧……克羅裏大人的樣子和當初一點都沒變……」
男子大約四十歲,手裏握着一面旗幟,紅底白十字——是十字軍的旗幟。這是一場十字軍之徵。
男人的語調彷彿這就足以解釋一切。只是對克羅裏來說,他什麼沒明白,畢竟他是一個新生的吸血鬼。所以克羅裏將男人的腦袋砍了下來,砍下腦袋確保他的身|體不能動彈。這樣,防止陽光照射的手環也離開了不再做用於頭部。在這樣的狀態下暴|露在陽光下,就算是吸血鬼也會死。
「啊,真快。」費裏德臉上游刃有餘的表情消失了,他向後跳開一步。克羅裏的眼睛可以跟上他的動作。
克羅裏凝視着男孩的脖子,頸動脈透過肌膚連同在那底下|流動着的鮮血一起映入他的眼中。這是一副美景,一副盛世美景。
血,血!他需要血!
「真可惜,吸血鬼不會死,因爲上帝厭棄我們。所以我們不是活得太久變成了瘋狂的鬼,就是毫無目的地永遠活下去。但你纔剛轉變,所以我給你一個目標。來追尋我吧,將復仇作爲你活下去的動力。」
但這些怎麼樣都好。
「……哈,哈,哈。」
「克羅裏大人……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明明幾十年|前……就失蹤了……」
訓練什麼的毫無意義,反正人類終究是要死的。
只剩下腦袋的第十一始祖大叫起來。爲什麼你會擁有這樣的力量,他質問道,像你這樣對吸血鬼的世界一無所知的菜鳥不應該擁有這樣的力量。
克羅裏俯視着屍體,隨後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念珠,念珠是一個他認爲最傑出的騎士送給他的。克羅裏將念珠放在男人的身上。
那是喬斯。喬斯正睡在那裏。
但克羅裏沒有餘力去聽費裏德的話語了,他的血液從被切開的傷口汩|汩流|出。這讓他的乾渴變得愈發難以忍受,渴望血液的衝動讓他的大腦也變得奇怪起來。
男人的瞳孔開始渙散,大概已經看不見了,但他仍用最後的力氣從喉中擠出:「……克、克羅裏大人……我……我成爲一個……了不起的騎士……」
吸血鬼的男人在陽光下化作了灰燼。而克羅裏還活着。
克羅裏不知道這是怎麼計算的,也就是說給與他力量的應該是更高等級的吸血鬼。而這帶來了巨大的力量差距,畢竟第十一位和第十三位的實力理應天差地別。
「……」
「……哈,哈,哈。」克羅裏喘息着。
克羅裏知道了吸血鬼間也存在階|級,吸血鬼們也有法則。比如只有那些被稱爲貴|族的吸血鬼,纔有資格轉化新的吸血鬼。而那其中,最上級的吸血鬼被分成了二十個等級,擁有強大的力量和權力,而告訴他這一切的是擁有挺高階層的貌似是第十一始祖的吸血鬼。
撿起自己的手指,費裏德把它們接回原位。一瞬間,它們便復原如初。
「……」
但克羅裏已經聽不見費裏德的聲音了。血,他需要血,他的腦中只有這個聲音在迴盪。
費裏德向他走來,湊近克羅裏的臉龐,彷彿是要將他看透一般,「吸血鬼的世界怎麼樣?」
「告訴我實話!你究竟是誰!」
——你知道費裏德·巴托里在哪裏嗎?
他爲了向費裏德·巴托里復仇,一路旅行着。旅途中,他遇見過幾個吸血鬼,看起來世界上有不少吸血鬼存在。
「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你會失去理智,成爲更加可怕的怪物,成爲徘徊在永遠的痛苦中的鬼。所以勸你還是不要嘗試,乖乖地喝血吧。你的份我替你留在餐桌上了。」
克羅裏忘了對方的名字,但他顯然很有自信。在他的領地還有其他幾個吸血鬼,全都崇拜着他。
但就在這時,喬斯醒來了,「……唔。」
「還不行~再聽一會兒我慷慨的教|誨。」
隔個幾年,克羅裏就會遇見一次吸血鬼,但吸血鬼永遠什麼都沒在幹。他們只是存在着,無聊地度過他們永恆的生命。
克羅裏的年齡似乎不再增長,外貌也沒有一絲變化。時間給他的感覺同身爲人類時完全不同,日日夜夜如同不存在一般流逝,等到回過神來,一年已經過去。幾十年|前的事情,在他的腦海裏就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鮮明。但事實上,時間在不斷溜走,城市和人們都在不斷成長,而世界也發生了巨大改變。
克羅裏將手按上腰上的長劍。
克羅裏抬起頭注視着那張臉,向上揮動長劍。費裏德的手指抓|住了劍身,想要將其折斷。但克羅裏不會讓他那麼做,側過劍身,他試圖切下費裏德的手指。
「可惡!」
「啊!」
克羅裏繼續流浪,他已經算不清究竟度過了多少日夜。他只是在世界上游蕩着,穿過大|陸,渡過海洋。
說着,費裏德背轉過身。
許多人毫無意義地死去了,又是一場有關宗|教、思想、膚色或是擁有不同正義的人類之間的衝|突。
從克羅裏的頭頂響起費裏德的聲音,「給新成爲吸血鬼的你的第一課,同吸血鬼戰鬥時,切掉手指之類的毫無意義,反正馬上就能接上。」
***
克羅裏得到費裏德·巴託利的情報時,已經過了數十年。
他迫切地渴望鮮血。克羅裏的視線飄向喬斯的方向,如果能喝到他的血……
但是克羅裏不能被看見。他不想讓什麼都不知道、單純的騎士侍從看見自己如今的模樣——守護不了戰友,殺死了戰友,最終變成了吸血鬼的自己。
費裏德在把他當傻|子耍。克羅裏死死瞪着費裏德,說道:「銀對吸血鬼沒有用。」
說着,費裏德朝他腳下扔來一個手環樣的東西,手環在地上彈跳起來,一下,兩下。第三下時,克羅裏拔|出劍,向前衝去,直直劈向費裏德的脖子。
而克羅裏也是如此。如果沒有要追趕費裏德這個目標,這種空虛、無聊的每一天也許會讓他瘋狂。
「很有趣吧?」
然後他會復仇,向費裏德·巴托里復仇。他會親手殺死那個將自己變成怪物的吸血鬼。
將剩餘的右手砸向地面,克羅裏試圖爬向自己下|半|身所在的地方,卻被費裏德再次踹了回去。
他馬上就要死了,腹部被劍刺穿了。但他仍舊沒有鬆開旗幟,爲自己能夠手持十字軍旗幟而感到自豪。
那個吸血鬼是這麼說的:「像你這樣連自己主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的新生吸血鬼,居然敢對我拔劍相向?我可是第十一始祖。」
但是克羅裏並沒有感覺到男人給他帶來任何危險,不若說,他覺得對方的動作很遲鈍。
繼續向前走着,克羅裏見到一箇中年男子躺在地上。
「……」
撿起能夠讓他在白日行走的手環,克羅裏飛奔出房子,隱沒在夜色中。
在那之後,時間飛逝。一年,五年,十年……他一路數着年份到了二|十|年後,但最終放棄了這種愚蠢的做法。
「殺了我。」
「啊,這可不行。」費裏德笑着說道,讓自己的手指被切了下來,被切下的兩根手指飛向空中。但也只是如此。費裏德的另一隻手擊中了克羅裏的臉。
眼前真是怪異的景象,克羅裏想道,只有人類纔會殺死那麼多人類,而他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
費裏德後退一步,用|力蹬向地面,向天花板躍去。落在天花板上,他從那裏俯視着克羅裏。
男人叫嚷着:「你的主人究竟是誰?!」
「至少,你是死在戰場上的,比起連死都做不到的我,是一個傑出得多的騎士。」伸手合上男人的眼睛,克羅裏繼續道,「所以安心地睡吧,喬斯。」
說到這裏,男人吐出一口血。他嗆咳起來,生機從他的體|內迅速流逝。儘管如此,男人還是仰視着克羅裏,用不知是哭泣還是高興的表情說道:「……不,是夢也沒關係。克羅裏大人,請聽我說,從那之後,我一直都堅持像您教我的那樣練習劍術……」
就連信|仰的神的名字也變了,但做的事卻還是一成不變——高喊着大|義殺死其他人。
克羅裏也曾在這裏堵上了性命,爲了守護同伴,爲了守護大|義,爲了守護信|仰。但也許是他祈禱得還不夠,上帝從未回應他。克羅裏不知道正義究竟存在於哪裏,又屬於誰。但現在已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對他來說,現在人類都只是食物罷了。
「痛苦嗎?是的,對我們來說只有血是必需的。不喝血,你將無法保持理智。」
無論他走到哪裏,人類都在做着相同的事情:爲了得到力量和權力,互相廝殺,倒是背後的理由時不時會改變。
但就在此時——
「所以,這不可能成爲致命傷。但你的傷卻是致命的。把你的上半身接到下|半|身上,它們也能長回去,但是你動不了吧?」
「……」
「唰」的古怪聲響從克羅裏的身|體響起,然後他的身|體被切成了兩半,跌落在地板上。克羅裏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隨即費裏德踢了一腳他的上半身,讓他咕嚕咕嚕在地上滾了幾圈。
費裏德大笑起來,「那把劍有好好用銀打造嗎?」
「我……很努力。五個小時。雖然有時候也會偷懶一天,但每天……都……」男人再次吐出|血來。
男人抬起眼看向克羅裏,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說道:「……我……是在做夢嗎?」
「殺了我吧。」
就算他這麼問,克羅裏自己也找不到答|案。費裏德究竟對他做了什麼?
沉浸在思緒中,克羅裏走進了戰場。
只有他毫無變化。
話還未說完,男人死了。
他試圖脫身,但費裏德奪過了長劍,劍身順着克羅裏的肩頭揮下,貫穿他的軀體。
克羅裏看向餐桌,在那裏,放着食物。
而另一方面,吸血鬼又怎麼樣呢?
所以他逃跑了。
看起來,吸血鬼的實力同是誰給了他們轉化的血液以及活了多久有關。
克羅裏俯視着手握旗幟的男人留着胡腮的臉龐。克羅裏就是爲了見他纔來到這裏的。
他是這麼覺得的。
不知何時費裏德已經消失。克羅裏靠着一條胳膊在地上爬行,勾向自己的下|半|身。他的身|體剛一合起,傷口便立即消失了,下|半|身的知覺回來了。
終於,第十一始祖知道費裏德的名字。但聽見這個名字,他叫嚷得更厲害了:「別騙我!這不可能!費裏德大人是第七始祖!如果轉化你的血是來自第七始祖的話,你的力量最多隻可能是第十三始祖!」
「……」
***
克羅裏告訴了他把自己轉變成吸血鬼的男人的名字,然後詢問對方是否知道男人的下落。每一次遇到吸血鬼,克羅裏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那只是一個偶然。在某一塊大陸的某一個城鎮裏,有一間妓院。那間妓院的主人是一個有錢的大變態,聚集了一大羣穿着淫蕩的少年少女們。
聽到了這個傳聞,克羅裏便找了過去。在看見那棟房子後,克羅裏就立即確信費裏德在那裏。因爲那和他見過的費裏德以前住過的那棟房子一模一樣。
當克羅裏站在門前時,彷彿早已知道他的到來,穿着透明布料幾乎半裸的少女出門迎接道:「歡迎光臨,克羅裏·尤斯福特大人。主人在等着你。」
聞言克羅裏問道:「你主人的名字是?」
「費裏德·巴託利大人。」
終於找到了,爲此他究竟花費了多少時間呢?
克羅裏走進屋子,裏面和過去並沒有什麼變化,雖然因爲國家的不同建築的樣式有些區別,但審美趣味是一樣的——華麗得耀眼的裝飾,以及容貌端正的少男少女。
說起來費裏德曾經說過他沒和那些少年少女上過牀,當時克羅裏以爲這只是個玩笑,但現在他相信這是真的。費裏德已經不會去和女人或是男人上牀了,他只會喝他們的血。
克羅裏進入深處的房間,那是個類似辦公室的地方,在那裏放有一張品味不錯的木製大桌,在桌後那個男人在等着他。銀色的長髮、紅色的眼睛、慘白的肌膚,以及那刺眼的莞爾笑容。
那是費裏德.巴託利。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數十年,但他的相貌沒有改變,仍舊是二十歲中旬的模樣。
費裏德看着他說道:「喲,好久不見。你是誰來着?」
克羅裏回答道:「你完全不記得了嗎?」
「嗯,完全不記得了。」
「是嘛,但是好奇怪啊,入口處的僕人可是叫了我的名字的啊。」
「啊呀,真的?」
「嗯,你等着我吧。」
費裏德微笑道:「算是吧,誰讓我的朋友很少呢?」
「我不是你的朋友。」
「誒!那你來幹嗎?」
「……」
「但是你已經殺過人了吧?如果不吸血,就不能保持理智找到這裏。你至今已經吸了多少人的血了呢?」
「那樣的胡說八道……」
「嗯,原來是這種算法。」
也就是說從第一到第二十位的吸血鬼一共有二百人。克羅裏不知道這究竟是算多還是少,但想到他們都分散於世界各地,說不定其實很少。然而只要讓別人喝下自己的血就能把他人變成吸血鬼,吸血鬼的數量應該是能夠無限增加的,這又是怎樣限制的呢?說到底,這又是爲了什麼而設下的限制呢?
面對克羅裏的提問,費裏德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笑着。
「話說,你還記得你曾經那些同伴的名字嗎?」
看吧,又開始了,果然不是因爲長相選的他。費裏德還隱瞞了許多事。
聞言,費裏德認同地誇張點點頭,「終於注意到我友情的偉大了嗎?」
「你聽誰說的?」
然而費裏德笑了,「……那臉呢?」
對此,克羅裏看着費裏德,說道:「這是你的經驗?是你曾經愛過誰,並給他血液後的感想嗎?」
「爲什麼選我變成吸血鬼?」
「你爲什麼不躲開?」
被克羅裏問道,費裏德再次坐回椅子答道:「我想要一個朋友。」
然後費裏德終於回答了,「我不想有什麼將自己的詛咒分享給他人的惡趣味。」
打斷費裏德,克羅裏說:「殺了你,這個目標就在今天結束。」
費裏德又說道:「……所以你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五位呢?」
「還是說,你被誰愛着,但最後你卻憎恨起了那個人?」
克羅裏又問道:「我說,費裏德。」
「呀——殺人犯!」
「你能想起他們的臉嗎?你可以想起每天喝的家畜長什麼樣嗎?」
克羅裏皺起臉說道:「我一點都不信任你。」
聞聲,費裏德抬起頭,看向克羅裏說道:「你纔是,爲什麼不砍下去呢?」
「但是你沒那麼做。你給我喝了那個古怪的小瓶中的血。那究竟是誰的血?」
「……」
警戒地注視着費裏德,克羅裏問道:「……爲什麼有說謊的必要?」
「你究竟是爲了什麼?」
「啊啊。」
「是朋友的話,就別再隱瞞我。」
「結果就是得到更多絕望。無聊與空虛無法被填滿,你給予鮮血的人,會變成一個比自己弱得多也蠢得多的吸血鬼。主人與僕人,你們不是對等的關係。然後僕人會對主人感到不滿——爲什麼要給我這樣永遠沒有盡頭的痛苦?殺了我吧,把我從這個詛咒中解放。」
克羅裏將劍徑直朝費裏德掃去。費裏德沒有做出反應。就這樣便能削下對方的腦袋,克羅裏知道這一點。劍刃插進了費裏德的脖子,那是柔軟的肌肉的觸感。
「殺了他奪來的。」
「你也是貴族。」
「你是貴族吧?」
肯定是謊言,他不是這樣單純的男人。
「你已經沒有了最初那樣強烈的感情,能夠讓你動心的便只有血了。你完全就是個吸血鬼了。」
「五個。」
「但你把我轉變成了吸血鬼。」
克羅裏將手按在腰間的劍上,那是從自稱第十一始祖的吸血鬼身上奪來的。武器通過吸食吸血鬼的鮮血,可以大幅增強擁有者的身體能力。
然而就在這時,克羅裏的劍停下了。
「……」
「是啊。」費裏德爽快地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克羅裏在心中想道,維克多、吉爾伯特、古斯塔沃、羅伊,還有阿爾弗雷德隊長。
「但不是用我的血哦。」
「選擇我的理由是?」
「來殺了你。」
終於費裏德開口了:「這只是通常情況罷了。」
無視了費裏德,克羅裏說道:「你把我變成了吸血鬼的理由是什麼?」
「你別告訴我你還沒有過把人吸血致死。如果是吸血鬼就無法抑制這種衝動,只要有血在眼前就不能保持理智。」
「……」
「什麼是指?」
「因爲太無聊了啊,幾十年,幾百年,時間和絕望不斷堆積。愛過的人類很快就死了,變得就連模樣都記不清。愛過的城市也變了,變成彷彿別的世界一般完全不同的模樣。只有無聊和絕望不會改變。這種時候,突然,你就開始想要一個能夠同你共同度過絕望的伴侶。」
是啊,他是來什麼的來着?就連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他已經作爲吸血鬼活得太久了。然而就算這樣,克羅裏還是決定去回答,他拔出腰間的劍回答道:「我是來複仇的。」
「十二個。」
費裏德說的是真心話還是玩笑,克羅裏不得而知。然而如果他說的是真心話的話,沒有什麼比那更恐怖的了。
克羅裏又繼續道:「至少,那是非常高位的吸血鬼的血吧。因爲我聽說,如果喝了你的血,我最高也只能成爲第十三位以下的階級。但是我的力量……」
「我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也變強點了。」
「那是隻有貴族才能擁有的劍。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
「誰來着?他好像自稱第十一始祖。」
「是爲了將你變成吸血鬼而復仇?還是爲了我殺了你重要的同伴而感到憤怒?」
看克羅裏無法回答問題,費裏德有問道:「在被你吸血的那些人中,有多少人是你沒能忍住將他們的血吸乾致死的?」
「大概是臉吧。」
「沒錯。」
費裏德站起身,說道:「那麼,在你變成我真正的朋友的時候……」
「比十一位強得多?」
克羅裏又繼續問道:「我聽說貴族被允許給與別人自己的血,分享這個詛咒。」
「然後,你會把血分給他,那個你在意的人類,有時甚至是你覺得能與他墜入愛河的人。將不會死去的詛咒分給自己應該愛的人,將他一起拖入同一個地獄。你覺得結果會怎麼樣呢?」
「……」
「我殺的是吸血鬼。」
無視克羅裏,費裏德繼續道:「先讓我給你介紹一下吸血鬼的世界吧。啊,順帶一提,我們會對外宣稱你是喝了我的血變成吸血鬼的,所以你得裝作自己是第十三始祖哦。」
不,應該說他漸漸變得不能擁有那些,還是人類時曾經感受到的那些喜怒哀樂的感情了。
費裏德注視着他,答道:「剛纔說了哦。」
「哈哈哈。」
「……」
「但我還是一樣不會死了。」
被這樣問道,但克羅裏無法回答,他已經吸了數不清的人類的鮮血了。
「爲了什麼復仇?」
然後費裏德聳了聳肩,「但第十一位有十一個人啊……」
而後就算吸了人血也不會感到怎麼樣了。見到喬斯的死更是加速了這種感情的缺失。他已經沒有任何人類的相識了,所有的人類看在克羅裏眼中就只是單純的糧食。
「哦,那你能殺了我嗎?」
「是啊。」
「吸血鬼的?」
「啊,我也知道這是爲什麼,你已經沒有砍下去的理由了。你還記得我,卻不記得要殺我的理由了。」
「……就像和小孩打架一樣。那血究竟是誰的?」費裏德還是隻笑不答,克羅裏只好改變了提問方式,「你爲什麼沒有給我你的血?」
但是費裏德打斷了他:「我可不是胡說的,吸血鬼會將自己在意的人留在身邊,並且給他血液……」
「誒,那十二位呢?」
「哈哈哈!」
費裏德又彎起嘴角笑着,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表情。然而事實上就正如他所言,在這數十年中克羅裏已經殺了好幾人。他沒法抗拒這種渴求。最初他還能感到罪惡感,但漸漸的那種感情消失了。
「你一定想不起來了吧?歲月這東西真可怕,不重要的事立刻就會被忘掉,但是重要的事是不會被忘記的。你一直記得的事是什麼呢?」費裏德高興地說道,「是我的臉。日復一日,你只能想起我吧?因爲你的目標就只剩下我了……」
「哈哈,你還沒有活得久到感受到不能死的絕望,不要說得好似很懂的一樣。」
「嗯?」
克羅裏再次回到了話題中,「那麼,我從那個第十一位的傢伙說了,貴族都被允許將他人變成吸血鬼。」
但再一次,費裏德只是笑着沒有作答。
朋友什麼的肯定只是戲言吧。
如同費裏德所說的那樣,自己已經是吸血鬼了。那麼他又爲了什麼而戰呢?克羅裏收回了劍,將劍扔在了地上,小聲地嘆了口氣說道:「……真是的,到底是怎麼了?費裏德,我已經累了。」
「那麼你將你的血給我喝,讓我變成吸血鬼也是可以的。」
「好吧,那這究竟算什麼呢?你給了我大概是來自上位始祖的血,爲的是避免主僕之間的關係,而讓我們能夠擁有對等關係,是這樣嗎?」
「是啊。」
費裏德回視着他,愉快地答道:「事實上,被發現偷了別的吸血鬼的血將你轉變,我也好你也好,都會受到被永遠監禁的懲罰。」
「什……?!」
「我們會被封進石頭裏,但不會死。大腦的機能會一直修復,所以也不會失去意識,這世界上最糟糕的刑罰會永遠持續下去。想出這個刑罰的人你不覺得很了不起嗎?」
「不,等等。你把我捲進了這樣的事情裏?」
「嗯,抱歉。」
「說抱歉也沒用啊……」
但費裏德毫不受影響地繼續愉快地說道:「總之,你和我是共犯啦。還有把你很強的事實隱瞞起來,需要殺掉某人的時候這會很有用呢。畢竟聽說你是第十三始祖,上位始祖都不會把你放在眼裏。」
克羅裏睨着費裏德說道:「……結果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嗎?這是你的復仇的故事嗎?」
但費裏德笑着答道:「不不,這只是我打發時間的故事。」
站起身從桌邊離開,費裏德吩咐傭人替他把大衣和劍拿來。傭人拿來了大衣,和一把有些短、而且裝飾華麗的劍。
這是克羅裏第一次看見費裏德拿劍。但那把劍大概也是專爲吸血鬼打造的武器吧,能夠吸收吸血鬼的血,然後增強其使用者的力量。這是費裏德告訴他的。
「我說,費裏德。」
「怎~麼了,克羅裏?」
「你真的覺得我會乖乖跟着你嗎?」
「我就是這麼覺得的啊。因爲你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吧?」
的確如此。而且,如果他變成吸血鬼的原因給誰知道了的話,他會面臨永遠的監禁。情況有些危險,他需要情報,生存下去必需的情報。
「費裏德。」
「什麼事,克羅裏?」
「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盯上我的?」
費裏德在傭人的服侍下穿上外套,隨便答道:「大概一百五十多年前吧。」
「那他是第幾始祖?」
這可真是相當高的階位,雖然克羅裏不是很清楚吸血鬼的排序,但數字越小,階位就越高吧。
「能贏哦。爲了讓你能贏我,從現在起我會好好教導你。」
說着費裏德的身體探出手。理所當然的,克羅裏沒法握住他的手,因爲他只剩下腦袋了。而費裏德也顯然知曉這一點,真是個過分的男人。克羅裏一臉厭惡地看着費裏德的手,後者惱人地晃了晃胳膊,終於把克羅裏的腦袋安回到了他的身體上。
克羅裏將右肩撞向費裏德,與此同時抓住費裏德的腦袋,試圖將對方的頭顱從身體上扯下來。
「所以,那個爸爸到底是誰?」
「結果,我還是贏不了你啊。」
「那麼,你想要復仇的對象就是他嗎?」
「沒有哦。」
「多少年?」
「他總是在換名字。說到底,他很早以前就從吸血鬼的世界消失了。據我所知,他現在在某個極東的島國,混進了一個人類的組織,自稱爲齊藤……」費裏德有些困難地發着那幾個音。
「什麼?」
「這是從我這兒學來的吧。」費裏德笑道,頭顱並沒有掉下。不止如此,反而是克羅裏被費裏德抓住了腦袋和肩膀,隨後「咕嚕」一聲克羅裏的腦袋被切了下來。
「哈哈,我有想象過哦,我的兄弟會長什麼模樣。」
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克羅裏想道,真的要和這樣的傢伙一同旅行幾百年嗎?
「我肚子餓了。」
「差不多吧。」
克羅裏再一次揮劍。費裏德動作利落地先後擋下來自右邊和左邊的攻擊,淡然地說道:「怎麼樣?覺得自己能贏嗎?」
血從克羅裏的脖子汩汩流下,強烈的乾渴感席捲向他。血,他需要血。
「真是的,什麼看上了我的臉啊。那時候我不是還沒出生嗎?」
「沒錯。」
克羅裏持劍的手臂被斬飛到空中,但他早已預見到了,費裏德的劍因此向着克羅裏手臂的方向砍來。克羅裏一邊向前邁出一步,一邊說道:「不是致命傷。」
「我什麼時候說過想要復仇的話?」
「你想喫什麼呢?肉?魚?我記得你喜歡喝紅酒的,對吧?」
「……不,感覺會輸。你也擅長用劍?」
「很~長,非常長。而吸血鬼活得越長,力量也會增長。」
「我可不想被一個只有腦袋還活着的傢伙這麼說~」
「我聽說,吸血鬼的力量是由喝了誰的血轉變而決定的。」
費裏德也拔出腰間的劍,劍與劍碰撞在一起。
聞言,費裏德眯起眼睛看向克羅裏,「要幫上我,你還不夠強哦。你還需要活得足夠長,並且更瞭解吸血鬼的世界。」
「對。」
「名字是?」
「你給我喝的,是把你變成吸血鬼那傢伙的血?」
「說起來,克羅裏。」
兄弟,費裏德說。也就是說——
克羅裏的腦袋很快和身體接合在一起,但是乾渴感並未消失,他失去了太多血液。
「『我對爸爸的事很好奇!』是這樣嗎?」
這是從費裏德那裏學來的。對吸血鬼之間的戰鬥來說,不能移動比起被砍下身體的一部分更加致命。
「誰知道呢。你有天賦,就算是現在,你的劍也在一點一點變得更快……」
費裏德指着克羅裏,「哦,腦子挺聰明嘛。」
費裏德終於願意回答:「第二始祖。」
但就在這時,克羅裏使出全力一擊,他的劍尖直指費裏德的脖頸。
費裏德微笑着默認了。
「你在諷刺我吧?」
費裏德暢快地笑起來。
「什麼事?」
這是比克羅裏出生還要早得多的時代,甚至不是他父母的年代,他曾祖父母在那個時候還只是孩子。結果,自己在出生之前,就被這樣一個怪物盯上了嗎?
「因爲我活了很久啊。」
費裏德愉悅地笑起來,「……那讓我們喫飯吧。在接下來的兩百年裏,一起結伴旅行吧,就像摯友那樣。」
「不是嗎?那麼,我要幫你什麼呢?」
克羅裏皺了皺臉答道:「給我血。」
費裏德舉起克羅裏被砍下的腦袋說道:「第二課,向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正面出擊可不行哦。」
然後憑藉這一瞬的交手,克羅裏便明白了,費裏德也接受過高度的劍術訓練。他是在哪兒學的劍術呢?他的劍術是克羅裏未曾見過的類型,動作優雅,就好像王室成員學習的、在儀式上使用的劍術。無論如何,顯然費裏德也很善於用劍,他的劍技甚至超過了克羅裏。
「也就是要等到以後?」
克羅裏聳聳肩,「爸爸……所以他的性別是男咯?」
克羅裏覺得自己也曾在哪裏聽說過類似於「SAITOU」的名字。
「……唔!」一瞬間,克羅裏感受到劇烈的疼痛,緊接着脖子以下就沒有了感覺。
「那麼我的力量也……」說着,克羅裏動了起來。他撿起地上的長劍,徑直揮向費裏德。
「那就是說,我不可能贏過你了嗎?」
躺在地上,克羅裏用疲憊的表情仰視着費裏德,「費裏德。」
無視自己腦中嘶吼的聲音,克羅裏向下俯視着費裏德,「你這個怪物。」
「但我和你擁有同一個血親。」
就這樣,兩人漫長的旅途開始了。
「……」
「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