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善人與惡人
《終結的熾天使 吸血鬼米迦爾物語》 · 鏡貴也 · 5516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度終結的熾天使貼吧
翻譯:美味烤全魚
在歐洲的13世紀,死亡與人們的距離較之如今是如此之近,以致在面對某人的死訊時,人們所感受到的悲傷也遠遠不及現在。
然而就算這樣,在那一天,每個人都哭了。因爲一個他們都愛戴的男人,一個聖殿騎士團必不可少的男人,一個承載着騎士團未來的男人死了。
吉爾伯特·查特斯死了。
並且還以一種獵奇的方式死在了聖殿騎士團的官舍,這個消息讓城鎮陷落在恐懼和悲傷之中。
「……」
克羅裏坐在家中,椅子在晃動的身體下發出「嘎達嘎達」的呻吟,等待着時間的過去。
他沒有參加葬禮,那一定是一個盛大的葬禮吧。畢竟每個人都仰慕吉爾伯特。這是當然的,他是一個完美無瑕的人,無論目睹怎樣的絕望都堅信着上帝。
上帝所愛的一定就是他那樣的人吧,不,吉爾伯特那樣的人就應該被上帝所愛。
然而吉爾伯特被殺了。
上帝並沒有守望着吉爾伯特。
克羅裏觸碰着懸掛在胸前的十字架,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如果您不愛吉爾伯特,那您究竟愛誰呢?」
就在這時,響起了「扣扣」的敲門聲。
今天,那個名爲費裏德·巴托里的貴族應該會造訪這裏,他似乎知曉有關殺死吉爾伯特兇手的線索。只是他們約定的見面時間是在午前。
「可馬上就要到傍晚了。」克羅裏苦笑着說道。
他們所要去的目的地乘坐馬車需要花上一天一夜才能達到,所以他們本應儘早出發。
「你遲到了,費裏德。現在這個時間,我們今天不是都沒法出發了嗎?」這麼說着,克羅裏打開了房門。
屋外正下着大雨,在這樣的天氣下,吉爾伯特的葬禮無疑也會遇上很多麻煩。上帝甚至不願給他虔誠的信徒一個陽光普照的葬禮。
「……」
走進房間,他出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拜託,拜託,你坐在這裏磨蹭些什麼?已經是我們該出發的時間了,你知道嗎?」儘管距離他們約定見面的時間早已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羅伊憤怒地咆哮道:「政治怎麼樣都行!我們的同伴死了!你就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
克羅裏給了羅伊答案:「我沒有資格出現在那裏不是嗎?我已經疏遠了聖殿騎士……」
克羅裏凝視了羅伊片刻嘆了口氣,「這都是無稽之談。」他收回劍,撿起地上的劍鞘,歸劍入鞘。在上帝殺死了維克多和吉爾伯特之後,他便不想再侍奉上帝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英雄的迴歸。」
「可能吧。你羨慕了嗎?」 費裏德開了個無聊的玩笑,自己笑了起來。
費裏德也輕笑起來,「你說的是死去的吉爾伯特吧?」
「不,死去的吉爾伯特曾是我們中抱有最大期望的一個。他也相信只有你纔是有資格能成爲下屆管區長的候補。」羅伊繼續道。
根本沒有神的指引,至少對他來說如此。
羅伊很可能比之前更強了,畢竟他至今仍一直在堅持磨鍊自己的劍技。克羅裏現在知道了,羅伊的確不是政界中打滾的人。
上帝仍舊沒有回答。
「那就讓我們一起去,克羅裏大人。」
一個吸人血的怪物。
他用盡全力向克羅裏揮拳,後者接住了他的拳頭。
克羅裏啞然地答道:「是你遲到了。」
「回答我!你爲什麼沒有參加吉爾伯特的葬禮?!」羅伊怒吼道,臉上露出極度憤怒的表情。克羅裏明白對方的感受——爲什麼沒有去參加曾經的戰友的葬禮呢?
「隊長是個偉大的人,維克多也是個好人,古斯塔沃雖然有點難相處,但他不應該死。而吉爾伯特是個認真的人,一邊說着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一邊兢兢業業地完成着他的任務。」
那是喬斯的聲音,克羅裏的騎士侍從。顯然,他和羅伊是一起過來的。
「聽着,克羅裏,是上帝讓我們活下來的,那都是……」
惡魔——這個詞再次觸動了克羅裏的記憶,在那一個戰場上,無論他怎樣祈禱,上帝都沒有降臨,取而代之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有一個怪物。
「……」
擁有惡魔般美貌的男人出現在敞開的房門外,銀色的長髮,纖細的身材,嘴角掛着妖豔微笑的貴族——費裏德·巴托里。
「胡鬧的人是你,克羅裏,」羅伊答道,「快點醒醒吧。噩夢般的十字軍東征早就結束了,你該走出來向前進了!」
現在還沒到晚上,但外面的天色已經和夜晚一樣暗了,傾盆大雨沒有任何停歇的跡象。
「唔……」喬斯用爲難的表情注視了克羅裏片刻,隨即跑開了。而克羅裏就這樣望着喬斯離開的背影。
果然上帝終究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存在於克羅裏的身邊。
「……」
就連倖存的吉爾伯特也被吸光了血液死去了。可怕的事情正在他們的眼底下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而且我纔剛起牀。」
然而,就算這樣,「……我仍舊比你強。」
「上帝正守望着你。」
但羅伊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繼續說道:「吉爾伯特說你的心中神已經漸漸消失了。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從那場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是這樣的,只因爲那場戰爭實在太過可怕,讓人無法相信那時有上帝在守望着我們。但是,你和我都倖存了下來,從那幾乎不可能逃出的地獄之中。這不正是神的指引嗎?」
——不是上帝,而是一個男人,用朗誦詩歌般的輕佻語調,站在沒有陽光昏暗的大雨滂沱中回答克羅裏的問題。
「啊,真的耶。」費裏德輕浮地笑起來。
當然,他有。這也是爲什麼他沒有去參加葬禮。如果他去了,肯定會有正在尋找下一個吉爾伯特的聖殿騎士留意到他,然後推舉「克羅裏」這個名字。接下來他們就將面對一場政治鬥爭,而搜尋殺害吉爾伯特兇手的工作就只能屈居二位。
克羅裏嘆了口氣,脣角浮現一抹苦笑,「天啊,有你在所有的事情全都變得瘋狂起來。」
「……」
克羅裏眯起眼睛。「哈,這是場關於政治的談話嗎,羅伊?」他問道。
不,克羅里根本無法讓自己相信。
「還是說您根本就沒有在意過他?一個敬愛您的騎士去世了,至少爲他停下這場雨吧。」
說完,羅伊將他的斷劍插回劍鞘,走出房門,「我們走,喬斯。克羅裏會來墓地的。」
喬斯試圖按下羅伊的手臂,卻被羅伊一腳踹飛。羅伊是個壯碩的男人,力大的踢踹讓喬斯飛到了屋外。隨後,羅伊就這樣舉起劍轉身看向克羅裏。
從地上爬起,羅伊仍不願放棄,「克羅裏,我和你有相同的感受。在那次戰爭之後,我沒有一天不在考慮,爲什麼像我這樣一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的人居然不堪地活了下來。」
不,不只是他。
「真是糟糕的理由。」
「那我不需要這樣的上帝。吉爾伯特比我更值得活下去。還有維克多、古斯塔沃……和阿爾弗雷德隊長……」
克羅裏揮起長劍,劍身與羅伊的長劍碰撞在一起。或許羅伊比自己更肌肉發達以及有體重上的優勢,但克羅裏的劍勢仍舊壓過了對方,贏了。
羅伊握住了克羅裏的手掌,「回到我們的身邊來吧,克羅裏。主的身邊纔是你應該在的地方。」
上帝沒有回答。
「哈哈,這麼說起來你是不死之身咯?」
下意識地,克羅裏的手掌輕觸脖頸上的十字架,這串念珠是阿爾弗雷德隊長留下的。
然而上帝連這樣一個願望也沒有成全。
克羅裏踢翻椅子輕盈地向後避讓,避讓方向的桌子旁立着他的長劍。他抓過長劍,拔出劍身。
克羅裏嘆了口氣,「這是吉爾伯特的葬禮,你就去吧。」
「回答我,克羅裏!爲什麼你沒有來葬禮!」羅伊拔出腰間的佩劍。
「……『不可試探主,你的神』, 克羅裏。」
「快去,這是命令。」
正在這時,羅伊的身後忽然響起一聲驚叫:「請、請等一下,羅伊大人!」
說完,他將長劍劈下。長劍揮動的速度很快,羅伊是認真的。
然而對此,羅伊卻眯起眼瞪視着說道:「……你究竟在逃避些什麼,克羅裏·尤斯福特?」
「……你渾身都溼透了,羅伊。」
然而,站在門口的不是費裏德。出現在門外的是一個留着絡腮鬍,身材壯實的男人,克羅裏認得他。
這真是一個輕浮得讓人無法捉摸的男人。而上帝讓這個男人活着,卻奪走了吉爾伯特的生命。如果這就是真相的話,嚴格遵循聖殿騎士團的戒律來侍奉上帝就變得毫無意義。
克羅裏聞言蹙起眉,出口的話語少了之前的平靜,「別開玩笑了,羅伊,你想說吉爾伯特是因爲我才死的嗎?」
「哈,」克羅裏不由自主地輕嗤了一聲。
「但是到頭來,他們都死了,而我們還活着。考慮一下其中的意義吧。上帝就在我們身邊,在幾乎觸手可及的地方守望着我們。」
「您是因爲愛他纔將他召至自己身邊的嗎?」
「離開這裏吧,羅伊,我不會回聖殿騎士團的。」
「這不和下雨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好吧,也許是遲到了一小會兒。你看,雨下得很大。」
如果被宗教裁判官聽見了這個發言,克羅裏甚至可能會被處決。但羅伊只是對上克羅裏的視線,再次重申道:「……總之,吉爾伯特接下來會被安葬,在教堂內的墓地裏。我會參加,你也一定會……」
但即便是這樣,克羅裏也無法再讓自己相信上帝的仁愛了。
克羅裏扶起之前被撞倒的椅子,再一次坐在椅子上。他一瞬不瞬地注視着門外落下的雨滴,低聲呢喃:「如果上帝您真的存在,那請回答我:您愛吉爾伯特嗎?」
「我不會去的。」
「根本就沒有什麼英雄,也沒有什麼上帝。」
羅伊·羅蘭,他曾是克羅裏聖殿騎士團的同袍。他們一同參加了十字軍,並且經歷了瀕死的絕境。
「……我沒有逃。」
「鏘」,在金屬與金屬碰撞的清響後,羅伊的長劍斷裂了,是克羅裏將它砍斷的。斷裂的劍尖旋轉着扎進了天花板。但克羅裏並沒有就此停下,未消的餘力讓他將手中的長劍抵上了羅伊的脖頸,並伸出腿將對方掃倒在地。
羅伊卻帶着狂怒的表情踏進了房門,揮舞起拳頭,「別糊弄我,克羅裏!」
「沒錯。」
「……就連吉爾伯特最後也被殺了。你要告訴我這也是指引嗎?」
看起來因爲吉爾伯特死了,羅伊似乎纔來尋找下一個能捧上尊位的人了。
在那場戰役中,他在吉爾伯特帶領的隊伍中,成功撤退至了杜姆亞特。自那之後,羅伊就該確立了自己在聖殿騎士團中吉爾伯特派系成員的地位。但現在,隨着吉爾伯特死去,這也變得毫無意義了。
「那至少祈禱吧,爲逝去的吉爾伯特。」
「善人死去了,而惡人卻還活着。」
克羅裏注視着他的客人,而羅伊則似乎狠狠地睨着他說道:「克羅裏·尤斯福特,你爲什麼還在這裏?」
「意思是?」
「呃……克羅裏大人……」喬斯的視線在兩個騎士間徘徊,落在羅伊身上的是猶疑,落在克羅裏身上的則是探問。男孩全身上下早已溼透。
「我顯然是被歸爲『善人』那一類的,對吧?」
「……唔。」羅伊呻吟道。
羅伊打斷了克羅裏的話語:「多虧了你我和其他騎士才能夠活下來,我和同伴們都在等待你的迴歸!」
克羅裏只是凝視着劍尖,「你不覺得自己鬧得太過了嗎,羅伊?」
這也是克羅裏不能參加吉爾伯特葬禮的原因。
然而克羅裏並不這樣認爲。
與之相反,代替上帝所存在的是——
「吉爾伯特希望你回來,」羅伊說道,「聖殿騎士團需要你。而我相信這就是啓示,爲了讓你能夠清醒過來,再一次聆聽上帝的旨意……」
「嗯,上帝喜愛高尚之人。像我這樣的不管怎麼大聲叫喊着懇求,上帝都拒絕讓我死去,就好像在說『像你這樣不誠實的傢伙別給我過來』。」
俯視着倒下的男人,克羅裏冰冷地說道:「回去。」
被這樣質問着,克羅裏想道,神的指引,真是如此嗎?正是因爲神的指引,他們纔有了那樣的經歷嗎?克羅裏回憶着發生在那場戰爭中的事情——那些僅僅只是毫無意義地屠戮敵人,又被敵人屠戮的光景。而最爲糟糕的,是最終浮現在他眼前的那個怪物的臉龐。不,那可能只是個幻覺。是克羅裏無法承受戰友在他以爲即將成功逃離的一瞬被殺的絕望,而這樣軟弱的內心製造了幻覺。
「是時候拋開過去,繼續前進了。不要聽信了惡魔的低語,克羅裏,筆直向前走。」
「你並沒有拋棄對上帝的信仰,你只是迷失在了……」羅伊的話沒能講完。
看着對方妖豔卻無辜的笑容,克羅裏覺得自己可能的確有點羨慕費裏德,只有一丁點。費裏德不受任何道德和信仰的約束,而這也讓他不會感到煩惱,僅僅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隨心所欲地活着,喝着酒與女人上牀,毫不猶豫地投入一切悖德行事之中。說真的,他就像是一個妨礙上帝指引世人的惡魔。
「啊,你臉上寫滿了羨慕兩個字。那麼,你是想變得像我一樣?」費裏德問道,雙眼炯炯地注視着克羅裏。
「怎麼會。」
「來嘛,不要害羞。你想變成我的同伴,不是嗎?啊,對了,如果你真的變成了我的同伴,你就會被上帝所厭棄,但同時你也能夠每天隨意地享用女人和肉食。」
此時此刻響起的無疑是惡魔的低語,如果他再與費裏德來往下去,上帝一定會厭棄他的。
輕笑着,克羅裏答道:「現在,我對酒和女人都沒興趣。我只想追查殺人的兇手。」
這是他沒有參加今天吉爾伯特葬禮的真正原因,並準備前往一個遠離城鎮的雕金師居住的村落。這一切都是爲了追尋找到留在死去妓女脖子中銀針的來歷。不過費裏德已經弄清了銀針最可能是誰的作品,他把銀針給認識的雕金師看了之後,得到的答案是這附近只有五個大師能夠將這麼細的針鑿出中空圓柱狀的樣子。
在向五人其中的一人詢問後,他們得知針是一個名爲黑伯利的雕金大師的作品。因此今天他們打算前往大師所居住的地方,但是……
「如果我們現在出發,我們抵達村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克羅裏說道。
「那就讓我們悠閒點過去,」費裏德答道,「我在車裏備上了紅酒和食物。你準備好了嗎?要知道,你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了。」
聽聞對方的話語,克羅裏的視線落在了敞開的房門外。那裏是他簡陋的劍術訓練場,貴族出身的孩子們每天都會到這來,尋求克羅裏的教導。但今天早上,克羅裏通知了他的學生,他將做一次旅行,所以這段時間的課程就取消了。
因爲吉爾伯特的死,每個人都毫不驚訝地接受了他的說法。好吧,仍有幾個學生說他們會每天過來練習,等候克羅裏的歸來。
然而無論如何……
「我都準備好了。在抓住殺死吉爾伯特的兇手前我不會回來也沒關係。」克羅裏說着撿起躺在門口的袋子和長劍,袋子裏裝着足夠他外出幾天分的行李。
「那我們出發吧,是時候去驅除吸血魔了。」
說着,兩人動身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