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海底兩萬公里的深處 - The Gospel -
《再生的思考昇華》 · 武葉紅 · 2.2萬 字
我原本以爲我可以盡情享受。
大約兩年間。直到去年的冬天爲止,我放棄去享受日常生活。
讓姐姐——曾經的天才武裝研究員「舞姬」風峯春身負重傷,我無法承受那份罪惡感,爲了逃避而成爲武裝研究員,投身於無止盡的戰鬥。
因爲受了傷也能再生,我從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即使明天就死了也一點都不奇怪——心底深處甚至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是穗實救了這樣的我,改變了我。
無法正視姐姐的事件,一味逃避的我——她卻願意認同那樣的我。總是綻放着宛若太陽般燦爛的笑容,照亮了我昏暗冰冷的腳邊,光芒延伸到前方道路的遠方。
是穗實讓我發現,至今爲止刻意疏遠的日常生活,理所當然地存在於身邊。
所以,我纔會覺得——我可以盡情享受沒關係。
我可以選擇把槍放下,不賭上性命戰鬥也無所謂。
穗實或翼、美陽小姐和阿升、姐姐與莉諾——我可以盡情珍惜並享受與大家相處的時光,將之視爲心目中的第一。
我認爲,我可以……好好享受現在這個當下。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我想,這終究是個天大的誤會。
在我差點失去穗實的那個瞬間,我理解到幾乎想自殺。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癱倒在地面上——眼睜睜看着重視的女生幾乎被奪走性命的瞬間。
我是不是不需要再持槍呢,這種想法簡直大錯特錯。
不戰鬥也無所謂,這種資格我不可能有。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正因爲我想要捨棄武器,享受當下生活,纔會引發這種結果。
我可以享受當下生活的資格,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輕聲宣言。我在研究所內繼續前進。
沒錯。只要再度恢復爲那個冬天開始之前的那個我。詛咒槍口前方的敵人,將憎恨化爲槍彈不停射擊——只消回想起那段日子即可。
「這之後的區域已經封鎖了。你是武裝研究員吧?快點回你的崗位。」
光是保護,已經不夠了。
也許,我已經遲鈍到無法感覺心情的起伏了吧。
我凝神注視通道前方的黑暗。眼睛尚未習慣,我一眼瞄向手機。
「……我會好好運用的。謝啦,阿升。」
「………爲什麼?」
我從槍套拔出了驅動槍,把槍口對準了男人不願壁上的嘴。準星中對方的眼睛因驚訝而睜大。另一名男人也露出了警戒的表情。還是稍微解釋一下理由好了。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正合我意。
「關在裏面?」
『——啊——有人聽見嗎?』
留下這句話,當我的手指正要按下無線通信的開關時。
『……看來通訊勉強連接上了。』
宛若自黑暗中浮現般——一個人影出現在通道的前方。踩着悠哉的步伐緩緩地靠近我。那人影蓄着一頭宛如融入背景黑暗的黑色長髮。
我不可能看錯。眼前這位流露輕柔笑聲的人——
「…………姐、姐?」
『你也知道研究所內也設置了幾臺吧?我經由涅斯提入侵,修改機器的設定,把掃描結果實時傳送到阿橙的手機。雖然性能不像迴廊的掃描系統一樣高,不過應該能大略探測到在研究所內部閒晃的殘留體。』
不知不覺間往上挑起的嘴角也爲之僵硬。腳步也……停了下來。
爲什麼願意幫我準備這個。這句話我只留在心底。但是——
嗶聲一響,在畫面的中央,突然浮現了一張圖片。
雷修應該——還在研究所內部。
曾經的天才武裝研究員,「舞姬」風峯春,就站在我眼前。
『是啊。因爲迴廊崩塌了。我勉強回頭走到了純白花瞳——』
宛若空氣凝聚似地,那個物體動了。黑暗逐漸形成了一個輪廓——
衝擊遠比想象中還小。
大概是——爲了壓抑感情所需的時間吧。
玄關前——研究所正門的入口大廳則特別顯着,而且聯絡通道的數量也比其他入口大廳要多上數倍。恐怕是因爲現狀所有通道都可能受到殘留體滲透,每個通道入口處都有兩名武裝研究員把守。所有人的表情一律緊張且僵硬。
哼。他的哼聲中,似乎帶着幾分失望。
我下意識地嚥下口水。緩緩地把手指伸向耳邊。
我沉靜地拜託。不過,兩名武裝研究員都表現出同樣的反應。
喀擦。
「……走吧。」
在我打算走進通道時,那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目前沒事。雖然被關在純白花瞳裏……不過,人還活着。』
出乎意料的強硬語氣阻止了我,我停下了手。接下來,我聽見儘管隔着無線通信依舊清晰響亮的鍵盤敲打聲。
『就算想回頭,迴廊也已經不能走了。我打算聯絡指揮部,試着連上特查的頻道……阿橙,只有你的頻道還能接通,難道是……』
「——我不是叫你讓開了?」
我真正終於理解到了。通訊另一頭的對象,的確是八王寺升。
那聲音,來自仍然插在耳內的無線耳機。
啥?其中一名男性厭煩地左右搖頭。
突然間我感覺到某種奇異的感覺,停下了腳步。
通道上由於電源已經斷絕,呈現一片昏暗。腳步聲格外驚動周圍靜謐的空氣,照這樣下去,如果殘留體正潛伏在通道的轉角處,我大概一瞬間就會被發現。
那的確毫無疑問地,是鬆了口氣的嘆息聲。
『熱源掃描。』
可察覺生物熱源的裝置,精準地通知我殘留體的位置。只要手機的畫面開始閃爍紅光,我便潛入陰影,靜靜等候不遠處的沉重腳步聲逐漸遠離——如此重複了好幾次,在我不知幾次躲過遭遇戰的時候。
熱源掃描的結果是——沒有反應。但是,我遵循那份近乎直覺的感觸,舉起槍口對準了黑暗的另一側,手指勾上扳機。
其實我原本並不打算把疑問說出口。
「……浪費了多餘的時間。」
『大家?——喂等等,那阿橙你怎麼還在?』
雖然我已經沒有精神上的寬裕能露出苦笑,但我發現自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看過手機的畫面後,抬起臉。
最後,當鍵盤聲斷絕時,無線通信傳出了一句銳利的命令。我順從地拿起手機一看,在手機的背光照明下,畫面顯示在屏幕上。
……真是的,煩不煩啊。
的確有東西在。一定有。
『畢竟交情也久了。』
「——終於找到你了。」
如果我不想失去,我該怎麼作。如果不願意遭受掠奪,我該作些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明明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親身經歷了。
所以,今天我要用我這雙手——殺了雷修。
我差一點就扣下扳機。
『——這聲音,是阿橙嗎?』
說到這裏,傳來一小段挑選詞句似的猶疑。
沒必要矇混他。一小段時間內,我只聽見他壓低了呼吸聲的沉默。
「……我在找雷修。」
眼前同樣是一片昏暗,在通道前方等待我的黑暗依舊如同濃霧。即使如此,我手中提着一盞確實的光,爲我照亮前方的路程,這就很夠了。
已經沒有必要特地切斷開關了。
『……你這是打算——』
『——聽見的話請回答——如果有人正在使用這個頻道,請回答——』
那是研究所的立體俯瞰圖。圖片上方的標題是——
「——我要切斷通訊了。你沒事就好。」
畢竟交情也久了。他應該會了解——不瞭解也無所謂。
「……姐姐來不及逃出去?」
出乎意料的聲音。真的出乎預料,這句話敲響我的鼓膜。
「……來一個殺一個。」
「……請讓開。」
在被奪走之前——我會搶先奪走你們所有人的性命。
「…………阿升?」
「——喂,你等一下。」
爲什麼——都到現在這個關頭了,我會遺忘這件事呢。
『——等一下!』
『——武裝研究員有一半以上被捲進崩陷中。受傷的人也不少。』
如果我不想要再度失去我珍惜的人、場所、時間以及每一天。
熱源掃描。
『——阿橙,打開手機。』
「——!?」
管他是殘留體也好,是怪物也好,或者是雷修。
研究所的入口大廳一般都有數條通道延伸至各棟研究大樓。
是姐姐。
「前方的區域已經幾乎被殘留體佔據了。敵人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侵入這裏喔?你到底是有什麼事得——」
「……這樣啊。」
即使他無法察覺——我也覺得無所謂。但阿升終究明白了。
無線通信另一頭的阿升和我一樣倒吞一口氣。緊接着,他把那口氣長長吐出。
愛怎樣隨便你吧。
「……別擔心。其他人只是先撤離研究所了。」
兩名男人遲疑了半晌後點了頭。宛若向後跌似地讓出了路,我邁開步伐大步走過。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放我過去,早點這麼作不就好了。
最後嗶聲一響,聯機被切斷了。雜音在耳邊沙沙作響。我取下了無線通信耳機,把它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裏。沒有必要了。
「在這裏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
不想讓他再多問了。
「這是……」
「……阿升,你沒事嗎?」
若不想被奪走,就只能站在掠奪者的立場。
關於研究所的放棄作戰,阿升應該也藉由緊急頻道得知了纔對。純白花瞳位於深海之中——即使經過設置在迴廊途中的數個通訊轉接點,頂多也只能聯絡位於研究所內的對象吧。再說現在迴廊已經幾乎徹底崩壞了。
「我有事情得過去——只是少一人份的戰力,沒什麼差別吧?」
阿升短促地說出它的名稱。
『我不會阻止你。畢竟阿橙個性本來就頑固。小命別丟掉就好。』
思考終於追上眼前狀況,我試着溼潤嘴脣。
今天的事情卻如同遙遠的過去,爲了緊急連結至純白花瞳——賭上「鶺鴒」存續的作戰,姐姐以顧問的身分被請來研究所。受到殘留體襲擊後,就這麼錯過了逃出的機會——這樣想,勉強還是能解釋。
即使真的如此——姐姐看起來未免也太過冷靜沉着。
「……不是喔,我是在等。」
果然,回答是否定。
姐姐悠悠地搖着頭,把指尖挪到脣邊。
露出了難得一見的,頑童般的表情。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小橙和大家好像會回來這裏。」
「……就是覺得?」
回答令我完完全全摸不着頭腦。我原本以爲姐姐只是隨口矇混我。
但我突然察覺到,姐姐的嘴脣——正與手指一同,微微地顫抖着。
「姐姐,你怎麼會……?」
不光是這樣。及腰的黑色長髮,連發梢都貼在衣服上。定睛一看,姐姐的頭髮以至於衣物——全身上下像是泡進水裏似地徹底溼透。
「像這樣子,就不會被那個發現了啊?」
姐姐的眼神一瞬間飄向天花板的角落。在她視線示意的位置,有一個光滑的半球型裝置。那是——熱源偵測器,用來掃描熱源的機器。
熱源。具有體溫的生物會被發現——若不想被發現,該怎麼做?
「在這個季節,把冷水往自己頭上潑,還真的很冷呢,」
姐姐愉快地抱着自己的肩膀。
把冷水從……自己頭上倒?這種行爲,如果真要找個理由…:
「……是爲了……不被熱源掃描發現……?」
「——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大家的。」
爲了等待也許根本不會來的對象……?
莫名的寒意傳遍背脊上下。
正常來想,這根本說不通。
我想,就是在姐姐話語聲剛落的瞬間。
剛纔。我瞭解到,翼指的是不久前雷修與穗實對峙時——緋紅長髮的少女渾身染滿血紅的那件事。那時的翼大概是腳軟了癱坐在地板上吧,雖然我能夠想象,但是——
——我明白了,姐姐這句話的意義。
這下子,已經沒辦法再矇混過去了。
——殘留體終於進入了「鶺鴒」——終於讓狀況來到這個階段了。
穗實被雷修砍成重傷——這件事我並沒有傳達給姐姐。
「我辦不到。雷修由我……由我一個人來打倒。」
但是爲什麼,她能夠如此充滿自信地,保持微笑?
殘留體露出了森森白牙。緊接着便理所當然似地,張開大口舉起利爪,將擋在面前的姐姐視作獵物而獵殺的瞬間——殘留體的動作靜止了。
姐姐露出了洋溢着柔和笑意的眼神。
那就像是,賭上自己性命戰鬥的,真正的武裝研究員。
「……小諾,可以拜託你嗎?」
「我會負起保護小翼的責任。」
「感想同上。要抵達這裏可是很辛苦的,知道嗎?」
「…………爲什麼,這種事……你會知道?」
而姐姐站在我呆然無語的表情前,輕聲嘻笑。
殘留體奇蹟般的靜止,以及細緻洗煉的牢獄——這些都是我熟知的現象。但是。
姐姐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那個名詞,用愛憐的眼神注視着我。
簡短的承諾,一瞬間完成。
「哎呀,表情又變恐怖了喔~?」
照理來說,那很駭人。應該非常恐怖。站在殘留體面前,發抖打顫是完全正常的反應——
「現在已經有人願意與小橙一起並肩作戰,小橙不知道嗎?」
「想要一個人戰鬥,小橙真是太任性了。太不知好歹了。」
儘管如此,姐姐現在的確站在我面前。
姐姐受到翼責備之後,神情悠哉地歪着頭裝傻。
「我就是這麼覺得呀。」
「……姐、姐?」
「殘留體襲擊『鶺鴒』——只不過只是狀況演出罷了。」
「翼!?」
「——雷修先生,已經不在這座研究所了。」
這種做法我絕對無法接受。我輕吐一口氣,左右搖頭:
「……咦?」
上方。堅硬的天花板——突然間被貫穿似地整片落下。
「……你在……說什麼……」
「……你要我交給其他武裝研究員?」
如我所料——姐姐惡作劇般嘻嘻一笑。
我驚訝的疑問聲像是嗓子失聲般細微,也許姐姐因此沒有聽見。
「我連一點忙都幫不上……就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事情發生,也不曉得穗實的事……雖然我剛纔害怕得什麼也做不到。」
「他已經與小穗接觸了對吧?但是殘留體的侵攻仍然還沒結束,既然如此,這代表他還沒有達成他的目的。」
「小橙一個人戰鬥的必要性,一點也不存在喔?」
沒過多久,兩人份的腳步聲——同時抵達了我的兩側。兩人毫不輕忽地舉着驅動槍,槍口正筆直地指着被囚禁在牢籠中的殘留體。
踩在地面上的雙腳顫抖着,僵直的手臂也顫抖着,槍口也不時搖晃。
「但是——因爲我,很羨慕橙矢的工作。」
翼和莉諾一面抱怨,一面走到我身邊。
——這一次,貨真價實的寒意湧上全身。
巨響與粉塵在同一瞬間衝向四周。視野一時之間被奪走,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內——那傢伙伴隨着明確的輪廓出現。
「小翼請和我一起,在這裏阻擋殘留體。小諾請帶着小橙,前往碼頭——那邊有潛水艇。從純白花瞳的距離來看,要抵達應該完全沒有問題。」
研究所內部有個碼頭。無論都市在潛水中或浮在海面上同樣都能出入外界。當然,停泊在該處的船舶和潛水艇也都是隨時可動身的狀態,所以我也明白姐姐話中的意思。但是。
類似水晶牢籠般的創造物,自殘留體的腳邊拔地而起——把怪物囚禁在內部。
「雷修先生如果想要讓『鶺鴒』沉沒,在侵入聖女的時候,把主引擎徹底破壞就夠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照理來說,他真的做得到。但是,他適度地破壞引擎,也留下了適度的淚晶……於是『鶺鴒』被迫必須與純白花瞳連結,對吧?」
翼仍處在訓練階段,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知識和經驗之間有着絕對的鴻溝,同樣地,在訓練時舉槍瞄準與凝視着眼前的敵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小橙你看,不就和我剛纔說的一樣嗎?」
「這種程度的對手。我一定會想辦法搞定的!」
「嗯。如果熱源反應被逮到,小橙就會避開這地方了。」
不,即使姐姐真的異常地設想了各種可能性——這種行爲仍舊不合乎常理。
翼勇敢地舉着驅動槍——從未放下。
「不過,最大問題還是小橙有沒有打算去,對吧?」
回家後又要幫你揉臉頰了——儘管置身於這種狀況,姐姐依舊不改本色。
『——!』
這時我才發現,在手機的畫面上,紅點正反覆閃爍。
爲什麼——翼好像同意了似地對着姐姐點頭答應?
儘管如此,姐姐仍然一派沉穩,她對着兩人說道:
反應並未經過大腦。槍口往上彈,瞄準了殘留體的羽毛——
也許,我已經知道她會怎麼回答了。
儘管我聽見了背後傳來呼喚聲,我也沒能在第一時間轉身。
「——好像花太多時間在聊天上了。」
異形的怪物——殘留體在灰塵簾幕的另一側,瘋狂咆嘯。
莉諾一把抓住我的手。緊接着,簡明扼要地告訴我她這麼做的目的。
「雷修先生一定——不,絕對在純白花瞳。」
「那麼,葛斯普爾下一個可能出現的場所——在『黎明危機』中,小橙和小穗打倒了墮天使的純白花瞳,就是他現在等待的場所。」
「現在的狀況恐怕是『黎明危機』的再現。雷修先生擔任當初墮天使的職位,率領殘留體襲擊都市——但是,這並不是他最終的目的。」
再說上曷斯普爾這個字眼的意義,姐姐應該不曉得纔對。
姐姐臉上露出了,我彷彿第一次見到的,稚嫩的微笑。
現在的花店店長,過去的「舞姬」——緩緩地開口說道。
這樣就見不到面了——姐姐顫抖着這麼說道。
毫無預兆地,殘留體的尖爪、動作、身體,全都靜止了。
像是說「這樣不行喔~」似的——我想,她大概是在責備我吧。
「……姐姐你剛纔說,你在等我?」
拉高了音量的宣言響徹四周。
在驚呼聲流出喉嚨的下一瞬間,彷彿能喚醒意識般的澄澈音色響起。我纔剛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聲音已經在我眼前創造出足以證明其身分的物體。
過去在學園的記憶——與眼前的光景完全重合。
雷修的目的是葛斯普爾——這件事我也沒有告訴姐姐。
「我有事……想要告訴小橙。」
「——我明白了。」
姐姐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溫柔微笑。
但是那表情未免也太溫柔了,我對自己的判斷沒有自信。
「還有春姐也是!怎麼還沒去避難!」
……我覺得,她真的看穿了我的每一分思緒。
這時,殘留體開始猛力撞擊水晶牢籠,發出巨大聲響。我相信水晶牢籠不會被突破——但是,其他怪物很可能聽見撞擊響,開始朝向此處集中。
「什麼……呃!」
「雷修先生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只有葛斯普爾而已。」
「小翼、小諾,有件事想麻煩兩位。」
姐姐站在翼的身旁,對着莉諾說道:
像是阻擋我似地,姐姐站到了我的面前。手中,當然是沒有武器。
「——橙矢!」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理由。儘管如此,我仍然聽懂了姐姐打算要我怎麼做。正因如此,我不能退讓。
在研究所遇襲之後,我完全沒有連絡姐姐。完全不知道彼此狀況,姐姐一個人留在研究所內,往自己身上潑水,騙過熱源掃描,然後一直等待着根本就不曉得會不會回到此處的我。
我連忙舉起手遮住臉。然而身旁的姐姐似乎沒有展現出任何反應。
突然間,雷修說的話掠過腦海。這成了一瞬之間的空隙。
「真是的!橙矢你爲什麼自作主張隨便跑走啊!」
有人願意與我一起並肩作戰——剛纔她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走吧。翼的思考延遲適合爭取時間。」
「就算真的是這樣,也……!」
「沒時間讓你左思右想了。現在只能相信『舞姬』的推測。」
——再這樣下去,「鶺鴒」會沉沒。
聽她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現在的「鶺鴒」因爲淚晶不足而逐漸下沉——沒錯,如果無法阻止殘留體持續進犯,這座都市再過不久就會毀滅。
這樣的一個都市—雷修會一直停留在這地方嗎?
「——姐姐、翼!」
殘留體的淚晶之羽已經開始發出光芒。那是準備進入戰鬥狀態的思考昇華——但是思考昇華遭到強制中斷。輪轉式手槍的扳機已經無聲地扣下。
「快去啊!橙矢!」
「小橙,要加油喔~」
扣下了扳機的一位訓練生,再加上曾經的天才武裝研究員。
兩人的背影,令我感覺到無比強烈的放心不下——儘管如此。
我與莉諾一同,轉身背對兩人,拔腿奔馳。
碼頭理所當然似地空無一人,幸運的是我們並未發現殘留體的蹤影。
每次來到這裏,總是會陷入正站在巨大水槽的邊緣般的錯覺。水面延伸至視線的盡頭,而各式各樣的大小船隻正排列在水槽邊隨着水面起伏搖晃。
「沒時間了,我準備一艘小型的潛水艇。」
不經過任何許可,莉諾一直線地往前走,來到鑲在牆面上的面板前——外觀上有點像是控制板之類的——莉諾輕觸控制板,指尖毫不遲疑地舞動。
喀嚓。某處傳來金屬與金屬彼此咬合的聲音。
應該是水底的升降臺殷動了吧——一艘潛水艇浮到水面上。
「……莉諾,你會操作?」
儘管如此,對於活在現在的我而言,我能憑親身體驗同意這句話。
看來是艘一人搭乘的潛艇。機內窄到就連自由挪動手臂的空間都沒有。我把排列在身體側面的把手一一往上扳,顯示器和觸控面板開始發出光芒。
「——雷修·艾斯佩蘭特。」
莉諾探出頭從頭頂上的艙門看向我。她簡易地爲我解釋操作方法,並且全盤檢視機械的運作——沒過多久,在出航的準備完成之時。
「雷修·艾斯佩蘭特,對武裝研究員來說等同於天敵。無論你創造出多麼強大的思考昇華,無法觸及他的身體就沒有意義。」
去年的冬天——當時我在這裏找到了迷路的穗實。
不過——正因爲處於黑暗之中,光芒才更顯燦爛。
嗶的電子音效響起,通訊立刻就切斷了。我爲了再度連接通訊而把手指挪到無線耳機通訊開關上——但我在途中放下了手。無所謂。
「……莉諾從以前就認識雷修?」
爲什麼你會認識雷修——這件事我不打算問。我很清楚,儘管我不問,莉諾也絕對不會說出謊言或隱瞞矇混之類的話。
「這就是原因嗎……」
「那把劍,能把思考昇華『還原』。」
我心裏已經有所預料,我把手伸到耳邊,按下通訊開關。
「那是壓倒性的力量。正因如此,蕾吉娜·莉莉翁能對殘留體發號施令。」
「歡迎您的大駕光臨。」
想殺想到受不了的對象——雷修,就站在我前方。
雷修踩着純白的花朵們,宛若閒話家常似地向我發問。
『就這樣……祝你行動順利。』
宛若字典中抽出的一段文字浮現在腦海。如果「還原」的意義真如同它的字面所示——
「……與我無關。」
「……什麼?」
「正確地說,我認識的並不是他本人……詳細情形我不能說,不過,我知道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劍。」
「……友人的功勞。話說回來,雷修你好像也不太驚訝。」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照理來說雷修只是個普通人類,卻表現得像殘留體的首領般——不,他的確就是殘留體的首領,帶領殘留體成功入侵「鶺鴒」。
「……啊,您來了啊。」
現在我也明白了,爲何莉諾的眉梢好像擔心似地微微下垂。
面對人稱怪物的殘留體,以其壓倒性的力量壓制並使之服從——
「有些事想要先告訴風峯。」
要做的事,再單純不過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所改變。
聽了她的解釋——符合的數項記憶浮現腦海。
我不由得倒吞一口氣。我沒想到她會立刻提起這個名字。
既然如此,施展了魔法的少女——究竟又是何種存在呢?
可是在一百五十年前,人們失去了腳下的大地後,再度找回了頭頂上燦然放光的星空。我曾聽美陽小姐這麼說過。在這個時代,在夜空燦然放光的羣星一點也沒什麼好稀奇,但在過去據說並非如此。
再說——我原本就有件事懸在心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蕾吉娜·莉莉翁可說是殘留體的天敵——你看過風峯同學的傷口吧?那是僅僅一刀就能奪走殘留體性命的武器。面對那武器,沒有自我意識的下級殘留體會本能地服從那把劍。」
該說是如我所料嗎。
「——想辦法擊中就好。」
那場景仍歷歷在目。當莉諾與雷修對峙時,少女輕聲說的一句話,簡直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讓幽靈的反應爲之遲鈍。
話語中彷彿深藏着近乎憤怒般的魄力。我不由得反問道:
「如果要更正確地說——恢復爲『思考』和『淚晶的光』。思考昇華是指,把使用者的思考化作現實世界中存在的實體物質……強制破壞思考與物質層面的鏈接,就是那把劍的力量。」
莉諾的感情並未展現在表情上——但是,她把感情灌注在話語中。
不只是這樣。四周是一大片純白的花田。每當海風吹拂,花瓣就像波浪般搖曳,海潮的氣味與花香一同輕搔着鼻腔。
「——蕾吉娜·莉莉翁?」
真是蠻橫——莉諾唾棄似地說道。
『——他的母親,是葛斯普爾。』
「……如果問漂亮與否,是很漂亮沒錯。」
經過兩個月又數天的現在,我認爲,我會在此處遇見幽靈。
抓着操縱桿的右手顯得格外蒼白。似乎是因爲握得太緊了。
莉諾不遮不掩地,用清清楚楚的語氣告知我:
不過,到頭來——我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我也不想打消主意。
那是大陸尚未沉人海底之前的故事。在人們聚集的場所,文明的光芒便隨之綻放,最後光芒擴散至每一塊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據說當時世界充滿了光亮。雖然我沒有實際親眼見過,但記錄上人類創造了一個毋須懼怕黑暗,深夜也燈火通明的世界。
掌握了光亮的世界,忘記了自己頭頂上無邊無際的滿天星空。無論何時仰望的夜空都同樣黯淡,當人們終於發現那是因爲充滿自己城鎮的燈火太過明亮,那時文明的火光已經旺盛燃燒到無從澆熄。
『雷修·艾斯佩蘭特——並非普通人類。』
「……你是說,迴廊時的那件事?」
一面純白的花田中央,站着一名青年。
像是告誡自己似地,自言自語。
突然,青年朝着星空輕聲說道。把腳邊的花朵踩在腳底,轉身面對我。嘴角浮現了柔和的笑容,雙臂像是要歡迎我而向兩旁伸展。
「嗯,我會。總之先進去再說。」
「——可以借點時間說話嗎?」
啊。是他沒錯。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還有——擁有思考昇華之身的穗實,則染滿了鮮血。
蕾吉娜·莉莉翁——「女王的百合」,雖然這是雷修自己說的。
「就算對方是幽靈,我也會一定殺了他。」
不管是殘留體也好,怪物也好,是人類……也無所謂。
希望——正是在絕望之中才容易發現。之前幽靈青年曾如此說道。
據說,在至今一百五十年前——星空看起來比現在要黯淡許多。
帶着幾分無言以對的無奈,那聲音似乎就代表了告別。
「把思考昇華恢復成……原來的某種東西?」
就在這一個瞬間,莉諾彷彿看準了時機似地說:
淡紫色的短髮自艙門處消失。匡當一聲響起,當艙門從外側關閉後,機械的光顯得更加明亮,光亮包圍了我的身體——這時,我突然發現。
「……這樣啊。」
「這沒什麼,畢竟會追我到這個地方的人,也就只有少數幾位。」
還原——把某種事物恢復成原本的狀態,使之恢復原狀。
「我想風峯你應該也或多或少察覺了……」
「!」
莉諾那鏡面般的雙眸映出我的身影,她說:
並排在動力部前方的數道阻隔牆。身爲希望的象徵,聳立直入雲霄的迦南之塔。破刃劍變成粉末連碎片都不剩。迴廊的大門也化爲光芒消失無蹤。
她都幫我到這個地步了,我也沒打算拒絕。
不需要特別提醒。我讓自己的身體滑進了艙門打開的潛艇內。
『——有件事,先告訴你。』
既然如此,名字中帶有女王的含意,也不奇怪。
如我所料——甦醒的潛水艇發出了引擎的低沉吼聲。
站在黑暗的地表抬頭仰望——才能明白羣星的光輝。
位於潛水艇艙壁的另一側,莉諾透過無線通信把話語聲直接投入我耳中。
純白花瞳。在這座高塔的頂端,星空非常清晰。
她會把她能告訴我的事——全部都告訴我。
莉諾沒蓋上閥門,這麼對我說。
他的態度依舊一派輕鬆,絲毫不像是站在這片星空底下與我對峙。
「我想先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
「——儘管如此,你還是要去?」
無論蕾吉娜·莉莉翁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也與我無關。無論雷修是什麼人,儘管我知道他的身分——那也與我無關。
這一切都被破壞了。破壞的同時——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將這句話,深深刻進自己的骨髓。
剛纔翼和莉諾前來相助,其實我真的很開心。
當然,這個答案也沒有超出我的預料範圍。
我使勁將操縱桿朝着自己的方向下拉,命令潛水艇向前奔馳。
「您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裏?」
嗶嗶的電子音效在耳邊響起。無線通信。嗶、嗶、嗶……它再三要求我回復通訊。在這種狀況下,會連絡我的對象也很有限。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靜待下一句話——但卻等不到她開口。只有微弱的噪聲像是要填補沉默似地嗡嗡作響,我以爲機器故障了,用指腹輕敲耳機。
「……蠻橫?」
「渦輪運作正常——應該沒問題?」
看着姐姐對我微笑,充滿着殺意的內心,的確有那麼一瞬間動搖了。
「嗯。是的。」
「!」
「——我會殺了他。」
青年愉快地輕聲哼笑,聳了聳肩膀。徹頭徹尾態然自若——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試圖把約五千萬人居住的潛水都市整個沉入海底的人。
啊,差點忘了——其實他根本就不算人類吧?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來這裏的理由吧?」
我自槍套拔出了驅動槍,筆直地舉起。槍口往上拉,緩緩地把準星對上雷修的腦袋,手指勾在扳機前方。
真是不可思議。胸口滾燙到難以形容——但腦袋卻冰冷到令我自己也害怕。
「雷修。我是來殺死你的。」
「我想也是。可以啊。請動手吧。」
——我一開始以爲他在開玩笑。
雷修像是投降似地,在我面前舉起了雙手。我一開始以爲這是挑釁而提高了戒心——但他什麼架式也沒擺,蕾吉娜·莉莉翁仍收在腰間的鞘中。
我甚至忘記要扣下扳機,也無法隱藏自己的動搖。
「…………你到底……是想怎樣?」
「我已經沒什麼事情好做了。」
說完,雷修臉上流露出幾分倦怠,聳了聳肩。
明明現在這一瞬間,只要我扣下扳機他的生命就會灰飛煙滅。
「找出躲在『鶺鴒』的葛斯普爾,然後殺掉。爲了這目標我已經用盡了所有方法——不過,既然連葛斯普爾都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這裏——這是指「鶺鴒」,還是指他存活的這個世界本身呢?無論答案是哪個,這對我來說都是無法忽視的一句話。嘴巴不經思考地開合。
「……穗實……不是你要找的……?」
「那不是我追求的葛斯普爾——簡單說就是這樣。」
之前的凶神惡煞已經不再,那是個宛若幽靈般,毫無生氣的笑容。
「不過我還是姑且像這樣,來到了純白花瞳等看看——」
雷修也毫髮無傷地,降落在另一側的樓梯。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根本說不通——啊,等等。
「……橙矢先生?」
雷修訝異地蹙起眉心。我好不容易舉手掩住笑到合不攏的嘴,說道:
我把槍口直指向他,舔了舔乾澀的嘴脣。沒錯,爲了殺了你。
我重新抓緊了驅動槍,沿着螺旋狀的階梯往上奔跑。
我扣下了扳機。雷修一揮手中光劍。
「——來吧,讓我們互相廝殺吧。」
啪嘰。淚色的火花,自手腕的傷口處噴濺而出。
站在不遠處的雷修,應該非常清楚纔對。
我根本就不是葛斯普爾。只不過是隨口胡謅,唬他的。
同時,送上我盡全力擠出的譏諷笑容。
就在這個剎那,花田的中央崩塌了。
——原來是這樣啊。
花瓣的子彈精準無誤地貫穿青年的身體——在那之前,全部都被閃光的劍鋒彈開、斬斷、徹底破壞。雷修宛若踏着舞步一般,自上方階梯高高躍起。
「哈哈——葛斯普爾!」
雷修正把劍鋒直抵着我的槍口——我們的動作停止了一瞬間。
再過不久,我應該會親身體驗其威力。
幽幽的一口氣,自青年口中吐出。
雷修——幽靈青年一面和我同時墜落,一面猙獰地放聲大吼。
「——您知道嗎?橙矢先生——」
我吐出一口氣,再度把右手腕展示在他眼前。
塔的碎片如雨般灑落,我和青年的視線彼此交錯。
「這種事,我之前當然不能告訴你啊。」
天蠍——專門用於遠距離攻擊的槍身,射出了子彈。
「——爲了對你開槍啊,雷修。」
身分?聽他這麼一說,我並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沒事沒事。其實我並不是在笑雷修。
一定就是現在這一刻。
雷修像是要蹲下身似地雙手捧着腹部。像是忍受着痛楚般的神情。他縮起下顎,眯起眼睛,喉嚨斷斷續續發出幾絲氣息聲後——
不管了,這樣也無所謂。你就站在那邊睜大眼睛吧。
「要是葛斯普爾出現在面前,你會認真拿出殺意嗎?」
世界被光染成全白。在光芒消褪的同時,我已經緩下速度,在對面的樓梯着地。忍受着貫穿雙腳的衝擊力道,我轉身往背後看,果然不出所料——
「……穗實不是你要找的人……換句話說,因爲你已經沒有機會殺死葛斯普爾,所以對『鶺鴒』——不,對這世界已經沒有留戀了?」
騙人的。完全是謊言——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
我來不及把話說完。當裂縫奔馳到腳邊的瞬間,地面已經沿着龜裂而崩塌。宛若雙腳被人使勁往下扯的感覺捉住了我。
雷修說他想殺葛斯普爾,但在另一方面,他對葛斯普爾之外的一切可說是完全不抱持興趣。甚至完全放棄抵抗,讓我殺死也無所謂。
睜大眼睛看清楚吧——幽靈。
「橙矢先生就是葛斯普爾,原來是這樣……什麼嘛,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
也許,那口氣其實是他按捺不住而衝出口的笑聲也說不定。
「既然這樣……要是葛斯普爾出現了,你打算怎麼辦?」
「——用不着你提醒……!」
現在該處只有毫髮無傷的皮膚——傷口被我徹底抹消的手腕。
雷修一手扶額仰頭望着天空,按捺不住似地扯開了嘴角。
「純白花瞳,其實是一種創造物喔——」
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青年像是挑釁似地舉起了劍。
伸手抓住槍身,朝自己的方向拉——滑動式切換。槍身自動開始分解並重組成完全不同的形狀。將槍口全速往上拉起,這時雷修已經沿着樓梯往下衝來。
立足點崩落,身體被拋入半空,儘管如此,開戰的咆嘯高聲響起。
「……這個你應該知道叫做什麼吧?」
「……這樣啊,那真是我的榮幸。」
在螺旋的中央空洞,我和雷修一面墜落一面彼此接近。黑色的槍口與白色的劍光——雙方互相瞪視,交錯的瞬間,我們的輪廓也隨之重疊。
光熱的花雨與蕾吉娜·莉莉翁——正面衝突。
塔——不,塔頂陷入了塔的內部。
我舉起了手腕,讓雷修也能看清楚。
我不會失手。瞄準了青年,我扣下扳機。
「放馬過來!葛斯普爾!」
純白的箭矢幾乎貼着階梯向前飛馳。那是具備熱能的花瓣形成的子彈,而我每扣一次扳機,就多一發朝着雷修接連飛翔。
但葛斯普爾沒有出現。雷修說,放棄了似地左右搖頭。因爲出現在這裏的——是我。並不是幽靈希冀的,擁有人類思考的殘留體。
「哈哈……也沒什麼啦,原來如此,葛斯普爾,不是你要找的人嗎……哈哈哈……」
大約四發。
他瘋狂大笑。
「哈哈,有道理……不過爲什麼,事到如今又向我坦承身分呢?」
宛如他無比歡迎等一下就要發生的事。
這句話之中,真的帶有幾分引以爲傲的語氣。
勝負只在一瞬之間。
塔的內部——與之前相同,螺旋狀的階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底部。
雷修從腰間的刀鞘,抽出了他的武器。
「…………哈。」
雷修與我同樣逐漸失去立足點,但他仍舊笑容滿面。
蕾吉娜·莉莉翁。他將噴濺着火花的刀刃,毫不猶豫地刺向了腳邊的地面。一朵白花的花瓣因此飛散——下一個瞬間。
「——這樣一來,這條命就不能簡單送您了。」
「——爲什麼?」
「我就是——葛斯普爾。」
擁有再生能力的人型生物——究竟該如何稱呼。或者說,當人施展了超乎想象的再生能力時,旁人會如何看待他。
不可思議的是,雷修事到如今終於露出了幾分戒心。他剛剛纔說要捨棄自己的性命,看來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容易受到眼前情境的影響。
我喚了青年的名字,對呆然佇立於眼前一動也不動的他開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因爲——這天大的良機,讓我開心到忍不住喫喫地笑個沒完。
葛斯普爾不在。因爲不在——所以雷修說,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什……!」
葛斯普爾——爲什麼我會自己主動暴露身分呢。青年似乎顯得有點不解。
「……哈、哈哈。」
「——很不錯的思考喔,橙矢先生。」
花田——純白的花朵們失去了紮根的地面而墜落。
「請您就保持這氣勢,想辦法殺死我吧。」
「……雷修。」
「……有什麼事情讓您覺得這麼好笑了?」
連綿不絕的碎裂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一面說着,一面捲起了袖子。右腕的肌膚暴露在外,不久前的割傷仍然刻在上頭。腦袋混亂而無法再生的傷口。
因爲,揭穿自己身分不是沒有意義嗎?
——如果要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哈哈……哈哈哈……難怪,難怪我砍了那女生的時候,什麼也讀不到……哈哈,啊,抱歉抱歉。」
我猛踢幾近崩壞的腳邊巖塊,縱身一躍。
對我並未抱持殺意的對象,殺了也有沒意義。
光創造了皮膚,治癒了傷口——令全身的傷口接連再生。
雷修也同樣,投身於重力的懷抱之中。
我向後迴避,光刃在空中——我的鼻尖前方劃過,青年越過我的頭頂,我在轉身的同時推出槍口。但我無法抗下扳機。
光的洪流由地面一直線奔向天空。
手劃過空中,腳彷彿只踩着空氣——在崩塌的途中,我聽見雷修的說話聲。
他上當了。這句話我只在心底輕聲說,外表上我裝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不由得笑出聲音。
如果雷修不施展全力來殺我——我也沒辦法使出全力殺死他。
光芒彷彿能治癒傷口般柔和,但是每當火花觸及皮膚,令人意識發白的痛楚便直衝入大腦——不過,這點小事,我就忍給你看吧。
能將思考昇華「還原」的劍——之所以能破壞純白花瞳的理由。
「……雷修——!」
我緊緊握着槍把——扯開嗓子嘶吼。
「爲什麼要執着於葛斯普爾到這種程度!」
「——爲了不再是幽靈啊……!」
雷修旋身,劍鋒撥開黑色槍身,槍口被彈向一旁,膠着狀態瞬間瓦解——我和雷修同時拔腿狂奔。
我一面沿着階梯往上跑,同時爲了牽制對方而連扣扳機。
雷修則一面逼近——同時以最小幅度的移動接連閃過純白的子彈。
「橙矢先生!蕾吉娜·莉莉翁這把劍啊——」
青年的攻擊範圍捉住了我,光劍一揮。
千鈞一髮之際,我轉身面對他並後仰上半身,劍鋒在我眼前留下一道光之軌跡——青年將揮到底的長劍往回拉,光的軌跡交錯成十字。喀鏘。金屬撞擊聲響起。
我用黑色的大型手槍——擋下了雷修的長劍。青年的嘴角更加歪曲。
「讓思考昇華恢復成原狀……還原爲淚晶和思考之後……在那一個瞬間,會跑進我的腦袋裏喔!」
「……你又在說什麼!」
把力量注入手臂推開劍鋒,劍身馬上又殺向我——我再度以驅動槍招架。
手臂肌肉在力量比拼之下發出慘叫。雷修宛若發瘋般大笑一陣後,說:
「思考啊!思考——人在思考昇華時的想法,會進入我的腦袋裏!是誰,腦袋裏想着什麼而創造的——只要讓物質還原,我一瞬間就能明白!」
他猛力橫揮劍鋒,彈開驅動槍,順勢一記迴旋踢命中我的軀幹。
「……!」
「剛纔橙矢先生對我開槍射出白色花瓣時,你應該是這麼想的——」
雷修吊起嘴角,露出猙獰的笑。
「——『我要宰了你,打算奪走我重視的東西,無論是誰照殺不誤』。」
話語聲化爲子彈,子彈轉爲說話聲——接二連三貫穿殘留體。
這麼說來——蕾吉娜,莉莉翁真的能讀取創造者的思考?
「普通的雜魚或《長羽型》的意志太稀薄了沒辦法——但是,如果是近似於人的殘留體……是葛斯普爾,那就不一樣了。只要把這把劍刺進葛斯普爾的胸膛,使葛斯普爾還原——我就能明白,殘留體誕生的理由!」
「……和葛斯普爾,又有什麼關係!?」
爲了知道自己是誰,爲了證明自己不是幽靈——
奇異之事,時常都有奇異的理由。
雷修大吼,宛若與他的憤怒彼此呼應,殘留體高聲咆嘯。
我接連牽動扳機,連續射出花瓣的子彈。
——他的母親,是葛斯普爾。
「咕……可………惡!」
花雨的暴風,席捲一切。
光劍高高刺向半空中。宛若呼應這個動作般——無數的聲音在塔內迴響。
「……你怎麼……會知道艾妮……!」
「——混賬!」
「知道你的所做所爲之後,艾妮小妹會作何感想,難道你有考慮過嗎——!」
再度朝下拉動槍身。模式切換爲平常慣用的一般狀態。
槍口噴射出最大限度的白光。
拉動槍身,變形爲天蠍模式。
顫慄爬上腦門的瞬間,那些傢伙們突然出現了。
「決定發動襲擊的今天,你爲什麼來到水族館把艾妮小妹帶走?難道不是因爲城鎮不再安全了——不就是因爲你不想讓她遭遇到危險嗎!」
這會不會成爲突破口,我還不知道。但是——
突然間,輕飄飄的感覺包圍了我。腳踏不着實地,異常熟悉的感觸。
就在這一刻——一道閃光將花雨消抹殆盡。
視野被染成一片雪白。花瓣漫天飛舞,形成漩渦——殘留體活生生地被捲入灼熱的暴風之中。壓倒性的龐大熱量將怪物們的身軀毫不留情地焦灼、焚燒、消去。慘叫聲連鎖式地接連響起——嘶吼聲斷絕的瞬間終於造訪。
「不要自以爲理解我——!」
那是個不帶任何雜質,兇狠至極的笑容。強烈的意志之光寄宿在他的雙眼——只爲了單單一個目的,讓自己變得無限無情的意志,的確非常強悍.
「——喂!葛斯普爾!」
也許,看起來也有幾分像是半哭半笑。
宛若鍍金逐漸剝落似地——感情開始浮現在表面上。
它們追過自由下墜的雷修,一起朝着我直線飛翔。
我幾乎聲嘶力竭地大吼。
「因爲你是……葛斯普爾的……!」
「雷修!你只是在欺騙自己而已吧——!」
「……你!」
「給我消失……!」
艾妮口中的「哥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知道自己是何種存在,因此不停追求着。
我似乎,在哪裏,聽過同樣的……
不惜與一整個都市敵對,如此渴求葛斯普爾的理由—
把驅動槍指向正上方,滑動式切換——槍身重組。槍口要瞄準的目標多到無從一一瞄準,儘管如此,我相信阿升告訴過我的,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從四面八方湧出的——殘留體的軍勢,一同振動着發光的羽毛。
我終於明白了。爲何雷修會說,穗實不是他要找的葛斯普爾。
迴廊上衆多武裝研究員沉入了大海。話雖如此,在迦南之塔崩塌之時,卻沒有任何一位民衆喪命。在那個狀況下,毫無疑問地顯得格外奇異。
我——被推出了螺旋階梯,摔進塔中央的空洞。
我不可能有那空間能一一對付。
爲了——殺死眼前的幽靈。
現在這一刻,雷修的軍勢已經縮減到足以數清的數字。
如果大家並不是運氣好沒死,而是有人刻意爲之。
熱量的凝聚體一發接着一發貫穿殘留體的頭部,使之喪命。
雷修一瞬間情緒動搖似地倒吞一口氣——他把那口氣納入胸中厲聲大喝,手中蕾吉娜·莉莉翁猛力橫揮。驅動槍被他硬是彈開,身體無可避免地失去平衡。
聲音掠過腦海只是一瞬間的事,但那已經足以令我確信自己的聯想正確。
「……閉嘴!」
怪物的大軍爭先恐後地湧向我——儘管如此,我的槍口沒有分毫動搖。
少女口中的兄長——與眼前雷修的身影,像是扭曲般彼此重合。
殺死葛斯普爾,讀取當初構成該肉體的思考。
如果對雷修而言,將劍鋒指向無關之人,會令他躊躇——
「……橙矢先生,安靜點!」
青年高高舉起蕾吉娜·莉莉翁。在光芒的指引下,殘留體絞盡所有力量般,一直線地朝着我飛翔。數量一共有一、二、三、四五——再多也無所謂!
「……偷看別人的腦袋也太沒品了吧!」
「殘留體的肉體是思考昇華的產物!一旦還原,當然就會變回淚晶之光與思考——」
全部通通一起消滅就好!
青年拋出的這句話,我無從得知對怪物們是否有影響。
下一瞬間,數量超乎想象的殘留體,紛紛衝出暴風。
我想,恐怕八九不離十吧。
「……那麼,你又爲什麼——」
準星緊咬着目標,朝着自稱幽靈的青年連扣扳機。
「——因爲艾妮小妹會怎麼想,你自己其實也心知肚明吧!」
賓果。
仔細一想,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一點都不值得訝異。
殘留體仍舊鋪天蓋地。身體仍持續墜落。但是,我非說不可。
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青年確確實實有了強烈的反應。
「——會和艾妮小妹走在一起!?」
在一片白光之中,浮現了人形的輪廓。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狂風猛拍背部,連惡言都吐不出口。景色高速流動,在焦點不穩的視野的另一頭——我看見一個黑點,從階梯的邊緣縱身跳向我。
「……你說……這就是……你想殺葛斯普爾的理由嗎!?」
「葛斯普爾——我要殺了你,搞清楚我究竟是什麼!」
「哈哈!可別殺了喔——那傢伙的性命是我的!」
「照理來說,不就能讀取殘留體出生……那一瞬間的思考嗎!?」
因爲一字一句都像是爲我的感情代言似的,更讓我覺得噁心。
我無法回答。其實我也是剛剛纔想到的。
雷修跳上《長羽型》的背部,手中光劍在空中劃出一線。
「那是思考自己流進來的……這一點,葛斯普爾也不例外。」
我迅速更換彈匣,空彈匣無聲地不斷往下方的深淵墜落。
幽靈——不是人類也不是殘留體,用來揶揄自己的話語。
「用自己是幽靈這種藉口,對自己所做的事視而不見,刻意放棄去感覺……不過就只是在逃避而已!」
手持着蕾吉娜·莉莉翁,雷修——往下墜落,展開追擊。
既然如此——雷修拉高了音量說着,表情宛若情緒崩潰似地扭曲。
光熱的花雨,將天空、視野、將一切都染成了純白——吞噬了怪物。慘叫聲伴隨着花雨一同衝向天空,最終,眼前的世界再度取回了色彩。
因爲少女的肉體,在去年的冬天曾經被破壞到再也無法再生的程度。而讓那具身體再生的,是我。如果蕾吉娜·莉莉翁真的能自「還原」的物質讀取創造者的思考,就算破壞了穗實的身體——能夠得知的,也只有當初我施展再生時的「思考」而已。
「只要能瞭解殘留體的真實身分,只要能證明我不是幽靈——其他事情我一點也不在乎。不管是誰會死,或者是我會死……不管是誰會活下來,或者是我能活下來——只要能殺死葛斯普爾,那就夠了!」
我輕易地扭曲了雷修的表情。
殘留體——數十隻的《長羽型》齊聲咆嘯。
因爲自己是幽靈,所以只能不清不楚地認知到自己的存在。但這一定只是藉口。
「……!」
「——既然你也知道,那我也省得解釋了!」
他只是放棄去思考罷了——放棄思考自己的所做所爲,究竟是否正確。
裝上最後的彈匣,我使勁全力扣下扳機。
雷修彷彿見了鬼般驚愕地睜圓了雙眼。
「……無論是誰死都無所謂……這種話你應該說不出口纔對……」
風暴模式。廣範圍的火力輸出——阿升說,就是散彈型。飛吧。
蕾吉娜·莉莉翁畫出光之軌跡——我放低重心踩穩雙腳,舉起驅動槍擋下了那一刀。這次,大型手槍的裝甲開始磨耗般逐漸剝落。
——那個人——他一直在尋找自己。
話差點衝出喉嚨,雖然沒說出口但對方似乎還是明白了。
「因爲……雷修不是和艾妮在一起嗎!」
「你一定什麼都沒告訴艾妮小妹吧——那又是爲什麼?因爲你不想讓她知道吧!要是讓艾妮小妹知道你的所作所爲——」
「——給我閉嘴!」
雷修反手握劍,劍尖一口氣朝下方猛剃。那一劍不偏不倚地瞄準了我的心臟,我在連忙之中只能用手抓住劍身。
這和普通的劍完全不同。
在我抓住劍身的瞬間,光芒白手掌噴濺而出——肌肉消失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和艾妮無關……!」
雷修將渾身力量注入劍柄。我令手掌噴出火花,再生。
整整兩年。在這段時間內,我不斷在戰鬥中再生自己的身體,現在我的身體已經有一半以上相當於由思考昇華構成。換言之,蕾吉娜·莉莉翁的力量對我有效。
像這樣纔剛再生的部位——馬上就被還原。
「我只要能殺死葛斯普爾……這樣就夠了……!」
「……隨便你說吧——!」
再生先耗盡,或是還原先結束——我不打算接受任一種結局。
我的左手仍然緊抓着光劍,將右手的驅動槍指向正下方。底部位在水深兩萬公尺之處,彷彿無止境延伸的高塔——但終究有其盡頭。
墜地。這兩個字浮現在腦海,我拼死命連扣扳機。
「給我停……」
花雨如瀑布般自槍口噴出。不帶熱量,單純只具備質量的花瓣。爆發性的質量噴出,即使我使勁全力握緊了槍把,但槍口仍然在喀答聲響中猛烈震動。
給我停下來。在心中低吟。花雨彷彿反向噴射般包圍了我的身體。停下來。
「給我……停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聲狂吼,連續扣引扳機——直到淚晶彈匣徹底耗盡。
塔的最深處,墜落的終點。那究竟距離我還有多遠,在花瓣撩亂紛飛的視野中,我完全無法分辨——因此,終點的造訪突如其來。
但我只找到一條通往上層的階梯。
「咕……啊……呃……」
「殺了葛斯普爾……我要,證明我自己!」
踩着花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反射性地轉身——但太遲了。
「……不對。動手……動手啊!」
也許是喫了剛纔那一擊而昏迷吧,一個人影癱倒在地面上,身體已經有一半浸泡在海水中。
在我揮出拳頭的下一個瞬間,突如其來的巨響在塔內迴響。
我壓低聲音說着,把驅動槍收進了腰間的槍套中。我不需要用槍。
氣若游絲的我,孱弱地抬起右手。
「我……是葛斯普爾。」
我絕不容許他奪走穗實。如果無法徹底守護,那就只能主動出擊。
但是,失控的光團似乎帶有最低限度的指向性,那股衝擊力從正面灌向雷修的臉——發揮足以讓他整個人向後飛出後癱倒在純白絨毯上的威力。
如果我對雷修開槍——把他視作兄長般仰慕的艾妮小妹,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我無法不去想象。而我也知道,這一定是我不該去思考的事。
我把維持着手槍手勢的食指,對準了雷修的鼻子。
有一種,類似於身體緩緩浮上水面的感覺。
彷彿有誰使勁拉着我的手臂似的——奇異感覺。
一陣短暫的空白。
「……你是不是,會錯意了?」
「……呃咳、啊……咕……」
「我非常討厭雷修。老實說,要用憎恨來形容也可以。」
我想,我不該扣下扳機。
我是人類還是幽靈——這種事其實我也不知道。
沙沙的海浪聲規律且和緩,聽起來十分宜人。
在遭受掠奪之前——由我先奪走對方的性命。
雖然他活該,不過,要搬運沒有意識的人還是十分困難。儘管如此。
亢奮、緊張——恐懼。第一種應該最符合現況,但不知爲何我覺得不大對勁。
「……動手啊。」
空氣被擠出喉嚨。
對。我不殺。但是——受到的傷,也要讓他體驗看看。
「……哈、哈哈哈……」
世界上沒有人能證明自己究竟是誰。能辦到的只有自己下定義——光是要定義並認知自己的身分,更進一步認同這樣的自己,那已經耗盡全力了。
「……你……是不是……忘記了……?」
水沒花多久就抵達我的腳邊,純白花瓣的絨毯被水面逐漸往上推。視線連忙掃視四周,
脖子、身體,被雷修以蠻力強硬地漸漸往上拉。雷修的臉部扭曲如地獄惡鬼,嘴角不再掛着任何一抹笑意我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如此緊繃的表情——
腦海裏,浮現了現在肯定躺在醫院病牀上熟睡的少女的臉龐。
如果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回到那個冬天造訪之前的,那個我。
我不可能害怕——我現在就要殺死雷修了。
所以——沒錯,我也一樣。我也可以自己作主。只要一瞬間就夠了。
「你會……對我開槍嗎……橙矢先生?」
雷修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他稍稍抬起了眼皮——
「咕……啊……」
我踏出一步,朝着階梯的方向——在我出發前,我轉身,踩着海水前進。
就僅限於這一刻。
青年也許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吧,斷斷續續地震動着聲帶:
——太天真了。說完,青年臉上浮現了譏諷般的笑。
「糟了……!」
「……呼。還真重……」
不過——只是用不着罷了,我並沒有說要就這麼放過他。
對着眼睛微微睜大的雷修,我搖動手槍形狀的右手示意。
爲什麼,穗實和翼、莉諾與阿升、美陽小姐和姐姐——大家的笑容接連浮現在心頭?爲什麼,艾妮小妹靦腆的微笑會掠過腦海?
咚!
那一拳的力量不足以造出這種聲響。不過,我也沒有環顧四周的必要——因爲海水已經沿着縱貫整座塔的螺旋階梯一口氣衝了下來。
「……我不殺你。」
自己是幽靈抑或是人類——能給出答案的人不存在於世界上。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種事只有在活着的過程中,自己去決定。
我背起了雷修,調整外套的束帶。用長度調到最長的束帶,把青年的身體和我綁在一起。身高的差距,帶來更大的負荷。
我使勁一把抓起青年的領子。猛力一拉,把那張臉揣到自己面前。對方只是愣愣地張開口,那表情更加激起我心中的不悅。
「——我不會讓你死……」
咚!伴隨着宛若墜人海面似的聲響。
「——我要,殺了葛斯普爾!」
力氣注入雙腿,調整青年身體的位置後,我揹着他使勁踩向積水的地面,就在這時。頭頂上的塔身——在海水水壓的擠壓下,崩壞了。
那是個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於無形——虛幻如幽靈般的笑容。
沒錯。
但是,爲什麼我心中卻想象着——可以選擇不這麼做的自己?
我應該有資格這麼做。在被奪走之前——我一定要先奪走。
不需要多花腦筋去思考——這座塔,已經近乎要崩壞了。
右手的拳頭,狠狠地打歪了青年的臉頰。
我使勁甩開了手。指尖自然不再對準雷修的前額。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咳嗽的同時因痛楚而呻吟,不過算不上是多稀有的體驗。我勉強踩穩了軟弱無力的雙腳,走到仰躺在花瓣絨毯上的青年身旁。
「……哈、哈哈……果然……很像橙矢先生,的風格……」
如果我現在扣下板機,穗實一定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兩道眉毛往下塌。翼擔憂的神色會令我心痛不已。莉諾從不說謊,她會比誰都誠實地面對我,而我恐怕會因此更加受傷。不用猜也知道阿升肯定會生氣。美陽小姐會更生氣。至於姐姐,我想她會站在我這一邊,不過,我想應該也會——
「……可、惡!」
放眼望去,只有大海。
順帶一提——我也因爲無法抵抗這股衝擊力,被向後彈飛。
碰。我孩子氣地輕聲說。
那與我所知道的幽靈青年,看起來彷彿是不同的兩個人。啊,原來如此。
我猜那恐怕只是失敗的思考昇華吧。
這招還真惡質呢。他說着,臉上浮現乾澀的笑容。
「嗄嘎……咕啊……」
我毫無預備地撞上了純白花瞳的底層。
如果我選擇不孤獨地活着,要和大家一起生活。
但是——我的指尖爲什麼正在顫抖?
腦袋劇烈搖晃。四肢甩開在身旁。驅動槍不在手邊。但是我還活着。
再加上——在刺耳的巨響聲之中,塔頂正一塊又一塊地朝着我崩落。
而我現在也覺得、感覺到自己不該這麼做,那麼我——
思考開始運轉。階梯不能走——不,驅動槍,用光熱的花雨持續蒸發海水,也許就能打開一條活路。除此之外,我沒有想到其他有效的辦法。
代表槍管的食指前端——迸射出淚色的光芒。那並非火花般尖銳刺眼的光芒——而是更加不成形且不聽命令的光,光芒毫無預兆地突然炸裂。
雷修朝着我的脖子伸出了雙手,以千鈞重的力道勒緊了我的脖子。
我撐起隱隱作痛的頭部,挺起了上半身。一陣寒意湧上,令我突然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大概是海水吧。難怪感覺這麼冷。我下意識地抱住自己肩膀——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置身於何處。
但是……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嗎?
引發顫抖的感情,就經驗上來說只有三種。
「但是,在這裏殺了你,艾妮小妹一定會露出悲傷的表情。」
「對虛弱的敵人給予最後一擊——這算基本法則吧?」
我兇惡地吊起嘴角,來吧,試着說出口吧。
他差點奪走穗實的生命,魔爪延伸到翼和莉諾、阿升和美陽小姐、研究所和「鶺鴒」——他打算奪走我所重視的一切,而我的槍口正直指着他。
「你猜……這……是什麼?」
「給我咬緊牙根。」
「……呃,啊?」
我無法不去想象,大家會有什麼表情。那清晰地浮現腦海。
雷修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嘴角痙攣似地抽動。
照理來說,我沒必要回答他。
花瓣輕飄飄地飛舞在空中。我連忙坐起身,發現一整片純白的絨毯正鋪滿了地面。我這纔想到,這些全都是我剛纔射出的花瓣——這時,沙沙聲響起。
害怕?有什麼好怕——掠奪有什麼好怕?
拇指朝着天空伸直,食指筆直地指向雷修的臉,剩餘的指頭則握拳般收向掌心。
「到了緊要關頭,突然害怕了嗎……?雖然對殘留體下得了手,但沒辦法殺人嗎——如果是這樣,請別擔心,我是幽靈。把對手想成是幽靈……應該有辦法下手吧?」
雷修。我說出他的名字,將渾身的力量注入了緊握的右手拳頭。
「……咦?爲什麼?」
我目前坐着的地方,勉強算是一塊陸地。話雖如此,地面被一層海水所覆蓋,仔細一看才發現面積狹窄到連伸展四肢都辦不到。
我想也沒想地鞠起一把海水——突然發現。
在我手掌圍成的池子中,一枚白色的花瓣像是一條小船般漂浮……不會吧。
「……這裏是,純白花瞳?」
崩塌的塔——碩果僅存的狹窄塔頂。雖然我不知道塔是如何崩塌或崩塌到什麼程度——但是藉着星光往水面看去,看起來有幾分像是數座小塔彼此堆棧般塌陷了。
「……不過,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細細地思考,最後終於回想起事情經過——失去意識之前的記憶甦醒了。但是,當時的記憶與現況有着太大的差距,令我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與現實相符。
因爲,當時我置身於在塔底。被洪水所吞噬——照理來說,我不可能獲救,應該會就這麼無人知曉地沉眠在大海的深處纔對。
「無人知曉……?」
不,不對。在那個地方——當時,另一名青年也在場。他擁有一把能將思考昇華的物質「還原」的,遠超乎常識所能想象的武器。
雷修在場的話,也許——
如果有蕾吉娜·莉莉翁——先撇開洪水不談,至少可以消除塔崩塌的殘骸?
「……不可能。」
我搖頭否定掠過腦海的想象,但隨即重新審視這個可能性。的確是一種合理的解釋。
前提是——雷修救了我,並且把我搬運到現在殘存的塔頂上。
當時我失去意識而且毫無防備,雷修並未殺死我,反倒是救了我?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雷修現在又在什麼地方呢?
「…………啊。」
就在這一刻。
「……啊啊。」
潛水都市「鶺鴒」彷彿迫不及待要迎接黎明似地,浮出海面。
在這個太陽十分刺眼的早晨。
那代表着,殘留體的威脅已經遠離。
太陽。黎明的證據——甦醒的象徵,拂拭了夜晚的黑暗。
「……天亮了嗎。」
霎那間——光籠罩了世界。
緊接着,彷彿與日出互相呼應似地,在遠處的海面上——「某個物體」浮上了海面。那物體與太陽大相徑庭,既不明亮也不怎麼巨大……但那是我所重視的事物。
遙望水平線。起初彷彿伸展到無限遠方的,純黑色的線——逐漸染上了色彩。而色彩的源頭,以小丘般的形狀冉冉升起。
動力部位的淚晶短缺,已經平安獲得瞭解決。
太好了。面對這幅令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的景象,我靜靜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