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尾聲 Double Trigger

當天晚上。

我們開了一場翼的特查歡迎會，於日落時分告終。大家雖然尚未盡興，但也老實地準備踏上歸途。我對穗實解釋之後，一個人留在研究所內。隨口扯了有事得辦的理由，在大家紛紛離去之後，我也跟着離開特查室。

前往目前研究所內最少人拜訪的場所——深冬時的屋頂上。

「有夠冷……」

寒風毫不留情地撲向我，我抱着自己的肩膀，但並不打算停下腳步。毫不猶疑地穿過還算寬廣的屋頂平臺——走到正倚着欄杆的人影身旁。

身材嬌小的少女。紅色的制服。淡紫色的短髮隨風搖曳。她轉身朝向我。

「……你來晚了，風峯。」

如鈐清響般的笑聲來自莉諾。

「我在這枯等了二十分鐘。還以爲被你放鴿子了。」

「……抱歉，歡迎會收拾比想象中還久。」

我從制服的襟中掏出事先準備的年糕紅豆湯。將稍稍失去溫度的易拉罐遞給莉諾，莉諾的嘴角象是按捺不住感情似地挑起。

「……給我的？」

「算是遲到的歉意。讓你在這麼冷的地方等。」

大概是心中判斷無須客氣，莉諾拉開罐子的上蓋，以口貼上罐緣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這速度令我不由得擔心她可能噎到。喝完後她噗哈一聲，吐出一口氣。

「……謝謝招待。遲到的事就當作抵銷吧。」

看來莉諾還算滿意。她把玩着手中的空罐，開口問道：

「然後呢？爲什麼突然約我出來？」

突然其來地切入主題。

「『希望你在今晚七點來研究所位置最高的屋頂』——白天突然收到這種萬一搞錯對象可免不了一場誤會的簡訊，讓我十分在意你找我出來的理由。」

「……我有件事非常想問你。」

宛若在空氣中激起漣漪一般，莉諾開口了。

這段時間內，我和莉諾的視線與槍口，從未偏離目標。

結果——政府失敗了。

「當時特例調查局的人已經無法正常活動了。只要抓住他們，告知研究所——至少在那個時間點，特例調查局……政府的目標自然會浮上臺面。甚至有可能直接阻止他們的計劃。」

「政府的襲擊已經結束了，你的目標達成了，研究所成爲『鶺鴒』的中心……既然政府瀕臨崩潰，那特例調查局也……」

「只不過是剪裁枯枝罷了。經過這次的事件，『鶺鴒』將會重生——透過令特設研究機構掌握都市各方面的主導權，讓『鶺鴒』持續積存實力。」

彷彿不允許任何逃避的眼神——不過我的想法也一樣。我問道：

我翻找着記憶的底層，將不合理之處說出口。

宛若歌唱一般，她流暢地開口說道：

她的嘴角向上勾起，彷彿正在享受現在這個狀況。

——莉諾優雅地行禮。

但在我眼前，在特例調查局當臥底的女學生，是千真萬確的存在。

但莉諾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淡淡微笑。

她臉上甚至浮現了愉快的微笑。

連起所有的點與點，系起線與線——某一個可能性便隨之浮現。莉諾手握研究所與政府雙方的情報，視情況公開或隱蔽，目的究竟是什麼。

但是。我一面說，一面將指尖勾上驅動槍的扳機。

即使如此——我彷彿在那雙眼眸中發現了一抹寂寞。我真的這麼覺得。

我想也沒想地開口問道。莉諾的嘴角欣喜地上揚。

但到頭來，莉諾根本就不是特例調查局的手下……這點應該不會錯。

莉諾宛若自言自語地說完，仰望天空。

「淚晶管理局成員之一——莉諾·克里斯貝兒。」

我一把抓住藏在背後的驅動槍，舉槍指向莉諾。

「什麼意思？」

強風颳過腳邊。這季節早該落盡的枯葉穿過我與莉諾之間，飛舞在眼前的半空中，最後被吸入高空而消失。

反正對方也正以槍口對着我——算是彼此彼此吧。

那模樣就好像——國主對臣下所展現的態度。

「這樣一來研究所襲擊事件也不會發生。如果你沒放走特例調查局的那三個人……不，從救護車抵達的時間點來看，你應該是特地將他們藏到某處了。」

宛若觀察我的反應藉此取樂般，莉諾嘻嘻一笑。

「……這是指哪件事？」

淡紫色的隙縫之中，我瞥見那雙眼眸——似乎一如往常地不合感情。

於是研究所無從得知政府的計劃，毫無防備地遭受突襲。

——根據上層部的消息——我們研究所好像會在重建政府上伸出援手。

以莉諾的實力來說，應該能輕易擊倒在場的所有特例調查局人員。雖然妨礙他們進行綁架學生的工作，最終導致莉諾遭受特例調查局追捕。

日後，還請多多指教。

「…………所以，你要讓政府覆滅？」

「政府的襲擊……是你刻意引發的結果。」

「誘使政府發動突襲……並且使突襲行動確實失敗。這纔是我的目的。」

「……那個，只不過是都市傳說吧？」

莉諾的視線倏地轉回我身上。我不閃也不躲承受她的目光。

莉諾神情一派平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我舉起驅動槍的同一瞬間，她也將小型手槍的準星對準了我的頭部。

「我想翼也會很開心的。要不要考慮看看？」

「就是這件事。」

我吸了一口氣之後，開口——同時挪動右手。

「因爲特查室永遠都在徵招新人。莉諾的身手也十分了得。」

「必須讓『鶺鴒』積蓄更多淚晶……『鶺鴒』必須變得更加強大。」

「對。這個回答沒有問題。」

「我的目的是讓『鶺鴒』更加壯大。爲此，政府……不，舊政府必須排除。特設研究機構雖然肩負都市的中樞機能，但卻由於政府這枷鎖而無法發揮全部的力量。話雖如此，過去『舞姬』還在的時候，狀況還算可以接受。」

對這問題，我不打算矇混。我想眼前這位少女也討厭這類的敷衍。

「莉諾，你……」

疑問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淚晶管理局——管理世界上的淚晶，使淚晶能平等分配的組織。存在於荒誕無稽的都市傳說之中，這個組織名稱前面總是不離「虛構」二字，被大衆視爲一種陰謀論。

莉諾自稱她在特例調查局當臥底。爲了阻止他們的計劃而被送進特例調查局內部——爲了尋找決定性的空隙，試圖讓特例調查局自內部自行崩解。

我行我素。眼前的少女即使身處這狀況，態度仍完全不變。

只剩下一個可能性。我舉着驅動槍，說：

「唉，怎麼連風峯都講這種話？」

「……回答我，莉諾。」

「莉諾。你是什麼人？」

「當時特例調查局有三個人在場——爲什麼，你放過他們？」

我絕不挪動槍口，盯着透鏡中莉諾的身影。淡紫色的短髮隨風搖曳，宛若夜空般透明澄澈的雙瞳筆直地注視着我。

「——真的就只是這樣？」

莉諾這句話格外沉重地迴響在我的腦海中。再前往其他都市。

出自莉諾口中的姐姐的別稱——聽起來感覺十分陌生。

我察覺到，我的想象肯定與事實相去不遠。

第一次。一向老實回答所有問題的莉諾——沉默不語。

「該說是有其姐必有其弟嗎？或者說這是風峯家的遺傳？」

持槍指着對方的同時，我提出邀約。

「我是什麼人……這應該不是某種哲學上的命題吧？如果不是的話，我是莉諾·克里斯貝兒——聽從政府內某一派人馬的命令，潛入特例調查局的情報人員。」

「你是——什麼人？」

好不容易擠出的一句話，也只是鸚鵡學舌。話語卡在喉頭……嘴脣微微顫抖。膝蓋直打顫。顫抖傳到指尖令驅動槍喀答作響，甚至打亂了我腦中的思考。

「這個問題——我是第二次當面被人問。」

「要約在夜裏才能談的話題——是什麼呢？」

不過，反正我本來也打算立刻切入重點，省了我一番功夫。

「完全正確……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只對了一半。」

「……說的也是。也許會再前往其他都市吧。」

我心中一直掛念着這一點。

如果真是這樣——照理來說那應該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時間，到底有多長呢？

心臟不自然地一跳。

研究所援助機近崩潰的政府，使之再生——並且直接佔據都市的權力中心？

與話中玩笑般的內容大相逕庭，莉諾發問時的語氣不帶感情。

「在那個小巷中……在翼差點被特例調查局的成員綁走的時候，那時莉諾代替昏倒的我對抗特例調查局。」

使政府襲擊研究所——又使政府的計劃失敗。同時擁有這兩項目標的人物，既不是特例調查局，更不會是武裝研究員。

「——不錯。」

「不過那也只到三年前——在『舞姬』消失之後，『鶺鴒』便一路走向衰弱。而這過程經過了三年，現在政府已經成爲阻撓『鶺鴒』成長的絆腳石。」

「……一、半？」

莉諾露骨地擺出失望的神情，左右搖頭。

「這次……好像是我慢了點？」

「……你的目的，是什麼？」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也許只是想象。也許只是妄想。

雖然是我先舉槍瞄準她，但她散發的氣氛仍然奪走了主導權。

莉諾稍稍睜大了雙眼，眼眸的深處彷彿流露出感情。

況且——那個場面正是襲擊事件發生的決定性契機。

「我都直接向你表明身分了……真叫我失望。」

如此說完，莉諾臉上浮現了澄澈透明的清麗微笑。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莉諾反覆眨了幾次眼。

但只有這個瞬間看起來並非如此——因此我纔會說出這種話。

我並未期待她回答。我沒想過莉諾會真的承認我的猜測正確，雖然腦子能理解她說了什麼，但卻追不上眼前的狀況。於是我只能像臺錄音機似地重複她口中的話。

「……請容我向你自我介紹。」

「……淚晶，管理局？」

陸地早在一百五十年前便沉入海底——但天空一直都在。

「……來研究所不就好了？」

就只是謠傳中的存在。道聽塗說、謠傳故事——照理來說就只是這樣。

指頭扣上扳機，我凝視透鏡，在透鏡的另一頭——

「……你相信我嗎？」

我彷彿聽見她如此輕聲說道。莉諾的視線瞬間變得更加銳利。

「我是淚晶管理局的一員……這是真的。在這次的事件，我不知幾次有機會出手拯救那些學生，但我視若無睹，利用他們作爲推展事態的要素。」

「莉諾是淚晶管理局的成員這一點我沒有懷疑。不過老實說，規模太大了我完全沒有實感……不過我相信是真的。」

「爲什麼？」

聽她這麼一問，我反而傷起腦筋。老實說也沒有一個像樣的理由。

「大概是因爲我……從沒看過莉諾說謊吧？」

這一瞬間，我目睹了驚世的稀奇情景。

發愣似的嘴巴半開，有話想問卻找不到言詞的莉諾。

「……是這樣嗎？」

「至少就我所見的範圍內，應該沒有吧？至今爲止莉諾雖然有事情會隱瞞，但我從來沒看過莉諾說謊想矇騙什麼。一次也沒有。」

譬如說在學園自我介紹時。說明綁架事件的真相時。或者剛纔坦承自己身爲淚晶管理局一員時。

若要一一舉例可說是不勝枚舉。我從未見過莉諾說謊的場面。

「……就算這樣，我還是把許多學生——」

「嗯……老實說，對我而言這種事還滿無所謂的。」

莉諾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不過對我來說就是這樣。

爲了顛覆國家，演了一齣戲——甚至把旁人捲進去。不過。

「莉諾出手救了翼。」

「……」

救出了翼的人，毫無疑問地正是眼前這位靜靜地吸了一口氣的少女。

莉諾一語不發垂下了頭。我繼續說道：

「風峯，我想你總有一天會喫上不少苦頭。」

莉諾彷彿真的覺得很扯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裝作不經意地再度提出邀約，但不知爲何，莉諾卻把臉甩向一旁。在我還沒來得及爲了不曉得哪句話說錯而慌張之前，那雙透明的雙眸再度凝視着我。

與氣似乎帶着幾分苦笑的意味，與平常的莉諾好像不大一樣。

「那時候，莉諾寧願讓臥底的身分被特例調查局看穿，也要找出翼在哪，並且救出了翼。而且也順便救了我一命。之後在淚晶運輸通道也幫了我一次，讓我先去追殘留體。」

我想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只見莉諾困擾地聳了聳肩。

「……太扯了。」

「……我會待在『鶺鴒』一陣子。」

莉諾臉上的微笑彷彿也不再只是澄澈透明。

「風峯，你這個人真怪。」——看起來，似乎帶着幾分欣喜。

「因爲有過這些事，所以我相信莉諾。算是一廂情願吧。」

「畢竟我也還沒親眼目睹這都市未來的去向……所以囉。」

「這……這曖昧的預言是什麼意思？淚晶管理局能看穿未來嗎？」

呃。啊，話說回來，莉諾這無奈的表情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

宛若突襲一般的一句話迴響在耳中。

「嗯。特查永遠都在徵招新人。」

「……果然。」

她似乎微微翹起嘴脣，眼神一瞬間飄向我。原來如此。

莉諾注視着腳邊，鞋尖在地面敲出喀喀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