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法聽而不聞—Misunderstanding—
《再生的思考昇華》 · 武葉紅 · 2.5萬 字
「據報日守司已經醒來了。」
美陽小姐背倚着室長之徵,也就是那張低反彈椅,如此說道。
週末的特別派遣調查室。一般來說,我除了暑假寒假等長期休假之外,不會在假日排班,但今天不同,包含我在內的特查室全員齊聚一堂。而且每個人的臉色都同樣較爲凝重。
理由在於剛纔美陽小姐口中的那句話。
「昨晚自醫院接到的連絡,我想各位都已經藉由電話得知了——由於日守司的意識已經恢復,有些事實目前已經真相大白。」
「嗯。有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穗實放緩了表情,欣喜的模樣象是爲了切身之事開心。整整兩天——在沉眠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後恢復意識,無論在身體狀況或調查進展兩方面,的確都是個好消息。
我請美陽小姐把話說下去。
「有得知任何關於失蹤事件的線索嗎?」
「嗯。據說在日守司恢復意識後,特例調查局前往詢問——不過,事情並不順利。過了一整個晚上直到現在,依然沒有取得任何線索。」
聽了美陽小姐這番話,阿升頭上浮現了一個問號。
「大姐頭……你這意思是毫無成果?」
「不盡然。什麼也問不出來就是我們唯一的成果」
這是猜謎嗎?穗實歪着頭問道。一抹苦笑浮現在美陽小姐的臉頰。
「什麼也問不出來—是因爲日守司的意識過於混濁,無法與人有條有理地交談。」
「……啊。」
光是這說明就足以讓穗實明白狀況了吧。她的視線與臉一同下垂。意識混濁……這並非毫無預兆,我回想起在小巷中與日守司相對時的空洞雙眸——以及她無法理解的言行。
穗實的情緒似乎因此消沉,我伸手輕撫她的頭髮。雖然我心中早已猜出答案,我仍然開口問道:
「日守司的狀態,果然是……」
「據說她精神錯亂的程度可說是一目瞭然。很諷刺地,精神錯亂的原因雖然並非一目瞭然,但原因已經在相當早的階段便大致理清了。」
阿升瞪圓了雙眼,至於一旁的穗實仍一臉呆滯反應不過來。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臉色不太好的翼比較令我擔憂。
「……我怎麼都不曉得?」
試驗于都市全局實施,在政府的主導之下,對高中生以上的學生課以參加測驗的「義務」。當然不乏反對的意見。不過,在適性測驗拿到好成績的學生可獲得政府的優惠輔助,接受測驗的時間也可由學生自行決定,諸如此類的消息公佈之後——至少學生和學園表面上並未傳出明顯的反對聲浪。
「大姐頭,你是說……」
——會不會是被淚晶管理局帶走了……
「橘子箭。就算你現在決定放棄——誰也不會反對。包含我在內。」
「誘餌調查很危險,但這是工。……我很擔心,也不希望橙矢去當誘餌,可是我也很知道橙矢其實很厲害。」
但是,現在我至少明白,這想法會使眼前這位少女的笑容因此蒙塵。
只消一眼,我便看出了蘊含在那雙眼眸中的深切擔憂。
「不用擔心啦。我已經和姐姐談過了。而且我能親自參加適性測驗,就算和犯人接觸也能戰鬥。」
「……但是。」
「真是的,爲什麼要自己主動參加突擊小考啊……」
「都市傳說就是越滾越大的謠言……身分不明的綁架犯要取個名號的確很適合。話說回來,世界上也沒有綁架犯人會報上本名吧。」
雖然是正確答案,美陽小姐仍一臉肅穆。恐怕是因爲內容的關係吧。
根據室長臉上苦澀的神情,我推測那原因恐怕出乎意料的糟糕。
「該不會,綁架犯人就是……」
「嗯!你一定要小心喔,橙矢!」
「當然是認真的。橘子箭是學生也是現役的武裝研究員——就思考昇華的素質來說有再充分不過的保證。……當然了,小八的意見也有道理。」
美陽小姐添上註釋二字予以肯定後,阿升參透了什麼似地開口:
叩叩。美陽小姐以指輕敲她的辦公桌。桌面上整齊地堆放着關於失蹤事件的資料及報告書。失蹤事件的——舞臺?
恐怕和我獲得了同樣的結論,阿升開口說道。他的臉色顯得蒼白。
我自認這理由十分充分,足以讓我補上笑容堅持己見。不過……
我說完,爲了讓她安心般伸手撫過那頭緋紅長髮。
肩膀感到不自然的僵硬。阿升的身體也微微後仰。
穗實的反應一反我所預料,她點了點頭。
「——橙矢?」
「大致上有些類似。佯裝出近似於失蹤者的狀態或狀況,誘使犯人的目光指向我方——這手法的風險相當高,你願意接受嗎?」
「日守的腦袋被人動了手腳……?」
如果所有失蹤的學生都曾經向周圍的人送出這封郵件,那的確很不自然。不過,若將不自然的符碼彼此重疊——也許看起來就會顯得自然而然?
「問題的原因似乎在腦部。意識混濁似乎是併發症。報告書上寫道——原因似乎出自掌管身體中樞機能的腦部,受到來自外界的影響。而且是強迫性的。」
不過,臉上兩道眉毛塌成了八字——神情似乎十分複雜。
「——我想採用誘餌調查。」
「不可以太勉強喔。」
穗實緩緩地歪過頭。
不過那畢竟只是表面上。暗地裏,失蹤事件從未平息。
「——嗯。」
「雖然就現況而書情報並不多,不過也不是毫無頭緒。橘子箭,你記得日守司發送給周圍人的郵件嗎?」
「……刑警先生?」
翼這麼說,眼神卻流露出幾分不可思議。
「雖然還無法確定資質的有無是否直接等同時綁架犯的基準,但可能性很高。而且就現況來說,我們也沒有其他有效的線索。與特例調查局商談之後,我們特別派遣調查室將試圖以某個手法,循此線索進行調查。」
「總而言之,藉由這次的發現我們得知,包含日守司在內的失蹤案件恐怕是人爲性的——說穿了,失蹤者可能是遭到了綁架。」
放學後,我們早早離開學園前往測驗會場,據說這是政府爲了舉辦思考昇華適性測驗而特別設置的。我和穗實今天打工休假,傳聞中弓道社明年主將的不二人選——翼也一樣。
「抱歉之前瞞着你。不過……不用擔心。總是要有人來當誘餌,而有能力自保的我是最佳人選。也許有點危險,不過……這個……」
「百分的正確解答,小穗穗。」
美陽小姐強而有力地點頭。接着添上一句:不過這目前只是一個假說。
「淚晶管理局。不過,當然要添上『自稱』二字作爲註釋。」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不知何時穗實正凝視着我的臉。
「對,一個都不缺。關於失蹤者,我們之前只查出適性測驗這個方向,現在又多一個共通點了。」
「雖然對手如雲霧一般無法捉摸,但也不是沒有對抗的手段。橘子箭,再次向你確認,你發現日守司的當下,她身上攜帶着驅動槍,是嗎?」
「……謝、謝謝。」
「嗯。很難想象是由失蹤者本人送出那封郵件,恐怕是犯人——自稱淚晶管理局的人物所發送的,如此推測較爲合理。」
聽美陽小姐這麼一問,我翻遍記憶的底層——也用不着這樣。
橘子箭——美陽小姐如此問我,我堅定地點頭說道:
美陽小姐再度將視線轉向我。比剛纔更深地凝視着我。
那正是受人信賴的責任與喜悅帶來的重量。
室長的提議一出,特查室的反應慢了半拍。
「說到測驗就免不了緊張……」
「我記得……總之,是很怪的訊息。」
「所以說?」
「嗯!小翼加油!哦!」
思考昇華適性測驗——目的在於判定受測者是否擁有行使奇蹟的資質。
「思考昇華適性測驗——失蹤的學生們曾接受的這項測驗,目的在於判斷該學生是否擁有施展思考昇華的罕見天賦。而這次的事件中,遭到綁架的日守司雖然差點使思考昇華失控,但她的確擁有這份天賦。爲了行使奇蹟——絕對必需的才華。」
「是的。藉由機械或藥物,或者——總之,就如小八你說的。」
「……橙矢,你好像很懂思考昇華?」
美陽小姐口中那句來自外界的影響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翼,沒問題的啦。雖然名字叫做測驗,也不會要你趴在桌上寫考卷。判定思考昇華的素質,也沒辦法念書做準備。反倒是臨場時的想象力和集中力比較重要,只要儘可能放輕鬆參加測驗就沒問題。」
「啊,是沒錯……而且差點引發思考昇華失控。」
淚晶管理局。誕生於謠言中——一腳跨入現實的組織。
只見穗實不滿地將臉頰鼓得像顆氣球。
阿升收到穗實的視線,而美陽小姐則以眼神代替話語詢問我。
「這正是搜尋失蹤者的一線希望。」
「……喂喂喂,要叫阿橙去當誘餌喔!?」
「其實——除了日守司之外的失蹤……不,受到綁架的學生全員都曾經向周圍的人送出內容相同的郵件。」
「所以說,能用思考昇華,就會變成犯人的目標?」
「……嗯。我懂。」
強迫性。美陽小姐最後添上的這句話迫使我察覺。
最後——穗實微微頷首,對我微笑。
日守司的好友惠的話語浮現在腦海。內容仿照都市傳說的詭異郵件。
「……綁、綁架?」
「嗯,我昨天就接到美陽小姐的聯絡了。」
走在翼身旁的穗實與翼完全相反,一如往常地精神飽滿。參與適性測驗是學生的義務——或早或晚,總之非得參加不可。穗實趁機提出了一同前往的要求,而我雖然正在進行誘餌調查,但是讓穗實待在我的視線範圍內,還是讓我比較放心。
我早已預想兩人的反應會是如此,但我也只能回以苦笑,讓我不禁覺得有點抱歉。
「我會盡我的全力。不過,不會勉強。」
宛若爲了說服她自己的細語聲,化作衝擊撼動我的胸膛,
「咦?啊……這些都只是從美陽小姐那邊聽來的。」
穗實的語氣中明顯滲出膽怯,但她立刻繃緊雙脣。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意志,讓我勇氣百倍。
綁架。失蹤是不爲人知地失去蹤影,而綁架不同——綁架肯定有其他力量存在。
聽見美陽小姐這句話,我先懷疑起自己是否聽錯了。室長以堅定的口吻接着說了下去:
「那個算得上什麼線索嗎?」
因爲不想讓你操心——諸如此類的理由我事先也想了幾個,但一直到我面對這狀況才明白這有多難說出口。雖然太遲了些,我轉向穗實抬起臉。
日守司——失蹤的學生的腦部受人操縱,甚至令意識因此混濁。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大姐頭,你認真的嗎?」
總而言之。美陽小姐一句話統整討論。
「請各位回想這個事件的舞臺。」
語氣僵硬地說完,翼嘆了一口氣。
「呃……這個嘛……這個……」
那封郵件,我已經請惠轉寄給我一份,並由我轉交至美陽小姐手中。
這兩點之間浮現一條線。穗實靈光一現似地舉起了手。
突然間,身旁似乎有人緩緩站起身。緋紅長髮飛揚在半空。……呃。
翼比想象中更怕緊張,她難得露出消極的神情,原因就在此。
「沒問題。我在昨天已經考慮過了。」
負傷也好,被打趴也罷,只要能再生就無所謂——我打從三年前就一直保持着這種想法,即使到了現在,這想法恐怕依舊深深滲透在我的骨子裏。
「所有人……?」
我同樣只用眼神表示同意——美陽小姐接下來要說的話,我已經事先知道了。
我連忙回答。但我並沒有說謊,我的知識有一大半都是來自美陽小姐或姐姐的教導——不過,翼的眼神似乎透露着不滿。似乎引起她的懷疑了……?
「哦……因爲橙矢和天之河小姐交情很好嘛。」
翼的回答似乎有些文不對題。她的視線刺向我的臉頰。這個嘛……
「……啊,我們差不多快到了喔。」
我指向遠方的建築物。我自己也覺得這招轉得很硬。翼仍舊一臉不滿,但還是循着我的指尖往前看。
「測驗會場還滿大的。」
眼前的建築物——測驗會場,大概是政府的建築物吧。外表看上去是一棟整潔的大樓。思考昇華適性測驗會場——名稱越長,設施的規模便越大,這似乎是「鶺鴒」內的通則。研究所也不例外。總而言之,建築本身相當氣派。
而建築物內忙亂的程度也近似。
「嗯……人好多喔。」
抵達會場,穗實一開口就是這句話。一樓大概是接待大廳吧,視野內充滿了前來接受測驗,身穿制服的男女。其中有眼熟的制服,也有南第一……南第三的學生。人數比起預期中要多上許多。我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呼……這應該要等很久喔。」
「還好吧?到醫院接種預防針的時候,不是也差不多?」
翼的語氣擺明了不在乎。她說的似乎也有道理。兩者同樣屬於政府推動的政策,從這一點來看或許真有其相似之處。
「……話說回來,如果是由研究所主辦,場面會不一樣嗎……」
「橙矢?走吧,趕快先登記。」
經過一番折騰,完成測驗登記之後,剩下的就只是等待。
測驗順序似乎採取號碼制,必須一直等到專人叫喚手中號碼牌的號碼。原以爲這段等待時間會很無聊,不過也許是因爲精神集中在與翼或穗實的對話上,時間一瞬間就過去了,甚至讓我不曾在意喉頭的乾渴。
「——橘子箭。」
突然聽見自己的綽號,我花上了一小段時間才反應過來。轉身面對聲音的來向,無瑕小腹袒露無疑的女性——我們的室長正舉起單手向我招呼。
「看來你們正等着接受測驗?好久不見囉,小翼翼。」
「我會盡力試試看。」
「……不好意思,談話時間拖太長了。」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至少我在研究所從未看過這類透鏡。
不明白真相,只靠既有的認知判斷。我想這其實並非多麼稀奇的現象。
特別強調今天二字——原因在於「測驗官美陽小姐」是誘餌調查的其中一環。美陽小姐的理由是,爲了在萬一遭遇突發狀況時能夠臨機應變立即處理。
風峯研究員。事出突然。調查——幾個字眼在腦海中不停打轉。
尤瑞安努斯先生臉上浮現了柔和的笑容,舉起了手中的驅動槍……,思?
「所以說,尤瑞安努斯先生的驅動槍也一樣?」
我們的室長將諸多感情藏在那複雜的神情底下。
「使用驅動槍判斷。當然,並非直接使用。」
「……這把驅動槍是不是有加裝什麼東西?」
尤瑞安努斯先生臉上浮現的笑容告訴我,我的猜測正確。
「沒這回事。我認爲這是很了不起的意見。」
「什麼?……等等,等一下!」
話說回來。美陽小姐一面說,放眼環視嘈雜已極的試驗會場。
「……您好。」
我只聽見這一部分。在腦中複誦這句話——啥?什麼,測驗官?
尤瑞安努斯先生苦笑道。與尖銳地切入話題的美陽小姐相同,這位男人面對美陽小姐當面指責,態度絲毫不爲所動。膽識十足——哪像抉在兩人之間的我,只能保持沉默。
「那麼我先告訴您測驗時大概的流程。思考昇華適性測驗如它的名稱,目的在於檢視思考昇華是否成功發動。爲了判斷受測者的素質——」
「原因晚點再向您說明。我先帶您前往準備室。」
「……我很快就回來!」
美陽小姐與政府交涉後成爲了測驗官。但她的態度絲毫未透漏出這些背後的因素。
我指出我發現的異常之處。驅動槍的槍身後端,在透鏡的旁邊多出了另一片透鏡,構造上似乎可以遮蓋集中思考用的水晶體。
「……真是嚴厲的指責。」
居然直接找上我。視線不經意地往旁邊飄,正好和青梅竹馬的少女四目相對。
美陽小姐簡單做了個總結。尤瑞安努斯先生露出了一臉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複雜表情。就象是他接下來想說的臺詞被美陽小姐搶走了。
雙重透鏡。尤瑞安努斯先生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
「嗯。要是我有幸擔任你的測驗官,到時候請多多指教囉,小翼翼。」
「…………什麼?」
翼低頭行禮,態度有禮但見外。翼和美陽小姐算不上多熟識。翼突然拋給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問題隨着視線傳來。
我不禁覺得有點同情。啊,話說回來。
尤瑞安努斯先生從一旁取出了測驗官專用的制服。這……別開玩笑了吧。
差別僅僅在於——槍口指着的對象,是殘留體或人類。
我的視線轉向站在一旁背靠着牆的美陽小姐。……美陽小姐拋回一抹淡淡的苦笑。算了,看來美陽小姐應該已經得知理由,會有這反應也如同我預料。
「都市的居民在心中深處對思考昇華抱有抵抗感。武裝研究員也因此產生慢性不足的問題,我想天之河室長應該也有注意到吧?」
「……不過,這個測驗同時也帶有選拔武裝研究員這層意義在。」
一位眼熟的男人朝學生移動的相反方向前進。那身燙得筆挺的紅色制服,混在這羣黑或深藍的制服身影中,自遠遠看去仍然十分顯眼。
不過,我總覺得她的眼神在說:交給你決定。
「雖然有點急,下一位測驗者就拜託您了。大略的測驗流程是——」
「請稍等一下,就算這樣,找我當測驗官不太好吧?」
「沒關係啦。美陽小姐看起來好像也很忙。」
滔滔不絕的尤瑞安努斯先生臉上帶着苦笑。最後他放輕聲音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的。是我們專用的規格。於實際測驗時,再額外加上另外兩片——使用施加了三重保險的驅動槍。施加三重保險後,就思考昇華來說幾乎沒有意義,但測驗目的只在於判斷成功與否。就防範失控這一點,可說是萬無一失。」
領着我進入名爲測驗官准備室的小房間後,尤瑞安努斯先生解釋道。
「原本應該要找其他人處理,不過今天學生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在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時,尤瑞安努斯先生已經唐突且迅速地展開行動。我的手腕被他牢牢抓住。怎麼了?
回想起來的確如此。那一天,莉諾使用的思考昇華是「牢籠」。和我或美陽小姐等武裝研究員的思考昇華大相徑庭,牢籠明顯屬於無攻擊性的物質創造能力。輸出功率低——若原因在於安全裝置,那就說得通了。
尤瑞安努斯先生的話在腦海中迴響。但我卻無法將視線從不停地反覆盯着我和試驗官的翼身上挪開。我感到一絲冷汗滑過後背。
我回過頭去大喊。穗實的頭在這一瞬間彷彿往旁邊一歪,但隨即連忙上下點頭。我告訴自己,誘餌調查的重點在於接受測驗之後。
風峯研究員——聽到尤瑞安努斯先生叫我,我已經猜想到他的意思。
他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強,就這麼拖着我走。我向美陽小姐投出求救的眼神,美陽小姐卻只是露出複雜的神情左右搖頭。那表情象是已經接受了當下的狀況。
男人——特例調查局的尤瑞安努斯調查官胸前彆着「測驗官」的名牌。
呼出長長一口氣,我點頭。
尤瑞安努斯先生自腰間的槍套流暢地拔出驅動槍。標準尺寸的黑色手槍。雖然同屬特例調查局,和莉諾的驅動槍顯然有所差異。
「特例調查局的驅動槍有安裝同樣安全裝置的義務。我們只是調查局——不需要行使足以奪取性命的思考昇華。」
「拜託您了。雖說是測驗官,實際上只需要確認思考昇華是否發動,十分簡單。」
也許是並未期待美陽小姐回答,尤瑞安努斯先生停了一拍,接着說:
「天之河室……抱歉,天之河測驗官。不好意思在您休息時間打擾您。」
我只好搬出學生的身分辭退。雖然我人都走到這邊了,事到如今還說這話也沒意義,但拿學生來填補不足的人力,這真的沒問題嗎?
美陽小姐宛若理解了他的說辭,點了頭。基本上,我們的室長從不說場面話。
思考昇華十分危險——事實上的確如此,這份認知並沒有錯誤。再加上使用的工具形狀爲槍枝,一般來說思考昇華確實屬於一般人不願親近的事物。這情況長年持續下來,最後大家雖然知道思考昇華很危險——但知道爲何危險的人數比例,卻低得嚇人。
最後——我來不及說些什麼便離開了現場。
美陽小姐對着翼展露華美的微笑,翼連忙低下了頭。翼並非不知如何與美陽小姐相處,只是翼其實還滿怕生的。
聽完他簡潔的說明,我接過測驗官的制服並披上身。由於身處室內總覺得太過厚重,不過總比學生的身分被看穿要好上許多。
「因爲美陽小姐在今天的適性測驗擔任測驗官。」
尤瑞安努斯先生的這句話彷彿正好爲這段對話做了結,天花板的擴音器傳出了電子合成聲。仔細一聽,看來下一批測驗就要開始了。
「橙……橙矢!」
——可惡,事態發展一定要這麼突然嗎?
「削弱……」
「而且,我應該算是接受測試的那一方……?」
翼的聲音讓我差點踩住腳步。翼眉毛下垂凝視着我,那神情與之前目睹我因莉諾的話而動怒時相同。那表情,就好像……
只要把經驗當成一項財產,反而會覺得賺到了。
「風峯研究員,可以借點時間嗎?」
「原本排定的測驗官臨時身體狀況出了點問題。」
「原來如此,沒有必要實際創造出物質。……只要注意淚晶的消耗量,便能作爲思考昇華資質的判斷基準。」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這眼神大概是這意思吧。我看向美陽小姐回答:
「思考昇華是拯救世界免於毀滅的奇蹟之力——但在另一方面,就現況來說,思考昇華的運用只限定於驅除殘留體或我們特例調查局的武器等戰鬥相關的領域,這是最基本且絕對的限制。但這不只是出自失控的危險,大衆對失控的恐懼感經年累月形成的普遍認知也是原因之一。」
「——因此,可以拜託您擔任測驗官嗎?」
「我不習慣當測驗官也是一個原因。判斷一個人是否合格,比想象中更耗費心力。……而且,今天的面試人數特別多也是事實。」
我不太明白他這句誇獎的意思。那溫和的表情讓我不由得懷疑起他是不是想哄騙我,不過說這些都太遲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頭皮上陣。
讓思考昇華的才華就此埋沒十分可惜——關於這點我也完全同意。
「真是非常謝謝您。真不愧是風峯研究員。」
「思考昇華的天賦,換句話說就是戰鬥的天賦——與殘留體戰鬥所需的資格。這次的測驗以學生爲對象,不正是爲了增加選擇手持驅動槍的人數?」
尤瑞安努斯先生用於說明的驅動槍是自他腰間槍套抽出的。換言之,是他的個人裝備——特例調查局的成員可配戴的裝備。
不過當尤瑞安努斯先生稱讚我「相當合適」時,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應該不是被美陽小姐的這句話吸引。
「……啊,原來您在這裏。」
不知爲何,看起來好像害怕被我拋下似的。
協同調查——也許正與美陽小姐商量調查事宜的尤瑞安努斯先生,不知爲何露出了困擾的神情瞄了我一眼。美陽小姐的視線也跟着轉向我。……嗯?
「這保險裝置是政府開發的?」
「老實說,我也想動用測驗官特權,給各位一些優待——不過看這狀況恐怕是沒辦法,不好意思囉。」
尤瑞安努斯調查官——現在是測驗官,說:
「穗實,之後的事先拜託你了!」
——明明就沒有必要隱藏武裝研究員的身分。
「這次的適性測驗的確有您所說的那層意義在。但我認爲意義並不侷限在增加武裝研究員的數量。希望年輕人能發現新的可能性——放任使想象化作現實的力量埋沒,未免也太可惜了。」
我們的室長似乎也與我相同,只見美陽小姐的手指貼在下巴旁。
尤瑞安努斯先生對着美陽小姐咬耳朵。……啊,對了。誘餌調查一案已經在事前通知過特例調查局。尤瑞安努斯先生會擔任測驗官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掠過腦海的那句話——不知爲何,像極了莉諾的聲音。
「是的,我們暫且稱之爲驅動槍的保險裝置吧。如您所知,發動思考昇華時會與淚晶能量匣產生反應……這一片透鏡的效果在於對集中於水晶體的思考施加限制。抑制思考與淚晶的交互反應,使得思考昇華的物質化範圍縮小——簡單地說,可削弱思考昇華的效果。」
「但我不過只是一位調查員,說這些話可能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沒辦法——事到如今,不情不願的藉口就扔一旁去。畢竟機會難得。
並未放過對話間的機會,美陽小姐問道。話鋒銳利。
「由於事出突然。雖然您正在執行調查任務,可否請您伸出援手——」
「關於這點沒有問題。風峯研究員已經以武裝研究員的身分建立諸多戰功,可免於接受適性測試。若您認爲身穿學校制服會造成問題,我們也有預備的測驗官制服。」
「那麼,風峯測驗官,您可以從那扇門通往測驗室。」
尤瑞安努斯先生才說完,準備室裏側的門輕盈地往一旁滑動,象是在歡迎我。我連忙踏出步伐,突然間——美陽小姐揪住我的手腕,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道:
「……輪到小翼翼測驗時,我來代替你吧。不過應該還要等一陣子。」
聽她這麼一提我才注意到。對了,要是我擔任測驗官,就有可能負責翼的測驗。正因爲我剛纔完全沒想到這一點,現在倒抽了一口涼氣。
「……非常謝謝你,美陽小姐。」
我在簡短的話語中儘可能注滿感謝之意,美陽小姐輕拍我的背。快去吧——瞭解到她的意思,我這次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測驗用的房間。
房間比想象中要寬敞。背對着無聲闔上的自動門,我掃視房間內部。內部空間不算小——房間中央設置有一尊高度及膝的臺座。走近一看,適性測驗作答用的筆——附安全裝置的驅動槍正擱在臺座上頭。剛纔說的就是這個?
「——測驗號碼一二一九。認證已完成。」
突然間,機械合成的聲音響遍測驗室。宛若導引的語音白天花板響起——人到了?
「南鶺鴒第二學園——」
糟糕。內心流下一滴冷汗。看來第一位對象就是同校的學生。才感覺到房間另一側的門有人的動靜,下一刻門便在唰的一聲中輕快開啓。
「一年二班,緋空翼——請入室。」
門開了。接受測驗的學生踏入室內——……嗯?等等。
我不可能看錯。一同渡過漫長歲月的對象,也許心境正與我相同吧,只見她愣愣地站定在入口處。
怎麼會——爲什麼……?應該還沒輪到她吧……?
「……橙矢?」
接受測驗的學生——翼圓睜着雙眼,呼喚我的名字。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氣吸不飽。每當呼吸更加急促,焦急便無可抵抗地湧上心頭。視線無法白麪前的翼身上挪開,我就只能呆站在原地。
會被發現。被發現了。一直隱瞞至今的事實——我是武裝研究員。
既然翼都這麼拜託我了,我也只能露出微笑,開始測驗。
「來。這個應該可以吧?」
「…………呃?」
「……哦。」
「……翼……你怎麼會在這?」
「……」
「——深呼吸。吸氣,然後吐氣……重複三次之後,重新把槍握緊。……對,就像這樣。接下來……試着在腦海裏想象鉛筆的筆芯。用不着擺出這種怪表情,這個是最容易創造的物質。煤炭之類的也可以啦,不過還是用鉛筆比較熟悉吧。鉛筆的筆心就是碳元素的集合體——專注地意識這一點。……好了?那就維持着現在腦海中的想象。只要持續維持就好——然後直接……」
但是——已被創造的物質消失到哪去了?
「思考昇華並未成功——測驗結果,失敗。」
回想自己平常時的方法。我試着儘可能說得簡單易懂:
「扣下這把槍……的扳機?」
「……這代表失敗嗎,橙矢?」
她沒有要買——不對,該不會是沒辦法買?
話說到這,翼不甘心似的咬住了下脣。
……莉諾?這名字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測驗官。接下來,請開始進行適性測試。」
我確實說過。調查失蹤案件時,爲了蒐集必要的情報——我的確說過。
美陽小姐前來告知我換班,我便滿懷感謝地離開了測驗室。
「橙矢,這個要怎麼用?我沒試過思考昇華這種東西……」
「我那時候就想過,最近的橙矢好像不太對勁……在班上妤像也和八王寺一起不知道在忙什麼,穗實也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調查失蹤事件時,我儘可能不讓周圍人物察覺。由於不想引來無謂的注目,對班上同學——包含相識已久的翼也同樣保密。
翼踏出第三步時,我終於開口回應。事到如今我終於焦急地回想起:
「就是這樣。」
「橘子箭,辛苦你了。休息時間到了。」
「……那,橙矢。」
「有看見思考昇華的光……但沒有創造出物質……?」
準備已經完成,就等翼扣下扳機。包含在旁守望的我,表情同樣凝重的翼在深呼吸之後,繃緊了嘴脣。
宛若壓抑着什麼似地說完,象是儘可能想緩和氣氛,翼接着說道:
「順序……不是還沒到?」
「剛纔你也有和天之河小姐和測驗官講話……而且,來問司的下落時,那時候橙矢也說過,你非得調查司的去向不可。」
擴音器的導覽聲讓我突然回過神來。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恢復鮮明的視野中,茫然自失佇立於該處的翼,蹣跚地踏出了第一步。
慎重起見,我檢查驅動槍的彈藥——淚晶能量匣,發現能量已完全用盡。既然淚晶已經消耗殆盡,照理來說應該要創造出某些物質。
——我笨拙的話語究竟有沒有將我的心情傳達給翼,我無從得知。
「這個嘛……緋空翼,同學。」
翼的表情轉爲柔和,緩緩地對我點頭。
正因如此,看見熟悉的霓虹燈光,令我感到幾分安心。昏暗的通道中淡淡發光的是——
是。如此答道,翼斂起鬆懈的表情。我也自然而然挺直背脊。判斷一個人是否合格,比想象中更耗費心力——美陽小姐如是說。
「呃……這個是……」
「我知道了。晚點……不可以反悔喔。」
「你沒帶零錢吧。只是一罐飲料罷了,別在意。」
因爲,我已經不想繼續瞞着翼了。
加上翼的補充說明我這才明白。莉諾也是學生——而且是特例調查局的調查官。她爲了協助誘餌調查而前來此處,並且和翼交換了號碼牌。但是……
「……莉諾?」
「咦……咦?」
「晚點——我會全部告訴你。」
翼愕然抬起臉。面對着呆然無語的童年玩伴,我露出苦笑。
而我甚至從未察覺,這份疑惑一直梗在翼的胸口。
我也在心中鬆了一口氣——不過,測驗仍在進行中。
「橙矢……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翼說道。在我開口之前,翼彷彿被彈開似地向後退。只退了一步。
「……什麼意思?」
「就只有我,都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連忙向後退——後退又有什麼意義?穿上測驗官的制服,身處測驗室出現在翼眼前的瞬間,我已經無從狡辯。不對,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那麼,就請您開始監督測驗吧——拜託您了,橙矢測驗官。」
「別擔心,我會教你。首先……」
也許是認爲我遲遲不宣告,是因爲測驗的結果吧——翼的表情看起來似乎輕鬆了點。畢竟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思考昇華等同於「危險」,這反應也並非難以理解。
「……嗯。」
自動販賣機。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時,這才發現已經有位來客早我一步站在該處。
爲什麼?——現在我想要逃離翼的視線呢?
「全部都告訴你。包含日守司的調查,還有這個……測驗官的事情。」
想定策略做好準備之後,我自莉諾的背後伸出手——在她有所反應之前,先將零錢投入自動販賣機內。接着,手指押下按鈕,選擇最適合於這季節品嚐不過喝太多大概免不了胸悶的甜味飲品。匡當的鈍重聲響自機器傳出。
我一面扭動肩膀一帶令關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一面走在看起來像職員專用的通道上。雖然我也不能穿着測驗官的服裝在外頭遊蕩,但我就是不太習慣這種擺明了「業務專用」的空間。而且,不時與真正的測驗官擦身而過時總令我莫名緊張。
正是我的選擇,令眼前的翼露出如此寂寞的神情。
「咦?嗯、嗯……剛纔,莉諾跑來和我交換號碼牌……」
別讓對方有機會客氣纔是正解。莉諾點了點頭之後說道:
翼似乎仍半信半疑,又走了一步,而我絲毫動彈不得。象是突然忘記該怎麼走路似地全身不對勁。距離——又縮短了一步。
遞到莉諾手中。她透明的雙眸不帶任何感情地轉向我。
那正是分隔在苦笑中透露着寂寞的翼與我之間的距離。
她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我——
翼的指尖,緩緩地——扣下了————鉛筆——筆芯—————— 平常慣用的鉛筆——在橙矢面前,我要好好表現——
雖然心臟的鼓動仍然急促,但我繼續往下說。
「問了些怪問題……真的很抱歉。」
「瞭解。」
但爲什麼——我現在會這麼恐懼呢?
受到驚嚇似地,翼的肩膀微微一震。我輕吸一口氣。
翼拿着驅動槍,滿臉困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的手指明明釦下了扳機,卻什麼也沒發生。……呃……嗯?
「……你是橙矢……沒錯吧?」
「結束了……」
我說不出話。翼的雙手緊緊交握在她胸前。
「……橙矢呢?橙矢你在這裏做什麼?」
「……好了。那就開始測驗吧。」
我伸手拾起滑落至取物口的紅豆色飲料罐。
話雖如此,其實測驗並不繁複。我只需要請翼舉起驅動槍,發動思考昇華即可。成功便合格,失敗便不合格——簡單明瞭的判斷基準。
在這之後,差不多在我宣告了兩位數的學生是否通過測驗時。
「是保險裝置的影響嗎……?但是,淚晶也確實消耗掉了……」
「謝謝你——風峯。」
我沒有空閒能思考其他事。翼的追問尚未停止。
「……你身上這套,是測驗官的制服吧?」
「……翼不用道歉。」
也許是因爲思考陷入混亂,話總是說到一半便梗在喉頭。照理來說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瞞下去。我應該要老實向她坦白——對,我要向她坦白纔對。
啪的一聲響起,驅動槍的槍口噴出了微弱的火花。
「她說她的號碼比較早,讓給我先接受測驗……」
翼戰戰兢兢握住驅動槍,測驗開始。
「……抱歉。」
好不容易擠出的這句話,是我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熟識程度比起那臺自動販賣機稍微高一點的制服少女。
不知爲何,這一瞬間,就連一次眨眼都使我覺得漫長。
「這、這套衣服是……」
「……翼。」
「——要開始囉,橙矢。」
莉諾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我回想起當初相識時的狀況,還以爲她又在大量購買年糕紅豆湯——結果不是。莉諾就只是站在販賣機前。她的視線固定在自動販賣機的展示玻璃窗,紋風不動。
她試着打趣地說,爲我解圍。該怎麼說纔好……我欠她太多了。
正要告知測驗結果的我,稍稍體會到了美陽小姐的心情。
我接不上話,翼自顧自地輕聲問道:
「所以,現在我們先來完成測驗,好嗎?」
道謝纔出口沒過幾秒,她已經將罐中之物一仰而盡,太厲害了。簡直象是把喝年糕紅豆湯當成喝水一樣豪邁。
罐緣離口時的噗哈一聲,出乎意料地可愛。
「呼……果然還是『鶺鴒』的年糕紅豆湯最棒。」
「……那個,你該不會連其他都市的也嘗過?」
是啊。她點頭如此答道。還真的喝過……
「——我很意外。」
當我還在感嘆原來其他都市也有年糕紅豆湯時,莉諾突然輕聲說道。音量近乎於喃喃自語的一句話,我不懂她對什麼事感到意外。
「我之前還以爲——風峯你應該討厭我。」
「……什麼?爲、爲什麼?」
她補上的這句話我仍舊聽不懂。與其說是聽不懂,不如說是使我愣了一會。莉諾的視線
並未轉向我,她的指尖沿着空罐的邊緣緩緩滑動。
「挑最近發生的事情來說……對了,剛纔我把順序比較前面的號碼牌交給了翼。」
這我知道。莉諾的視線靜止在飲料罐上頭,那透明的眼神沒有任何——也許帶有些許感情吧。莉諾瞥過我一眼。
「風峯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那是故意找你麻煩。」
「……你講話還真直。」
我除了露出苦笑之外別無選擇……其實我也有感覺到。畢竟時間點抓得太準了。不過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她會直接向我坦承。
由於出乎意料之外,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莉諾再度將視線挪回罐子上頭。
「你明明知道——爲什麼不會因此討厭我?」
「……我反倒想問你,你爲什麼覺得我會因此討厭你?」
這真的只是一個很單純的疑問。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無論是誰都會嚇一跳。
話才說完,莉諾隨即轉過身,繼續奔跑——換句話說,她的奔跑有其目的地。爲了不要跟丟,我緊追着她的背影。
「別擔心啦,莉諾。」
之後要我道歉幾次都沒關係——讓我過啊!
「呃,你是故意的喔。……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吵過幾次架,一般不會這麼簡單就討厭別人吧。」
「紅豆湯沾到嘴角了喔。」
「——講重點。」
「…………糟了。」
「待在這裏!」
「這個嘛,雖然有確認思考昇華發生……但是最重要的物質創造沒有成功。」
這一次,莉諾直接開口催促。
莉諾·克里斯貝兒——當場拔腿狂奔。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再說,她怎麼會知道——雖然理性應該如此判斷,但不知爲何,我就是覺得莉諾似乎知道翼現在置身何處。
與我並肩而行的莉諾,對着我拋出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不會啊。不過,原來莉諾也會在意這種事。」
不過——只見莉諾飛快地眨了好幾次眼。
一日測驗官——回想起來,從途中開始我便熱中到忘記自己只是代班的。
但是,萬一翼——約好了要向她好好說明,但她卻遭到綁架。
「你應該知道吧。告訴我。」
就在當我做好回家的準備,走在職員專用通道上。
「……奇怪?」
如果真是這樣,這世界一定會更加混亂吧。一旦與對方發生衝突便老死不相往來——這樣怎麼能建立人際關係。
雖然只是些許——但我看出她確實正感到焦慮。
不可能。雖然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啊,這女生還是老樣子。
莉諾圓圓地睜大了她的雙眸。我第一次見到這表情——與一直以來的無感情大相徑庭,無論是誰都能看出那雙眼眸中映着感情的色彩。
「翼合格了?還是……」
這棟建築物規模不小。雖然遠遠不及研究所,但構造之複雜已經足以讓路癡輕易迷路。爲了尋找自動販賣機而四處走動也是很有可能的——明明事情很可能只是這樣,但是,但是——
雖然莉諾的視線直直刺入我眼中,我的想法也不會就此改變。
結束之後只有一個單純的感想:似乎結束得比想象中還要早。不過,既然測驗的對象是學生,測驗自然也不適合在夜間繼續進行,我將一抹淡淡的惋惜連同測驗官的制服交還給主辦單位。
「……一般來說,不是這樣嗎?」
那感情的名字——恐怕叫做「動搖」。
「翼不見了嗎?」
追根究柢——你爲什麼判斷事情真的發生了?翼——不合格的學生,照理來說不會成爲綁架的目標吧!?
我這才明白穗實爲何神色不安。我困惑地回答道:
「……莉諾!」
「……穗實!」
我還因此心神不定時,莉諾也不理會我的感受,徑自說:
「沒有喔。她沒有來我這邊……應該吧?」
穿梭在複雜的小路內,莉諾突然拋下這麼一句話。也許是想確定什麼吧,我一面跑仍然聽見莉諾傳來的隻字詞組,我象是要吼回去似地扯開喉嚨。
「不是啦。橙矢,你有看見小翼嗎?」
感情不外露且我行我素——雖然相識時日還不長,但我所知的莉諾·克里斯貝兒就是這樣的一位少女。淡然處理任何事物,從不露出任何破綻——再加上年糕紅豆湯狂人兼路癡。整體印象來說,是個摸不着邊際的女生。
「——風峯。」
「翼沒有合格,所以不用擔心。」
爲了配合誘餌調查,我請穗實在大廳待機。穗實的測驗早已經完成,是不是等不及了呢?——我的問題出自以上的想法。
但穗實搖頭否定。
「你越來越像個正牌的測驗官了。」
連忙拋出的呼喚聲追不上她的背影。象是打算破門似地,莉諾一腳踢開大廳正門衝出屋外。對話的脈絡、前後因果、結論——我並未遲鈍到無法理解莉諾爲何突如其來展開行動。但好歹等一下,拜託稍等一下。
我露出苦笑——自口袋中掏出手帕。
只是開個玩笑——莉諾說完,乾脆地結束了這個話題。莉諾這女生,大概是對主辦單位的忙碌程度看不下去吧,途中開始自願和我一樣加入測驗官的陣容。我和莉諾之所以會並肩走在通道上,並且從剛纔開始不斷重複着摸不着頭緒的對話,原因就在此。
「——翼已經遭到綁架了。」
「乾脆趁這機會轉職當測驗官也是個選擇。何不考慮看看?進入政府的庇廕之下,我保證你可以過着比現在更富裕的生活。」
「風峯,你真怪。」
但這令人不快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
莉諾的語氣彷彿正催促着我,透漏着與她平常的態度無法互相聯想的——近似不悅的焦躁。我遵從她的指示在記憶中摸索。
「喂……等等,莉、莉諾!? 」
「嗯。直到剛纔還在一起,可是小翼說她去買飲料,之後就一直沒回來。我原本想說小翼會不會是跑去找橙矢了……」
三度彎過小路的轉角後,我再度朝着莉諾的背影呼喚她。幾乎等同於大叫的音量讓莉諾即刻停下了腳步。她瞬間轉身。
雖然沒絆着腳步,我仍然差點跌倒。我儘可能吊起眼睛瞪向她。
「……你說翼?」
最後——莉諾小幅度但明確地點頭。
我一腳踹開令我作嘔的幻想,跑到室外。夕陽刺眼到令人厭煩。人潮洶湧直令我發狂。視線掠過周遭——一捉到眼熟的淡紫短髮,我再度拔腿奔馳。撞開路上行人,追逐那背影。別礙事。煩死了。
我在大廳內發現了熟悉的緋紅長髮。是穗實沒錯。不過她不知爲何正東張西望。也許她也發現到我出現在大廳,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我面前。
「你……不討厭我嗎?」
「爲什麼?翼明明就沒有思考昇華的才能……而且她根本沒通過測驗啊!犯人……淚晶管理局的目標不是合格的人嗎!?」
「……再加上我這段時間頻繁地講一些刻意刺傷風峯的話。」
在宛若迷宮般的後巷小路內——我們一心一意地奔跑。
「……這個嘛,萬一我被現在打工的地方炒魷魚,我會考慮看看。」
「你的挖角臺詞是很自然沒錯啦……」
嚇死我了。莉諾居然也會着急,讓我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困惑地問。自從測驗之後,我就沒見到翼了。那時我約好要向她說明,請翼和穗實一
「看來我們成爲同事的日子不遠了。」
身旁的莉諾突然出聲了。唐突到甚至讓我覺得她彷彿剛纔人不在這裏——我的心臟一陣收縮。
當莉諾說出這句話時,不知爲何——她側臉的澄澈神情看似與平常的她有所不同。我不由得看呆了。同時,我發現到另一件事。
「怎麼了,穗實?啊,你是不是在找我?」
——照理來說,我的回答應該正確無誤。
「應該沒這回事吧……?剛纔碰上翼的確讓我遇上了些麻煩沒錯,但不過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事罷了。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重新整理想法的好機會。」
「……!」
太陽沉入地平線以下時,適性測驗亳無遲滯地結束了。
我一直認爲——關於別人對她的想法,這女生沒有任何執着。
「……什麼?」
「跟我來。事到如今——人數多一些比較好。」
「負責測試翼的是你吧。測驗結果如何?」
我全力奔跑。雖然聽見呼喚我的聲音,但我沒打算停下腳步。
拋下這短短一句話。
「——合格者纔會失蹤這個推測本身就有問題。」
「……因爲你是風峯,我纔會在意。」
莉諾輕聲說道:心臟莫名地猛跳一回——但莉諾的表情極其平淡,與平常一樣不透漏任何感情。呼……對心臟真不好,
沐浴在諸如此類的恐怖發言之中,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來到了接待大廳。
「會嗎?那一定是因爲——我也是個怪人吧。」
沒必要特別擔心——爲了證明這一點,我說:
老實說,這點令我十分意外。
疑問先出了口,思考才追上來。……翼的測驗結果——?
我不由得一陣膽戰心驚。拜託不要隨便讀人家的心。
白天時令人看了就頭暈的人潮已經不再。現在測驗已經結束,一眼看去,身穿制服的人影稀疏散落在大廳內。大概是在等朋友一起回家之類的吧——
莉諾上氣不接下氣,汗滴滑過前額。
所以我露出了笑容,爲了安撫莉諾的不安。
「……這句話,我覺得你纔沒有資格講我。」
不知爲何——她的肩膀似乎因喘息而上下起伏。
聽她說到這,我終於恍然大悟。莉諾焦急的理由——她身爲目前正調查失蹤事件的特例調查局的職員,找不到翼的蹤影讓她擔心起翼的人身安全。
「翼在哪!? 」
「——風峯。」
這句話衝出口時——身體早已經開始動作。
「莉諾。」
起在大廳等我。我也知道這會拖到翼的時間,不過我確實曾拜託她在大廳等——
注視着前方,雙腳從未停歇——莉諾說:
「事實正好相反。被『國家』判斷爲沒有思考昇華的才能,非必要的學生們——沒錯,被視爲沒有價值的未合格者,纔是可能遭到綁架的對象。」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話中的意思。之前失蹤的學生們,沒有一個人能使用思考昇華。」
心臟猝然一沉。莉諾只面向前方,我無從窺探她的表情。然而。
「但是,日守司應該能用……莉諾不是也親眼見過了!?」
「那隻不過是之後變得能用罷了。一開始她應該也被判斷爲沒有素質——而失蹤讓這一點改變了。不對,有人強迫她改變。」
無法窺探表情。但莉諾的話鋒在此略爲停頓。
「思考昇華這現象起於人的哪個部位——風峯應該也很明白吧?」
——原因似乎出自腦部。
——你是說……日守的腦袋被人動了手腳……?
特別派遣調查室內的對話在腦海中回放。我的動作爲之僵硬。該不會。
「……日守司看起來不正常就是因爲……」
莉諾沒回答。但對我來說,沉默已是再明確不過的回答。
凝聚腦內盤旋的思考,經過整理形成想象——最後賦予質量。這就是思考昇華。就原理上來說,這份力量受到人腦的影響。其才能自然也與腦息息相關。
改造日守的腦部——強迫她取得奇蹟之力,這並非不可能。
「……不。但這種事情難道這麼簡單……」
「簡單或困難你想也沒用。無論過程手段如何,日守司確實發動了思考昇華。事實上——沒有才能的學生們被捲進了名爲適性測驗的綁架系統。」
她的說法十分不自然。學生們在接受測驗的當天失去蹤影——按照她剛纔的說法,不就象是爲了使人失蹤而請學生前來參加測驗——?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莉諾宛若看穿我內心想法似地說道:
翼癱倒在路面上,她孱弱的聲音正喚着我。
合攏的窗簾遮擋窗外景象,舉目所見也沒有時鐘等物品,連現在幾點都不曉得。
千萬火急之下我所能採取的行動,只剩下以自己的身體壓倒翼似的掩護她。
「之後的事——交給我處理。」
她給我的回答等同於沒有回答。莉諾彷彿不打算多說,在一瞬間瞥了我一眼,緊接着說:
「……不準。」
「——!」
看來,我好像無法繼續保持清醒了。剛纔的狙擊目標應該是我——翼應該不會直接遭到攻擊。接下來,只要有人注意到剛纔的騷動而聚集……
咚——有東西敲在路面上的聲響傳來,朦朧的視野之中,映着不知誰的腳。
我早該察覺的。既然出現兩名綁架犯——有其他共犯也不奇怪。
後頸像是通了電似地感到一陣麻痹。我曾聽說過,人的五官有時也能捕捉到高強度的思維線——若那是真的,這份麻痹感肯定出自於某種殺意。
我似乎也失了不少血……只要能再生,應該還……
清醒的同時,眼皮孱弱地往上抬。好暗……只轉動眼球往旁邊一看,看見細長的金屬桿與眼熟的透明袋子。是點滴。手腕上也接了一條管子。
再加上,另一名男人正從懷中取出了形狀眼熟的槍。
說完,莉諾爲了藏身似地將身子貼近牆邊。似乎正在窺探轉角後的狀況,我也跟着循莉諾的視線往裏頭看。
「打從一開始,適性測驗就是這事件的一部份——舉辦測驗的意義只在引發這一連串失蹤事件。」
高聲怒吼的同時,我衝進小巷。
「不過,能撐到這時候——守護翼直到現在,謝謝你。」
「翼,別……」
兩名男人觸電似地回頭。在那兩張臉上驚愕與動搖依序浮現——但冷靜的神色隨即掩蓋一切。其中一名男人如同拋棄物品一般,將原本抱在身邊的翼扔向一旁的路面。對他的行爲我並未感到任何憤慨——因爲憤怒早已突破極限。
現在才慌得說不出話或全身僵硬都已經太遲了。我放低身體重心,全力揮出破刃劍。微弱的震動傳回手掌——宛若木材折斷的聲音響起。
「風峯,你現在只要先擔心翼的安危——其他事先別多想。」
上方。自三面包圍着我們所在之處的建築物——上層的窗口。即使從遠方也能清楚看見,自窗口微微開啓的隙縫中露出了狙擊槍的槍口。槍口已經開始放光。
那雙眼熟的皮靴,和我的學校規定的款式,似乎有幾分相似。
在死巷中交談的兩名男人,就象是抱着一件貨品似地抱着我的童年玩伴。而少女簡直就象是失去了意識一般渾身疲軟。
我想用僅存的力量擠出笑容,但嘴角卻紋風不動。太好了,翼似乎沒事——而且,也省得讓她看見我這張笑不出來的臉。
光量刺眼——這絕不是非殺傷型的思考昇華……的前兆。
「…………橙、矢?」
突然之間,她停下腳步。我減速不及,差點絆倒。
「不准你們碰翼——!」
這不是連前提都完全顛倒了嗎?我再也無法按捺心中疑問:
「……橙矢?橙矢?爲什麼不回答?」
視線集中至透鏡。讓思考凝聚,我緩緩地要扣——下——
「再生」這條生路,但我卻無能爲力阻止眼前的一切落入黑暗。
我愣愣地自言自語——扣下扳機,我到底正在做什麼?
……話說回來,你也在場嘛。
「——謝謝你,風峯。」
正抱着一位身穿制服,無力地垂着頭的少女。
這把槍——驅動槍是爲了與殘留體戰鬥而設計的武器。殘留體擁有頑強的生命力,即使重傷也不會輕易死亡——爲了對抗殘留體,驅動槍的威力十分強大。強大過頭了。驅動槍——這種東西可以指着人用嗎?
熟睡的翼發出細微的氣息聲。
與剛纔相似的慘叫聲直刺向耳朵——煩不煩啊?
視野中有兩個人影。從體格來看應該是男人。兩人都穿着西裝——紫色和黑色。他們似乎正專注於交談上,視線則朝向柏油路面。
翼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陵中的翼突然開始扭動身子。敲着我的胸膛。
「——風峯、橙矢!?」
紫衣人慌忙地大叫,我的左腕朝上方飛馳。肌肉撕裂的聲響慢了一拍才傳到耳畔。紫衣人的手肘已經毀了。驅動槍自他的手中滑落。
詭異的寂靜瞬間碎裂。
翼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萬一失去意識,就沒辦法維持思考——即使我知道我將失去
我重要的好友——翼就在我的眼前。
「——我不會手下留情。」
突然,我覺得肚子不太對勁,似乎有重量壓在上頭……我只稍稍抬起頭部,熟悉的褐色髮絲便躍入眼簾。透過毛毯壓在我腹部上的重量,來自那女生的頭。
驅動槍。既然敵人也懂得使用超越武器範疇的武器—
「風峯,你待在這裏……風峯?」
「——!」
別看——這一句自私的話,我終究沒機會能說完。
「……紅的……爲什麼會……橙矢!?橙矢你受傷了嗎?」
「……扣下……」
莉諾·克里斯貝兒——聽見她奔馳的腳步聲之後,我放鬆了意識。
我好像聽見了莉諾的聲音。不過,我無法正確理解話中內容。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幾個名詞在腦內止不住地開始打轉。適性測驗。連續失蹤事件。淚晶管理局。童年玩伴的少女行蹤不明。隨處可見的小路。綁架——事件。
慘叫和尖叫,有什麼差別嗎?
「……醫院嗎……」
所以,那一句溫柔的「你放心」,應該是對着我說的。
黑衣人的膝蓋毫無抵抗地墜向地面。
「……安靜。」
「……翼。」
「——因爲我在特例調查局工作。」
「……嗯?」
簡潔地宣戰。我急速縮短我與男人之間的距離。
我自腰問的槍套拔出驅動槍,扣下扳機。自槍口噴出的光芒壓縮凝聚爲一個點——轉變爲一柄武器。以左手緊握。
「……翼!」
在慘叫連環響起的天空下,兩名男人分別抱着腳和手腕縮起身子。爲了決定對象稍稍思考了一瞬間後,我舉起驅動槍對準了一開始的目標——身穿黑色套裝的男人。
黑衣人的槍口已經瞄準我。中型的驅動槍發出啪嘰一聲,自槍口噴出火花。思考昇華發動的前兆——在這個距離無從閃避。也不需要閃避。
「…………橙矢?」
感情衝出喉頭。莉諾撇了我一眼,倒抽了一口氣。她的雙脣短促開闔,神色焦急地說道——不可以?什麼?有什麼不可以?
尖叫聲刺向耳膜。有夠煩人。我不理會當場倒地的黑衣人,視線移向呆站在一旁動作僵硬的紫衣人。這時他臉上終於浮現警覺之色。
「怎麼了?剛纔好大一聲……橙矢?你有在聽嗎?」
「莉諾……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我懷中的翼肯定聽不見這聲音吧。
全身上下的血液在瞬間輕易沸騰。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異常的狀況。
而映在那雙眼眸中的——是我。
寂靜的空間中,這一聲自言自語比想象中還響亮。雖然我已經經驗過這種狀況數次,但在失去知覺時被搬送到其他地方的感覺,我還是無法習慣。
翼一臉呆愣彷彿剛睡醒似的,只轉動脖子看向我。那惺忪的眼神純潔無垢得令我喫驚,
「你貿然衝上去讓我一時之間也慌了手腳……」
「……這什麼……溼答答的……?」
我伸手輕撫那頭褐色髮絲。和平常不同,翼的長髮並未束起。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狀況,令我不禁感到幾分憂心,但她的呼吸聽起來十分規律。
「…………咦?」
但是,其中一名男人他的手臂——
我已經抵達黑衣人面前。
「——……別碰她。」
「……橙矢?橙矢?」
那是個隨處可見的小巷,小巷的盡頭被封死,是條死路。
我親手將男人們的手腳折斷後,正打算對他們扣下扳機。
未開鋒的破刃劍——我舉起了具備超高韌度的愛刀。
「……這傢伙!」
「不要啊,橙矢,橙矢……你聽得見嗎?橙矢!橙矢——!」
沒有槍聲。但在突然之間——灼燒般的激烈痛楚撲上我的背。啪滋的聲響晚半拍才傳到耳邊……大概屬於電擊類。老實說,我已經失去判斷身體是否麻痹的能力——但既然嗅着了燒焦的氣息,我想大概錯不了吧。
理解了眼前的景象,認知追上了狀況的發展——下一個瞬間。
「——啊啊啊啊啊!」
現在的位置,會有危險。
沉重的感觸壓在腹部上。
我的肩膀猛然一顫而僵硬。驅動槍自掌中滑落。物品墜地的聲響自腳邊傳出——我的頭部緩緩地轉向聲音的來向。
突然之間。澄澈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什麼不可以?不可以做什麼?
「……消失吧。」
太好了。由於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記得上具的讓我很擔心。
「……嗯……呃。」
翼的腦袋瓜微微一顫。臉頰在毛毯上磨蹭幾回後,猛然抬起頭。那尚未對焦的雙眼象是正從睡意中逐漸清醒似地,緩緩眨眼幾次。
「……橙矢?」
她愣愣地輕聲問道。同時象是心中放下一顆大石似地,瞇起了雙眼。
「……原來你醒了。」
嗯。我應聲並點頭。也沒打算抽回正撫着翼的頭髮的那隻手。
因爲我老早就發現到,殘留在翼的臉頰上水珠流過的兩道痕跡。
「爲……爲什麼要摸我的頭?」
翼好像覺得癢而縮起了脖子。接着,她神色不大自在地說道:
「現……現在只有我一個,可是剛纔穗實也一直都在。我看她快睡着了,就請她去外頭的休息室小睡一下。……穗實也很擔心。」
「這樣啊……」
胸口一陣刺痛。在那之後,一個人被拋在測驗會場的穗實,是以什麼表情走進了我所沉睡的病房呢——我光是想象這景象,歉意便隨之漲滿胸口。
「……啊,對了。」
我翻找記憶時,未經多想便將問題說出口:
「莉諾呢?在那之後,莉諾她怎麼了?」
翼困惑地歪過了頭。那表情彷彿我說了句古怪的話。
「我只有在測驗會場遇見莉諾……」
咦?疑問聲從我自己的口中竄出。我現在看起來大概一臉蠢樣吧。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印象中我確實——聽見了那澄澈至極的聲音。
翼無聲地離席。我要趕緊告訴她。腳步聲越來越遠。我要向她道歉。我聽見病房的門悄悄開啓。我得馬上起身。
「我想要爲橙矢出一份力。我不希望橙矢露出這麼難受的表情。爲了讓橙矢不用再勉強自己……不對,爲了讓橙矢就算勉強自己也撐得過去,我想待在橙矢身邊,支持橙矢。」
「啊……你醒啦。」
夢中的我簡短答畢,掙脫了那隻手。當時的我無法理解。
太奇怪了。撇開莉諾不談,在那條小巷內至少還有另外兩位身穿正式套裝的男人。而且兩人的關節都被我破壞,應該沒辦法正常移動。我無法想象他們如何逃走——如果莉諾也在場,就更不可能了。
細語聲飄進我的耳朵。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令人很是懷念的夢。
夢中的我如此回答。從客觀角度聽,那聲音毫無抑揚宛若機械一般。
夢中的我也許正一臉茫然地注視着翼吧。
也許是因爲有過這段對話。
一般來說,夢中總是會出現某些從未見過的陌生景象,但我卻因爲對眼前景象有幾分印象,反而察覺到我正置身夢中。
「啊……你現在還不能起來啦!」
手腕被一把抓住。夢中的我將視線轉向翼。自童年相識的少女讓視線在地面上遊走了一小段時間後,猛然拾起了臉。
「我真的……這麼不值得依靠嗎?」
「你又擺出一臉……很複雜的表情。」
「……翼,你沒在那個小巷遇見莉諾?」
——什麼也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不想看到……橙矢這麼痛苦……」
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爲止——我仍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哪。翼開口,那表情我不知是哭還是笑。
「嗯,國中的時候。三年級的夏天……橙矢在學校突然昏過去。被搬到保健室,那時我們也像這樣聊過。你不記得了嗎?」
怎麼都想不通。在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在我國中三年級時——過去的夢。
翼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像笑又像哭——使我胸口一陣刺痛。剛纔在病房內翼臉上浮現的笑容,與過去的翼的表情,彼此重合。
「我沒問題。沒有什麼事需要翼來擔心。」
「橙矢,你是不是打工太忙了……」
我躺在保健室的牀鋪上。也許保健老師這時正好不在場吧,還算寬敞的保健室中只有我一人。夕陽的光芒自窗簾的隙縫投入室內,可推測現在大概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兩扇窗戶完全敞開,外頭學生們勤於社團練習的聲音傳人室內。
別讓翼擔心、別讓翼知道、別讓翼說出口——
「……橙矢,你又在想什麼事情了?」
「像這樣裝出笑容嗎?……要我別擔心……每次都像這樣——」
「沒有……但是,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在橙矢昏過去,我還在慌張的時候,救護車突然就到了。我想大概是有人幫忙通報纔對……但是那時候,我們身邊都沒有別人在。」
「不會啊。」
「至少別讓自己受傷——因爲我會忍不住擔心橙矢。」
翼將她自己的手掌按在我的手臂上。心臟猛然一跳。這並非夢中的我當時的感受——而是作夢的我不知爲何緊張了起來。
不願意讓翼擔心,我一直隱瞞着打工——武裝研究員的身分。翼平常態度冷淡但實際上總是放不下心,萬一知道我成天賭上性命與殘留體廝殺,一定會很擔心——所以在這兩年之間,我什麼也沒告訴過她。一直隱瞞到現在。
濁龍事件——自現在算起三年前,姐姐在事件中身受重傷,一度陷入瀕死狀態的原因,對外宣稱是與殘留體戰鬥而負傷,但實際上是我的錯。
「……我有排打工。」
「我不可以擔心嗎?」
這件事究竟代表什麼,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我們認識很久了。但是我不懂——爲什麼她願意對我說這種話。
「我知道有些事橙矢不想講。國中那次——剛纔救了我的時候也是,看起來不像平常的橙矢,橙矢真的不想講的話,沒關係的。」
我試着放鬆臉頰的肌肉裝出笑容。纔剛發生過那種事,我不想讓她多擔心。我這麼想着,儘可能向她展現和緩的笑容,但是——
所以,夢中的我也不可能接納翼的意見。大概是想要起身離開保健室吧。用還使不上力氣的雙腳站立,轉身——
「還好吧?聽說你突然昏倒了……」
話越往下說,翼的聲音就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即使在這個距離我仍然聽不清。
那表情看起來彷彿——她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翼的雙脣無聲細語。翼的臉龐就離我好近,近到我甚至聽得見那細如蚊蚋的傾訴。也讓我清楚地看見,積蓄在眼眶下緣的水滴正閃閃發光。
「再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這太不公平了,橙矢。」
「……難道橙矢認爲,我擔心橙矢時心裏覺得很討厭?」
我問。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無論是夢中的我——或是正在作夢的我。
「……不是這樣。不是值不值得依靠的問題……不是這樣。」
我爲之語塞。翼悔恨地咬住了下嘴脣。
我貫徹了三年的笑容,究竟讓翼在心中有什麼樣的感受。
唰——只剩下病房門自動關上的聲音特別刺耳。
夢中的我搖搖晃晃地想從牀上起身。雖然翼出聲制止,但我已經用手撐起了上半身——溫暖的觸感自那隻手掌傳來。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當時的我,爲了逃離傷害了姐姐的罪惡感,別無選擇只能代替引退的姐姐成爲武裝研究員——着了魔似地只爲了目標而活。
「橙矢,你受了重傷喔。醫生說你背上的傷到治好爲止要花上兩星期……受了這種傷,你爲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我也知道——她指的是剛纔在小巷中發生的事。
「我沒辦法幫上你嗎?」
「我不會痛苦啊。別擔心。」
國中三年級的夏天——老實說,我沒什麼印象。那時我纔剛成爲武裝研究員開始工作,無論是在學校或在研究所,我沒有任何心力能關注戰鬥外的其他事物。
突然間,我發現翼正凝視着我的臉。
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呼吸彷彿想讓心情恢復平靜。她的一吸一吐不知爲何在這房間內顯得異樣地響亮,房內的氣氛似乎在瞬間因此而緊繃。
這句話怎麼聽都有問題。
「……爲什麼?」
這種事怎麼可能——斬釘截鐵地說完,翼又問:
我只是不希望翼爲我擔憂。所以我身爲武裝研究員這件事也從未讓你知道——我不希望現在這悲傷的表情出現在翼的臉上。
喀拉喀拉的聲響中,保健室的門開了。這夢境的劇情發展還真唐突——我才這麼想,又覺得這狀況好像似曾相識。這不是荒唐無稽的夢……好像是過去曾經發生的真實故事。象是要證明我的想法似的——自門後現身的人物,正是國中時的翼。
「但是……我只有一個請求。」
「橙矢……你記得嗎?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再熟識不過的少女淺淺微笑——這笑容會看起來如此落寞,原因在我。
所以——你不需要爲了我而露出這種難受的神情,彷彿你也正受苦似的。
「沒關係啦……不記得也沒關係。那時候橙矢也是,一醒來就笑着要我別擔心……然後……」
對了,這時候的我由於纔剛成爲武裝研究員,尚未習慣那龐大的運動量,白天時常在學園失去意識。翼這樣跑來探視我,也不是隻有一次兩次的事了——雖然我想不起來,但應該是這樣沒錯。
「…………一個人都沒有?」
現在的我聽出了話語中滿溢而出的痛楚。但是——
翼的上半身朝我逼近,象是要覆蓋我的胸膛似的。
「……不想對我說的事?」
「晚安……橙矢。」
那神情彷彿心意已決,翼繼續往下說:
這些年來瞞着她的事——我一定要現在就向她坦白。
「橙矢……求求你,稍微休息一下。」
兩年前的自己當時究竟在想什麼——現在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
翼的雙眉落寞地下垂。我不由得慌了起來。
「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說,沒必要讓翼擔心。」
聽她這麼問,我卻只能鸚鵡學舌。
我稍微使勁,挺起了上半身。傷口似乎正在發熱,背部是有點痛沒錯——不過這不成問題。只要施展「再生」,一天就能治好,根本用不上兩星期。
一臉擔憂地凝視着我——這一點在以前也一模一樣。
「啊、嗯。沒事,沒什麼啦。」
她留下一句溫柔的道別。
「我不希望翼……會有不愉快的心情……」
「以前?」
「打工時間要到了,我先走囉。」
她身上穿的並非制服而是弓道服——而且與現在高中社團的不大相同。這時的翼還沒有束起頭髮的習慣,容貌自然也比現在多出幾分稚嫩。不過也有些地方從未改變,
「因爲……其實也不算重傷啦。你看,身體也還能動。」
也許是把我的沉默視作回答,翼左右搖頭。
再加上幾分睡不安穩的感受,我猜這大概是夏季的夢吧。
「……橙矢,等等!」
「……我差不多該走了。」
夢中的我語氣平板至極地回答。當夢中的我打算掙脫翼的手掌——翼更加使勁地緊抓住我的手。視野被固定在翼的臉龐上。
說完,我再一次展露堅強的微笑——但失敗。
面對遍尋不着言語的我,翼泫然微笑。
翼的耳朵到脖子泛起了一片潮紅。身體各處似乎僵硬而動彈不得,身爲旁觀者也知道她心中十分緊張。不過……她到底在緊張什麼?
即使如此,翼仍然筆直地凝視着我的雙眼——開口說道:
「——我喜歡你,橙矢……所以,我想爲你出一份力。」
心臟猛然大幅度顫動。
心跳得飛快。肺部象是脹滿了空氣似地讓我吸不進下一口氣。我知道這只是夢。然而正因爲我知道這是夢,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個瞬間恢復清醒。正因爲我完全不記得曾經發生過這件事,才更要看到最後。
在這之後,夢中的我——過去的我究竟如何答覆。
「……不用擔心啦。」
我簡短地回答。大概——我想我那時一定擺出了笑容。
「我很好。你沒有必要這麼在乎我,翼。」
當時的我如此回答時,什麼也沒想。翼的雙膝顫抖不已的原因。翼啞然無語的原因,以及她想傳達給我的感情,我全都沒想過。
翼的微笑看起來彷彿在哭泣——就連這表情的意義,我也未曾思考。
「我……——知道了。我……我回去社團了。」
翼哽咽地說,一說完便連忙轉身打算離開保健室。一次也沒回頭看我。
「……橙矢!」
在門打開的前一個瞬間,翼喚了我的名字。她儘可能放大了音量——但語氣並未蘊含任何開朗的情緒。現在的我能深深體會。
「至少……至少不要受傷。我會忍不住擔心橙矢的。」
再見。留下這句話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保健室。
「……嗯。」
只剩我一人的房間內,我輕聲回應。這究竟出自夢中的自己,還是正在作夢的自己,老實說我已經無法釐清。
只有一件事再清楚不過。
啊……原來如此。我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帶着無法捨棄的過去與夢境——我依依不捨地睜開了眼睛。
保健室的景象毫無色彩而單調乏味。對當時的我來說,日常生活毫無意義——夢境的細節與輪廓自然也曖昧不明。
彷彿這些日子根本沒有特地記憶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