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微風中長羽搖曳—Innocent Smile—
《再生的思考昇華》 · 武葉紅 · 2.4萬 字
人一遇到衝擊性太強的事,常常會把之前煩惱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這現象一般被似乎稱作「衝擊療法」。
也許是衝擊療法發生了效用,經歷了昨天和穗實在屋頂上那番長談,現在我的心境可說是穩若泰山緩如大河,平靜至極。
「關於昨天逃進純白花瞳的淚晶竊賊,處置已經決定了。」
話雖如此,一大早美陽小姐纔打開特查室的大門便將這句話拋入室內,強迫我完全忘記有這回事的大腦回想,這刺激未免太強了些。
「……啊—啊—啊—對了還有這回事!」
「差點忘了,還有這傢伙。」
阿升正和涅斯提一起整備我的驅動槍,聽了這話他掐響手指。我的視線被聲音拉往他,正好成了個四目相對。雙方見外地衝着彼此笑了一下……好尷尬。腦海裏浮現的正是昨天的醫務室。
現在我已經明白阿升當時話中的意思。不過卻抓不到機會告訴阿升。和這位損友相處也好一段時間了,就算帶點尷尬也能照常過日子——這根本是藉口。雖然我也知道是藉口……
呃,該怎麼辦。
這個嘛。對了。淚晶竊賊的事比較重要。差點又把這回事完全拋在腦後。
「咦?小偷先生?」
穗實撫着膝上涅斯提的手也停了下來,表情僵硬。那尷尬的神情簡直就像在臉上清楚寫了:我也剛剛纔想起有這回事。
「嗯。畢竟才經歷過透明個體的襲擊。一時忘記也是人之常情。」
聽我們室長的口吻,她似乎早就料到我們的反應。
「總之我先告訴你們結論。」
話說到這,美陽小姐露出了少見的躊躇,暫且停頓。
「……潛水都市『鶺鴒』決定放棄援救淚晶竊賊——就這樣。」
一陣寂靜包圍了整個房間。放棄……?
「那個,美陽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我代表另外兩人率先發問,美陽小姐憂鬱地玩弄着髮梢。
所以,失去記憶的穗實目睹這片人潮而滿臉訝異,也是正常的吧。
過去的我光是聽到《長羽型》這名詞,也許厭惡或憤怒就立刻湧上胸口打轉——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
「嗚……我想多逛一些地方,可是隻要和橙矢一起,哪裏都可以。」
「總而言之,關於這案件我們已無從干涉,只能祈禱淚晶竊賊能早一天獲救……小穗穗,可以幫我泡杯茶嗎?」
「接近……於人類。」
「啊……嗯。那時候我還把橙矢的手揮來揮去。但是爲什麼……現在牽手,就覺得很害羞。」
「啥……?什麼……真的有像嗎……?」
這一點——的確不該用兇猛形容,而是狡猾。
從今天開始,穗實成爲特查的茶水員了。我什麼都不懂,希望在調查之外的事情幫上忙——這是她主動提出的。也許是因爲在迴廊前受那位武裝研究員前輩惡言相向,使她受到影響,不過看她泡茶時興高采烈的神情,特查的成員們也只好心懷感激地品嚐。
「今天?……啊。」
我收到快活程度更勝平時的回答,看來我們意見相同。
能和小穗兩人獨處,真讓人羨慕耶。阿升一副不懷好意的表情,補上了這一句。這打打鬧鬧的感覺,雖然有點緊繃但沒有太大的改變。我擺出囂張的笑,回他一句「是喔」。不過心裏其實格外緊張。
美陽小姐將三隻手指乾脆地收回掌心。
「非常遺憾,就是這樣。不過上層似乎決定對下一個與純白花瞳連接的都市發出救援申請——所以救援任務會延續下去……不過,雖說遭受透明個體的襲擊令我們自顧不暇,但未能由我們親手救援,也算是留下一樁沒能了結的心事。」
語畢,美陽小姐輕嘆。嘆息聲中似乎蘊含着遺憾。
「因爲有不得不馬上決定的理由。橘子箭,你記得對潛水都市來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你的突然未免也太突然了吧。茶杯差一點就滑出手中。美陽小姐面帶微笑:
「要是有機會能在學會上發表這理論就好了……哎呀。」
但是——她語氣一轉,多豎起一根中指。
「總之!……來去祭典逛逛吧?」
這就是第三個證據。說完,美陽小姐豎起了無名指。
現在正值潛水都市「鶺鴒」規模最大也最熱鬧的祭典——豐穰祭。
「美陽小姐,這也太牽強了吧。」
美陽小姐以明亮的笑容送我們離開特查室。
「好了。橘子箭,小穗穗。」
我們兩人研究了老半天。視線始終無法離開相系的手……其實我覺得,答案好像早就已經很明白了。不,應該只是錯覺啦,錯覺!
由於淚晶竊賊和透明個體等事件接連發生,我們特別調查派遣室這陣子可說是忙得暈頭轉向。由於潛水都市自「潛水」轉換至「漂浮」狀態,雖然說只是一時之間,不過我們終於能從調查的任務中獲得解放。換句話說,特查的所有成員這陣子都比較有空。聽從美陽小姐的提議,我和穗實先一步離開研究所,來到街上。
不知道爲什麼,這令我非常快樂。
「當然。不用在意。明天再請你們兩位陪我一起去吧。」
「……什麼?」
「這個……該不會是想問……要不要牽手?」
「對。同時今天也是『鶺鴒』與純白花瞳解除連結的日子。」
「嗯!那……那就,那個……爲了不要走散!」
「啊……嗯,沒問題。」
穗實口中不知在嘟噥着什麼。全神灌注地凝視着我的手。她的感想該不會和我一樣吧。莫名的麻癢感爬上側腹。
「嗚,喔喔喔……」
「話說回來,潛水都市浮上海面的日子,就是今天……」
並且——我們所居住的潛水都市「鶺鴒」,將在今日白晝時浮上海面。
換句話說……頭腦越好的殘留體,就能引發越強大的思考昇華。
我不知道其他都市的習慣,不過在本都市「鶺鴒」,每當一整個月的潛水時間結束——也就是從今天算起,固定會在市鎮區一帶舉辦爲期數日的祭典。都市平時都在海上移動,氣氛較爲封閉,對居民而言豐穰祭是唯一的大規模娛樂。依照慣例,不管是祭典的第一天或最後一天,應該會同樣熱鬧且人潮洶湧。
牽起穗實的手,帶領她向前走。維持着既不太快也不太慢的步伐。雖然曾經有過姐姐牽着我走在路上的經驗,這次輪到我在前頭引領卻有種難以言喻的不知所措。自交握的手掌,我們清楚感受到彼此使力時的感觸。
正在發呆的穗實自椅子上彈起。
「再者,各殘留體的思考昇華也有所差異。如你們所知,思考昇華需要相當精細的想象。身體的透明化是非常高等的思考昇華——從這理論反推,既然能成功透明化,那麼透明個體理應擁有程度相當的想象力。」
「會嗎?既然能夠引發思考昇華,代表殘留體的腦部能對淚晶施加與人類同等,甚至更復雜的想象或思考——難道不是嗎?」
「嗯,好啊!」
「昨天它們隱藏身影,組成集團向我們發動突擊。而且數量並非少數,爲數衆多的殘留體同時潛伏靠近我們——這行動完全有別於過往的殘留體,它們並不是單純發動突襲,而是挑選我們最鬆懈的瞬間下手。」
我拉長了身子環顧四周,感覺到風拂過炙熱的臉頰。
看準了在我們攻入純白花瞳前精神上較爲鬆懈的時間點。
偶爾也該讓身心好好放鬆。這是美陽小姐的提議。
視線飄向一旁的穗實。四目交接。緋紅長髮的少女羞怯地笑。
「所以說……之後可能會出現相貌和人類相似的殘留體……?」
「人——好多喔。」
「你們覺得殘留體和人類有差別嗎?」
「啊——……既然這樣,別客氣。」
我也知道自己正處於異常緊張的狀況啦——我以前有這麼容易害羞嗎?
「穗實,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兩人獨處這字眼比我想象中更有衝擊力。
「啊!好,馬上來!」
嗚哇。就算牽着手,一如往常的直球對話威力仍然不減。天然系小穗穗,本日球路依然同樣犀利。
「我是不曉得大姐頭你說的差異是到啥程度啦,可是光看身體構造就不一樣了啊。殘留體的身體是用淚晶引發思考昇華製造出來的。我們人類的身體是從古早時代的人猿經過漫長曆史,代代相傳到現在。雙方的身體不管來源和強度都差很多。從這點來看,不就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不過,有必要這麼快決定嗎……」
「今天早上,上層已經發布了決定。對於失蹤在純白花瞳內部的淚晶竊賊,特設研究機構決定放棄所有調查行動——講得更簡單一些,就是置之不理。」
我握住了穗實的手。好冰。嗚哇……手指好細,手掌好軟。
我回過頭面向美陽小姐和阿升。
「昨天的透明個體就是很好的例子。以往我們認爲殘留體並沒有集體行動的同伴觀念。意識中只有獵食這個念頭,性情兇猛,攻擊時甚至不分敵我。」
「總歸來說。我目前推測——某些殘留體有可能擁有『接近於人類的智能』。」
室長一眼瞄向手錶,輕輕頷首。
不過這也只是推論罷了——補上這句話,美陽小姐孩子氣地微笑。
穗實的話開始說得不清不楚。這個嘛……我也不是沒有察覺到啦。
仔細一想,似乎沒必要特地把這句話問出口。只見穗實的耳朵像成熟的柿子似地越來越紅,大概快到採收期了……等一等,我好像有點混亂。
「呃……啊,也對。時間也差不多了。」
阿升一臉狐疑。嗯嗯?我想這未免也——
「一年兩次的祭典——豐穰祭。有意義地好好享受吧。」
掛在牆上的大時鐘告訴我目前時間接近正午。視線轉向身旁,只見穗實坐立難安,握緊了拳頭。嗯,雖然時間還有點早,畢竟機會難得。
「好像聊太久了點。橘子箭,時間還沒到嗎?」
「置之不理——喂喂喂,大姐頭,這真的還假的?」
「唔,有道理。不過,小八,你不覺得反過來這樣說也可以嗎?——殘留體擁有能思考的腦,而且也有受腦指揮而動作的身體。和人類相比其實也相去不遠,不是嗎?」
美陽小姐放下茶杯,纖纖指尖輕撫下顎,是她認真煩惱時的習慣。
「所以,就算我們想出手,也沒辦法進入塔內……」
頭一個回答的是毫不在乎熱度,大口嚥下熱茶的阿升。
美陽小姐詢問時的神情十分認真。我不由得隨着思考沉吟。殘留體腦中的思考和人類的相同層級——這一點我連想都沒想過。
散佈於世界各處的潛水都市依照一定的週期潛入海中。理由就是爲了與純白花瞳——淚晶的寶庫相連接,連接期間正好爲三十日。這是潛水都市之間訂下的時程,與人類營生必需的淚晶有關,這時程絕對不能打破。
對着一臉鐵青的阿升,美陽小姐面無表情地點頭道:真的。
「那我們就先走了……只有我們去真的可以嗎?」
「我說……穗實,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也牽過手?」
從這神色來看,這決定似乎不符合我們室長的希望。
再說——雨衣人逃進殘留體的住處後是否能平安無事,這點也讓我很在意。
「我也是。而且我今天還有工作。下次有空的時候再一起吧。」
爲了不被來來往往的人流吞沒,我緊挨着身旁的穗實。原本就是迷路少女了,要是在這地方又迷了路,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我儘量不讓穗實離開視野——就在此時。
「如何?你們覺得殘留體和人類兩者之間有差異嗎?」
記憶的碎片從腦海深處浮上。我將之化作言語:
沒過多久,托盤上乘着等同於人數的茶杯出現在桌上。我輕啜一口。好暖和。
一樁心事.說來也真的是一樁心事。這一個星期內追了又追的淚晶竊賊,最後沒辦法親手逮到……還真有點不甘心。
「沒錯。接近於人類。有個說法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越強大的殘留體,模樣就越接近人型。這句話中強大的定義指的是,再生能力的高低……而再生能力最高的殘留體擁有巨大的羽狀淚晶,也就是所謂的《長羽型》——我繼續講下去,沒問題嗎?」
「因爲是豐穰祭啊。穗實,小心點別走散了。」
我們的室長筆直豎起食指。
穗實使盡全力似地朝着我伸出一隻手。彷彿某位雨衣人似地,非常漂亮的貫手姿勢。差別在於,穗實的頰上染着淡淡紅暈,雙眼緊閉。
「那我就說下去了。綜合過去在純白花瞳遭遇的《長羽型》數據,七成以上的殘留體呈現人型或者以二足步行。如果不限於《長羽型》,從最近的例子來看,上星期自培養器逃脫的個體也是。」
「對了,我突然想到一件無關的事。」
這是要幹嘛?……啊。
我回想起那道黑影。再生速度的確特別快,那黑影也算是一種人型吧。人型但絕非人類的——怪物。
「嗯……請請、請嘟嘟指教。」
「也許會。而且,說不定會成爲和人類相同的生命……」
怕燙的美陽小姐喝茶的模樣像是在舔着茶水似的。
「呵呵,我剛剛不是先講了?這和剛纔的話題無關。其實昨天透明個體的突襲讓我產生了一些疑問。想聽聽你們的意見當參考。」
「那……我們就到那條街逛逛,好不好?」
「好啊好啊!」
走在裝飾燦爛的都市內,各種事物隨之映入眼中。平常從未放在心上的街燈多加了少許花飾,即刻搖身一變成爲注目的焦點。抬頭望向天空,也許是孩子們不小心鬆了手吧,紅色氣球輕盈飄在深藍的天空中。
穗實將她強烈的好奇心化爲熱情的視線,投向熱鬧的街景。
「寶……茸……菜……我一開始還以爲,寶茸菜。是很寶貴的食材。」
「這誤會還真符合穗實的風格……豐穰祭的豐收其實是在慶祝『今年也得到了不少淚晶』。都市一年也只潛水兩次,算是不太常見的活動。」
「橙矢之前也有來參加?」
「基本上每年都有。畢竟是潛水都市內第一大的祭典,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參加吧。」
「是喔……嗯……在失去記憶之前,說不定我也有來過。」
穗實喃喃細語。失去記憶前——
關於穗實的記憶和母親的線索,現在仍然沒有掌握到什麼。之前聽美陽小姐說,她已經盡全力朝各方向去調查。話雖如此,我什麼也沒做,連一點忙都沒幫上。頂多像這樣帶她前來參加祭典。
我想,我應該能爲她做更多事。
就像穗實願意認同我的努力,我是不是也能成爲她的助力呢?
「這個景象,會成爲我的記憶嗎……」
緋紅的頭頂突然間輕晃,我心中一驚。
「你對豐穰祭有印象?」
「沒有。完全沒有。完全沒有會找回記憶的感覺。」
連一點點沒有。穗實說着,手指比出一道細微的隙縫,但臉上仍然掛着毫無一絲陰霾的笑容……那笑容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遮掩失去記憶的寂寞。
穗實柔和的眼神投向周遭不停移動的人羣。
「雖然連一點點都沒有——但就是覺得這樣也好吧。儘管想見媽媽的心情也還在,但是,如果能像這樣和橙矢一起逛祭典,我覺得記憶不回來也沒關係——不對,應該說,我不想要記起過去的事了。」
「馬上離開?……那個,剛纔的火災,狀況有這麼嚴重嗎?」
穗實輕聲低語。就是這樣,既然冒出黑煙,應該是火災發生了吧……話說回來,一點也感覺不到火焰的熱氣。不,其實我已經沒有空閒時間慢慢思考了。
「——濁龍!?」
「和女生手牽手,還不到中午就來參加祭典了,不是嗎?」
宛若身體遭到撕裂一般的尖銳慘叫——自人潮的另一端響起。
似乎聽見了呼吸聲。我心中一驚,回過頭去。
「嗯?這個聲音是……」
「哦,說的也是。既然機會難得,找個視野好一點的地方看吧?」
翼微微膨起了臉頰。話也說得不清不楚,後半段完全聽不出意思。她這態度還真稀奇。這……應該是在鬧彆扭吧。不過這也有道理。既然穗實也在場,就應該要約翼一起來纔對。畢竟兩個人感情也很好。對着臉頰鼓得像河豚的翼,我開口說道:
「我?」
空間逐漸染上了色彩。使光散射而變化的那傢伙長着巨大的羽毛,以粗壯結實的四肢立於大地之上。宛若鬼魂般出現在我的面前,那怪物——
「你人在哪——?該不會出事了吧!?」
「嗚,嗚哇!」
「我喫了一驚。沒想到橙矢會在這地方。啊。早安,穗實。」
穗實也回了一聲精神飽滿的早安,但眼神卻四處遊移。仔細一看,翼的視線似乎也靜不下來。最後,她的視線停駐在我的手邊。
「……我……」
……?穗實櫻脣微敔,像是在尋找話語。拿不定主意似地躊躇了一段時間,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穗實在喘息中擠出一聲「沒事」。外表上似乎也沒有受傷。太好了。
我才解釋完,身旁街燈附設的喇叭便開始廣播:「本都市將於數分後浮上海面。震動將持續一小段時間,敬請見諒。」
「什麼……」
準備前往目的地,我們不約而同地搖晃着彼此相系的手——就在此時。
傳回了生硬而充滿危機感的低語聲。
「……是有人肚子在叫的聲音?」
「……看來是沒事啊。」
美陽小姐像這樣大吼大叫也真稀奇,話也說得很急,語氣中透出幾分焦慮。
空無一人——沒有半個人。
「火災?發生火災了是嗎?原來二次災害已經……」
在通訊中斷之前,美陽小姐說道:該不會是……
手機貼到耳畔,吼聲立刻貫穿鼓膜。嗚哇,好刺耳。
聽她剛纔拒絕的話,也許是這樣吧。突然問,我感覺到牽着的手被緊緊一握,將視線收回身旁,發現穗實正一臉歉疚地抬頭看着我。
也許我的聲音根本沒傳過去,收訊狀況越來越惡化。
帶着某種說不明白的心癢難熬,我未經大腦思考就準備開口——
「那個,美陽小姐?」
光是親眼目睹直往高空竄升的黑煙,就足以讓我掌握大概的狀況。
但對於美陽小姐的忠告,我沒有聽而不聞這選項。我再度握住穗實的手。嗯……?
「——穗實,我們走。」
穗實說完便甩過頭。耳朵一跳一跳地顫抖……啊,應該是在遮掩害羞吧。雖然是幅令牛人忍不住微笑的光景,但她這反應只會讓我跟着一起害羞。
嘈雜人聲之間傳來耳熟的澄澈聲音。我回過頭去。
與之前明顯不同等級的巨響猛擊耳朵。
「橘子箭。現在馬上遠離那裏。」
「……不會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話是這樣說沒錯啦!……那次又沒有牽手……」
她立即贊同。事不宜遲,總之要先準備好午餐。穗實第一次觀賞藍天,場地就決定在之前那個屋頂上,帶上可以輕易食用的餐點。
「這結論也太扯了吧。」
潛藏於周遭景色之中,似曾相識的「扭曲」,毫無疑問就在眼前。
沒錯,再過幾分鐘——都市將脫離深海,浮向陽光灑落的海面。
扭曲的雄壯單羽朝天伸展,狂龍朝天尖聲咆嘯。
「嗯——嗯?該不會,等一下我會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藍天?」
「我們沒事……啊,你是指剛纔發生的火災嗎?」
「……火災?」
不等她回答,我一把抓住穗實的手,拖着她拔腿就跑。雖然穗實驚得哇哇大叫,很抱歉我現在沒有時間多作解釋。四周已經充滿了一心只想逃離現場的人,場面呈現一片混亂。隨便停下腳步,下一秒就會被逃難的大海嘯輾平……可惡!有夠難跑!
她突然這樣講,我一時之間摸不着頭腦。
「……她會不會是和學校的朋友一起來的?」
「橙矢,是陽陽小姐?」
通訊聯機斷了。只剩下冰冷的嘟嘟聲反覆敲打着鼓膜。
這句話的後半段,她想說的恐怕就是——
「咦?等等,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但是我記得,我前天不是也有和翼出去玩嗎?」
當初潛藏於迴廊的透明個體,早已有數只入侵都市內部——
——轟隆——
一起來參加祭典。我一說完,穗實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滿臉通紅……嗯?我剛纔說了什麼會讓她害羞的話?看穗實好像慌得手足無措。
像這樣一直下去比較好。她如此細語時的側臉——也許是我看錯了吧——不知爲何,似乎帶着幾分不安。
通訊斷絕只是收訊問題——我也可以這樣解釋。
「喂喂?是——」
「剛纔那個搖晃表示都市正在往上浮。我想應該就快了……」
驚呼聲出自我和穗實,共兩人份。我們一不注意鬆開了一直牽着的手。啊,好可惜——能讓我這樣想的時間和狀況,在下一個瞬間消逝無蹤。
突然發生這種事還真倒黴。我遠遠眺望大街上的混亂與喧譁。
「呼……好了,跑這麼遠應該就沒問題了吧。穗實,你還好吧?」
看見穗實的眉心因不安而緊蹙,我只好曖昧地點頭。不知不覺間,我正緊緊抓着手機。胸口騷動不寧。難以名狀的不安……漸漸形成漩渦。
「目前——原因——不——,該不會——是——!」
突然查覺到一陣麻癢。低頭一看,口袋裏似乎有某物正在震動——馬上又停了下來。才停止,馬上又發出無聲的震動,告知我有電話打來。
穗實順從她心中的好奇,凝神專注於四周傳出的聲響。
電話另一頭很明顯地傳來了一聲安心的短嘆。查覺到對方那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我一面回答,同時聯想到眼前的狀況。
我取出了吵個不停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着來電者是美陽小姐。我按下通話鍵。
「現在到底是怎麼了……嗯?」
「……既然這樣。」
地面一陣搖晃。話雖如此,衝擊並未劇烈到讓人站不穩,搖晃也只持續一小段時間,很快就恢復平靜,只留下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她彷彿想通了什麼似地嶄露笑容……這樣啊,說的也是。雖然沒能和翼一起逛祭典有些遺憾,不過明天還有機會再找她。
光聽聲音就猜得出來人是誰,回頭一看,站在該處的果然是翼沒錯。難得見到這位老朋友穿便服的模樣。只見她露出了少見的驚訝神情,雙眼圓睜。
「嗯,就這麼辦……嗯?」
穗實嘿嘿地笑得開懷。啊,這小妮子這回不是發揮天然屬性而是在開玩笑。近來我漸漸明白,其實穗實的性格言行舉止還風趣的。
「咦……橙矢?」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開了口:
「橘子箭?你現在人在哪裏!?」
此時,一陣思心的風擦過臉頰。黏答答地纏人不放的熱風。奇怪,這裏明明是遠離大街的小巷——
「明年也一起來吧。不只是明年,後年,大後年也是。一起來。」
疑問的驚呼瞬間衝出我的喉嚨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手掌中穗實的手輕輕顫抖,隨後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翼的視線撇向一旁。
我不由得把手機稍稍拉離耳邊,馬上又是一聲大喝:
突然間,美陽小姐的聲音斷斷續續。刺耳雜音白手機喇叭噴出。
人要把握當下。爲了享受現在,我沒有理由不以笑容回應她的提議。
「我很開心好害羞謝謝你!」
「翼,那要不要現在和我們——」
「……兩位正在約會?」
騷動轉眼間傳遍人羣,擴散到整條大街上。正在享受祭典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雖然從我的位置好像看不見騷動的中心點,但是——
「不對。那只是二次性的災害。目前狀況十分——急,快點——」
不過,也不是說就這樣讓她把這陣搖晃跟腸胃運動混爲一談就好。
「先回到研究所——現在,殘留體正——擊——都市。原因與被害——及狀況都不明——我們——也——混亂——但是——比起市街區——不危——」
因爲在這狀況下,不安的漣漪要化爲恐慌的洪水只是一瞬間的事。
「不用。沒事。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先Bye囉,穗實。」
「不好意思,我聽不清楚!」
「穗實!跟我來!」
「啊……嗯,是沒錯。」
由於這場混亂,當我們衝進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糟了。翼的身影快步穿入人潮的縫隙之間,漸行漸遠。而我也只能陪着身旁的穗實一同朝着老友的背影揮手。穗實臉上的笑容似乎不像平常那樣燦爛。
「今天……就好好玩吧!」
——冷靜下來。
我努力告訴自己。靠理性的力量強硬駕馭陷入錯亂邊緣的思考。這傢伙和三年前的濁龍不是同一只。和姐姐那時候不一樣了。別發作啊,我的身體。有那空閒讓全身破裂,不如把力氣花在思考處理眼前狀況所需的先後次序。
看清楚眼前的敵人。巨大的龍揮出了它的尾巴——!?
視覺捕捉時已經太遲。風聲怒吼。我連忙舉起雙腕交叉在胸前。下一個瞬間,濁龍的長尾嵌進我的手腕。全身體驗到一瞬間的飄浮——隨即被砸在一旁的牆壁上。
「呃——嗄!」
無法呼吸。劇痛掃過背脊及四肢,全身的力氣無從抵抗地流失。
「橙矢——!?」
「別……過來!」
穗實在驚叫聲中跑向我,我嘶吼着制止了她。看着穗實顫抖的肩膀,雖然想告訴她不用擔心,但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和空檔。
即使沒有餘力,我依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下一擊已經追上我。
龍的前腳映入視野。我不顧姿勢橫向猛跳。但是不夠快。狀態絕非萬全的四肢難以自由使喚,未能完全躲過的代價就是肩膀一塊肉遭到鉤爪削去。
「……咕呃!」
咬緊牙根把慘叫關在口中,狼狽地在地面上翻滾。很……不妙。無從出手。居然連拔出腰間驅動槍的空檔都沒有——我至少要讓穗實先逃離此處。
濁龍踏響大地,步步逼近。幸好,看來有幸被它選爲獵物的並不是穗實,而是我……不對,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現在還也不算太遲。我想對應該還在我身後的少女開口說話——但我做不到。
因爲穗實正背對着我,雙臂向兩側全力伸展。
像是保護小雞的母雞。那姿勢——那姿勢只代表一個意思——
「嗚……呃、啊………呼!」
穗實的呼吸顫抖着,挺身與濁龍對峙。這並不是比喻,她真的打算保護我。
冰涼的觸感滑入胸口。腦中化作一片空白,我大喊:
「淚晶失竊事件,你還記得吧?因爲這事件的影響,都市內的淚晶其實陷入了慢性的缺乏狀態。因此,以通訊爲首,設施之間的聯繫效率十分低落,其他設施的損傷狀況也大同小異。」
「嗯?你想問這個?」
就算背過臉,就算轉過身,我無法自那聲音逃離。
尺寸遠勝於濁龍之羽的,《長羽型》之羽。
「……我大概睡了多久?」
但是她的詢問並未就此終止。
——穗實,你看起來好難受耶。爲什麼……還能夠笑得出來呢?
藥品的味道。柔軟的牀鋪……我見過。這裏正是研究所的醫務室。而且還是單人病房。規模特大的研究所內設有無數的醫療室,這裏是其中之一吧。
……說不出話的時間,到底有多長呢?
穗實大叫。濁龍厭煩了似地舉起了前腳。
濁龍。伸展雙臂的穗實。淚色長羽。淚珠。淚珠。淚珠……穗實哭了。
美陽小姐搖頭說道:這樣沒辦法說明。
「不要勉強起身。會動到肩膀的傷。」
原來是這樣——我彷彿聽見這句話隨風飄來。
淚色之羽,隨着微風而搖曳。
「——不准你傷害橙矢!」
短短三步的距離。
「複數的殘留體,同一時間在不同地點對都市發動突襲。」
至於我失去意識,大概是下個瞬間的事情。
「穗實她……」
聲音來自身旁。我轉過頭去,在視野的邊緣瞥見亞麻色的長髮。
「那個,美陽小姐。雖然我不太想追問太深……都市的被害狀況還好嗎?」
穗實說了聲抱歉。向後退開半步。只是半步,卻好遠。腳好沉重。身體使不上力。心也使不上力。爲什麼……我動彈不得。
這聽起來還真令人無法和兇猛猙獰的殘留體相連。
「潛伏……」
「和你在一起的穗實,她人呢?」
不過,我在美陽小姐剛纔的臺詞中,發現了令人在意的字眼。
「……」
透明個體的特徵就如其名,可改變體色融入周連環境。這份特性只能說令人震驚。若在迴廊一戰,有數只趁着我們不注意的時候穿過迴廊從研究所成功侵入都市——以它們的特性來說,並非不可能。
——當我察覺這件事,少女已經落回地面。
美陽小姐笑得樂觀,不過隨即長嘆一聲:
「咦?」
話說回來,雨衣人,看你幹了這什麼好事。
六個小時……。難怪窗外這麼暗。昏暗的熒光燈是房內唯一的光源。
「向我們通報的居民說,你倒在小路上。得知你那時身上負傷時,一想到你居然沒辦法施展『再生』,或者受傷的速度超越『再生』能力,我倒抽一口冷氣,以爲你遭遇到莫大的危機。」
突然,美陽小姐的聲音從頭頂上灑落。
只是撕裂而已。
行動與結果無法相系。明明看起來正常——但卻不知哪裏出了錯。異常。
「……美陽,小姐。」
「狀況雖然算是毀滅性,不過還留有一絲希望。都市內的主要設施大部分都遭破壞。發電廠也毀了,不久前都市曾一度陷入停電狀態,利用緊急電源暫時恢復運轉。不過這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
—……再見。
——淚晶之羽出現在穗實的頭部後方。
「……你醒啦?」
放任眼中噙滿淚水的穗實微笑——
穗實。我所取的名字。抓住記憶的碎片。
最初感覺到的,是沉痛的沉默。
「——」
遲緩得像是從泥沼之中爬出,我悠悠醒轉。昏暗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後腦杓傳來深陷入某物的柔軟觸感。背後好像也有類似的——啊,我正躺在牀上嗎?類似消毒水的淡淡氣味輕刺鼻腔。
藏不住悔恨的低語,恐怕正是美陽小姐當下心境的寫照吧。
躺回病牀上仰望美陽小姐,我這才頭一次查覺到異狀。
「……這樣啊。」
我們的室長又補上了一句:
穗實的手刀,斬斷了羽毛的根部。
她以無聲的點頭代替回答。不出聲也許是因爲悔恨吧。
「……該不會,這個骨折也是和殘留體戰鬥時受的傷?」
「——看你表情這麼痛苦,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接下來的事。」
「在都市中發現的殘留體數量遠超過二十。若要認定這全是迴廊一戰的漏網之魚,數量未免太多了。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我認爲它們恐怕已經在都市潛伏很長一段時間了。」
緋紅長髮隨風翻飛,自緋紅長髮之間,察覺到的時候——
「殘留體的目擊情報有幾項共通點……『髮色緋紅的少女領導着複數的殘留體』——複數居民目擊到這景象。研究所認定該少女爲《長羽型》,爲了方便起見,目前將之定名爲《墮天使》。」
穗實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喉頭一陣顫抖,她嚥下了哽咽,卻止不住一滴淚珠劃過臉頰。
不知爲何,那背影看起來似乎揹負着無法言喻的悲傷。
「穗實!你在幹什麼!快逃!」
「……橘子箭,到底發生什麼事?」
「沒錯。原以爲透明個體已在迴廊遭到殲滅——看來是我們太輕敵了。」
留下長羽捲起的強烈風壓,穗實的身影從我面前消失。
美陽小姐正坐在病牀旁的椅子上,出聲制止了我。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制服底下右肩的部位被包在層層包紮的繃帶內……我老實地讓頭部躺平。
也許是先猜到我會這樣問了吧,美陽小姐立刻給了回答。
「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我終於真正理解。這真的是我從未體驗的狀況。
「——話雖如此,目前都市機能處於麻痹狀態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殘留體遭到我們的反擊一時之間鳴金收兵,但不知何時會再度發動攻勢。再加上對方無法以肉眼捕捉。現在雖然派出了武裝研究員在都市內輪替巡邏,但我方的負傷人員——包含我,數量已經多到無法輕視的程度。就算要全力掃蕩,只要發生狀況都會處於被動。」
其實在她回答之前,我也已經猜了個大概。
爲什麼,我會讓穗實露出這種表情?
「迴廊大門打開的時間點並不算少——與純白花瞳相連的這一個月以來,假設每當我們打開大門,透明個體便與我們擦身而過進入都市,最後造成現在這毀滅性的狀況也不難理解……。也沒辦法就此輕易接受就是了。」
「是透明個體乾的好事……對吧?」
「如果你要更精確的答案——於今天中午,殘留體自都市上下各處同時湧現,加害一般市民,並四處破壞都市的設施。」
「——我沒關係!」
然而少女仍努力地想裝出笑容。
「……嗯……」
「……嗯。我就知道。」
「對喔……」
「橙矢,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再見。」
濁龍之爪撕裂了穗實纖瘦的肩膀。骨骼在破壞性的壓力下傾軋,令人思心的聲響分毫不差地傳到我耳中——但是,緋紅長髮的少女卻絲毫不爲所動。若無其事,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一般,佇立於原地。
她肯定正鼓起勇氣抬頭瞪視濁龍——穗實宣言:
「意思是說,當時漏掉的殘留體進入了都市內部……?」
我無法回答。沒有回答。也不願意回答。
「這次輪到我了!我來守護橙矢!所以——」
淚晶之羽,身爲殘留體的證明。
「不,恐怕沒那麼單純。」
怪不得病房內會這麼昏暗……。之前和美陽小姐的通訊被打斷也是這個原因吧。
——這時,我到底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金屬般的鉤爪徹底撕裂穗實——不對。
紅髮少女的步伐輕緩。
淺色的光之粒子飛舞。充斥着豐潤的光芒,那羽毛朝天伸展的模樣,無比雄偉但不失美麗。親眼目睹那份無上的神聖——甚至令我連挪開視線都覺得有罪。
「如果從你被搬進醫務室開始算起,大約六小時。」
「禍不單行啊。」
最後她這麼說。
「……一絲希望在哪裏呢?」
像是查覺到我的視線,美陽小姐輕輕搖晃她的右腕——手腕被白色三角巾吊着,順便送來一抹有點不好意思的苦笑。
咚。踏響輕柔的腳步聲,少女的身影躍入半空。令人瞠目結舌的跳躍能力——不,那是羽毛帶來的浮力。少女利用浮力一躍而上,眼前正好就是龍的頭部。
「在於居民的避難行動已經結束。只要人還活着,東西再造就好。」
「骨頭不小心折斷了。短時間內恐怕派不上用場。」
被尊稱爲「舞姬」的姐姐當時最疼愛的晚輩——室長身懷的實力絕對不容小看。但是,她的骨折最多卻只換來一時之間的平靜。
優秀的武裝研究員骨折了——我短暫思考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穗實輕輕舉起右手。手勢爲貫手。纖白細指併攏——如閃光般一劃。鏘。彷彿空氣亦爲之凍結的切斷聲倏匆即逝,濁龍的長羽隨之碎裂爲粉末。生命泉源遭一刀兩斷,歷經短暫一瞬的靜止,濁龍的身體化做無色的粉塵——蒸發殆盡。
隔着這段只要靠近一步就能把她摟入懷中的距離,我只是抬頭望着她。
無法——理解。
紅髮?少女?殘留體?領導?墮天使?這什麼意思?
我尚未承認也尚未理解,但美陽小姐繼續說了下去。
「殘留體已經獲得了集體行動的特性——你記得我說過的這句話嗎?這次襲擊都市十分近似——計劃性未免也太高,準備未免也太周全了。甚至讓我懷疑,有某個戰略思考能力與人類同等的殘留體,負責指揮殘留體全體。」
「……不對。」
話出了口我纔想到。我——到底在否定什麼?
「……橘子箭,我現在要告訴你,我的推論結果。」
不用講。不說出口也無所謂的,美陽小姐。我背對着美陽小姐,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我仍然清楚感覺到,美陽小姐正爲了開口而深吸一口氣。
「小穗穗是殘留體。」
感覺就像是心臟被緊緊攫住。
「綜合所有目擊情報,她擁有相當巨大的羽毛。從大小來判斷,我們推測她比過去任何一種殘留體都更加強大。此外,也有居民目擊到她飛行的模樣,這也是身爲《長羽型》的一項證據。」
不是。我呻吟。到底什麼不是?我問我自己。到底不是什麼?
我不知道——不給我思考的時間,美陽小姐的話語毫不留情地襲擊我。
「能力越強的殘留體,型態就越接近人型。無限趨近於人型的殘留體,擁有與人相似的思考,擁有與人相似的想法,擁有與人類似——不,與人相同的人格。」
「這個……只是美陽小姐的推論吧。」
「沒錯。但是你也親眼看見了,長出淚晶之羽的小穗穗——這也是事實。」
「不對……穗實她……」
「她是殘留體——不先承認這一點,事態不會有進展,也無法進展。」
「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橘子箭,聽我說。」
一出口就是這句話,我打從心底嚇了一跳,單純地就是嚇到了。
當我對着手機應聲,對方傳來的第一個反應是短促的驚呼聲,緊接着是「呼——」的如嘆息一般的長長一聲。咦?這聲音不就是——
「我說……橙矢,你最近變了。」
「……星星看得好清楚啊。」
「……嗯?」
我緊咬住下嘴脣。浮現腦海的是穗實離去之前帶淚的笑臉。面對着得知她真實身分而不發一語的我,她一邊說,一邊掉着眼淚。明明如此痛苦,卻仍然努力露出笑容。
失去記憶,恐怕就是殘留體太近似於人類所付出的代價。
並非殘留體——我遇見的,只是一位迷路的少女。
「和穗實相遇,也是在這個地方吧。」
正是如此。美陽小姐簡潔的回答,讓我吸不進下一口氣。
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我……覺得後悔嗎?
「……讓你擔心了,抱歉。」
我仰擎漆黑的天空。當這片漆黑轉白,就是「明天早上」嗎?
穗實。穗實……穗實。
外頭一片漆黑。
「……你是說……要驅逐——穗實?……美陽小姐?」
所以——美陽小姐的推論,恐怕也正確吧。
「……拜託一下。現在這個狀況,你還問我有事嗎?」
眺望着與許多美好回憶同在的水塔,那一天的景象鮮明地回到腦海。
「……對這件事,橙矢覺得很後悔?」
穗實已經不在這裏了。我該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騙人。聲音這麼消沉,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這樣想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話說回來,橙矢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微笑的感覺。我差點忘了,已經認識十年的這位少女——
是趴在地上毫無作爲的我——逼她露出這種表情。
「沒事。沒什麼。」
是喔。簡潔的回應在耳畔響起。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對美陽小姐那樣說,但我自己早就明白了。肉體承受濁龍的利爪攻擊之後,以貫手一擊斬斷《長羽型》的羽毛。這種身體機能遠遠超出運動神經優良所能解釋的範疇。穗實是殘留體,這點不會錯。
「然後呢?不嫌棄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宛若撫過我的臉頰似地,白皙的指尖悄悄抽離。美陽小姐站起身,被繃帶吊着的手腕輕輕搖晃,走向病房門。腳步聲停下。
只是得知友人的近況,連煩惱都能一語道破,翼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喂喂?」
「嗯,完完全全。穗實遇上麻煩的時候,我只是滿腦子混亂,沒能爲她做任何事——不只是這樣,還做了些,很過分的事。」
「……完全?」
「作戰實行時間訂於明天早上。你有一個晚上。」
留下了這個問題。
「……明天早上,是什麼時候啊?」
她瞬間斬斷我的謊言。
「……也許就是這樣。」
就算仰望這麼美麗的星空——我還是摸不着頭腦。
「不過,關於母親的話還是沒辦法解釋……也沒辦法問她了。」
穗實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記憶。
翼的一句話,讓在我心中打轉的感情浮現出一部分清晰的輪廓。
之後的事情,就連推測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單純的想象而已。
「……變了?」
也許穗實原本是潛伏在都市內的殘留體吧。被當作襲擊都市的其中一員,自純白花瞳被送入都市內部。但是,穗實以人的身分覺醒之後,忘記了原本的職責,纔會有一位迷路少女,在那一天被我發現。
我不由得爲之苦笑,緩緩地左右搖頭。
「……終於,打通了……」
那個,我只是想說,應該是美陽小姐或研究所那邊打來的。
「讓我猜猜看……你和穗實吵架了?」
這件事……我早就明白了。
胸中整理不出頭緒的心情——想一吐爲快。
弓道少女的古道熱腸,令我不由得開始尋求依靠。不,是想尋求依靠。
沉默短暫流動。最後,翼宛若輕聲傾訴般說:
「沒關係啦。也沒怎樣,沒事就好。」
背靠着欄杆,我仰望星空。久違的星空塗滿了洋溢着透明感的黑色。散落在黑暗中的羣星連成星座,可惜我對天文學可是一竅不通。
沒頭沒腦的轉了個話題。我鸚鵡學舌回應道:
堅強但脆弱——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目標是侵入都市內的所有殘留體——當然也包含了紅髮的少女。」
白皙的手掌輕輕夾住我的臉頰。觸感冰冷。我的臉被轉向美陽小姐的方向。
「我什麼也做不到。」
「廢話。我在擔心。非常非常擔心。」
「……如果真是這樣,迷路的含意就完全不同了。」
美陽小姐的問題,在那之前我必須給出答案。
她傳回一聲混合了無奈與不悅的嘆息。
「那個,怎麼了嗎?找我有事嗎?」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累積在胸中的陰霾。
「……我覺得……也不算是吵架啦。」
聽了她詳細明白的說明,我終於理解了。
雖然這也只是假設加假說——由於穗實使自己的形體昇華到太近似於人類,因而獲得了人類的人格,而非殘留體的人格。太接近人型的《長羽型》穗實,忘記了自己的身分是殘留體,在認知上判定自己身爲人類。某方面上這也是十分自然的想法吧?我也是,一輩子也不會懷疑自己或許不是人類。
—即使身處這狀況,溫柔的她不會忘記關心突然陷入沉默的我。
「翼……你在擔心我嗎?」
「街上出現了看不見的……那個叫什麼,殘留體?……到處都有那個怪物,鎮上也陷入一片混亂。我趕緊去避難,但是到了避難所才發現,某個熟識的傢伙就是沒露面。我纔在後悔,之前他說要一起逛祭典,那次真不該拒絕的……我連忙打那傢伙的電話,但是怎麼打都打不通,之後我又打了好幾次,在這狀況下你還問我有沒有事?」
沒辦法再將視線挪開。不允許逃避的凜然眼神射穿了我。
「失去記憶……這樣也說得通了。」
穗實也許是殘留體有史以來最強的《長羽型》——美陽小姐如是說。
美陽小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完全隔音的單人病房轉瞬間恢復寂靜。在這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響亮的空間,我自言自語。
她的模樣、想法、舉動,和人相比毫無分別。肚子餓了也會咕嚕地叫。發現有興趣的事物就熱中到渾然忘我。個性天然繫帶點傻氣,不過有時也會故意裝傻開開玩笑。全方位天然系少女總是精神飽滿且朝氣蓬勃,但心痛時兩行淚水也忍不住滑過臉頰。
剛出生的嬰兒當然沒有記憶。我想穗實的狀況也相同。穗實取得了等同於少女的人格,由於自己之前身爲殘留體,因此能與人格成長至該年齡相應的記憶,她從未擁有過。雖然人格和思考模式上是一位與年齡相符的少女,只有在記憶方面形同呱呱墜地的嬰孩——一片空白。
「你要怎麼做,你想怎麼做。在那之前先做好決定。」
「現在,爲了掃蕩藏身於都市內的殘留體,我們正在組織驅除隊。進一步的被害可能會真正毀掉這座都市——本次驅除作戰,應該會是投入全武裝研究員的大規模作戰。」
話說,你的聲音似乎帶了點怒氣……
——「對喔……。」
驅除——驅除是什麼意思。
再說,這裏是毫無人蹤,只有我一人獨處的屋頂上,更顯寂寥。
不過接下來的這句低語,反倒帶着一點哽咽……。
「你問我爲什麼知道?我知道啊。最近的橙矢老是和穗實在一起啊。現在橙矢消沉到從聲音就聽得出來,我想大概和離你最近的穗實脫不了關係吧。」
話雖如此,與我一同生活了這段時間,我看到的穗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美陽小姐的雙眸內,盛滿了悲傷到令人覺得殘酷的光芒。
對着老舊水塔的自語悄悄溶入夜色。這裏沒有其他人,也不可能有人在。一般市民已全數避難;爲了前往驅除殘留體,武裝研究員現在應該還在作戰會議的途中。爲了打倒威脅都市安危的怪物,人人大概正團結一心。
完全浮上海面的都市正處大自然的夜空之下,四周則是深邃的黑暗。街上燈火爲了保存電力而降到最低,照亮地面的只剩下月光與閃爍的羣星。夜幕早已落下,加上深冬時的寒意,看着看着令人感到有些寂寞。
制服下傳來震動。並非側腹突然抽筋,而是有人打電話來。在都市陷入危機的狀況下,會打來的對手自然十分有限。我取出了震動的源頭,液晶屏幕上顯示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名字。總而言之,我按下了通話鈕。
「……爲,爲什麼?」
空白。並非後天造成的——算是一種先天的記憶缺乏吧。
不過,最近啊——。其實這字眼比想象中更令我的心思動搖。總覺得,我和穗實已經相識很長一段時間了……這麼一說,我纔想起。
「該不會……是翼?」
爲了驅除負責領導殘留體——被命名爲墮天使的,緋紅長髮的少女。
自從相遇至今只過了一個禮拜出頭。
「有什麼好懷疑的?真受不了,你這麼喫驚是什麼意思?」
「其實,穗實她……遇上了一些事。就在幾個小時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我那時候也和穗實在一起。可是……」
我答得有點趕。
「……穗實……是殘留體。」
「……越強大的殘留體,就越接近人型。」
「變了。你自己沒發現?」
長年來的死黨宛若惡作劇般,卻又溫和地輕笑幾聲。
「橙矢,變得比較會笑了。」
「……我以前真的那麼缺乏笑容?」
「也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打從心底露出笑容的次數變多了。以前也是會笑,只是——該怎麼說,那種讓人看了心裎很舒服的笑容,或者說,我要好好享受這世上的一切,這種感覺的笑,在以前的橙矢臉上,我從來沒看到過。」
「……這個嘛。」
也許是這樣吧。自從三年前姐姐那件事之後,我自己對自己施加了束縛。我無法自罪惡感中逃脫。傷害了姐姐的我,沒有資格可以開心地笑——我無法捨棄這樣的想法,也不會有解脫的一天,我一直這麼認爲。
直到遇見穗實爲止。更精確地說,是到那一次在屋頂上聊過爲止。
「我覺得就是在穗實出現之後。橙矢的笑容軟化了。不過反過來說,也比較常露出一臉呆樣。」
「哈哈……這還真是不好意思。」
翼的笑聲讓我也跟着笑了起來。臉上大概就是翼說的,放鬆的表情。
這大概也是受到那位少女的影響吧,多虧她永遠天真歡笑無處不天然的個性。
「所以,你應該沒必要,也沒空去煩惱吧?」
雖然看不見表情,自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我聯想到她的神采。
「橙矢已經不一樣了。只要想一想,穗實對新的橙矢來說是什麼人,該怎麼做,答案不就馬上揭曉了。」
「……什麼,意思?」
什麼人?對我來說——穗實是個開朗而充滿朝氣,好奇心強烈又容易害羞的女孩。這兩年來我埋頭狂奔至今,只不過是不斷逃避的難堪掙扎,她卻願意認同我。
這位少女對我來說是什麼人——這應該不需要再問了。
「我想向穗實道歉。」
穗實是殘留體。而且被判定爲《長羽型》中最強,也最接近人類的殘留體。
元武裝研究員,目前身爲花店店長的我家姐姐,不知爲何正坐在調查室內的椅子上。她輕輕撥動及腰的黑髮,對着呆站在原地的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可以坐在她對面的座位……還是先坐吧。
「嗯,謝謝你,翼。」
「話說回來。」
爲什麼。爲什麼講的好像她從沒幫上我任何一點忙?
「太好了!」
「咦?是這樣喔?難道它們在猶豫……?」
「多虧有你在,我現在還活着。所以說……」
「弓?……你是說,弓道?」
有翼陪伴,我才能好好活着。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對了。
穗實就只是一位女孩子,這點也從未改變。
「……你是說,這是在偵查。」
我連忙離開屋頂後數分鐘。事到如今,我再度親身體會到這研究所實在大到不適合全速奔跑。抵達目的地時,我早已上氣不接下氣。
「我再教你就好了。橙矢很有天分,絕對沒問題的……還是說,你不願意?」
穗實?爲什麼會扯上穗實——?不過,有另一點更令我在意。
「橙矢一臉難過的時候,我也沒辦法聽你說說心事。在你身旁也沒辦法讓你開心。我一直自認爲比誰都更靠近橙矢……——啊,抱歉。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很不像我吧。啊啊不行,我剛纔說的你就忘記——」
「雖然我做了些很殘忍的事,而且什麼忙也沒幫上……但是,我想和穗實道歉,重新和好。」
「一直沒有好好跟你講明白,現在正好。」
「……一切結束之後,再來練習弓道吧。」
話雖如此,我打算花上一輩子還多少算多少。
對着目前仍然只是一位新人的我,曾爲頂尖武裝研究員的姐姐回答道:
「不過,我很久沒碰弓道了喔?」
「呵呵呵。這樣啊。小橙是個健康寶寶呢。」
已經沒有必要再顧慮了。
「哎呀,小橙?」
我粗暴地打開特別派遣調查室的大門。連滾帶爬似地一頭栽進室內——
「我覺得它們並不是在猶豫喔!」
「咦……啊,沒事。只是跑了一下沒什麼大礙……」
殘留體的確是個威脅。但對殘留體來說,我們武裝研究員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威脅性。雙方的力量足以彼此抗衡。目前戰鬥暫時告一段落,殘留體可能是打算先鎖定敵方——武裝研究員的根據地,再重新發動攻勢吧。
的確——這和五分鐘之前已經不是同一片天空了。
但是翼每天都來找這樣的我談天說地。
是啊~。回答後頭接着拉長的尾音…….說的也是,現在事態緊急。被逼入絕境的研究所向過去的研究員尋求協助,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姐姐還是當初在職時實力與經驗皆首屈一指的「舞姬」。溺水時的最後一根浮木,現在可說是黃金的浮木了。
「不甘心……是什麼意思?」
將心中最大的疑問投向姐姐,只見姐姐嶄露輕緩的微笑。
她輕咳一聲當作轉折,我彷彿看見她淡淡的微笑。
「但是,姐姐,現在還有時間慢慢開會討論嗎?那羣《長羽型》,我剛纔看到的時候好像已經飛得很近了。」
怎麼搞的。姐姐和緩的語氣與話中急迫的狀況完全對不上……我甚至對這份悠然自得感到幾分羨慕——哪像我對目前狀況緊張兮兮。
翼的口氣中突然浮現了幾分寂寞,我不由得問她:
像是要遮掩什麼似地,她又添了一句「我亂想的啦」……嗯?
成爲武裝研究員之後,我的弓道用品早就堆滿灰塵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呵呵呵?你人爲啥在這——姐姐?
姐姐輕笑,緩緩勾起脣角,以表情告訴我:正確答案。
手機傳來不成聲的訝異。
「我沒有要你回來弓道社。只是放假的時候,或平常的午休也可以,那個……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到弓道場拉弓。」
翼似乎隔着電話如此細語。
「說不定——《長羽型》正在尋找我們的位置。」
「那……有機會,要不要再一起拉弓?」
「事情我聽美陽說了。……你還好」
突如其來的提案。翼的聲音微微顫抖。和剛纔憂傷的氣氛又有所不同,反而比較像是在努力壓抑自己的興奮之情。
「跑這麼喘,身體不要緊嗎?」
「橙矢你一定能和穗實和好。加油。」
「——咦?」
「來來來。先坐下吧,小橙。」
由於濁龍事件帶來的後遺症需要住院,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實是因爲我不想面對任何人。傷害了姐姐,我沒資格活得輕鬆愉快——在出院的同時,我下定決心成爲武裝研究員。出院後我也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我,在自己與周遭之間築起了一道牆。在學校是這樣,在家裏也一樣。那時的我十分暴躁,在每天必須度過大半時間的學校內處境越來越孤立,這一點都不奇怪。
「嗯,這我知道。」
「我差點忘了!剛纔殘留體從空中——」
突襲與偵查。現在的殘留體,已經懂得運用智能與戰略了嗎?
「美陽小姐!剛纔殘留體從空中——!」
「我,是因爲有翼陪伴,才活到今天的。」
姐姐突然皺起眉頭,注視着我的右肩——制服底下纏着數重繃帶的右肩。
「多虧有你在,我現在還活着。」
所以我和穗實之間的關係就會因此全然不同?不,不不不——全都是否定。
——就這麼單純?
「是啊。不久前都市外牆的觀測所已經傳來消息了——觀測到複數的《長羽型》正在城市上空飛行。看來都市的阻隔牆已經被打破了。對了,美陽她去參加對抗《長羽型》的作戰會議所以人不在,我在這邊負責留守喔:」
喂喂喂,別開玩笑了……那些斑點該不會是——
再怎麼道謝都講不完的謝意。真正的救命恩人。就算沒發生姐姐那件事,小時候也不知受她幾次照顧,說實話,我覺得這份恩情就算花上一輩子都還不完。
耳邊的細語聲猛力敲中我的腦袋,讓我產生近似頭暈腦脹的錯覺。這是怎麼回事?我在感覺到疑問之前,就答應了她。
我再度仰望天空。雖然天空依舊漆黑,但在我眼中和五分鐘前的天空已經全然不同。閃爍的星光看起來更加耀眼,星座的魅力讓我不禁下定決心改天要買本天文學的書,而浮現在空中的數個斑點……咦?斑點?
再說,我已經許下了重要的約定。
「那個……你已經知道了?」
不過,狀況已急迫到必須向身爲一般民衆的姐姐求助——啊!糟了!
「……!」
「……是……這樣啊。」
一進門,迎接我的是平穩柔和的聲音。
我連忙揉眼。是眺望天空的雙眼出問題了?不對,不是我看錯。複數的斑點如同巨鳥振翅飛行般,沿着穩定的軌道朝着此處緩緩飛來。那速度甚至讓我覺得耳邊響起了翅膀拍打的聲音。
遠遠看見的斑點——是什麼?
我到底在煩惱什麼呢?穗實是殘留體——那又怎樣?
在我說話時,電話另一頭的翼一直保持沉默。現在也一樣,一語不發……奇怪了,沒反應?我尋覓下一句臺詞。
對我來說,這是多大的幫助。
「雖然只是我自己亂想的,但只要說到橙矢,我敢說沒有人比我更懂。不過我嚇壞了。穗實果然很了不起,我真的比不上她……就這樣。」
這份感謝——我想要立刻清楚傳達給她。
「……原來橙矢很感謝我啊。」
「就是……我從來沒有讓橙矢露出那種打從心底綻放的笑容。」
所以我就會因此討厭穗實?不,絕對不會。
「……《長羽型》!?」
「你說這件事啊。那羣《長羽型》目前似乎只在上空盤旋而已:沿着同樣的路徑一直在繞圈子……目前我們還沒收到《長羽型》造成的損害報告。它們只是在都市上空盤旋,還沒有真正攻進都市內部。」
所以我與穗實共度的快樂時光就會因此改頭換面?不,這不可能。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哽咽,我連忙打斷了她的話。
事情演變成這樣,已經不是答案云云的問題了。
「呼——……哈—……好了,姐姐你人怎麼會在這裏?」
「謝謝你,翼。」
「是喔……不過,還真是不甘心啊。」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真正告訴她。現在說清楚,一定還來得及。
「翼你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難得聽到她如此雀躍的語氣。思,答應她是正確的選擇。
我調勻呼吸。深呼吸時順便將起伏不定的心情熨平。平——常——心……
「?這當然的吧。」
「美陽找我來的。目前都市正處於極端危險的狀況下——雖然我已經隱退了,不過現在我正以智囊團的身分絞盡腦汁喔。」
沒有什麼比好友的鼓勵更能帶給我勇氣。之後我們又交談了幾句。
「翼,從國中的那個冬天到現在,是你一直支持着我。那時我因爲姐姐那件事:心情一直很低潮。但是在學校和翼聊天時,讓我很安心。」
「智囊團……是說顧問?」
「……剛剛說的,算是約會喔。」
面對情緒激動的我,姐姐的態度卻沉穩至極,臉上甚至仍然帶着微笑,我也只好按捺心中的焦慮。
我要問已經太遲了。只剩死板的單調音效,嘟嘟嘟地響個不停。液晶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間是六分十二秒。滿短的。不過,要讓我下定決心,這已經再充分不過。
國中時代最後一個冬天,我退出了一直以來參加的弓道社。
我仍然記憶猶新。對着擺明了不給好臉色的我,翼從未放棄找我搭話。我在學校她會來找我,我在家裏她就打電話來,不管在哪都一樣。爲了成爲武裝研究員,曾有段時間我對自己課以相當嚴苛的特訓。每當最後的一線——死亡來到眼前,腦海中總會浮現翼擔憂的表情,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道。
「沒事。雖然受了點傷,只要『再生』一下就沒問題。」
爲了證明傷勢已愈讓姐姐安心,我轉動肩頭。傷勢隱隱作痛……呃,看來還是會痛。
我藏起冷汗裝出笑臉,然而姐姐對着我搖頭:我不是指這個。
「我是說小穗的事。」
「……美陽小姐告訴你了?」
我家大姐無言頷首。嗯,其實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穗實是殘留體,是史上少見的強力《長羽型》。而且與這次的襲擊有相關——我全都知道了。」
「……不過姐姐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訝異?」
令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姐姐的神色和語氣中雖然隱含着對我的關懷,但似乎沒有任何混亂或茫然。這是怎麼回事?
「嗯,因爲我之前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姐姐簡明扼要地回答……回答了什麼?
「你說什麼——!?」
「小橙,太大聲了會吵到隔壁喔。」
聽見我用盡肺活量的驚呼聲,姐姐一手添在側臉,露出了管教孩子似的表情。
「不,不對吧,不是這樣吧。吵到隔壁這不是重點吧!」
「怎麼會不重要?小橙,如果隔壁的調查室或研究室的同仁正在小憩補眠,那不就太打擾人家了?大家都會嚇一大跳-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喔。小橙也不喜歡一大早被人家吵醒吧?所以夜裏不可以大聲亂叫。」
「呃……是我錯了。」
被形同母親的姐姐當面責備,身爲小弟我也只能脊髓反射地道歉。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爲風峯家的教育方針。
「……對了,姐姐你……之前就知道了?」
「——……我嚇到了。嚇到了,而且很混亂。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姐姐擦拭眼角,再度笑了,這次的笑容中只剩欣喜。
「當然不是。難道你認爲,我會對我的友人小穗穗動手?」
「——其實,我一直都在逃避。」
「……呵呵,小橙也真是的,什麼時候學會講這麼有男子氣概的臺詞了?」
如果協助我們,肯定會遭研究所懲罰——這聲確認中蘊含着這層忠告的意義。我想這位同事一定也心知肚明吧。
如果我沒有和穗實相遇,直到現在我仍在後悔當初走過的道路。
「我懂了。這件事算我一份。」
「爲了可愛女生而行動,還需要任何理由嗎?」
「簡單說,這是女性的直覺。」
阿升宛若理所當然般地笑得露出一口燦亮白牙。
「……是。」
美陽小姐惡作劇似地笑了。
……我明白。
「喂喂,你怎麼還在問這麼基本的問題啊?」
老姐,這已經算是很充分的根據了吧……。
擅自揹負起也許沒必要揹負的罪惡感,拼命撐過沒必要拼命的兩年。心裏總是想着,如果當上武裝研究員參加戰鬥,是否就能償還那一天我對姐姐犯下的過錯?不過,其實我只是不願意去真正面對那一天我的所作所爲。
她重迤了一次,之前在醫務室對我的詢問。
神情透露出些許的寂寞,眼眶裏泛起薄薄淚光——姐姐微笑着對我說。
「我記得,剛纔我已經問過你了。你打算怎麼做?你想要怎麼做?」
自從三年前的那一天,自從我傷害了姐姐之後,我一直在逃避。
「……小橙。」
你願意幫忙嗎?姐姐問。我回答:當然好。
相處長達兩年的損友兼同事的視線依序掃過姐姐和美陽小姐,最後是我,在我開口之前,他低聲說了聲好。
還回答真符合阿升的風格。阿升式的輕佻個性——阿升式的率性想法。
「……不是嗎?」
「啊哈哈,我也不知道……因爲經過了很多人的鍛鍊吧。」
「你的表情未免也太驚訝了。」
「所以,雖然我也嚇了一跳,但是其實我沒有很驚訝。……小橙你呢?」
「自此刻開始,我們將開始搜索我們的同事小穗穗。好了,有意義地開始行動吧。」
思考遲滯不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等等,這回答的意思不就是——
「就算我必須違背研究所的命令……就算我必須就此離開研究所。」
我們注視着彼此——突然間,姐姐輕聲嘻笑,笑容似乎比平常更加柔和。是怎麼了?我的困惑沒有持續太久,只見吾家大姐一瞥她身後緊閉的大門。
「姐姐。我要去找穗實。」
「難道說,你認爲我會選擇驅除《長羽型》小穗穗?」
眼前就是最大的關卡,我筆直注視姐姐。
「我想再見穗實一面,有話想對她說。」
這句話.讓我打從心底得救了。
爲了不再後悔,爲了承認。我開口說道——
傷害姐姐之後,我好幾次又好幾次反覆道歉:「對不起」。在病房、在家中、在夢中。因爲我只要一停止謝罪,一顆心彷彿就要遭到壓碎似地難受。
雖然料理上我只幫得上一點小忙——不過,爲了讓大家再度團聚在餐桌旁。
「——是的。能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晚輩,是我三生有幸。」
她願意承認,這兩年來我的掙扎是有價值的——我無法形容那一刻我有多麼高興。當我明白這一切並未白費的瞬間,我真的好想嚎啕大哭一場。
「呃——……你們好像正感動到一半,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哈哈,說的也是。」
那人站在門口,背靠着一邊門框——這位同事的身影和聲音同樣熟悉。
「姐姐,有句不得不對你說的話,我一直都搞錯了。」
「隱約……不過,看你一點都不驚訝,應該有一些根據讓你這樣想吧?」
我認爲,我必須向她說明白。
「來吧。我們沒時間了對吧?要動手就要快。」
「我們特別派遣調查室的職責,我想在座各位都再清楚不過,但身爲室長的我,在此特別宣言如下——」
「可別忘了還有我。你們這樣我有點寂寞耶。」
我小聲地再度發問。姐姐苦笑着,帶着困擾的神情,點了頭。
「我敢說絕對不是。」
「……啥?」
「阿升……」
「真該感謝小穗。找機會我一定要下廚爲她煮一頓大餐。」
包含我、阿升、姐姐,這個房間裏的每個人——
特查室室長環視我們。緊接着眯起了她貓一般的雙眼,彷彿在笑。
「我明白了。因爲有過去的我,現在的我纔會站在這裏。」
「——好啦。狀況和演員,雙方已準備齊全。」
「有什麼好着急的?橘子箭。」
這樣一來——我永遠不會察覺到最重要的事物。
即使我必須與美陽小姐在此訣別,我也——咦?
踩着響亮的腳步聲,我們的室長走向我。浮現在她臉頰上的,是一抹銳氣十足的笑。我不由得爲之渾身僵硬的模樣,毫無保留地映在她的雙眸中。
「……美陽小姐?呃,剛纔我說的話,你聽到了?」
「我只說研究所打算執行殘留體的驅逐作戰,我可沒說我會參加作戰行動吧?確實,穗實是殘留體,武裝研究員的工作是驅逐它們。但是,如果對方是我親愛的友人,這個前提便自動完全消失。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出穗實——爲了這件事,就算違反職務也在所不惜。」
如果我沒有與美陽小姐相遇,我學不到她富有彈性但敏銳的想法。
全場,一致同意。
不久之前——交情甚篤的某位少女,爲我掃除了所有陰霾。
如果我沒有與阿升相遇,我不會擁有這一位損友。
但是,我錯了。我該說的話,不該只是一句「對不起」。
突然問,姐姐那澄澈透明的眼神轉向了我。我老實回答:
「我其實不是知道……我只是隱約覺得『或許是這樣』。」
「回答我吧。武裝研究員風峯橙矢,不久之後研究所將舉全組織之力展開作戰行動——而你打算放棄驅除殘留體的任務,前去搜索《長羽型》小穗穗。這就是你的答案?」
「我會找出穗實。絕對會。」
「你這樣問我也答不出來……這感覺真的沒有根據。只是,我覺得小穗這個女生的氣氛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樣』……況且,雖然她失去記憶,但除了過去的記憶之外,不曉得的事未免太多了,這點也讓我很不可思議……最後加上美陽曾經告訴過我殘留體的進化論,我纔想到說:啊,也許真的是這樣。」
「……沒關係嗎?」
我說出的回答等同於宣誓。我明白,對於長久以來對我多加照顧的美陽小姐來說,這是多麼重大的背叛行爲——但是,我心意已決。
這不可能。我們的室長再堅決不過地如此聲明……意料之外。
傷害了姐姐而感受到罪惡感。如果我沒有因此成爲武裝研究員。
不過,說是「直覺」也沒錯吧。經歷與殘留體的無數戰鬥,徹底瞭解殘留體的「舞姬」——正因爲這份過去的經歷,纔有這份洞察力吧。
不願面對傷害了姐姐的弱小的自己——我只是在逃避罷了。
沒有回答。但是我明白,一言不發的姐姐,正傾聽我的決意。
說完,我察覺到自己話中的遲疑,果決補上:
「那個……美陽小姐,你剛剛在醫務室和我講的話,完全不是這個意思耶?」
「對不起——謝謝你,在那時守護了我。」
喫驚到連下巴都闔不上——這慣用的形容句,我第一次用來形容喜出望外。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滿懷感動的我只能久久凝視着微笑的美陽小姐——
「看來小橙很有幹勁喔。」
「但是……有個女生願意對我說,我這樣很帥。」
煞風景地——不,再適時不過地,耳熟到不行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打斷了我的凝視。
你不覺得嗎,美陽?她興高采烈的話語聲才落定。
呦!阿升輕快地揚起一隻手。蓬鬆的茶色捲髮、穿歪的白色制服、陳舊的工具箱。他腳邊的涅斯提像是模仿主人似地舉起一隻機械短臂。上次見到這組拍檔雖然只是幾個小時前的事,卻叫我很是懷念。
房門開啓,美陽小姐瀟灑登場。咦?啥?……美陽小姐?
——明明就很帥!
那時我終於發現了。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