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喧譁的少N們—See Through—

我也想上學看看。

一切始自穗實不經意吐露的自言自語。

經過了那個未免發生太多事的寒假，穗實成了風峯家的養女。

風峯穗實——這個姓名是穗實與我們成爲一家人的證據，也是在都市中生活不可或缺的確切身分。這個身分究竟如何取得，實際方法我無從得知，但從打工處上司那伴隨着一聲「呵呵」的詭異笑容推測，八成是出自研究所的施壓——更正，研究所的善意吧。

就在這個節骨眼，穗實說出了她的願望。

想上學。這個願望藉由我的姐姐——風峯春之手輕易地實現了。

姐姐哼着歌輕快地宣言：「我來想點辦法～。」我想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不知姐姐施展了什麼神通，寒假纔剛結束不到一個星期，穗實的轉學手續已經在學校通過申請，實在令人敬畏。

話說回來，姐姐臉上的柔和笑容與打工處上司的賊笑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總而言之，經過諸多準備與各方交涉。

努力的成果，現在就展現在我們的學校「南鶺鴒第二學園」。

「我有問題我有問題，風峯是從哪個都市轉來的？」

轉學生——風峯穗實的自我介紹，自從打招呼的第一聲起便受到熱烈掌聲歡迎，氣氛持續升溫，結果穗實自我介紹結束後仍站在講臺上，回答同學們接連不止的問題。

臺上回答問題不時喫螺絲的少女，正是目前全班注目的主角。

「我來自純白——啊不對，只是從之前住的家搬到現在住的家而已，一直都住在鶺鴒！」

「平常在家裏都在做什麼？」

「店裏……啊，我家是花店，我在店裏幫忙！」

「還有我！可以請問你喜歡哪一類的男生嗎？」

「喜、喜歡的……嗯，我覺得認真努力的人特別帥！」

「講白一點，該不會現在已經有交往對象了吧！？」

「呃——？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有的話該有多好！」

「喂！你們反應也太快了吧！」

好不容易松的一口氣又被我咽回喉嚨。其中一位班上同學舉起了手，講臺上的穗實興高采烈地同意。順便回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咦？應該沒有吧？……應該。」

通話中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天之河，史坦恩·埃爾·美陽。

教室內鴉雀無聲。

「嗯。我出去接個電話。」

「我只是在想，像這樣被問題轟炸，她會不會累。」

不知道發問的女學生如何解釋穗實的反應，她開玩笑似地笑道：

「這就是……學校生活？」

「等一下，先等一下！」

穗實手足無措，而且她一定沒發現自己的耳根子已經一片通紅。

「纔不會呢！」

「……什麼叫話少冷漠風格啦……」

我的嘴角，自然形成微笑的角度。

「很難懂？……橙矢？」

「那真是萬幸。雖然我事先算過現在應該是午休時間才撥電話，不過我不太有自信。……還是先進入正題吧。你今天有預定要來特查嗎？」

——我們？包含我在內的全班同學，一同反芻自穗實口中傳出的低語。

我很明白。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只投注心力在武裝研究員這方面——從未正眼看待學校生活的下場。現在只是該爲此付出代價罷了。

先等一下！再怎麼說也有其他解釋吧？兄妹或養女之類的。

「我們——我們住在一起！」

「嗯？橙矢，有電話？」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一個眨眼，一切彷彿都隨之褪色。

才一開口就有點結巴。

班上同學不約而同地深深點頭。……原來這就是我在班上給大家的印象。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雖然心知肚明……但正眼面對這事實，老實說讓人很沮喪。

「那個風峯真的找你搭訕？」

回過種來，我彷彿感覺到周圍的景色恢復了原狀。教室理所當然有它應有的色彩。在同學們的注視之下，我重新整理心情面對大家。

這個班級何時這麼有向心力了！？

話說回來，我曾經在乎過我在學校給人的印象嗎？

「喂喂？我是風峯。」

「……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突然間，一句話再自然不過地從我身旁冒出——阿升？

我不懂。學生們的價值觀重心在哪？對了，重點在於我們是否同居……等等，本來話題的重點就是這個？話說回來，即使真相難以公諸於世，但和該不該說謊又是兩碼子事……

穗實不可思議似地注視着我。臉上潮紅尚未消褪的少女微微歪過頭——不知爲何，對着茫然自失的我，她展露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

但是，一旦與轉學生少女——與穗實視線相接。

我差點忘了。不能放棄享受生活。是穗實教會我這件事。

——和同學從來沒有過象樣的交流，只是埋頭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

緊接着，穗實深吸一口氣。目光焦點的轉學生不知爲何滿臉通紅。

「穗實同學！穗實同學！」

聽了女學生的問題，穗實疑惑地微微歪着頭。

……有必要像這樣一五一十回答嗎？我不由得有點擔心。

……真的沒問題嗎，穗實。

風峯同學你——那名女同學說到一半，不知爲何偷瞄我一眼。

「啊，那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我注視着死黨褐色的後腦勺，不知爲何阿升的臉並未對着我。

我才感覺到一陣輕微的虛脫感，下一刻便察覺教室突然間靜如止水。而且同學們的視線全一直線匯聚在我身上……這反應是什麼意思？

這距離從未讓我感受到分毫寂寞。直到最近。

氣氛再度升溫而躁動。搭訕……咦？真的是這樣嗎？……那個風峯他？……諸如此類的私語聲紛紛在同學之間流竄。喂喂喂！

不一樣。這好像不太重要——不對，重點應該就在這？

我纔沒有給人這種印象——話還沒出口，就被我吞回腹中。

我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學園生活吧。

阿升從我前方的座位轉過頭來。我反駁道：

「……阿橙你會不會太寵穗實了？」

「嗨，橘子箭。不好意思在上午打擾你，你現在有時間嗎？」

「當然好啊。」

對這些事物，我在一瞬之間感覺到某種懷念的興奮之情。

「……我們——」

……不由得爲之嘆息的似乎不只我一個。她死會了……她落入風峯手中了……諸如此類的聲音自救室各處紛紛傳出。教室再度被喧譁聲淹沒。

「……那個，穗實是我們家的養女啦。」

「……嘛，說穿了。」

我自己也明白這段話說得很沒重點。同學們個個一臉訝異。

我不由得爲之心焦。只不過是想將心中的想法傳達給他人，沒想到如此困難。

那些打從教室各處傳來的視線、興趣、感情——我突然覺得這些玩意根本無關緊要。放眼望去，視野中映着教室的地板、桌子、白板、制服還有學生們。

我差點都忘了。事到如今有什麼好驚訝。這些都是我早在過去就捨棄的事物——

「我……我們不是同居啦！電視上也講說，戀人住在一起纔算同居……我們現在只是住在一起而已啦！對吧，橙矢？」

「沒問題。現在剛好午休。」

只見穗實的雙頰一口氣泛紅。手腳僵硬，姿勢如一根柱子般矗立不動——我明白那是情緒動搖時的反應，因爲我也正陷入同樣的狀態。

這不是連你自己都不確定嗎。阿升說，神情擔憂地搖頭。那表情擺明寫着「真受不了你」。太過分了吧。我只是有點擔心，真的就只是一點點而已。

「這個嘛，我家還有姐姐在，所以和一般說的同居不一樣……」

兩年前我自己背棄日常生活，也捨棄了學園生活，一心只想要成爲更強的武裝研究員——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至今我也從未後悔。

「橙矢，我可以坐你旁邊的位子嗎？」

背後傳來細語聲。我回頭一看，翼臉上正掛着與那句話完全不相符的溫柔微笑。這樣有什麼不好嗎？——她的雙脣不出聲地告訴我。

「明明他那個人還滿——滿難懂的。」

彷彿不容任何人開口出聲的寂靜降臨。教室內各式各樣的情緒迅速膨脹——外加後方座位的女性友人似乎正對我拋出尖銳的視線。

「……花花公子。」

「——好了，沒時間了。問題時間就先告一段落吧。」

「果然沒關係吧。雖然風峯這姓氏滿少見的，再怎麼說也不會和那個風峯——」

「有些要緊的事想盡早讓你知道。」

咕呃——宛若打嗝的聲音，包含我和穗實一共兩人份。

「沒問題啦，阿橙。我看穗實表現得很象樣啊。」

仰賴穗實的笑魘，即使步調緩慢，我想，從今以後我一定能向前邁步。

騷動一波接一波。大騷動支配了整個教室——朝會陷入無秩序狀態。

「『現在只是』 ！？『橙矢』 ！？」

「就只是阿橙找穗實搭訕而已嘛！」

那個風峯。姓氏前面附加的指示詞，體現了我和班上同學問的距離。

正與大家一起用餐的我停下手邊筷子，移動到走廊的盡頭，按下通話鈕。特地走出教室是因爲，這位聯絡人一般不會挑上學時間打電話給我。

突然有人拉了我的袖口。抽回視線一看，阿升在我耳邊說道：

就在這一天的午休時間，一通電話打到我的手機。

「結論不應該是這樣吧！？」

……這樣真的好嗎？置身於這場騷動，我有感受到快樂的資格——

一察覺到這件事，整顆心的溫度似乎急速降低。

「那個，細節就先省略不談，總之我們是從今年冬天開始一起生活的。在這之前是分開……不對，是沒辦法住在一起，但是狀況改變了……」

「橙矢他——人很溫柔的喔。」

「今天？嗯，我想應該很快就能露臉。怎麼了嗎？」

「你和我們班上的『風峯』該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最後，全班同學膨脹至極點的情緒爆發爲喧譁的聲音。

就在此時，響亮的否定聲傳進耳中。教室內一瞬間陷入寂靜。

我的視線停駐在緋紅的長髮上。

我不由得反射性地大叫。糟了。全班同學的視線直直刺向我的額頭和心窩——淨是些人體的要害，這又是爲什麼？

即使在心中問我自己，當然也不會有任何答案。

壓過周遭的嘈雜聲，教室的某處再度傳出問題。穗實彷彿正在發楞，雙肩受了驚嚇似地一震後，她連忙回應。女學生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年過中年的教師沉穩地說完，失望的抗議聲打從教室各處傳出。我不禁鬆了口氣：心情不知爲何像在參加女兒或妹妹的課程參觀似的——

「大家是嚇到了吧？平常一貫維持話少冷漠風格的『那個橙矢』居然還會配合演出負責吐槽。」

「——同居！？」

「……橙矢？」

「……………還真的沒有。」

「你反應很快，省了我不少功夫。話雖如此，我怕在電話中說明會帶給你不必要的混亂。等你抵達特查室，我再當面向你解釋。」

「這樣也是可以啦……對了，我也有事想問美陽小姐。」

「嗯？儘管問。難得你有事想拜託我，我必不遺餘力回應你的期待。」

「也不是這麼重大的事啦……嗯？也有可能很嚴重？……呃，總而言之，只要一放學我就到特查室一趟。」

「你願意合作真是萬幸。不好意思打擾了——祝午休愉快。」

嗶的一聲電子音效響起，通話結束。室長掛電話前的臺詞有種莫名的瀟灑。

雖然她說有要緊的事——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放學後到特查露個臉。

「……算是不打正着吧。」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的對話。翼口中的那個詞彙——身爲一位研究所的職員，得知這太過唐突的消息，再怎麼樣也不能聽過就算了。

思考昇華適性測驗——要確認這件事的真僞，直接問研究所是最好的選擇。

「總而言之……」

爲了趕在出乎意料短暫的午休結束之前填飽肚子，我回頭走向教室。

特設研究機構——這名稱太長而有其別稱：研究所。

我的打工地點「研究所」，是潛水都市「鶺鴒」中最尖端且唯一的研究機構。雖然「鶺鴒」的歷史尚淺，仍不滿一百五十年，但都市內的研究機構在經歷無數次的合併與吸收後，最後的生存者就是目前的特設研究機構——我記得打工處的上司曾經對我如此解釋。

最後造就了現在這佔地過剩的設施規模——上司如是說。

標示着特別派遣調查室的大門自動敞開，迎接我們入室。

「陽陽小姐好！」

穗實朝氣十足的招呼聲響徹室內。我和阿升也跟着進入特查室，完全隔音的大門自動關上。也許是因爲關門時的氣流，觀葉植物的葉片微微搖晃。

「——今天問好的聲音還是一樣有精神。」

紙張彼此摩娑的沙沙聲響起。

美陽小姐又笑了好一陣子，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水滴。

室長的肩膀微微一震。……緊接着陷入沉默。我試着悄悄窺看美陽小姐甩向一旁的臉頰。只見她正微嘟着嘴，臉頰也稍稍鼓起。

「對了，旁邊兩位也日安。」

思考昇華——使想象昇華爲現實中的物質，千真萬確的奇蹟。

「是啊……而且，最近剛開學我們也特別忙。先別提這個，現在的大姊頭和平常的她之間的反差，正在我腦海裏引發小型化學反應。」

那就是——美陽小姐緊接着說，她的瞳中閃爍着活力充沛的光采。

「小穗穗，日安。你的問好令我精神一振，謝謝。」

「……真的是在鬧彆扭？」

對於今天第一次體驗學校生活的穗實而言——這事件也許特別使她感到不安。

糟了。在美陽小姐這視線的注視下——不知道爲什麼，背上有某種搔不着的癢。那幽怨的眼神仍舊刺在我臉上——突然間，呵呵的輕笑聲傳來。

「呵……呵呵。」

「嗯。這些行蹤不明的人似乎全都是目前于都市的學園設施就學的學生——而且都是高中。」

我們的室長端正坐姿，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成熟微笑。

「你說的沒錯。不過，這件事也算在我們的管轄範疇內。」

象是回應我的疑問，投影機投射出新的影像。大概是失蹤者的信息吧，文字列與數張大頭照接連浮現。光是視線實時捕捉到的就有——

「美陽小姐，我之前在電話中說過有事情想要問你，對吧？」

「只是能和橘子箭你們交談的時間變少，有點寂寞罷了。」

「今天的指令是——啥？這什麼意思？」

「呃……不是啦，不是這個意思！」

「……話說回來，我們上學的時候，美陽小姐都是一個人待在特查室吧？」

「目前我們已經得知，所有失蹤者在失蹤之前都曾接受過『某項測驗』，也有人在測驗之後立刻失蹤。而測驗的內容和我們的專業範圍有所相關。」

阿升惡作劇般嘻嘻怪笑，坐在特價時買回來的椅子上。穗實欣喜地坐在觀葉植物盆栽旁的沙發上。我則坐在她旁邊。

「瞭解啦！——來吧，涅斯提。」

「北鶺鴒第一學園……第二學園、第三學園……南第一學園也有。」

三天就有一人，這也太誇張了。

職務——與調查相關的簡報就此開始。

「你們的反應未免也太老實了，我一開心就忘了剋制。」

表現出胡鬧的態度後補上這番話，讓我再度確認，這個人真的是特別派遣調查室的室長。我在心中點頭表示贊同，嘴巴補上了一句「可是」。

「……適性，測驗？」

「……我很驚訝。」

美陽小姐對着我送出一股別有深意的視線。啊，她在電話中提到的就是這件事。

涅斯提負責的工作相當多，其中一項就是擔任特查的信息終端機。

緩緩下降。黑色的畫面上秀出三個大字：待機中。

調查。從這字眼我已經猜想到我們特查室的下一步行動，但我仍不禁開口問道：

「小八，可以請你先做好涅斯提的準備嗎？」

因爲我認爲，陽陽小姐本來就怕寂寞呀——穗實的這個見解一定也沒有錯。

這……這不就是在鬧彆扭嗎？我和阿升跟穗實三人把臉湊在一塊。

畫面上顯示出某處的平面圖。看起來很眼熟——是「鶺鴒」全局的縮小地圖。定睛一看，在地圖的數個地點上，紅光宛若標記似地一明一滅。

「咦？是這樣嗎？」

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間內，擺着一張整潔的辦公桌以及與桌子爲一組的低反彈扶手椅。一名女性背靠着椅背，似乎正在閱讀一份文書數據。

旁邊兩位算什麼意思啦。……怎麼和電話交談時的態度有點差距。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難道說我昨天搞砸了什麼事？說到昨天，在學校花的時間比預期中更長，結果幾乎沒有時間能到特查室來露個臉，所以——

的確如穗實所說，不太開心。

「因爲最近都沒機會和大家講話，所以不太高興？」

那是黑色文字寫成的標題——我開口唸出日常中鮮少目睹的詞句。

「……我就知道美陽小姐是在耍我們。」

阿升輕聲低吟，舞動指尖敲打鍵盤。

阿升立刻回了一聲好，與涅斯提連接的投影機隨之投射光芒。數張類似文件的影像躍入空中。我的視線駐足於最後浮現的影像上頭——

象是撫摸寵物似地，穗實伸手輕撫它的身軀，小涅——涅斯提的中心部位閃爍起紅光。好了好了，阿升一面說，一面輕快地敲起涅斯提背後的鍵盤。

「學生的本分在於接受教育。特查的工作只不過是打工——只是副業。你們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調前來特查室，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我不太有自信地舉手。不過我特地舉手發問也是有理由的。

特別派遣調查室的室長——美陽小姐將視線自手邊往上抬，展露華美的微笑。

美陽小姐稍稍瞇起眼睛，視線拋向我和阿升。

胸口的脈動猛然一顫。心跳隨之加速。也許是察覺到我不自然的反應，美陽小姐臉上浮現幾分疑惑。

話說到一半，既視感湧上腦海。奇怪，之前是不是也發生過這種事？而且阿升和穗實似乎有相同感受，我身旁的少女甚至滿臉不可思議地指着她自己。

「別逞強了啦，大姐頭。」

零時間差的回答。比想象中還更嘴硬一些。美陽小姐再度撇過臉。

「……所以說，開學後沒過多久，大家就消失了？」

聽美陽小姐這麼一問，阿升洋洋得意地彈響手指。

「今天早上，研究所的上層發出了調查指令。書面文件我已經過目——這次的狀況有些特殊。」

阿升的工作夥伴——調律機械涅斯提有禮地打招呼。

阿升訝異地說完，不知爲何將視線轉向美陽小姐。我們的室長對這反應彷彿早有預料，對着包含阿升在內的我們點了點頭。

「呵呵，你說呢？」

特別派遣調查室——一共四名的成員已就定位。

美陽小姐忍俊不住。嘻笑的模樣帶着出乎意料的稚氣。……我察覺了她的把戲，肩膀不由得無力下垂，而一旁的阿升也同樣啞口無言。

「橘子箭，怎麼了嗎？」

美陽小姐偷偷瞄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像極了沒玩盡興就到了回家時間而被迫解散回家的孩子，說得更明白一點……

「……那個，我們受到的對待好像比較冷漠？」

「嗯！小涅，你好！」

「在短短兩星期之間已經有五人失蹤。失蹤者的共通身分是學生，行蹤至今依舊不明。我們應該視這五樁失蹤案件之間具有某種相關性，並進行調查。」

「美陽小姐。這些失蹤案件是我們研究所調查的範疇嗎？」

美陽小姐輕哼一聲作爲回答。她操作終端機切換投影機的畫面。

「仔細一看，這些報告中的失蹤者好像全都是學生嘛。」

「不過，陽陽小姐本來就怕寂寞呀。」

「……失蹤事件？」

「——陽陽小姐會不會是……」

「我可沒有在鬧彆扭。」

「適性測驗——美陽小姐剛纔說的，思考昇華的遖性測驗，該不會之後要在我們學校舉辦吧？」

身旁的穗實嚇着了似地低聲說—太直接了啦。不過這次的確有反應了。

「俗話說一天之初始自道早，不過看來這句話不只適用於早上。」

「這種事一般不是部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嗎？」

聽見穗實語帶不安的疑問，美陽小姐以點頭代替回答。身旁的少女突然緊抓住我的袖子。大概是無意識的動作吧。我默默握住穗實的手。

「呵呵……不好意思。」

「小八，可以啓動投影機嗎？」

「……蠻多的耶。」

「思考昇華適性測驗——這個以學生爲對象的測驗，正是失蹤者們的共通點。」

事情演變到一半我就在懷疑了。不過，剛纔我的確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對了——差點都忘了，那時美陽小姐也曾像這樣告訴我。

我們的室長——平日處理工作時迅速又利落的美陽小姐，現在露出了十二分孩子氣的表情，吊起雙眼瞪着我們。

「近來，失蹤案件似乎在都市各處接連發生。」

美陽小姐稍稍睜大了雙眼。嘴角兩端淺淺地向上彎。

某個物體回應了阿升的呼喚．原本如擺設般坐鎮在辦公桌上的球狀機械發出了嗡嗡的起動聲。線條狀的光在球體表面上縱向流動之後，它以機械般的動作站起身，輕盈一跳移動到阿升的大腿上。

「失蹤案件接連發生是在今年年初，換言之，就集中在這兩個星期內。」

我自己也明白我的語氣緊繃了起來。雖然阿升和穗實似乎還不明白狀況，但我們的室長似乎已經察覺。我接着說下去。

「……所以說，美陽小姐是在鬧彆扭？」

阿升驚聲說道：真的還假的。我也曾經隱約察覺這一點，既然現在連穗實都這麼認爲，應該是錯不了。當我們三個一同煩惱地沉吟時，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刺在臉頰上。

再加上這份數據。美陽小姐如此說道，視線落向她手中那份文件。

美陽小姐滿足地頷首，開始操作手中的通訊器材。投影屏幕在我們室長背後隨着嗡嗡聲

「……我和你們不算同一國了？」

美陽小姐看向投影機，添上一句：問題在於事件發生得太連續了。

「目前失蹤事件光是接到報告的數量就有五件。——簡單計算起來，在這段不到兩星期的時間內，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個人失蹤。」

我的思考還在漫無目標地打轉，身旁的穗實歪着頭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是我太胡鬧了。」

「……各位好像很開心嘛？」

「全員到齊的模樣真不錯。……那麼，就讓我們着手處理今天的職務吧。」

「……可是，其實美陽小姐真的有點在鬧彆扭吧？」

如美陽小姐口中所說，她驚訝地睜圓了雙眼。美陽小姐平常雖然胡鬧但總是沉着冷靜——目睹她的反應，我直覺地明白了。

「這是……真的吧？」

「嗯。事實的確就是如此。不，應該說……之後將會成爲事實。橘子箭，你從哪裏得知這消息的？」

聽她一問，我摸索記憶的底層。話雖如此，不過就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沒兩下就找到了。

「……今天早上翼說的。她還說，沒過多久應該會以全都市的學生爲對象，舉辦思考昇華的適性測驗。」

「你說小翼翼？我還以爲消息是從研究所內部走漏的……」

美陽小姐的聲音中蘊含的訝異爲今日之最。對她來說似乎完全出乎意料——但在我眼中，不對勁的其實是美陽小姐的反應。我的疑問似乎溢於言表，被室長看在眼中。

沒什麼。美陽小姐如此說着，伸出指尖輕拂下巴。這是室長沉思時的習慣。

「我驚訝是因爲，像小翼翼這類普通學生居然也知道。官方尚未公佈消息——南第二學園的學生應該還一無所知纔對。」

南第二學園——我們的學校「南鵲鴒第二學園」一般大多簡稱爲南第二學園。命名的理由在於「鶺鴒」的教育機構分爲南北兩處，各學園則按照設立順序以數字做爲區分。

我們的學校序列上是第二。如果美陽小姐口中的「消息」正是指思考昇華適性測驗，而且我們學校序列排第二，再加上「還沒有」這個字眼的意義——

「測驗是從北學園開始，按照順序舉行？」

阿升脫口說出我的推測。我們突然四目相對，死黨豎起一隻手掌表示歉意。看來我們似乎心有靈犀。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啦，先說無妨——

「正確答案，小八。」

在我們忙着彼此禮讓時，美陽小姐已公佈答案。

「思考昇華適性測驗是以各個教學機構爲對象，由北至南依序舉行。至於南第二學園，你們大概在明後天纔會收到學校發下來的測驗通知。」

「嗯？感覺好像突襲小考一樣。」

穗實的語調悠哉。突襲……這說的也沒錯。若有人間我，參加思考昇華適性測驗時，一般的應考策略是否有效，我只能以搖頭當作回答。況且，測驗學生們是否擁有思考昇華的才華這種事，我連聽都沒聽過。

不過，就算把這些要素都先放到一旁不管——測驗本身終究難以令人同意。

「……思考昇華的適性測驗是這麼簡單的事嗎？」

「……什麼？」

話說回來——穗實過去好像曾經問過我，她能不能施展思考昇華。不過，那時候我好像只用危險爲由敷衍她。

「嗯，我也曾經直接向對方指出這一點——但是當我質問測驗的主辦單位，對方只是淡淡地陳遊樣板答覆——『本測驗的安全對策萬無一失』。」

……有什麼辦法，有人迷路總不能放着不管吧。

阿升的語氣中充滿了懷疑。在涅斯提背後操作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嗯，拜託你了。」

有時甚至可能奪人性命。

對吧？尋求同意般的笑容轉向我，我因緊張而僵硬的肩膀稍稍放鬆了。

這話出自穗實口中，格外有說服力。調查官苦笑兩聲。

「小八，你的懷疑很有道理。」

突然間，美陽小姐的微笑中透出疲倦。

「……對了，我記得事前接到的通知中，您今天會帶一名部下前來。」

只因爲，政府和研究所——長年以來關係一直很惡劣。

話說完我才注意到。當我不經意地看向穗實，發現她那柔軟的臉頰正微微鼓起。我彷彿聽見「年輕女生」一詞自她的脣間飄出。怎麼了嗎？

一個大人對着我低頭道歉令我有些手足無措，特別是當對方甚至送上了親切的溫和笑容。

我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走在研究所的走道上。沒目標地四處亂找也不是辦法，我將自入

要說是一種揀選也無妨。說着，美陽小姐撩起她亞麻色的長髮。

……該不會，爲了眼前事態而心神不寧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武裝研究員這工作連命都可能丟掉。適性測驗，講白一點就是推薦人家說『你有戰鬥的天分，要不要來試試看』，不是嗎？這種事要是以都市規模在舉辦，不就跟徵兵沒什麼兩樣？研究所做這種事想幹嘛，我不懂啊……」

「……不過，有必要把對象鎖定在學生身上嗎？」

「美陽小姐，那我就趕緊出發了。」

「……外來的協助？」

「我叫尤瑞安努斯·希爾貝斯塔。我是『鶺鴒』政府直屬特例調查局0;LIA1;的調查官。」

雖然政府公務員的頭銜令我有所戒備。但他似乎——不象是個壞人？

「今年十七。但是我會負起責任執行調查任務。」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聽見美陽小姐口中的名詞，我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想不是。無論是以前或現在，政府都和思考昇華扯不上關係。不過，這次測驗一事似乎和雙方組織上層之間的勾心鬥角有關。多問也沒有意義。」

「快去快回喔，橙矢。哼！」

「——到地下樓層看看好了。」

「這是當然的。只要與思考昇華相關，就是研究所——我們的專業領域。」

說完，美陽小姐與具有調查官頭銜的政府官員彼此握手……這走錯房間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我有種突然被拋進上流社交場所的錯覺。阿升輕哼一聲，漫不在乎地挑起半邊眉毛，穗實則率直地說出她的感想「好像大人喔」。

阿升應了一聲瞭解，下一秒鐘特查室的大門便橫向筆直滑動。靴底敲在硬質地面上的聲音響遍房內。我挪動視線——大概阿升的視線也和我一樣固定在來客身上。只有穗實仍舊悠悠哉哉地歪着頭。

迷路就算了，偏偏這研究所大得嚇人。要是再加上路癡——

門口站着一位男性。就目測來說，年紀大概是剛過青年的大人。至於那套以深紅色爲底色的服裝，功用或許在於讓人一眼看出那是「制服」吧。

話雖如此，美陽小姐的苦笑中蘊含着幾分感情。這大概是她身爲室長才有辦法得知的消息吧，我也沒有必要再追問下去。畢竟這是美陽小姐的判斷。

「無論在任何領域、任何事物上，累積經驗與技術提升有直接的相關。若能早期揀選出具有才能的人，他或她便有機會能累積更多的經驗。指引具有才能者走向發揮其才能的道路——適性測驗，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我是尤瑞安努斯·希爾貝斯塔——就外表來看，風峯研究員似乎還很年輕？」

「呃，沒有啦……」

「你想說失控的問題？」

「我也猜不透。不過直到目前爲止，適性測驗並未發生顯眼的缺失或事故，這也是事實。」

「唔。測驗如何進行這點暫且不論——測驗的意圖我還能理解。」

「那個，思考昇華的適性測驗到底是什麼呢？」

「調查官，容我爲您介紹。這幾位是隸屬於特別派遣調查室的三名成員。」

「政府是指……就是那個政府？」

至此，尤瑞安努斯調查官第一次放鬆了表情。

協同調查——外來的協助。我思考到一半，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停在臉頰。

「我是特別派遣調查室室長，天之河·史坦恩·埃爾·美陽——今天還請多多指教，希爾貝斯塔調查官。」

「……不過，政府也對思考昇華知之甚詳嗎？」

提案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尤瑞安努斯調查官喜出望外地微笑。

失控——潛藏於思考昇華中無可避免的危險性。思考昇華將思考昇華爲物質的同時，會產生龐大的熱量——所謂的失控，就是指那份暴力的能量朝着四周散發的特性。而且毫無分別。

美陽小姐應該也明白這件事。看她的表情，室長似乎也無法心服。

不知爲何穗實仍舊鼓着臉頰，在她的目送之下，我離開了特查的房間。

「請別在意。這個嘛……關於協尋失蹤人士我自認有經驗。」

「無論思考昇華適性測驗出自於誰的主導，內容畢竟是我們研究所的專業範疇。失蹤學生的共通點在於，他們都在失蹤前一段時間接受過測驗，或者在接受測驗後隨即失蹤。由於此案件很可能與人身安全有關，研究所這次打算接受外來的協助。」

「據說這次的適性測驗，用意似乎在確實地界定其區別何在。」

「是的。不過非常不好意思……其實我和部下走散了。我原以爲部下已經先抵達目的地而動身前來此處，但似乎並非如此——」

紅色制服——身穿政府公務員之證的男人，彬彬有禮地低下了頭。

「本次我們『鶺鴒』政府舉辦的思考昇華適性測驗——與測驗有關的學生已有五人連續失蹤。希望您能不吝於協助。」

「爲處理本次的案件，由我代表特例調查局協同特設研究機構進行調查。」

此時，美陽小姐與尤瑞安努斯調查官之間和平但暗藏莫名緊張感的對話仍持續進行。

這是我們室長時常用來切換思考方向的訊息。

雖然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但鈴聲般的電子音效響了起來。安裝在天花板發出些許雜音的物體，是設置於特別派遣調查室的對講機。

就好像是——緊接着要說的話，與她個人的意見全然不符。

「會在哪裏呢……」

「嗯！以前橙矢有教過我！」

「對策……有什麼對策嗎？」

我先是驚訝於他講出這一長串臺詞居然不會喫螺絲，理解了話中內容之後又喫了一驚。當我還愣在一旁，美陽小姐已不疾不徐站起身。

特查室全員同時發出一聲無力的短嘆。那不就是俗稱的路癡嗎？

「……您不介意的話，我去把人找回來吧？」

尤瑞安努斯調查官充滿好奇心的視線正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部下中也有人與您年齡相仿，讓我突然間有種親切感。若讓您感到不愉快，我願意向您道歉。」

「找出誰有思考昇華的才能，說穿了不就是在選拔武裝研究員？」

美陽小姐的視線轉向我們。突然間必須做出應對——我身旁冒出兩句話，分別是「呦！」和「你好」。咦？你們爲什麼這麼輕鬆？我連忙深呼吸一次。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就是了。美陽小姐這麼說，同時不甚滿意似地稍稍嘟起嘴脣。

思考昇華的特性在於對想象賦予質量，因此需要精緻的想象力。繪畫時所需的空間掌握能力、足以計算複雜方程式的推演能力——雖然各家說法不一，但思考昇華需要某種先天性的才華，這一點是無可顛覆的事實。

不過，如果對方真是個路癡，這方法真的有效嗎？

「思考昇華需要與生俱來的才能——換句話說，能使用的人和無法使用的人，雙方有某種根本上的區別，這說法你聽過嗎？」

美陽小姐看穿了我的擔憂。對於這狀況，我無法保持一臉平靜。

「這好像我催您去找人似的，實在很不好意思，但如果您願意幫忙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嗯？迷路了嗎？」

「都市內第一次以學生爲目標舉辦思考昇華適性測驗。主辦單位並非熟知思考昇華的研究所——出乎意料地，舉辦者是『鶺鴒』的政府。」

原來……如此。我大致瞭解狀況了。換句話說，政府爲了解決在測驗期間發生的事件，向研究所提出合作要求——這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啊，不好意思，我並不是由於您年紀尚輕而感到不信任。」

我們的室長並未特別表示反對。不知怎地，她那眼神就好像正看着某種溫暖的事物似的，令我有點害羞。轉頭一看，阿升的目光也相去不遠。

「沒錯。長年以來與研究所之間建立起一道鴻溝的——這個都市的中樞。」

我向尤瑞安努斯調查官問過部下的特徵，似乎是位和我同年紀的少女。

思考昇華被認爲是一度拯救了世界的奇蹟。在經過了一百五十年的當下，包含我在內的武裝研究員們施展思考昇華則是爲了取得殲滅敵人的破壞性力量。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叫風峯橙矢。」

美陽小姐兩次拍響手掌。

自稱尤瑞安努斯的男人流暢地說：

他露出一臉似乎碰上了一些難處的苦笑。

口到特查室之間可能經過的路徑走了一遍。

語畢，美陽小姐正在似乎思考如何回答穗實，指尖再次滑過下顎。

……啊，阿升說的對，還有這層涵義在。

多虧了美陽小姐從旁插話，尤瑞安努斯調查官這才抬起了頭。

「小八，解除門鎖。」

負責整備武裝研究員的武器，身爲調律師的阿升表情十分複雜。

「的確就如您所說。她是個很有自我主張的年輕女生，常常我一個不注意，她人就消失無蹤。也許現在她還沒察覺到自己其實已經迷路了吧。」

話題突然轉向我。話雖如此，話中的內容在我於研究所工作的這兩年來，早已經遭遇過不知幾回。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陽陽小姐。穗實守規矩地舉手後發問。

政府——執掌潛水都市「鶺鴒」的行政方針的中心組織。一般來說，政府一詞的意義就僅止於此，不過在這個研究所內則否。

與某種強大生命體作戰的研究員統稱爲武裝研究員，使用的武器正是思考昇華。

說曹操曹操到——美陽小姐自言自語的語氣似乎帶着幾分不自然。

「好了——無論上頭的意思如何，我們該做的事不會改變。」

其實只是一個單純的想法。既然當初在屋頂上找到穗實，那就往反方向找吧——遵循這個隨便至極的搜索方針，我決定了方向。

研究所的地下樓層，我一路來到毫無人跡的倉庫附近後，停下了腳步啞然無語。

「……不會吧。」

找到了。這一聲自言自語並未傳至對方耳中。

我原本只是順路經過這無人的樓層。與我下樓入口處的相反方向有一條樓梯，樓梯旁設有三口自動販賣機。從我這遠遠望去也能看見它的燈光。

在那自動販賣機的前方——站着一位少女，特徵與調查官口中那位迷路部下相符。

「……她在做什麼？」

自遠方窺看沒過多久，我便了解到原因。身穿政府公務員之證的紅制服少女自口袋裏掏出了數枚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

隨着匡當聲響掉出的罐子——從遠方判斷，應該是……年糕紅豆湯？

等等，現在不是隻顧着看的時候。

我邁步走向迷路的部下。連踩出腳步聲都令人感到有所忌諱的寂靜之中，硬幣落下的叮噹聲再度響起。緊接着是金屬與某物碰撞的匡當聲。又是一聲叮噹、匡當。叮噹、匡當、叮噹匡當叮噹匡當叮噹匡當——

「你也買太多了吧！」

當我走進能與少女交談的距離，我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聲音。

少女的腳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以紅豆色的空罐堆棧而成——聳立如同純白花瞳——的高塔。一、二、三………喂喂喂！

「——有事嗎？」

在我快要數完年糕紅豆湯的空罐數量時，迷路的部下向我發問。

紅色的制服與纖細的身材。淡紫色的瀏海下，她的雙眸筆直地注視着我。那眼神雖並非迷茫無神，但也沒有稱得上威風凜凜的神采。

那眼神，就只是澄澈已極。

「……那個，嘴角沾到了喔。」

話雖如此，嘴角掛着一道紅豆湯的痕跡，整個人的氣氛就全毀了。我一面提醒她，一面遞出面紙。少女一語不發地接過面紙，輕拭脣邊。

「——不及格。」

回答得有點隨便。我正爲了這回答會不會有失禮數而忐忑不安——少女宛若滑動般踏出了步伐。速度絕對算不上快——但也不算慢。

……怎麼了嗎？難道她還想要一張面紙——

果然沒錯。雖然察覺得也太晚了些。迷路的屬下。路癡。紅豆湯愛好者。突如其來的交鋒。懂得使用驅動槍。諸多要素集中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後半句「想幹嘛」沒有時間說出口。

接着，對我伸出了剛纔持槍的手。

我抓不着與這個人之間的距離感。很有自我主張——剛纔尤瑞安努斯調查官似乎是這麼描述的？

「……我不用槍。」

少女的回答簡潔而明確。無論是以前或現在，政府都和思考昇華沒有什麼關係——雖然美陽小姐不久前才這麼說，不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美陽小姐，你的情報過時了啦。

在視野的外側。正下方——少女壓低身形，腳尖伏地橫掃而來。

行雲流水般的掃腿。

我不可能看錯。因爲我背後——也插着一把同樣的武器。

我一面重整區區數秒就被打亂的呼吸，同時自己將鼻頭對準槍口。

我彷彿聽見一聲宛若嘆氣的吐息。

少女手中的小型手槍。我察覺到那並非單純的火藥武器。

她的手比想象中更溫暖。

她的指尖已經劃出白色的軌跡——就在觸及我的喉頭之前。

「啊、等等！」

錯縱的思考使四肢的動作遲滯。僅僅一次疏忽於維持身形流動——少女逃出我的視野範圍，這一瞬間形成了決定性的破綻。

「——你」

又是一句簡短明確的回答傳到耳中。老實說，我沒想過她會就此同意——從未顯露表情的少女已將驅動槍收回腰間的槍套中。

那正是當年以天才武裝研究員之稱而聞名的，我的姐姐的名字。

我想，那正是用來稱呼我身爲武裝研究員的那一部分所用的名字吧。

「……驅動槍0; Language1;？ 」

——唰。

心跳毫無疑問地加速了。脈搏強到我彷彿聽得見自己的心音。我努力掩飾精神上的動搖，但我沒有自信能夠不顯露在表情上。我盡力使呼吸恢復平靜。

小尺寸的手槍正抵在我的眼前。

「你不是說，不用槍？」

莉諾·克里斯貝兒——無論在哪方面來說，都是個奇異的女生。

總而言之，研究所與政府的協同調查平安開始之後——正好過了三天。

「——別插手調查。」

少女並未將視線自我身上移開，但平淡的眼神似乎在一瞬間注入了力量——但也許只是錯覺吧。也許認識我的少女乾脆地轉身打算離去。咦？

少女的一句話，激起我的脈搏。

終於，少女的視線有所動靜。我已經習慣承受她的凝視。

「…………你好像很清楚？」

「我是指不扣扳機。」

啪！我自己的手推開了那隻手。

研究所別插手——聽見她口中這句話，我不由得向前一步。

沒辦法行動。我唯一的抵抗就只有瞪着槍口的前方——啪嘰，思考在腦海一角濺出火花。一瞬間的靈光一閃，喚醒了異樣熟悉的感受。

不知怎地，好像有種熟練的感覺。擦完，迷路屬下的雙瞳再度映出我的臉。

突然間。宛若水面漾起漣漪一般，聲音在這樓層中響起。

突然，她就踏進了足以讓我和她一眼望進對方雙眸深處的距離。

「咦？啊，是我沒錯。」

「學生的失蹤會繼續發生。事態不會僅止於單純的失蹤事件——今後，接受思考昇華適性測驗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可能失蹤。不，目前已經有這種可能性了。」

淡紫色短髮的少女以她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眸俯視着我。不及格。不同於這名詞的意義——我感覺不到任何失落或失望等的神情。

「咕……」

我也知道，她口中的「調查」恐怕就是指調查失蹤事件。

格外不含感情的聲響自少女口中流出。

少女持槍的姿勢輕鬆隨意。我凝視她的雙眼。

我與少女那雙看不穿感情的雙眸彼此對峙。

「……不客氣。」

調查官口中的迷路屬下——少女仍舊一動也不動。如雕像一般筆直站在原處，不知爲何那澄澈的眼神正緊抓着我不放。

「請多指教。我是風峯橙矢。武裝研究員。」

「所以，我一定會盡全力協助調查。」

她口中的名字，讓我的心臟猛跳了一拍。我知道。

少女稍稍挪動了腳尖。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徵兆，但直覺式的思考已經以最高速度奔馳過腦海。在我理解之前，命令已經自腦出發抵達四肢。

「……你爲什麼有驅動槍？」

再生。這個日常生活上不常用的名詞是我在研究所內的別名。我自己也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周遭的人有時會用這名詞稱呼我。

少女停下了腳步。稍稍對着我轉過那細緻的五官。

我沒見過少女。應該是初次見面沒錯。

我連忙站起身。該不會我講了什麼不該講的話？等等，這些年糕紅豆湯的空罐也還沒收舍啊——雙腳才準備想追上她，卻馬上又停住了腳步。因爲摔倒時全身上下的關節現在還在痛——並非如此。

「……！」

「聽說你是那個『舞姬』的繼承人，原本以爲你能派上用場……」

「——咕！」

請多指教。少女——莉諾說着。我靜靜地握住她的手。

少女臉上浮現了澄澈的美麗微笑。

「——你是……」

「……哼。」

「聽你這樣說，那我更沒有理由退出調查行動了。」

「驅動槍是屬於研究所的專業領域。調查失蹤案件之類的，我想的確是政府比較擅長沒錯……但我已經正式接受研究所委託調查賴思考昇華適性測驗的任務了。」

簡直——就象是在唸誦眼前的劇本。

「我的意思是，不能交給只依賴思考昇華作戰的武裝研究員。」

少女展開行動。右手流暢地向上拉。雪白的手腕輕盈躍入半空，一瞬停留，隨即衝向我的心窩——在抵達前，我吐出一口無聲的氣，側身躲過。

什麼？她在說什麼——而且她的口吻如此淡然。

聲源就在眼前。一直死守着沉默的少女，宛若呼吸般輕聲說道：

——我會察覺到她的意圖，恐怕只是偶然。

迷路屬下的歸還兼報到毫無遲滯地完成。談話途中阿升試圖向莉諾搭訕，但遭到一句「我拒絕」而當場陣亡，穗實的視線則在我與莉諾之間遊移不定，一切看來似乎都一如往常，外加少許的不可思議。

宛若自言自語的一句話，但語氣中帶着莫名的篤定。當這句話抵達我的耳畔的瞬間。

「謝謝。」

在什麼都還沒做之前就被說派不上用場，這我可無法同意。

「特例調查局擁有攜行驅動槍的權限。」

衝擊力同時襲擊手肘、肩膀、腳。一部分意識理解到我正失去平衡。基於反射動作與理性思考，我試圖以最快速度撐起身子——但以單膝下跪的姿勢僵住。

「……咦？」

少女手中的槍再度瞄準我。

「特例調查局成員之一——莉諾·克里斯貝兒。」

——我漸漸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我明白了。」

——爲什麼？

「沒時間了。再增加多餘的變量有害無益。」

「——風峯春。」

「……我們以前在哪見過面嗎？」

也因此，研究所——武裝研究員能將驅動槍作爲武器使用。

在這之後，我領着莉諾回到了特別派遣調查室。

「——考你一下好了。」

千鈞一髮——沒錯，已經連呼出一口安心的大氣的閒工夫也沒有了。

驅動槍。將思考當作彈藥裝填，將思考化爲物質射出——其莫大的威力遠超越一般的槍枝，具有決定性的破壞力。驅動槍的原理正是思考昇華。

「『再生』——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

少女的眼神依然澄澈透明。即使在這莫名其妙的狀況下——在那瞳中我依舊看不見一絲感情。

就算這樣——我深呼吸一次。

「你的意思是，我們派不上用場——」

「武裝研究員……風峯橙矢？」

「槍……」

呼。吐出下一口無聲的呼吸，我踩響鞋跟，身體向後飄移——但疾風仍然攫走額前數根頭髮。我與纔剛結束出拳的少女四目相接。

舞姬。我回想起，這名詞也是姐姐的名號。在我回想時——

少女倏地將槍口往上抬。她的視線仍然固定在我身上。那眼神並非殺氣騰騰——卻帶着某種令我無法隨意動彈的壓迫感。少女輕聲說：

並未跨過週末假日，只經過三天平日。

「——據報，南鶺鴒第二學園有一名學生失蹤了。」

這條情報傳至特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