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希望之塔- The guy says“Im a ghost” -

天空正藍。

我的座位在教室的窗邊，只要稍稍歪過頭就能望見本日天空的景象。晴天、陰天、雨天或者打雷。每天的景色總是比想象中更善變。

不過今天的天空，無論望向何處都是同樣顏色的一片碧藍。

「像這樣一看……潛水時的天空和自然的天空，果然還是不一樣。」

我無意間自言自語，旁邊傳來了同意的說話聲。

和我一樣眺望着窗外景色的阿升正對着人工太陽的光芒眯起眼睛。

「不過現在不算是潛水——該說是下沉吧。開始下沉之後才過兩天，所以現在還在較淺的海域，等到時間越拖越長，這片天空還會越變越藍喔。」

「……不過，大家都不曉得。」

坐在後面位子的翼輕聲說道。穗實站在她身旁。兩位女生臉上同樣掛着不安的神情，而翼像是代表兩人般繼續說：

「周圍海域的潮水漲退不規則，爲確保安全而暫時潛入海中——今天早上的新聞是這樣講的……不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騙人的，有種很怪的感覺。」

「要是讓大家都得知真相，應該也只會陷入大混亂吧。」

阿升輕呼一聲「喲」，迅速拉起了上半身。

察覺了阿升刻意不說出口的內容，我點了點頭。

「要是大家知道『鶺鴒』不受控制往下沉，大概會造成大恐慌吧。」

——「鶺鴒」——正在下沉。

我們的室長告知我們這個事實，只是僅僅兩天前的事。當時第一次聽聞這件事，由於內容實在太難以置信，面對美陽小姐再認真不過的表情，我只感覺到困惑。

到底是怎麼了？什麼事能讓這個人這麼慌張？

「潛水都市潛入水中，一般來說只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如果這是人爲故意引發的，那意義便截然不同——是吧？」

阿升緩緩地一字一字接着說道。那口吻應該是在模仿美陽小姐吧。

阿升一面說，一面在桌旁的揹包中翻找，從裏頭取出了涅斯提。看來他把涅斯提帶進了學校。阿升的手指在卵形終端機背面的鍵盤上飛舞。

「……剛纔我們說的，你都聽見了？」

「……御廚同學，你一定是明知故犯對吧……」

「話說我御廚葉子，今天有事特地前來找我最敬愛的學長！」

「——就只有這樣。在這之後，這傢伙就突破了主引擎前方的保全系統，正大光明地侵入了內部。阿橙所說的停電，恐怕就是動力部停止運作造成的影響吧。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就跟大家聽到的一樣。」

「哎呀呀，怎麼可能呢。我只是想要把這張門票獻給學長而已呀……啊！」

由於動力部受到的損傷比想象中要重，使得都市失去了足以浮在海面上的力量——這也是經由美陽小姐之口得知的情報。

「我想應該是沒問題啦。聽說動力部的修復正在全速趕工。雖然會有一段時間抬頭就看到海，但不用多久就能恢復足以浮上海面的動力吧。比起這件事，更嚴重的問題是這個。」

簡直像幽靈一樣——阿升這句喃喃自語，沉沉地墜入我的胸口。

「對，就是上星期剛開幕的，全『鶺鴒』最高的觀光景點，這棟驚人建築物的入場預約現在已經排到半年之後了喔。大家都喜歡新奇的東西嘛。爲了搭上這波熱潮，爭奪門票的戰爭可說是日以繼夜地進行喔。」

「幽靈什麼的，不好意思我都聽見了。不過在這之前的我都沒聽見喔。」

我代替完全愣住的另外三個人，戰戰兢兢地問她：

保全系統——我想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御廚同學突然站起身子。我還在猜她想幹嘛，她已拔腿衝到了走廊上——然後強抓着某人的手腕，把那人硬是拉到了我們面前。呃，並不是不認識的某人。

「『聖女』所在位置的動力部前方，有一連串用思考昇華創造的阻隔牆。這每一道牆的強度都足以承受阿橙的花雨一段時間，不過……」

突然間，我聽見快活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這是？」

「如果『鶺鴒』只是在進行季節錯誤的潛水，那該有多好啊……」

「不，不可能。」

「等、等一下！」和「嗚嗯～！」的兩種驚訝的說話聲衝入我們之間。

在穗實和翼手忙腳亂的時候，御廚同學心滿意足地一笑——

就平日總是表情開朗的這位死黨而雷，這表情相當罕見。

也不管我們一羣人張大了嘴，御廚同學滿懷遺憾似地搖頭。

穿着寬鬆毛衣的御廚同學眯起眼睛一笑，從桌子底下抬頭看向我。

兩個人像是心有靈犀似地點了點頭。我低姿態地舉起手，試圖調停。

聽了這句話——穗實和翼的肩膀微微一顫。視線看似漫無目的地遊移，但卻悄悄地彼此對看，像是在試探對方似的。

「……御廚同學。我知道你很開心啦，但是，講話時拜託稍微……」

「……這是在吵什麼？」

她說着「太了不起了！」之類的話，一如往常地抬舉我了一番後，說道：

「——真沒想到，居然會被破壞。」

「不好意思學長，我從底下打擾一下囉！」

「不客氣不客氣。啊，但是門票只有兩張喔。我個人是希望能讓風峯學長親自體驗看看，既然如此……能和風峯學長一起去玩的人……」

「那還真是……滿誇張的。」

「嗯。我絕對不會輸的。」

在前天的大白天——「鶺鴒」的動力部似乎受到了襲擊。

「學長今天放學後有空嗎？這張門票，我希望能……」

「支撐潛水都市『鶺鴒』的超大型驅動引擎『聖女』——這具重要機械一盾扛起『鶺鴒』的浮力，同時也負責控制潛水與海面浮游時的平衡，等同於『鶺鴒』的心臟。」

御廚同學轉頭掃視加上莉諾在內的三位女生。

「御、御廚同學？咦？你怎麼會在那邊！？」

「……我好像打從一開始就被排除了說？」

阿升的指頭再度在畫面上輕彈。這次浮現的圖片看起來像是厚重的門扉。數道同樣的門按照等距離間隔，排列在通往動力部前方的通道上。

「然後喔，這門票是我御廚葉子，偶然間得到的……」

「啊哈哈，不好意思。因爲太開心了，一不小心就……」

「不好意思久等了，三位選手都已經準備好了嗎～？」

「有人入侵了位於研究所地底下的都市動力部。不但突破了保全系統，甚至讓中樞的主引擎幾乎半毀——大姐頭是這樣講的。」

幽靈。要象徵這個侵入者——我認爲這是個很妥當的代碼。

「謝謝。我會心懷感激好好運用的。」

御廚同學緩緩彎曲嘴脣。自她的表情中，我看不出特別的感情。

「哎呀，要拍照前從各種角度觀察被攝體是不可或缺的喔！」

穗實微微膨起臉頰。

隨着阿升的操作，卵形中央的畫面顯示出粗糙的圖片——不，是影像。

「……迦南……之塔？」

一旁的御廚同學發出了宛如按捺不住的笑聲。

潛水都市「鶺鴒」現在正緩緩地在海中下沉。

翼低聲說道。表情顯得格外嚴肅，眼神特別銳利；仔細一瞧，我發現穗實的雙眸中也寄宿着身赴前線戰地般的決意之光。是怎麼了？

在回答的同時，從剛纔開始一直把身子靠向我的御廚同學，以及打從背後刺向我的思惟線……其實是視線，都讓我非常不自在。

「風峯學長，我帶來了猜拳大戰的新參賽者！」

「……那個，我不去然後穗實你們兩個一起去，這個提案如何……？」

「……突然跳出來對我的心臟不太好，下次拜託從正面打招呼。」

翼露出了沉思般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開心，只好擺出了苦笑，收下了門票。

要是被她聽見，那就完了。不知爲何御廚同學的眼神欣喜地燦然發光。

阿升差點流下兩行男兒淚，我出自關懷之情把肩膀借給他靠，同時注視着眼前已經不容我發表任何意見的戰場。

對機械特別瞭解的阿升一面回答，一面操縱手邊的涅斯提。畫面上浮現了複雜的圖樣以及四處飛舞的數字。

她將挾在指頭間的門票「唰！」地遞到我面前。

「橙矢你先安靜。」「橙矢不要講話。」

嗯……該怎麼判斷呢？她只是裝出這副表情的可能性，也不會是零。

究竟是哪位呢……？御廚同學刻意用平板的語氣說着。

我連忙轉頭看向左右兩側。沒有。上下也——我把臉轉朝下，終於發現了。似曾相識的短髮正在桌子下頭輕盈搖曳。

「哎呀，其實我也很想去的。不過今天早上我正好拿到一樁頭條新聞。可是門票的期限就到今天爲止了，想說乾脆就交給學長好好運用。」

定睛一看，一個黑影出現在畫面邊緣。黑影看起來像人形——畫質相當粗糙，無法判別相貌。

「也許目的是讓『鶺鴒』沉沒吧。如果真是這樣，那算是很成功吧。」

「……猜拳一次決勝負，輸了就乖乖認命，如何？穗實。」

是個陌生的名稱。也許御廚同學看穿了我的感受，她說明道：

負責將血液送至「鶺鴒」各處的，都市的心臟。對該處刺下深深一刀後，轉瞬間又消失無蹤——無比大膽且利落的手段，完全超乎我們的想象。

不知爲何，莉諾的手腕被御廚同學捉着。雖然突然從走廊上被拉進教室，但莉諾的表情紋風不動，並未顯露出任何一絲動搖。

唰！御廚同學秀出了看起來像入場卷的紙片。挾在指間，一共兩張。超人氣的觀光景點，難以取得的珍貴門票……我的思考纔剛走到這一步，只見御廚同學的嘴角彎曲成惡作劇的模樣。

「瞭解了！學長不愧是學長，真是有肚量！」

御廚同學一面說，一面興高采烈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御廚同學現在手上並沒有拿着相機、角度又是指什麼角度，各問題接二連三湧上腦海。

破壞主引擎。換句話說，目的就是「鶺鴒」的——

翼神情專注，眉梢上揚。

「……還是被打破了？」

「雖然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不過『鶺鴒』的主引擎很重要吧？那是可以那麼簡單就入侵，光靠一個人就能破壞的東西嗎？」

「設置在動力區的監視攝影機的錄像。我請大姐頭轉送給我的，這可是唯一拍到了那個『某人』的影像喔。」

穗實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阿升點了點頭，指尖再度於畫面上游移。把剛纔顯示的監視攝影機影像切換到前方。入侵者站立不動的身影停在靜止畫面的中央。

說這句話時阿升臉上那不甘心的神情，原因我也明白。

穗實喃喃的低語聲顯得無精打采。穗實的性情天真純粹，但也因此對他人的惡意特別敏感——不過這次，我的心中也懷抱着相同的疑問。

斬釘截鐵的拒絕。兩名女性之間已經醞釀出決戰當前的氣氛，手掌握拳又放鬆，或是旋轉着手臂和肩膀。這……我想這八成是……

八成是男的吧。畫面中的人影踏着怡然自得的步伐向前走——突然，他停下了腳步，看向鏡頭。隔着畫面，我與黑影四目相望。但只持續了短暫一瞬間，黑影若無其事地重新邁開腳步……最後走出了拍攝的範圍。

「——話說，各位的臉色暗得跟幽靈一樣耶？」

「似乎」——之所以會加上疑問語氣，一方面是因爲這件事是從美陽小姐口中得知的，另一方面則是單純地感到不解——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來吧來吧莉諾同學。歡迎參加風峯學長爭奪戰！」

「……不過，保全系統能那麼輕易突破嗎？」

我的同事神情慵懶地雙手抱胸。雖然態度看似懶散，但他射向半空中的眼神十分尖銳。

「學長知道『迦南之塔』這棟建築物嗎？」

總時間長度大約十秒左右。阿升聳了聳肩。

她露出滿意的笑容。如同揭曉謎底般的口吻。發現穗實和翼顯然恢復了平靜，我僵硬的肩膀也在不知不覺間放鬆。

憑一己之力抵達「鶺鴒」的心臟部位的人物。阿升低聲說道：

御廚同學連連使勁推着莉諾的背。不只是她口中的理由，對莉諾居然也能表現出這種強勢態度，這點同樣令我喫驚。莉諾在走過我身旁時，拋出視線像是在詢問我這究竟怎麼回事，不過我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回應。

她一臉愉快的笑容，背後意圖展露無遺。果然是故意的。

這是動力部的迷你模型。阿升一面說，一面挪動畫面讓我們也都能看到。

「光是突破保全系統就已經不可能了……居然還把聖女的機能破壞到幾乎只剩一半。而且……聽說保全系統的損壞程度也很誇張，連一片碎片都沒留下來。而且這個人現在仍然行蹤不明。」

御廚同學話才說完，身子便悄悄地靠了上來。也許是我錯覺……不，御廚同學擺明一臉想找樂子似的表情，在我的耳畔，用我身後也聽得見的音量開始講悄悄話。

「……讓給學長和學長的朋友們。」

莉諾大概是現在才掌握狀況吧……不知該作何感想似地嘆息。

「準備好囉～？開始囉～？剪刀石頭……」

隨着御廚同學的號令，三人同時緩緩地舉起手。

「布！」

——宛若劍擊般揮出的三隻手，一瞬間決定了勝負。

剪刀、剪刀、石頭。砸在臉上應該很痛的形狀，那隻手的主人是——

「……贏了？」

莉諾維持着那同樣的表情，微微歪過頭一問。

迦南之塔第八十六層樓，瞭望臺樓層正擠得水泄不通。

放學後，拿着兩張門票，我和莉諾造訪了迦南之塔。

不愧是號稱超人氣的觀光景點，放眼望去全是人、人、人——多到幾乎令人不太舒服的觀光客擠滿了四周。

託這片人山人海的福，要走到樓層邊緣的觀景窗前，花了不少時間。

「嗚哇，還真的滿壯觀的……對吧，莉諾？」

「……嗯，是啊。」

站在我身旁的莉諾，緩緩地伸出手碰觸眼前觀景窗的玻璃。

在窗外的下方，高樓大廈宛若模型一般彼此並排，街道則像是巨大的翻花繩形成的網格——都市的一切在碧藍天空的籠罩下一覽無遺。

「看這樣子，傳聞預約排到半年之後，也算是有理由吧。」

「我也這麼覺得……啊，不過街上什麼時候蓋了這麼高的塔？」

自御廚同學手上接過門票之後，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令我困惑的原因是，這座迦南之塔號稱「鶺鴒」最高的建築物，照理來說建築工程應該也相當浩大才對，但我的記憶中卻完全找不到這棟建築蓋到一半的影像。

「聽說是最近剛落成的……不，也許單純只是我不曉得吧。」

「我能想象你腦海裏浮現的文字，但這裏的I應該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所以我笑了笑，把手掌輕放在莉諾的頭頂。

但是，我認爲——要是他沒出聲叫我，我恐怕不會發現他。

莉諾的嘴角挑起一絲笑意。但下一瞬間，她馬上把臉甩向一旁。

象徵。新政府的象徵。在莉諾的眼中，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啊，果然是橙矢先生沒錯。」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是哪個詞。I……I……啊。

「……舊恨（注1：舊恨（遺恨）的日文讀音近似於i）？」

莉諾把視線從門票往上抬，迅速地瞄了我一眼。

這究竟是基於何種感情而展現的神情——我想我還算有點了解。

「別在意。穗實和翼也都服輸了。」

話說回來，那時莉諾其實算是被捲進來，順勢參加的。她會加入戰局也是因爲御廚同學把她強拉進來的緣故。不過，我覺得這和現在開心與否，完全是兩回事。

「只要人聚集起來，自然會有新東西誕生，有所打算也很正常。不論經過或背景如何，迦南之塔本身是很安全的。建築上使用的物質，事先把強度降低到一般物質的水平，和戰鬥上使用的物質相比，壽命可說是壓倒性地長。」

好久不見了——觀光客雷修舉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

沒出什麼大事是不會崩塌的——莉諾下結語似地說。

「當然啊。能和莉諾一起來，我很開心。」

「不是舊恨。象徵（I）——迦南之塔是『鶺鴒』新政府的象徵。」

「——這座塔是藉由思考昇華建成的。」

「……就是這座迦南之塔？」

「…………洗手間。」

只拋下這句話，莉諾轉身背對我。我察覺到那步伐似乎莫名慌張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迅速地消失在觀光人潮之中，只剩下我一個人呆站在原處。

「迦南之塔在建造上運用了思考昇華的物質來取代大部分的傳統建材。你也知道，用思考昇華創造物質只需要一瞬間……建築工程本身只花了一星期左右就結束了。」

就算想要確認，但當事人已經前往洗手間了。這時我突然發現——

我想，我大概明白莉諾心裏在意着什麼了。我對她露出幾分微笑。

我想莉諾一定很快就會回來。雖然平常她看起來像是毫不關心周圍，但是與人相處時卻總是比誰都重視誠實——那女生害羞時的模樣，我還想再看一次。

「……因爲很開心啊。」

「因爲這陣子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嗎……？」

噗咻——雷修手上的飲料罐噴出涼爽的氣泡聲。

「……風峯果然是個怪人。」

站在相當於八十六層樓的高度俯瞰下方街道，莉諾的表情平靜至極。

語氣中似乎帶着些許的不安，莉諾少見地追問……原來如此。

在某個瞬間，突然覺得一個人獨處令人寂寞且不安——去年冬天的我應該會把這感受視爲一種軟弱吧。回想起來，那個我似乎離現在的我很遙遠。

「嗯。不客氣，莉諾。」

「……先買個飲料好了。」

「也沒多瞭解。只是因爲……和我的前東家有點關係。」

我對她一笑打算反將她一軍——但沒想到莉諾睜圓了眼睛。

「迦南之塔的建設工程上會運用思考昇華，也是爲了讓民衆親眼目睹特設研究機構的專長吧。至於其他的目的……原本思考昇華只在戰鬥領域上發光發熱，也許能藉此在民衆心中留下好印象。」

「遠足？哦，『鶺鴒』的語言表現力還真是豐富。」

「難道說，莉諾覺得對穗實或翼不太好意思？」

「雷修呢？一樣是在觀光？」

「感覺好像各方面的打算都攪進來了……」

「原來……風峯真的跟大家說的一樣天然。」

打從心底自然吐露的這句話，肯定就是寂寞的源頭吧。

雷修不知爲何很愉快地悶聲一笑。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兩者沒什麼差別，但卻又無法解釋箇中差異，這種感覺上的問題總是很棘手。

「哦，是這樣啊……莉諾，你好像很瞭解？」

一段難以言喻的沉默。

「……啊，對喔。」

一次決勝負，再加上她們兩個的個性，勝負揭曉後兩人很乾脆地就認輸了。倒是從一開始就失去參賽權的阿升臉上掛着流不盡的男兒淚。

「……是有一點。」

事前調查。我鸚鵡學舌般重複這個詞。雷修以口就罐，代替點頭。

被她一本正經地糾正，我有點不好意思。莉諾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其實我並不是不想和風峯一起來這地方。」

以踏着輕快的腳步來來去去的觀光客們爲背景——一位青年宛若船錨般靜靜佇立於原地，照理來說，那身影應該十分醒目纔對。

「I？」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了那份快樂，就算一個人獨處時會感到寂寞，我想那也沒關係。

我只回了這句話，只見莉諾的肩膀微微一顫，她很不滿似地抬起眼睛看向我。

「橙矢先生同樣是來觀光？」

如果有賣年糕紅豆湯就好了。我這麼想着，找到了自動販賣機，踏出步伐。

「我也明白莉諾會在意她們的心情。但是難得現在人都來到這邊玩了，雖然莉諾可能不是自願的啦……我是希望今天應該要開心地好好享受。」

「莉諾的說法還滿嚴厲的呢……」

無論在哪個地方，我甚少自己獨處。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時間、無法靜下心——諸如此類不知好歹的想法，我真的連一點點都感覺不到。

也許，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觀光也是目的之一啦……不過說是事前調查比較接近一些。」

正確答案——莉諾說着，淡淡地笑了。像是老師讚美優秀學生似的笑容。

「……覺得害羞嗎？」

「……橙矢先生？」

莉諾眨了眨眼睛，也許這答案大概出乎她的預料吧。我對着她那表情露出些許苦笑。

不過，感到寂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即使不是和翼或風峯同學一起？」

周圍欣喜的嘈雜聲響，毫無死角地包圍着我。每個人都發出了歡喜的讚歎聲，享受着腳下無邊無際的都市景色，購買紀念品連同回憶一同帶回家。像這樣一個人站在人羣中，彷彿只有我的輪廓自周圍人羣剝離，讓我有點靜不下心。

「二個月前『舊政府』發動武裝佔領行動且失敗——之後，以特設研究機構爲中心重建的政府則是『新政府』。所以，我纔會說那是我的前東家。」

是喔——莉諾隨口應了一聲。最近我漸漸瞭解到，這個女生大概還滿喜歡談天的。

在家裏與家人交談的時間、在學園和朋友閒聊的時間，在打工處被上司捉弄的時間——還有像今天這樣，與重視的人一同度過的時間，是那麼的快樂。

莉諾像是鬧起彆扭似的，鞋子輕踢着地板，敲出喀喀的聲響。

「……和我一起來，開心嗎？」

雖然莉諾說她只是去趟洗手間，不過似乎還沒有要回來——因此，現在我和雷修與觀光客的人潮拉開距離，背靠着牆壁，我們手中拿着的是觀光名勝少不了的格外昂貴的飲料。

「怎、怎麼連莉諾都講這種話……既然這樣，那我要稱呼你『老實又容易害羞的莉諾』喔？」

不過——看見眼前莉諾的表情變得開朗了些，我覺得就別想太多了。

莉諾如此回答。我想，莉諾肯定沒打算在那場門票爭奪戰中勝出吧。

窺探我的表情似的眼神。呃……？也沒有理由拒絕，我點頭。

「嗯……咕……呼。是啊，事前調查。我啊——」

莉諾說的也是。來到此處的觀光客人人臉上都掛着笑容，觀景窗下方的景色的確是無可挑剔地壯觀。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風峯。況且舊政府武裝佔領事件只是不久前的事，現在大家對新政府的視線是相當冰冷的。而爲了試圖改善這個狀況而建造的，就是能吸引民衆目光，而且可以展現新政府存在感的象徵物……」

「新政府……」

無論建造者心中有何打算——創造出來的物體本身仍有其價值。

「那就開始了……高度一百二十樓的『鶺鴒』最高建築物——迦南之塔雖然表面上像是以觀光招攬遊客爲主要用途，實際上與其說是新落成的觀光景點，作爲一個I的意義更重。」

「所以……這座塔的導覽對我來說也不難，需要嗎？」

走到一半，似曾相識的聲音使我站住了身子。我下意識地回頭。

「啊，原來如此……」

過了一小段時間……我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我爲了表達肯定而深深點頭。

所以曾經聽人提過罷了——莉諾的話語中不帶感情。

前東家。和莉諾在過去曾經所屬的舊政府有關嗎？

噗咻——……聽起來格外漏氣的聲音，出自我手中的飲料罐。

「歷經一波三折之後終於成立的，以研究所爲中心的新政府——不過，說實話，剛建立起的政府沒什麼信賴可言。民間傳出的反倒多是批評的聲音。」

莉諾突如其來地告訴我。

說話的同時，又斜過眼瞄向我。

打從兩個月前開始，研究所一直有種忙得不可開交的氣氛。理由就是剛纔莉諾所說的，研究所高層正爲了重建政權而四處奔走。之前美陽小姐也對我提過。

一個人獨處——這種事，對於前陣子的我來說，根本感覺不到什麼寂寞。

「……話說回來，風峯。」

「嗯，與其說是觀光……不如說是遠足吧？畢竟是自己國內。」

學校是學生每天度過最長時間的場所。研究所則是放學後打工的據點。早晨時與睡意戰鬥的同時熱熱鬧鬧，夜晚時則徐徐度過休憩的和緩時光——家。

莉諾又補上了一句：「再補充一點」。看來她的確還滿喜歡跟人聊天的。

突然間，像是要填補對話的空隙似的，莉諾喚了我一聲。她手中拿着半張迦南之塔的門票。上頭的期限到今天爲止。

「只有一點，我必須做出訂正。」

……剛纔那反應該不會是……

雷修用鞋尖輕敲地板。嘴角些微彎曲。

「我是來看這座仿造的塔——迦南之塔究竟是什麼玩意。」

「……仿造？」

聽他這麼一說，我再度轉頭環顧四周。數不清的觀光客，而我也親眼見到了，從這座塔上能盡收眼底的壯觀景象，的確也合乎這份熱潮。

但是雷修口中的「仿造」——聽起來並不是什麼正面的意涵。

「是啊。這個是花瞳的模型——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塔的仿造品。」

這句話讓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這個——如果要意指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這裏」是個聽起來比較妥當的選擇。也許只是他一時口誤，但雷修的語氣聽起來就像——

「我記得……『鶺鴒』好像和純白花瞳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就像他熟知實際的花瞳似的。當這一點浮現我的腦海，雷修馬上就接着說出這句話。

「……是這樣……沒錯。」

我對雷修突然挑起的話題感到困惑。如果真的要回答他的問題——

沒錯，潛水都市「鶺鴒」與純白花瞳——兩者之間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鶺鴒」爲了要取得人類生存所不可或缺的淚晶，也爲了驅除頭上長有淚晶的生命體——殘留體，進行潛水與純白花瞳這座海中的高塔連接。

世界上存在着數座花瞳，而「鶺鴒」主要的活動就是以純白花瞳爲據點——所以，對於雷修的問題，也許我應該要以點頭作爲回答。

「……你說，迦南之塔是純白花瞳的仿造品……也就是模型？」

「有什麼疑問嗎？橙矢先生。」

雷修直視着前方，輕搖手中的飲料罐。

從那罐子的搖晃來看——裏頭大概遺留有些許液體。

「因爲這座塔是用思考昇華建成的。雖然規模遠遠不及花瞳，但仍然是出自人類之手的最大的塔——名字取作『希望之塔』，就仿冒品來說品味還算不差。」

「……雷修？」

在我們的面前，無數的觀光客來來去去，去去又來來。

雖然我像這樣努力鎮定自己的心情，但我還是差點說不出話。

「……也就是說，你還有進一步的打算吧？」

「雷修！」

「就一個表演的場所來說，效果應該非常好纔對。」

條件符合。除了關連者之外無法得知的情報，理所當然似地瞭然於心的——雷修。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啊對了，橙矢先生。」

「因爲破壞聖女的人，就是我。」

——如果要正確表達我現在的心情，只有一句「啊，真被我猜中了」。

對方彷彿要求我重新自我介紹——我輕吐了一口氣。

劍展現出全貌——那是一把劍身無刃，形狀奇異的兵器。

「您說的對。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

「哈哈，這樣啊。如果真要回答的話，聖女的那件事只是類似舞臺佈景的玩意罷了。或者……也可以說是派對的邀請函吧？」

「幽靈……幽靈啊。原來如此，很適合我啊。這名字是橙矢先生取的？」

在全都市最高的建築物崩塌的過程中，雷修悠哉地向我發問。周圍的負面感情轉變爲急遽高漲的慘叫，以這片人間煉獄爲背景，我與幽靈正面對峙。

「……不，是我朋友。」

在無數觀光客熱鬧的嘈雜聲響包圍之中，我面對面直視着雷修。

「哎呀，難道說橙矢先生懷疑我說的話嗎？」

話說回來——雷修說着，愉快地悶聲哼笑。

——又不是幽靈。

我一面說，一面緩緩地把手伸向藏在制服外套內側的槍套。雷修的步調相當獨特——爲了不被他牽着鼻子走，我集中注意力，就在這一個瞬間。

——鏘。

我緩緩地嚥下口水，這才終於有辦法發出聲音。

「那麼——就讓派對盛大開始吧？」

雷修掌中的空罐被他輕輕拋起，又墜回他掌中，不停地上上下下。

「你到底……！」

「這才稱得上是好戲。」

緊接着，就像是追隨着散逸的熱量般——地板的一部分，消失了。

「葛斯普爾（Gosper）——這個詞，您聽過嗎？」

總而言之，我的結論是——雷修一面說，一面把空罐扔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這句話，讓我想說的話梗在喉嚨深處。

「哦，這臺詞，聽起來還滿有模有樣的喔。」

無數的觀光客慌忙逃竄，逃離裂縫。

「——蕾吉娜·莉莉翁（Rejina Lilium）。」

「哦，雖然我早有預感，果然橙矢先生不只是研究所的職員，而且還是武裝研究員呢。那就是橙矢先生的驅動槍……黑色的大型手槍？龍騎兵……的二式吧。算是頗有年代的型號呢。不過看起來好像也施加了相當充分的改良呢。」

「啊，因爲都市的主引擎——那個玩意叫什麼來着？聖……聖女？那玩意壞掉了嘛，所以我纔會這樣講。」

「……要拿花當名字，長相未免也太嚇人了點。」

我察覺青年臉上一瞬間顯露出特別僵硬的表情，但那反應很快就消失了。

「葛斯普爾——是我在找的東西，我在找的人的名字。看您的反應應該是沒聽說過吧。話說回來，要是您真的知道，我應該會很驚訝吧……」

完完全全的自然態度——滿是空隙。

地板再度發出轟鳴聲。龜裂扭動、地板傾軋、高塔厲聲慘叫。無可挽回的裂縫轉瞬間爬遍半個樓層，劃出了一條境界線，像是要把這層樓的人們分成兩羣。

還不錯嘛——雷修像是發起挑戰似地勾起嘴角。

抽出了長度近似長劍的武器後，雷修並未展開攻擊行動，只是隨興把玩着劍柄。

「嗚哇！」

「你究竟想……呃！」

「你怎麼，會知道『鶺鴒』的……」

「哎呀呀，橙矢先生上次明明就願意和我握手啊？」

觀景樓層的談笑與嘻笑轉瞬間止息，取而代之的是慘叫與尖叫。

雷修一面愉快地哼哼笑着，一面環顧滿是觀光客的四周。

「感覺起來，橙矢先生過去似乎經歷過許多危險場面？」

「莫名其妙……！」

「……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畢竟是表演嘛，讓您直接親眼目睹會比嘴巴解釋要方便。」

「哈哈，這是強人所難啦。無論是什麼物體，一旦『還原』就不可能再恢復原狀。無論是物質也好、這座塔也好，人的性命也好，沒有例外。」

這很正常啊——雷修如此回答，笑得像個孩子似的。

我死命地在搖晃不止的地面上站穩了身體，從腰間拔出驅動槍，舉槍瞄準。視野劇烈搖晃，但我仍然把雷修的身影放進了照準器。透鏡另一端的青年彷彿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他說出這個名詞。

幽靈臉上浮現了兇猛猙獰的笑，問道：

我沒有心力去注意雷修閒聊般的話語聲。我和雷修之間的龜裂正不停發出巨大物體彼此擦撞的駭人聲響，同時變得更大、更深。

雷修究竟在打什麼算盤。要查出這件事，只能在雷修的話中找線索。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幾乎是無意識地開口說道：

剛纔明明仍確實存在於眼前的地板，消失無蹤——像是要證明我的感覺似的，在我和雷修之間，巨大的裂縫正往四周蔓延。我明白，那個部分就是在剛纔那一瞬間消滅殆盡的。

「這座塔是仿造品。人類能力所能及的規模最大的思考昇華——話雖如此，這仍然只是模仿純白花瞳的仿造品。完全只是粗製濫造……不過，雖然只是仿造品，但這座塔對『鶺鴒』而言仍然是『希望之塔』，這是事實。」

「差不多也該撤退了。該做的事也做了——如果希望之塔攔腰折斷，也就更靠近絕望一步了吧。」

「突破了不可能突破的保全系統，破壞了聖女……都市的心臟的入侵者，行蹤完全沒有留下線索，纔會這樣稱呼。」

青年緩緩地舉起了刀柄……唰！

這樣下去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儘管我不瞭解原因，但結果已經很明顯。

來來去去的人們臉上無一不掛着笑容——這裏是日復一日熱潮不褪的觀光景點。

裂縫的另一側，站在轟隆作響的地面上——雷修的嘴角悠悠上揚。

「……雷修，你的目的是什麼？」

雷修揮出光之劍，划向他腳邊的地面。他的動作未免太過隨意，太過簡潔，而隨之發生的事件則超乎了我的想象。

「就是我啊。破壞聖女的人。因爲我知道橙矢先生是研究所的職員，想說橙矢先生也許正在看，所以我有特別去看攝影機鏡頭耶。」

雷修前往研究所的那一天，動力部遭到了破壞。

「……雷修！」

雷修說着，手伸進外套的內側——取出了棒狀的物體。定睛一看，是劍鞘。青年讓劍鞘在手中迴轉數圈後，流暢地抓住劍柄一抽。

「……不好意思，我不能握你的手。」

「……葛斯普爾？」

「這把劍的名字。用『鶺鴒』的語言來說……意思差不多近似於『女王的百合』吧？」

希望之塔。新政府——或者該說是「鶺鴒」的希望？

「……只是偶然間習慣這樣講。」

雷修前天曾經問我該如何去研究所。因此，也有可能是在該處偶然聽見職員們交談時提到。當然，也還有其他各種可能性。

我打算開槍威嚇對方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

「這樣啊。哎呀……命名品味可真是一流呢，您那位朋友。」

「……幽靈。」

他的回答，我聽不出什麼弦外之音。

雷修退開一步，自然而然地向我伸出手。

即使再怎麼巧合，我也不該有這種想法。

那是並未向一般民衆公開的情報，僅限研究所內部人員知情。

「現在馬上阻止它！」

雷修有點害羞似地說完，拿起手中飲料罐一仰而盡。

好吧，也許這對橙矢先生來說有困難吧——雷修說着，一臉惋惜地抽回了手。如果能理解我的理由，我也省下了解釋的功夫。

雷修正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困惑神情——但這答案不對。

「不是這件事……你怎麼會知道，它現在壞了？」

第一次聽聞的字眼穿過胸口，深深地留下刻印。找不到相關的記憶。

「這樣啊，看來特別打招呼也是白費工夫了說……算了，換個角度想，要是在認識的人眼前失手，好像也滿難堪的，說不錯也算是不錯啦。」

「現在都市都壞掉了正在逐漸下沉，要談什麼希望好像也有點怪。」

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向我解釋清楚吧。青年聳了聳肩。

回想起來。監視攝影機的粗糙影像，畫面中央仰望攝影機鏡頭的——入侵者。

刀刃並未遭受任何阻力般切穿地面，自刀刃刺中的位置，光的洪流強勁地噴出。我連忙舉起手遮掩臉部，熱量在瞬間向四周放射。

與先前在噴水池前相見時一模一樣的，爽朗而自然的笑容。

我的反應恐怕在他的預料之中吧，雷修微微地聳了聳肩。

我甚至來不及維持身體平衡，只好乘着搖晃的力量勉強往後跳開。

「——哦。」

「我叫雷修。觀光客……兼幽靈。」

「……這結論還滿拐彎抹角的。」

名爲蕾吉娜·莉莉翁的劍迸出火花。下一個瞬間，像是沿着刀身的輪廓描繪出刀身缺少的刃部似的，一道強烈的光芒疾馳而過。

原本只是一位觀光客的青年，臉上浮現了親切的微笑。

「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橙矢先生。」

說完——光劍再度劃過地板。

地面轟然崩陷。龜裂抵達了塔的兩端，整個樓層被境界線一分爲二。受到重力的牽引，龜裂另一側的地板、人、塔的殘骸，無不墜入空中。

「……之後要是還有機會——再會啦。」

這句細語聲抵達耳畔時，只見雷修張開雙手，滿臉笑容。

他已經墜落到我再怎麼伸手也無法觸及的遙遠下方。

「雷修——！」

許多的物體、人、生命，全都從八十六層樓的高度被拋入空中，與塔的一部份一起，被吸入下方的都市的街景——就在那前一瞬間。

剛纔見過的強烈光芒再度噴發，化做光的洪流——徹底掩蓋了地表。宛如太陽墜落在地的強烈閃光，在一次眨眼間消失無蹤。

緊接着——在我視線的前方。

那是肉眼可以勉強看見的，許多細小黑色顆粒——我看見，原本應該撞擊地面的人們，正微微地掙扎顫動。

理應墜落在人們頭頂上的塔的碎片——已經消失殆盡。

「……怎麼可能……」

觀景樓層被削去了一大半，塔的內部暴露在陽光之下。我不由得跌坐在地，往下一看，與剛纔看起來毫無二致的街景在我眼前攤開。

在這隻要向前踏出一步，死亡便隨之降臨的場所。我任憑狂風吹襲，仰望天空。

天空仍是同樣的一片湛藍。

「當時位於塔內受到輕重傷的人數甚多，財產上的損害則高到短時間內無法估計。」

美陽小姐背靠着辦公椅，垂下視線注視着手邊的薄型終端機。

這裏是特查室。窗外已一片漆黑，掛在牆上的時鐘短針也已經指向九。室內的空調靜靜地發出運轉聲，吹動觀葉植物的葉片。

要是當時她被捲進塔的崩陷之中，而碎片正好落在頭頂上——我無法按捺自己這麼想象。實際上莉諾毫髮無傷，還說了「因爲我離開那邊纔沒辦法阻止」之類的話，反過來擔心起我的安危。話雖如此，這仍是樁慘劇。

飄搖不定的語氣，莉諾來到我面前仰起頭，視線由下往上注視着我。

我與莉諾四目相接，這才發現到我一直注視着她。我連忙擠出苦笑。

「那不重要……我的事情你不用……」

「……所以說，那道光救了觀光客？」

「沒事啦。那個，有甚麼需要的東西嗎？晚餐……應該已經喫過了？像是水之類的？……我總覺得冰箱裏說不定只有年糕紅豆湯……」

「用奇形怪狀的劍把迦南之塔一分爲二——像這樣不願承認發生在現實中的事實，還真是久違了的感覺。」

「……不過，莉諾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雷修幹下的事件的確相當驚人，無數的人被拋入空中墜向地面的模樣，確實讓我遭受很大的衝擊——不過，說穿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若要口無遮攔地描述，就只是不認識的一羣人在我眼前差點死掉，就只是這樣。真的就只是這樣，我敢這麼說。

雖然隔着一層衣物，我仍然能感覺到……很熱。我伸手觸摸她的額頭——好像更燙？

是我看錯嗎——臉頰似乎很紅？

「嗯……因爲聽說風峯的報告還沒結束……我在等你。」

我還有工作得處理，美陽小姐說。我對她揮了揮手，離開特查室。研究所內一片寂靜，只有門在背後自動關上的聲音格外地響亮——

「不用……待在這邊。」

「……！」

顫抖終於逐漸消退，我告誡自己，拋下莫名其妙的感情，睜大眼睛直視現實吧——我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自己。不要看錯目標。

「從塔上墜落的人，所有人都沒事對吧？所有人都毫髮無傷……換句話說，雷修恐怕也還躲在『鶺鴒』的某處吧。」

「話雖如此，死亡人數是零——事件發展至那個規模，這可說是奇蹟般的數字。」

「……蕾吉娜·莉莉翁。」

雜亂。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這裏是研究所的宿舍公寓的其中一室。一走進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壁上掛着一串不知那個潛水都市的國旗。用途不明的無數小道具散落在小圓桌上。一眼瞄向廚房，數量龐大且種類豐富的烹調道具彷彿正等待着許久未曾造訪的出場機會。

「哪裏，畢竟我是當事人。」

「你先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

「……報告，結束了？」

「啊，嗯。這樣啊……既然這樣，那沒辦法。」

莉諾斜眼盯着我。那的確像是發燒病人的眼神。

「呃，謝謝……這、這是年糕紅豆湯？而且是冰的……」

纖細的指尖蜷起，不知怎地，感覺好像被小孩子抓住。

「我沒事啦。話說莉諾你還好吧？臉很紅喔。」

「辛苦你了。你能陪我到這麼晚，幫了我很大的忙。」

——要是還有機會，再會啦。

「……動一下都覺得難受。」

「莉諾？你還好吧！？」

「……身體很難受，動不了。」

自從一百二十層樓高的「鶺鴒」最高塔——迦南之塔的部份崩塌事件發生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個小時。在事件發生之後一直到現在，我身爲在極近距離下目睹事件發生的目擊者，負責前往研究所各部門進行報告，而向特查室報告是我今天最後一項工作。

「……可以，來我家嗎？」

「沒事。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也不算、完全說錯……你總是……」

風峯——我聽見細若蚊蚋的聲音呼喚着我。

「……哪，風峯。」

「嗯，辛苦了。幫我向小穗穗和春前輩問好。」

莉諾像是無法支撐自身重量般地軟倒在我的臂彎中。她的臉頰浮現一層淡薄的紅，往上看着我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充滿了睡意。她的嘴脣孱弱且幾乎無聲地蠕動。

「冰過的年糕紅豆湯也很美味。」

莉諾的眼皮緩緩地合上……應該是睡着了？

應該反過來說，陪着我一起忙到這麼晚的人，是美陽小姐。

爲什麼——穗實平常幸福的笑臉，浮現在腦海中明滅不定？

「三十九度……！？莉、莉諾你剛纔怎麼還站得住？要快點躺下才行！」

「你……有受傷嗎？」

轉頭一看，莉諾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從通道的另一頭緩緩走向我。咦？

「爲什麼……總是……關心着我呢？」

話說回來，在高塔崩塌的瞬間——雷修在墜落時臉上掛着的笑容令我十分在意。

但是細語聲在不知不覺間，轉變成飄浮不定宛若夢囈一般的聲音。

「……怎麼了嗎？風峯。」

美陽小姐像是要把感情趕出胸口似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咦？——驚訝的聲音衝出喉嚨。迷濛的視線仍然緊捉着我。她的嘴脣蠕動。

「……吶……風峯……」

莉諾的手悄悄地自毛毯伸出，揪住我的袖口。

我覺得自己似乎正說着藉口般的話，同時把手伸向莉諾的腰部和膝蓋內側，謹慎地抱起她。很輕、很熱。而且相當柔軟。

「有哪邊，覺得不太舒服嗎……？比方說，扭到腳，或是撞到頭……」

雖然美陽小姐這麼說，不過這也只是推測。

我和莉諾兩個人看向溫度計。數值是——咦？

莉諾朝着我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及我的臉頰。舉止不太像平常的她。雖然我一時之間感到驚訝，但我很快就察覺原因。在事件發生之後，莉諾似乎對當時她離開我身旁的舉動耿耿於懷。

喃喃自語似的聲音傳到耳畔。啊，原來還醒着。莉諾就這麼閉着眼睛，繼續往下說道：

我低聲地自言自語，在安靜的房間內似乎顯得特別響。

總而言之——莉諾的自家，看起來非常雜亂。

「呼……幫你蓋毛毯喔？」

我的意識集中在別處，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外觀上還頗高級的牀鋪明明就近在咫尺，莉諾卻抱着自己的膝蓋一動也不動。在室內照明下她的臉頰泛着紅潮，似乎真的難受到想動也動不了。

危機仍然尚未遠離。因爲雷修在消失之前，說了那句話。

腳步仍然不穩的莉諾這麼說，我聽從她的指示，挑了散落在地板上的坐墊的其中一個，坐在上頭。感覺與臀部格外吻合。從這觸感來看……大概是低彈性材質吧。

美陽小姐的指尖滑過下巴。

「目前還只是他本人這樣自稱就是了。」

「……帶我過去。」

突然間，莉諾的身體倒向了我。腳底離開了地面，纖瘦的身體被重力拉向下方——在墜地之前，我連忙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她。

但是——爲什麼我會覺得如此不安呢。

「只要風峯待在這裏……感覺燒好像會退。」

宛若依賴着我似的神情——莉諾說：

但我身上連一點皮肉傷都沒有，完全健康。所以，爲了讓莉諾放心，我面對她稍稍牽動嘴角。

「莉諾？你還在啊？」

「居然只是出自一位觀光客之手。再加上，如果侵入動力部破壞聖女的也是同一人物，研究所會被迫立刻採取行動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並未反問這句話的意思，只是保持沉默。

像是打從身體的芯開始顫抖般，一陣寒意傳遍了全身。連我自己也爲之感到焦慮的，突如其來的感情波動。動搖越來越劇烈，我連忙把自己的背抵在牆壁上。

畢竟，雷修的確用那把奇異的武器——斬斷了「希望之塔」。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這現象相當匪夷所思……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推論的線索。」

使盡力氣，把後腦杓也頂向牆面。像是神經錯亂似的——不知爲何，顫抖怎麼也止不莊。

雖然我嘴巴上這麼說，但我並不覺得雷修說謊。他的個性、言行、散發的氣氛使我的直覺這麼認爲——就算把這些要素都先放一旁，迦南之塔上的那一幕仍在腦海揮之不去。

雷修——美陽小姐說出記載在報告書上的人名。

我好不容易讓莉諾躺平在牀上，把一旁的毛毯蓋在她身上。這樣看，莉諾的確是位很嬌小的女生。也許是因爲發燒的關係吧，甚至多了幾分柔弱的感覺。

「事件發生時，位於地面的民衆傳來了以下的目擊情報——當塔的碎片即將墜落到地面時，轉變成刺眼的強光消失了。也有人說，在同一時間，墜落的人們則像是被光所包覆似的，緩緩地降落在地面上。」

「……回家吧。」

美陽小姐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把下顎抵在手背。

「不過，迦南之塔的部分崩塌，以及隨之而來的大混亂……引起這事件的人物。」

「……光聽這句話，好像我是特效藥之類的。」

「誰曉得呢。無論如何這終究只是推測……不過，也許名叫雷修的青年，其實並不打算連當時位於現場的觀光客也一併殺害吧。」

說完，美陽小姐把終端機放回桌面。也許是已經讀完了全部的報告書——她的視線轉向站在辦公桌對面的我，露出關懷的神情。

「沒必要在意……我的事不重要……」

簡直像是質量暫時被奪走般——我想，這應該就是美陽小姐的見解吧。

當我心裏正想着改天找機會自己買一個，莉諾已經從廚房走了出來，雙手各拿着一罐紅豆色的圓罐。她就這麼走向我，坐在我身旁的坐墊上，把易拉罐遞給我。

「……呼。哈、呼……」

我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完，莉諾對着我幽幽地微笑。

莉諾說着，並沒有開始享用年糕紅豆湯，而是把溫度計插進了腋下。過了一小段時間，嗶嗶的電子音效表示測量已經結束，告知我們莉諾目前的體溫。

美陽小姐用關懷的眼神看向我，我搖了搖頭。

真的不太對勁。

答案是否定。雖然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房間並非骯髒，但是物品非常地多。

我認爲，睡眠這生理現象是很特別的。現在的莉諾正在發燒，雖然只是半睡半醒——不過當睡着的時候，人是徹徹底底失去防備的。

流轉在房間內的寂靜，催促着莉諾靜靜往下說。

「……在教室……在迦南之塔也是，還有剛纔也是。風峯總是……關心着我。就算我什麼事也沒做……也會找我搭話，叫我的名字。」

「嗯。因爲是朋友嘛。」

我應了一聲，莉諾稍稍抬起眼皮，柔和的眼神投向我。

「也願意把我當朋友……但是，我還有很多事情，沒辦法告訴你……」

「沒關係啊。不管是誰都有自己的祕密，我也不會想要特地逼問。」

「……你沒想過，我可能還會再背叛？」

突然間，那聲音聽起來帶着幾分孱弱，我緩緩地搖頭。

我回想起之前在迦南之塔上的對話。特例調查局——莉諾之前所屬的組織——同時也是舊政府的直轄組織。經歷兩者的潰散，現在她纔會置身於研究所。

「莉諾沒有背叛。只是我不瞭解莉諾而已。」

「……那是因爲，我什麼也沒告訴風峯。」

「有些事不能說很正常啊……不過，我想想，嗯。這種時候，不用講明白，只要讓我知道，我會很開心的。」

我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怪。聽起來只是表現方式不同罷了。不過莉諾並未表現出困惑。臉上掛着高燒的紅暈，她筆直地注視着我。

不想口頭上隨便敷衍她，我一面整理想法，一面開口回答：

「我覺得，莉諾好像總是在勉強自己。好像連自己也沒發現，總是一個人考慮到各種問題，開始行動，然後扛起重擔……努力到像今天一樣站都站不穩。也許，那是沒辦法對人解釋清楚的問題，不過……」

就我個人的經驗上，要把這類問題讓別人清楚明白，的確相當困難。所以——

「我希望莉諾能讓我知道，你有些事沒辦法說出口。雖然我或許沒辦法說什麼體貼的話，也沒辦法幫你解決煩惱……但是，至少我能夠了解到，那時的莉諾正揹負着說不出口的問題。」

每個人遭遇的問題各有不同，要完全彼此理解十分困難。

儘管如此，只要能夠了解到彼此都身負着某些難處——光是這樣，也許就足以成爲互相扶持的契機，就算無法彼此幫助也無所謂。

「——關於穗實，你知道哪些事？」

「……因爲風峯人太好……心情太放鬆了些……」

「判斷就交給莉諾了。」

「因爲莉諾就是莉諾。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讓我相信了。」

說完，莉諾的視線筆直地射向我的眼底。不容許逃避的眼神——我非常感謝這道目光，使我站在原地沒有逃走。

莉諾與人相處的態度，就是這麼率直。

我明白了莉諾究竟想說什麼，苦笑似地放鬆了表情。

「……莉諾的房間裏，有很多東西耶。」

「不在身邊。細節我不想談，只能說，從很久以前我就一個人生活。」

「不過……我並不是完全不瞭解莉諾。」

「……謝謝你。」

雖然這也出自我個人的經驗——光是讓別人瞭解到這一點：心情就會稍微輕鬆些。

「……說的也是。老實說我不想再被關進籠子裏。」

「有是有，不過我覺得，就算了吧。」

莉諾理所當然似的口吻讓我鬆了一口氣。不過，仍有令我在意的部分。

莉諾的回答，是再率直不過的同意。

我背靠着牀鋪的支架，坐在地板上。我記得曾在哪裏聽過，房間會展現出持有者的內在——也許這句話並不算是胡說八道。

「……她是殘留體。在去年發生的『黎明危機』時，原本位於頭部的淚晶幾乎全部喪失。如果她沒有失去記憶，應該會是殘留體在『黎明危機』時的前線領導者。還有……她非常喜歡風峯。大概就這些吧。」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大腦深處。

細若蚊蚋的聲音，確實傳到我的耳中。

把視線從窗外拉回到莉諾臉上……果然，她臉上正掛着笑容。我也跟着苦笑。

撲通、撲通……心臟在胸口劇烈地蹦跳。

我感覺到莉諾正露出微笑。大概是回想起我們之間的衝突吧。

人與人有緣相遇，一同相處——永遠都是在當下這個瞬間。

「風峯同學現在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淚晶。知道她是殘留體的人也僅限於少數，目前來說對『鶺鴒』局勢的影響力也非常輕微——」

「掛在那面牆上的國旗，是哪個國家的？」

「……莉諾，你剛纔說了，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莉諾的過去，但是我相信現在的莉諾。」

雖然只是竊竊私語般的音量，但房間的寂靜在話語聲消散前捉住了它，送到我耳中。率直坦誠的一句話，讓我的心臟節拍加快，連臉頰也不禁熱了起來。該怎麼說纔好，有點傷腦筋。

「……我想，你應該還有別的事情想問？」

突然間，莉諾凝視着昏暗的天花板，這麼說着。她動作遲緩地似乎想要起身，我伸出手助她一臂之力。莉諾的身體如我想象中纖瘦，而且輕盈。

宛若遵照着浮現在我腦海中的青年聲音，她清清楚楚地這麼說。

莉諾凝視着單色無圖樣的毛毯，一字接一字地說着。

我可以把這句話視作，她主動朝我這邊靠近了一步吧？

風峯——莉諾用那宛如傾訴般的口吻，說道：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絕不是因爲驚訝，只是覺得有一點緊張。

更加了解眼前這位喫驚地睜圓了雙眼的少女。

那雙瞳彷彿像是猶豫着什麼似地，帶着微光的水面緩緩搖曳。

「……你對我……能抱持這樣的看法……我很開心……」

「……果然知道不少呢。」

我再度把目光自莉諾身上挪開，眺望遠方模糊的街景。

坐在牀鋪上的莉諾挺起了背脊，正色對我說道。

正因如此，我希望從今以後能繼續深入瞭解。

「放心吧。目前的狀況下我什麼也不會做。」

莉諾·克里斯貝兒。她的房間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大量物品。

「對風峯也好，對翼也好……對誰都不能說。我也沒打算要讓人瞭解。因爲，要我去理解別人有口難言的理由，這種事我自己也辦不到。」

莉諾的這句話令我喜出望外。我緩緩露出微笑。

莉諾的臉頰仍然通紅。不過，看起來似乎比剛纔要好上一點了。

莉諾敏銳地看穿了我。沒錯，我恐怕已經知道答案了。在莉諾直接說出解答之前，還不一定正確——我心裏有某一部分正不斷否認。

一段時間內，我的視線在天花板遊移。既然莉諾都那樣說了，我也應該認真地回應莉諾的誠意。

不知何時喉頭乾渴無比。但是我全然不記得紅豆色的易拉罐就在身邊。也許是動搖顯現在臉上吧，莉諾稍稍睜圓了眼睛．我甚至放棄要調勻呼吸，不知爲什麼——像是直到現在才突然回想起似的，寒意傳遍全身上下。

管理全世界的淚晶，以賦予全人類平等爲理念的組織。在謠言、怪談、都市傳說中若隱若現的神祕組織，莉諾告訴我，那並非虛構或幻想。

我下定決心，說出與我同居的少女的名字。

「這樣啊……」

自己辦不到的事，不強求別人。我聽到這裏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莉諾一直以來的人生哲學吧。

光是這樣，就理由來說就已經很充分了。所以——

「……風峯爲什麼這麼慌張，我現在先不過問。」

「……你真的不問？」

「莉諾，你有打算對穗實做什麼嗎？」

「與其說擅長，該說是喜歡吧。因爲一個人住久了，比較講究一點。」

「雖然現在的我算不上了解莉諾。至今爲止究竟做了什麼事，從今以後又打算做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是，並非完完全全什麼都不知道。莉諾喜歡年糕紅豆湯、出乎意料地是個路癡、重視朋友、誠實、與我們相處時總是率直毫不敷衍，這些事我都知道。」

「……如果我回答是，那我們又要舉槍指着對方鼻子嗎？」

「——雖然她是葛斯普爾，但現在我不會對她出手。」

「嗯，謝謝你願意保守祕密。」

「思考模式與人類相同的殘留體——也就是如同風峯穗實的生命體，我們稱之爲葛斯普爾。」

「吶……再說點話。」

「啊，我記得莉諾說過，你是從『鶺鴒』外頭移居到這裏的……對了，廚房裏擺了一堆烹調道具，你很擅長料理嗎？」

「你可以告訴我嗎？葛斯普爾——是什麼意思？」

寒冬尾聲將屆之時，羣星籠罩之下——我得知了莉諾的祕密。

她用悄悄話似的音量，靜靜地說。

莉諾把手指靠在脣邊。沉思般的神情持續了一小段時間——

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莉諾的眼角泫然欲泣似地扭曲。雖然在一個眨眼之後，那神情已經消逝無蹤，但是寄宿在雙瞳中的光芒，受到感情動搖似地溼潤。

不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只靠一己之力拓展自己的道路——也不向任何人求助。

鈴響般的說話聲敲在鼓膜上。莉諾眯起眼睛望向街燈的光芒。

莉諾眯起眼，眼神流露出溫柔。

「……你這個人，真的很怪。」

所以——我也能相信，當時莉諾所說的話。

「……潛水都市『羽衣』。直到三年前爲止我都住在那邊。」

莉諾靜靜地吐出一口氣。那緊張獲得紆解似的神情，讓我知道莉諾是鼓起了相當大的勇氣，才如此試探我。

那是遮掩害羞的神情——今天，造訪莉諾自家後我第一次明白。

躺在牀上的莉諾緩緩扭動身子，同時用手緊抓住毛毯的邊緣。

因爲莉諾·克里斯貝兒自稱是淚晶管理局的其中一名成員。

「……你知道葛斯普爾的意思？」

「……有些事，我不能說。」

思考在腦內開始運作。對話的脈絡、過程、字句——有人說直覺是人類的思考類型中最快的一種，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我的腦袋恐怕已經完成思考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莉諾講這種話。」

「有關於穗實的情報，你是從哪得知的……這個我可以問嗎？」

莉諾願意回答我的問題。能夠不說謊的，就她能夠回答的部分，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我想，這就是莉諾對人時毫不敷衍、純粹至極的誠摯。

「…………嗯。」

「嗯，我懂了。」

「家人……這個我可以問嗎？」

「關於這點……你就當成是來自淚晶管理局的情報網吧。擁有人類意志的殘留體，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這一點能不能說出來呢。」

——葛斯普爾——這個詞，你聽過嗎？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掙扎毫無意義。

我並未感受到多大的衝擊。管理淚晶的組織、身上長出淚晶的存在。這兩者之間若是沒有任何關係，那還滿難想象的。

莉諾撐起上半身，由於加上了牀鋪的高度，視線轉爲由我的上方俯視我。

「你說你會相信我……但是不想要任何保證？」

「我也想相信風峯……不，我相信風峯。我希望風峯能多瞭解我一點……也許有些事我沒辦法回答，不過我希望你有問題儘管問。」

「不用擔心，我沒和別人說過風峯同學的事，也不打算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