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微笑雄辯—Stare at the Muzzle—

「早——安！阿橙，那條坡道真的太折磨人了——喂喂喂！你還好吧？」

一大早，阿升唐突的大叫聲敲打着我的鼓膜。

南鶺鴒第二學園——坐在一如往常的教室內，我一如往常地以手拄着臉頰。眼前這幅再平常不過的景象，令我無法想象我昨天才剛出院。不過這昏昏欲睡的氣氛，一瞬間便隨着死黨的登場而被拋出窗外。

帶着倦怠的心情，我緩緩抬起臉。

「………阿升，你怎麼啦？」

「搞錯了吧！你才怎麼了？黑眼圈超明顯的！」

你是熊貓嗎？阿升舉出瀕臨滅絕的生物作比喻。熊貓……據說在世界毀滅之前屬於很常見的動物，不過我也沒親眼見過，無法斷言。

不過，阿升看起來似乎比想象中還要擔心，我還是回答好了。

「……睡眠不足啦。半夜在想事情。」

「想事情……你是說那個綁架事件？」

阿升稍稍壓低了聲音。這話題萬一讓旁人聽到的確不太妙。雖然黑眼圈的理由並非出自綁架事件，不過我點了點頭，姑且順着話題走。

狀況真的很詭異。阿升這麼說完，雙手抱胸，臉上露出沉思般的表情。

「我記得在發現紼空的現場沒有其他人，對吧？聽阿橙你說，應該有兩個人……外加一名狙擊手一共三個人。」

「嗯。其中兩個人的腳和手腕被我毀了，要逃走應該沒那麼簡單纔對。」

「你還真不留情……不過阿橙的驅動槍最近纔剛改造完成，第一仗就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會幹下連續綁架案這種鳥事的犯人，也用不着手下留情。不過話說回來，那兩個動彈不得的綁匪八成是被淚晶管理局的同夥帶回去了吧？」

淚晶管理局——都市傳說中的組織，也是綁架犯自稱的名號。我反駁道：

「不過，當時莉諾應該在場啊……」

當我在那條小巷中失去意識之前，我確實聽見了莉諾的聲音。經過一整晚，這份記憶仍未有所動搖。不過，我並未直接目睹她現身，所以話說起來不敢太肯定。

阿升悶聲沉吟，和我一樣擺出了困惑的表情。

「莉諾啊。她不是特例調查局的菁英嗎，我覺得她應該不會讓受傷的犯人有機會逃走吧……再說，從各方面的狀況來看，救了阿橙的應該就是莉諾沒錯。」

我深深的嘆息後，一聲答覆傳來。抬起頭一看，阿升胡亂搔着他那頭褐色頭髮，

「沒有啦，我也沒打算多問啦。只是看阿橙你的反應，感覺象是時間過太久了，之前約好的事情也不敢開口多問。」

「哪有。不會啊。」

手鬆開梯子，雙腳落在感觸踏實的平面上。

「嗯？難道不是嗎？」

適合令人沉浸於思索中——話雖如此，腦中的思考散亂無章。

淚晶輸送通道——雖然我有辦法像這樣潛入信道內部，但運輸信道的存在並未向大衆公開。目的在於讓都市的重要物資——淚晶不落入第三者手中。除了我們研究所——或者是提供列車給研究所的「鶺鴒」政府，否則……

兩年前翼對我究竟有什麼想法——事到如今我怎麼能再問。

「應該還要好一陣子纔會進入潛水期吧……？」

「從昨天開始就沒消息了。大姐頭那邊也沒消息。聽說就連特例調查局的本部從昨天開始就沒辦法聯絡上她了……希望不會演變成什麼麻煩事啊。」

「……否則無法……」

國中三年級的夏天——那天在保健室內翼親口傳達給我的一句話，即使夢醒，即使跨過了午夜，也沒有再離開我的腦海。那不過只是一場夢，只不過是幻象或妄想中的情景——我無法用這種理由輕易帶過。

運輸通道遍佈都市全局，像我剛纔能夠從學園中庭進入通道內，都市的各個角落肯定都與運輸通道相連……換句話說，從任何地點都能潛入通道內。

之後的事交給我處理——留下這句話，莉諾拔腿奔馳。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接到她的聯絡。換句話說，在戰鬥之後音信全失。雖然我認爲那女生應該不會輕易落於人後，但淚晶管理局的威脅程度仍是未知數……這代表什麼？

正是如此。阿升的猜測一針見血。

面前的阿升滿臉若無其事。

將這兩點組合起來。沒錯……我親眼見過了，淚晶管理局綁架翼之後搬送至令人費解的場所。回想起來，敵人攜帶着一般民衆無法真正駕馭的武器——驅動槍，而且使用自如。再加上那時候，背對着我向前奔馳之後，再也沒有消息的那一名少女。

突然間，一陣古怪的感覺自背後傳來。象是全身被人搖晃似地——嗯？搖晃？我撐起身子，拄在草地上的手掌同樣感受到微弱的震動。

打開人孔蓋探頭往裏一看，人孔的內部一片黑暗。完全無法窺探底部的狀況，朝附設在孔內的梯子伸手一摸，粉狀的鐵鏽紛紛剝落，也許是因爲年久失修吧。

另一份感覺則是，彷彿足以刺穿肌膚的強烈思維線——換句話說，是殺意。

這點小事不用着說——光看錶情就一清二楚。

話一說出口，記憶隨之浮現。應該不會錯。我想起來了。

「這種事……」

淚晶就是藉由地下道的列車運送的——透過「鶺鴒」政府直接轉讓給研究所的大規模運輸系統。那就是我眼前的淚晶運輸通道。

「這個……好像和下水道的不太一樣……」

話說到這，阿升意味深長地看向教室的一角。座位上無人。

「……爲什麼會選在那個地方？」

「……不會吧。」

「……這樣我可沒有臉能面對莉諾啊。」

「不過，她本人沒出現，也沒辦法問清楚。」

兩次的震動與怪響——地下有什麼設施嗎？

那個地方——在小巷內左彎右拐最後抵達的死巷。鮮有人蹤，的確不容易被人發現，但仔細一想，我看不出將綁到手的翼搬運至該處的理由。那是個盡頭封死的小巷，外觀上也沒有與其他建築物連接的出入口。

——我喜歡你，橙矢……所以，我想幫你。

學園內的中庭。我仰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毫無變化的冬季天空。在冬天這個時期，似乎也沒有學生特地跑來外頭享用午餐，四周毫無人蹤。戶外溫度相當低，我也必須在研究所的制服上再加一件外套，但安靜程度的確無可挑剔。

剛纔的搖晃應該就來自此處。而且這軌道好像滿眼熟的……啊。

但是，假設——逃進小巷中的死路，正是他們預定的移動手段呢？

阿升爽朗的聲音如此說道。語氣比想象中更輕佻，建議卻十分實在。

我明白他正以他的方法激勵我——十分符合這位個性輕佻的死黨。

眼前是一片相當寬敞的地底空間。高度大概相當於二層樓的校舍，寬度足以讓數十名學生並排，深度則完全無法目測。仔細一看，腳邊有一條厚度十足的長條狀金屬往空間的另一端延伸。

突然響起的人聲，帶給我兩種感覺。

「……停下來了？」

這不可能。我左右搖頭，象是要打消脫口而出的動搖心情。

我第一個先聯想到遍佈於「鶺鴒」內部的地下鐵——但應該不是。就地下鐵的隧道來說高度太高了，隧道的寬度也不需要這麼寬。若要說是這一種廢棄坑道……又不太像。

我一直覺得哪邊不太對勁。發現翼的當下——淚晶管理局的二人組特地將翼抱在臂彎中。仔細一想這的確無法解釋。不使用車輛之類的逃亡手段，卻逃進小巷中的死路。如果只是突發性的案件那還能解釋，但淚晶管理局犯下的是連續綁架——而且已經有超過十名的學生失蹤。

那天在保健室內她對我說的那句話。那句話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含意，現在的我不曉得。說的更正確一點，現在的我已經無從得知。兩年歲月太過漫長，我也沒有根據能證明，現在翼仍對我抱持着與當初相同的感情。

「——你在這做什麼？」

我迅速拋出視線掃過周遭。寬廣的草地。依固定間隔栽種的樹木。更遠處則是操場，不過應該沒那麼遠……有了！

「……呼！」

「……好像是地底傳來的？」

「對了。和迴廊有點像……」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下一個瞬間。

她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又在做什麼——想到這裏，一個疑問浮現於腦海。

特例調查局——「鶺鴒」政府直接管轄的人員。

沒過多久，震動與聲音一同平息。草地上只剩下寒風吹拂的聲響……但沒過多久，又傳來一陣同樣的震動。而且這次的聲音更響了。轟隆——宛若暴風掃過屋子般的聲響。但這也僅僅持續數秒，搖晃也跟着一同平息。

一段接着一段，我朝着黑暗深處持續往下降。梯子相當老舊，一想到現在腳踩的那條橫杆可能脫落：心中便不由得冷汗直流。下降時我將手機的光做爲唯一的照明，瞥見畫面上的時間，稍微感覺到些許罪惡感。

地下呢？無論任何地點——不是都與地底相連嗎？

「……就是這裏嗎？」

我靠近人孔蓋檢查，發現和街上時常可見的人孔蓋有些差異。雖然蓋子本身帶着些許鏽蝕，但只要使勁一拉——動了。我一鼓作氣奮力扳開人孔蓋。

入學以來，鮮有其他人靠近，同時也令人難以親近的——莉諾的座位。

其中之一是周遭寂靜突然被打破帶來的驚愕。心臟停了半拍後猛然收縮。

比方說——市區複雜巷弄內的死路也不例外。

今天的冬季寒空，同樣也是一片澄澈的藍。

否則無法使用——反過來說，政府有能力運用？

在腦海的角落，思考噴濺出火花。如同突襲一般突然降臨於腦海的閃光，也許近似於一般人口中眼睛看不見的靈感。在一瞬之間，光芒奔馳傳遍腦海。

「反正，緋空她現在到底記不記得你們的約定，這隻有緋空才知道嘛。人的想法這種東西要是不說出口，沒辦法傳達給任何人。從這角度來看，你只有直接去找緋空問清楚，請她直接回答你吧？」

「……那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上個月的「黎明危機」——當時殘留體潛入了都市內部，以徹底驅除殘留體爲由，全面禁止地下道或地下鐵等設施運行。這個狀態目前仍未改變。

看來是趕不上上課時間了——當我想到這。

「我該擺出什麼表情去問她啊……」

「呼呃！………嗚哇！」

該怎麼辦纔好。經過一陣自問自答——我朝着人孔內附設的梯子伸出了腳。

「話說回來，我猜阿橙是不是和緋空吵架了？」

「軌道……這是地下鐵？」

發佈禁止條例的政府本身——不就能運用眼前的運輸通道？

「下水道……應該不是。這種地方有地下鐵嗎……？」

「我覺得你只有直接問問看纔行。」

「……爲什麼，我會把它忘了呢？」

隨處可見的，單純的死路。將翼搬運至該處的意義——嗯？

我們武裝研究員——研究所在純白花瞳獲得的淚晶，全都由研究所輸送至都市各處。

雖然我也不是當事人，只出張嘴巴是很輕鬆啦——阿升最後添上了這一句。我想這也許是由於阿升想遮掩害羞吧。他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帶着幾分難爲情。

「——！」

「……還沒聯絡到她？」

「不過，我記得現在不是停用了……？」

我簡短回答，望向窗外。

因此對交通造成很大的影響——之前曾聽美陽小姐提起。

我將側臉平貼在草地上。忍耐着草刺在臉頰上的感覺，集中注意力傾聽——的確，有微弱的聲響。聽起來象是在遠方咆嘯的風聲。

「……先別說這個，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麻煩事。我再遲鈍也能立刻明白這字眼的意義。

埋藏在綠草中難以發現的——一個人孔蓋。

這搖晃來得太早了。但是……都市搖晃還有其他原因嗎？

「嗯。有機會我會問她。」

「忘了什麼？約定之類的事？」

「……講這種認真的話，一點也不符合我的風格，阿橙你一定這樣想吧？」

在教室我和翼沒能說上幾句話。我們兩個自己讓氣氛變得尷尬萬分，彼此的交談也僅限於下一堂課要到哪邊之類的話題。課程結束後，我象是逃出教室般一個人來到了這片草地上。

時間來到正午，莉諾仍未現身於學園。面對淚晶管理局——以都市傳說之名作爲名稱的綁架犯集團，我不認爲莉諾有可能失手。

我心中抱着一抹期待問道，但死黨惋惜似地搖了搖頭。

阿升吊起雙眼瞪向我，我不由得露出苦笑。完全不會啊。

「剛纔我在走廊上正好看到失魂落魄的緋空，穗實正在爲她打氣。緋空有事大概都會找阿橙聊，不是嗎？但這次好像不太一樣。然後我又看到教室內阿橙也是一副差不多的表情，這樣事情不就很明白了。對了，她也變成熊貓了。」

在那保健室中的一幕是事實。實際上發生了——也過去了。

熊貓根本不是重點吧……呃，好像有些關連。雖然我正擔憂莉諾的安全，不過老實說，眼睛下面那塊黑影主要出自於之前的那場夢。

話雖如此，直到午休時我仍然沒向翼詢問任何一件事。

「……換句話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差點一頭栽向桌面。其實鼻子真的撞着了。我勉強擠出力氣抬起臉，

那時候。當時翼差點落入綁架犯手中——不知爲何，淚晶管理局所選擇的逃亡方向是條死巷。樓層頗高的建築物立於小巷的左右側與盡頭，抬頭往上看是一塊被切成長方形的天空——十分典型的死巷。我一直認爲犯人至該處已經無路可走。不過……

浮在海面上的潛水都市若發生地震，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都市正開始潛入海中——但「鶺鴒」在上個月纔剛潛水過。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所有潛水都市都按照半年一次的規律進行潛水。「鶺鴒」也不例外。

我在轉身回頭的同時，全速自腰間拔出驅動槍，指向來人。來人——少女彷彿我的鏡中倒影，同樣舉着小型手槍指着我。

「一天沒見了，風峯。」

隸屬特例調查局的少女——莉諾臉上掛着一抹透明的微笑。

我們持槍指着彼此，轉身正面相對。

「背上傷勢還好嗎？看你這樣子，應該是『再生』痊癒了？」

即使持槍瞄準着我，指頭就勾在扳機前，莉諾的態度仍一如往常。沒戴眼鏡的雙瞳澄澈得令人訝異，嘴脣彎成微笑的曲線。而她現在身穿的服裝並非學園的制服，而是紅色的制服——特例調查局的身分證明。

我將視線釘死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慎重地開口道：

「……莉諾，你怎麼在這裏？」

「這是我的臺詞。風峯，你到淚晶運輸通道要做什麼？」

莉諾毫無顧忌地說出這條隧道的名稱。看來她果然也知情。

只能直接找她確認，別無他法。我深吸一口氣。

「……這條軌道，有可能就是綁架事件中犯人使用的移動手段。」

我一語道破。不等莉諾回話，繼續往下說：

「我認爲綁架犯……淚晶管理局就是使用這個地下設施實行綁架計劃。使用一般大衆不知道的淚晶運輸通道，就不容易暴露。不過，這條通道現在應該遭到凍結，無法使用。若沒有取得許可，誰也無法動用。」

當翼遭到綁架時，莉諾想也沒想便抵達了翼的所在位置——該處肯定與淚晶管理局當作移動手段的地下通道相連。那時，聽了我的疑問，莉諾回答道——因爲我在特例調查局工作。現在我終於理解了話中之意。

「除了擁有權限——也就是除了政府之外，沒有人能動用這條淚晶運輸通道。」

我呼喚眼前少女的名字。握着驅動槍的手變得僵硬。

「莉諾，難道政府……莉諾和這事件有關連嗎？」

「——是啊。」

說完，隸屬於特例調查局的少女似乎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最後再讓我試一次——究竟你能不能派上用場。」

那微笑，和我第一次與莉諾相見時的微笑完全相同。

對方沒有回答。牢籠另一側的莉諾身影——眨眼間消失。

我遠遠地看見莉諾滑動指尖，下一刻，數個玻璃碎裂般的聲響同時響起。我甚至沒有尋找音源的必要。太遲了。

請問——她平淡地回答。我將手指放在驅動槍的扳機前。

一瞬的空白就此而生。我懂了——特例調查局的少女簡短地輕聲說。

火舌不休不止地舔拭、灼燒、削掘、破壞——

鏘。不知從哪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響。鏘、鏘……又來了。腳邊？

「純白的花瓣……我想這應該是當初風峯春拿手的思考昇華？」

我奮力一晈下脣，打從正面瞪着莉諾。

兇暴的花雨最終燒穿水晶色的牢籠頂部。火勢並未就此止息，宛若侵蝕一般包覆整個牢籠。

「何不考慮動用實力問我？」

我再度施力於指尖，將扳機扣到底。

「身爲特例調查局的一份子行動，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沒有錯。其實事情更復雜一點，不過我也沒打算否定。目前你先這樣想也無所謂。」

澄澈到幾乎透明。

「……莉諾，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驚呼聲比想象中還可愛。牢籠崩解時的風壓使莉諾的槍脫了手。但她仍然立刻反應，試圖重整態勢——我不會給她機會。

人聲響起。踩着花瓣的沙沙聲比想象中更近。

漸漸地，搖晃越來越嚴重——我注意到腳邊的軌道。

「我很驚訝。用這種野蠻手法突破的人，我是第一次見到。」

「可惜。」

「……說得也是。」

「呀……」

莉諾已經放低槍口朝着地面，更證明了我的想法。不過——

「……還真是不好意思喔。」

「都市內發生的學生連續失蹤事件——不，該說是綁架事件吧？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都是由『鶺鴒』政府內一小部分人所主導並實行的。」

但我抓住空檔，躲進了高度如我身高一般的牢籠的陰影后。撫平喘息的同時我低下頭，驅動槍映入眼簾。槍口仍然帶着思考昇華的熱度。

在每一枚花瓣上灌注光熱——熱能暴風壓倒性地席捲一切。

我無言以對。將目標移往腳邊，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膨脹的熱量瞬間迸散，思考昇華——純白的花雨自槍口奔流而出。純白色在一瞬間掩蓋軌道，花瓣甚至散入空中——遮蔽了我與莉諾的視線。

莉諾將手指靠在脣邊。似乎覺得很有趣。

只要一扣下扳機，沒有任何手下留情的餘地——立刻奪走對方的性命。

這招不過只是障眼法。對方應該也心知肚明。

莉諾不在乎地反問。緊接着，毫無膽怯的一句話傳來：

突如其來的一聲敲上耳膜，我幾乎象是跌倒似地向前一躍。牢籠完成的聲響自背後傳來，我抬起臉——莉諾的腿如鞭掃來。連忙將雙腕重疊，儘可能吸收衝擊力道後，我隨即舉起驅動槍。莉諾一動也不動。

風峯——莉諾的語調中，似乎帶着幾分失望。

下一瞬間，巨大的鐵塊伴隨着轟隆隆的聲響自我身旁駛過。

我急忙向後跳開。瞬間，鏘——四聲齊響，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數根「線」與「線」，在一瞬之間結成水晶的「牢籠」。

目標是正接連扣下第二、第三次扳機的莉諾。

水晶牢籠包圍在我身旁，自地面往上伸展——將我封閉在內部。

與第一次相見時她對我說的話完全相反。

心臟被一把攫住般的感覺。

花雨在轟隆聲中襲向牢籠的頂部，牢籠理所當然般將火焰彈向一旁。那是使對象失去抵抗能力的牢籠。精心設計的鳥籠不會輕易崩塌——即使如此。

這句話與腳步聲一同逼近。

我連忙留下一句警告，無暇顧及着地姿勢全力一躍。視野的角落，莉諾縱身往相反方向一跳。

「這次……我會用槍。」

「————合格。」

因爲莉諾已經出現在我面前。她輕聲嘻嘻一笑。

我和莉諾正舉槍瞄準對方。我施力於指尖，扣——扣不下扳機。

莉諾的說話聲與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我屏住氣息。

「剛纔的一瞬間，你應該有辦法比我先扣扳機。不，你應該要開槍的——既然你無法朝着人開槍，至少不能失去自由活動的空間。」

「現在的風峯只是手上抓着一把槍而已。沒辦法對人扣扳機——話說回來，和風峯穗實同學一起生活後，也許現在的風峯面對殘留體也開不了槍？」

「……呼、呼……」

縮短距離，我象是要推倒莉諾般將她壓在地面上。槍口直指她的鼻尖。莉諾的雙瞳因訝異而圓睜。但也只持續一瞬間，那表情轉爲微笑。

「武裝研究員擁有的思考昇華，全都是爲了消滅殘留體而存在。目的在於不給殘留體再生的機會，徹底消滅。要在對人戰鬥中使用，威力太強了。」

不過幾秒鐘的空檔結束。列車駛過——當視野恢復時。

「——找到了。」

「——莉諾！」

回答的同時，腳尖也跟着在地面上蹭動。令腳爲之打顫的震動最後傳至上半身，甚至抵達指尖。如果這震動出自緊張，那還真是令人難堪——不過……這是……

晴天霹靂直劈腦門。我使勁不讓雙腳發軟。治理我們所居住之地的政府，就是綁架事件的兇手——雖然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理智追不上狀況變化的速度。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句話，莉諾則象是覺得很有趣似地輕搖着髮絲。

光流噴射。思考的產物——想象在轉瞬之間化做龐大的熱量，再轉變爲存在於現實的物質。令見者爲之迷魅的——純白花雨。

數個水晶牢籠逐漸奪去、佔據原本寬廣的空間。

從旁邊看，也許象是一片火炎的簾幕吧。

「——呃！」

那是個正好將我剛纔所站位置完全包覆的——鳥籠般的牢籠。

「現在才狡辯我是故意不扣扳機的，這樣算數嗎？」

苦笑仍掛在臉上，我將驅動槍朝向正上方。莉諾爲之驚愕。

——看來我們想的事都一樣。

「——你開不了槍。」

我突然理解當下狀況。莉諾臉上一瞬間浮現幾分訝異，但表情立刻轉變爲和我相同。

噪音直刺鼓膜。同時我聽見軌道上的牢籠被撞成碎片的聲響。水晶的粉末飛散在空中閃閃發光的景象令我回過神來。

她的態度輕鬆得彷彿正在與我閒聊似的。我行我素的風格和前天與我交談時的她毫無二致，她手持驅動槍，槍口則指着我。

「……果然開不了槍。」

最後，在刺耳的巨響聲中——水晶牢籠破碎四散。

適合對殘留體戰鬥，不適合對人使用。我明白。這就是我的思考昇華。

當我察覺時，莉諾已經第四次扣下扳機。

我不隱藏戒心，爲之緊張。並非全身不自然地僵硬的那種緊張——而是爲了在下一瞬間展開行動而切換思考模式。

「——這招還滿有意思的，風峯。」

面對她一針見血的批評，我也只能回以苦笑。兩重三重的水晶牢籠毫無孔隙地包圍着我。就「牢籠」的特性來說，我不認爲有空隙能讓我逃脫。

從那牢籠的隙縫之中，我隱約瞧見莉諾再度微笑。

「……要不是有這種天賜良機，我也不會幹這種蠢事。」

「說得更完整一點——我們特例調查局就是實行人員。」

「不過——」

我怒吼，將姿勢壓到最低繼續衝剃。莉諾接連扣引扳機——速度形同掃射，但每一發都準確無比地阻擋我的前進。鏘、鏘、鏘、鏘——每當玻璃迸裂聲連鎖響起，水晶的牢籠便擦過制服的袖子。

就算沒辦法對人使用——破壞物體也是個選擇。

「你的思考昇華對人很弱——你無法對人開槍。」

我是否要扣下扳機——視她的回答而定。

「……所以說，莉諾就是綁架犯？」

「這麼明顯的餌，沒想到你會上鉤。」

「我想風峯應該也注意到了？」

「——莉諾！」

然而——莉諾的微笑，彷彿正對我的反應樂在其中。

「……不想動口只想動手是吧！？」

「……」

就時間上來說，應該只是幾秒間的事。

——這句話真讓我覺得雙腳發軟。

莉諾自牢籠的死角衝出。她手中驅動槍的槍口理所當然似地直指着我。單手射擊。鏘的一聲自腳邊迸裂的同時，我拔腿奔馳。

「……爲什麼，政府要綁架學生？」

「……什麼意思？」

「你想知道？」

「——不開槍嗎？」

與說話聲一同傳來的是白頭頂上發出的尖銳碎裂聲。我跌跌撞撞地逃開，下一個瞬間——喀鏘一聲刺耳的高音自背後傳出。我不回頭也知道那代表什麼。

我難以理解——在如此異常的狀況下，莉諾本人的態度卻仍一派輕鬆。

嚥下一口氣的聲音比想象中更響。我連忙闔上嘴但似乎已經太遲。

背靠着水晶牢籠，我只在心中告訴她：你說對了。不過說得更正確一些，姐姐的花雨是使光熱灌注在每一枚花瓣上，一擊便能徹底消滅殘留體的絕技。

「沒想到風峯也懂得話中帶刺。」

莉諾的態度仍然一如往常。感到一陣無奈的同時，我下定了決心。

我將驅動槍的槍口，固定在特例調查局的少女眼前。

「這樣你就願意回答了吧？爲什麼政府要綁架學生？」

「當然，畢竟我現在已經被你壓倒在地了。」

莉諾嘴巴上說着這種令人誤會的話，雙眼卻凝視着我的眼睛。

那透明的雙瞳中，映出了我緊張的表情。

「不過，現在反倒是我該主動告訴你纔對。是你的話……一定能算得上一份力。」

算得上一份力。我無法理解這句曾經聽過幾次的話用意爲何，大概就在我開口想問的下一個瞬間——

咚！……的一陣巨響傳來。身體猛烈搖晃……不對，是腳邊的軌道在搖晃。也許是因爲音波震動，細石與沙礫自通道頂部紛紛落下。

過了一陣子，宛若潮聲逐漸遠去一般——搖晃與聲音消退了。鼓膜則隱隱作痛。

「停了……？莉諾，你還好吧？」

「我沒事。風峯居然連這種時候都不忘記關心別人。」

莉諾看起來雖然有些訝異，不過似乎沒有受傷。

「這次好像是從上面傳來的……好像搖得很兇？」

「……似乎比預定時間要早了些。」

莉諾簡短地如此輕聲說道，她的雙眼直視着通道頂。

「我們到外頭去吧。發生了什麼事馬上就知道。」

「……你已經知道了？」

我也不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名特例調查局的少女恐怕握有許多情報。

這是回到地底後，莉諾的第一句話。

離開陷入騷動的校園，再度回到淚晶運輸通道內。

「嗯……？同樣都是政府的人，可是彼此在戰鬥嗎？」

「……計劃？」

我自然而然地看向學生們遙望的目標——併爲之愕然無語。

雖然我的本意只是開開玩笑，但莉諾卻鄭重其事地對我點頭。陰謀劇。這個字眼與背上冷汗一同浮現——此時我突然回想起某個名詞。

「……你講話還真夠直。」

沿着剛纔的通道走一段路後，我們未經許可借取似乎被棄置於該處的列車。由於是運輸淚晶用的列車，車廂內沒有半個座位，反倒比較像管理室。在車廂內發現了形似單人睡眠艙的淚晶保存設備時，老實說我喫了一驚。

莉諾簡短的答覆毫無遮攔。

「嗯？這個啊……你老是會在奇怪的地方乾着急呢，風峯。」

其實阿升的態度並不象話中那麼不滿，他只是輕輕聳肩。

不知何時，莉諾已經站在我的身旁。我也沒必要特地問她。

話纔出口我便察覺自己的失言。莉諾的雙眸微微瞇起。

「我袒露着胸口，而風峯不讓我逃走而緊抓着我的手……」

不過周遭的景色已與剛纔大不相同。單調的隧道景象正高速向後方飛馳。規律的聲響及搖晃自腳邊一陣陣傳來，讓我們瞭解到自己正在移動。

爬出了一直開着沒關上的人孔。放眼四周沒有半個人影。現在早已經是上課時間了，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校內氣氛卻莫名地動盪不安。我抬頭仰望校舍，發現學生們正從窗口探出身子。

而莉諾同樣也少見地停頓了半拍，彷彿正在挑選詞彙。

「嗯，只是自導自演。」

對莉諾的這句話，起初我毫無實感。就算親眼見到研究所冒出濃濃黑煙，但原因出自政府的突襲等說法，根據只有莉諾帶來的情報。

「——風峯。」

說完，莉諾倚着車廂壁面，繼續往下說。

眼前寬廣的空間是一個大規模的終點站。在該處停着數輛恐怕是淚晶管理局——不，特例調查局剛纔搭乘的列車，旁邊還有數個倉庫。再往裏頭看，有一扇通往研究室地下樓層的

穗實少見地表現不願退讓的態度，她的表情彷彿心意已決。

恐怕——這是特例調查局侵入後的狀態。

「經過這次交手，我知道風峯一定算得上一份力。爲了奪回遭到政府佔據的特設研究機構，風峯足以成爲一份貴重的戰力。」

莉諾並未回答我的問題。

「但是，特例搜查局不是也在追查失蹤事件？」

語畢，莉諾看向阿升與穗實。

不知爲何，莉諾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這樣要怎麼爬上梯子？」

「正因爲一切都在政府的手掌心，我們纔會委託你們進行協同調查。我們少數派所能動用的最後手段，就是向外求助。而對象——」

看來阿升也察覺到與我相同的疑問，只見他蹙緊了眉心。

「……看來已經開始了。」

「怕萬一打草驚蛇說不定會被抹消……？」

腳底下傳來一陣較大的震動。並非意外事故發生——大概是因爲自動控制的列車抵達了目的地而停止。莉諾拉開車廂門，走到外頭。我們也跟着下車，眼前是單調的隧道和——終點站。

穗實的肩膀猛然一顫，莉諾平淡地繼續往下說：

「你說臥底……就是那個，有點像間諜的那個臥底？」

「因爲『鶺鴒』政府內部並非槍口一致。有保守的少數派，當權派則利用形式上名爲『思考昇華適性測驗』的綁架裝置，營造出學生連續失蹤的假象。」

我複誦令人不安的詞彙，莉諾並未看我，開口說：

我象是要打斷對話似地如此斷言。就算穗實有話想說，我也不能讓她說出口。穗實繼承了殘留體的性質，的確很可能擁有施展思考昇華的能力——但這是另一回事，太危險了。

「也沒到這種程度。」

「八王寺同學與風峯同學就待在這裏——別露出這麼不服氣的眼神。就算你們兩個跟來，也只是多兩個累贅。」

此時，嘰的一聲響起，窗外景色不再流動。

「交通管制只是起頭。爆破整棟建築物再僞裝成意外都不奇怪。」

列車宛若乘風般移動，我們正置身於列車的車廂內。

「不行。穗實不懂得用驅動槍。」

「風峯，別露出這種不服氣的表情。」

「由於我和風峯目睹了翼遭綁架的現場，政府認爲連續綁架案已經被人察覺了。所以纔會將預定計劃提前，貿然攻佔研究所。」

穗實壓低聲音喃喃說道。特例搜查局所引發的事件，派遣特例搜查局進行調查——這不到一星期的調查，我們可說是被迫陪着特例搜查局演了一場鬧劇。

「……原來研究所的地底下長這樣喔。」

我接着說完後，沉默降臨。莉諾一語不發地點頭。無比龐大的組織——政府所犯下的學生連續綁架事件。爲了阻止這件事，一名少女深入敵營——特例搜查局中心展開行動。我逐漸掌握了目前的狀況。

真會給人找麻煩——莉諾短促地自言自語。她說的有道理。原來我們一直在追尋一個錯誤的目標……不過，話又說回來。

「……說的也是。風峯同學可能算得上一份戰力。」

我失落地一嘆，然而一旁的莉諾堅定地搖頭。

「遭到追捕……？所以你才從昨天開始失去聯絡？」

「因爲我想測驗風峯的實力。」

「當研究所開始冒煙一直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和大姊頭取得聯繫。研究所的通訊網應該是整個停擺。我猜大概是受到干擾了吧……而且研究所附近好像也因爲『發生事故禁止出入』被封鎖了。」

「……我現在還不太相信就是了。」

「你放心，我不會逃走。不放心的話你可以牽着我的手。」

「沒時間了對吧？我們走吧，莉諾。」

「風峯也很清楚吧？武裝研究員對殘留體再怎麼強悍，對人很弱。如果有人能毫無心理抵抗地殺人那另當別論……一般來說無法立刻做出反應。再加上襲擊的實行者是特例調查局——壓制應該不需要太多時間。」

「適性測驗……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用來綁架學生這點。」

「我也知道啦，調律師的本分是整備，要搶鋒頭也沒意義。沒關係，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會在這邊直接打給橙矢的手機。」

「……奇怪，不過剛纔你不是和我打了一架？」

我們之中的其中一人，阿升挑起了單邊眉毛。穗實則站在他身旁。兩人之所以在這裏，是因爲回到地底之前我的手機接到了阿升的聯絡：「喂喂喂！研究所失火了！」之後我說明狀況後，請兩人與我同行。

「……但是研究所內也有武裝研究員在。」

特設研究機構。面對着通往研究所的大門，莉諾說：

看來我的猜測正確。莉諾淡然地點頭說道：

「……淚晶管理局呢？犯人不是他們嗎？」

——「鶺鴒」政府打算攻佔特例研究機構。

「這次的突襲戰並不是預定計劃。我得知突襲計劃也是昨天……而且是妨礙綁架，遭到特例調查局追捕之後的事了，所以反應慢了一步。」

「不……不要講這種怪話啦……」

「關於這一點——直接問比較快。」

「……我也一定要在這裏等？」

「……就是我們研究所？」

順帶一提，發動列車的是自稱「以前駕駛過」的莉諾。

特例調查局的少女，以平淡無奇的語氣這麼說。

「政府引發的事件，政府的組織自己去調查這沒有意義吧……」

大門，而大門正好敞開。

「如果調查同組織內的部屬也算一種諜報工作的話——你說的沒錯。」

我踏出的第一步，被莉諾的呼喚聲阻攔。我原本以爲她提出反對意見，但不知爲何這位特例調查局的少女，彷彿祈求似地抬起雙眼注視着我。

再說，我也不認爲莉諾打算逃走。我一把拉起了莉諾——這時我才發現她的制服掀了起來。大概是剛纔壓倒她時造成的——我連忙將視線自她的胸口挪開。

「——開始確認狀況。」

莉諾的視線挪向我的臉頰。我在腦中稍稍挑選過詞彙後，說：

「現在開始，由我們來奪回遭到政府佔據的特設研究機構。襲擊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設施內部可視爲完全遭到佔領。」

「……換句話說，打從一開始，一切都被操控在對方的掌心上。」

在遙遠的彼端，都心區最逼近天空的建築物，黑煙正從那棟建築源源不絕地竄向天空。

莉諾毫不在乎似地整理服裝。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一臉認真地說完後，莉諾突然對我展露微笑。

「嗯……我覺得這樣好詐喔。」

「……所以說，莉諾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特例調查局的臥底。」

「這次連續綁架事件的主謀，是政府之中的當權派——也就是平常各位平常在媒體上能看見的當權者。而政府中不願意配合的『良心』則是少數派，他們認爲當權派的舉動不太對勁而試圖蒐集情報——這就是他們派出我的原因。簡單說就是這樣。」

「那只是一個障眼法。」

「接受適性測驗之後學生接連失蹤——一般來說，懷疑的目光肯定會落在一手策畫測驗的『鶺鴒』政府身上。所以他們以虛構的組織作爲自稱，把嫌疑推給淚晶管理局這個名字。」

「抱、抱歉！」

穗實眉角下垂，一臉困惑。莉諾並未否定。

只消一眼就知道是火災——平常時候那棟建築原本就因爲其龐大程度而十分顯眼．

「『鶺鴒』政府對特例研究機構展開突襲了。」

特設研究機構。某種意義上最接近都市中樞的設施，正冒出濃濃黑煙。

「我知情但沒辦法出手——大概就像這樣。我剛纔也說了，政府內部也並非團結一致。既然當權派擔任事件的核心角色，我就無法輕易出手。」

再簡潔不過的回答……這我該怎麼回答纔好，我記得剛纔不但被人拿槍指着，還被關進牢籠，狀況好像還滿危險的說。

就算置身於這種狀況，莉諾依舊我行我素。我決定儘早爬上通往地面的梯子。

也沒什麼奇怪就是了，畢竟我們真的交戰了一次。莉諾應聲肯定後點頭：

「政府對失蹤者周遭的人物持續隱蔽失蹤者的消息。沒察覺也很正常。我剛剛也告訴過風峯，綁架的實行者就是特例搜查局——他們聽政府的命令而行動，自己調查自己引發的事件，當然不可能真相大白。」

「你還願意……信任我嗎？」

在這一瞬間，我不明白她話中的意義。下一秒我理解之後，不由得爲之苦笑。

仔細一想，之前她似乎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不過只是被槍口指着兩次罷了，沒什麼無法信任的。」

我不知道，究竟這是不是正確解答。

只見莉諾眨了好幾次眼睛。

「……風峯你真是個怪人。」

在嘴角刻下淺淺的笑意——莉諾沉着地宣示：

「我們走吧。奪回特設研究機構。」

研究所內安靜得令人發毛。

踩着刺耳的腳步聲，我和莉諾慎重地沿着通道前進。明明走在平常輕鬆走過的通道上，卻得將驅動槍舉在胸前維持警戒，使我無法不意識到氣氛與平常截然不同。

「……完全沒人。」

我對走在前頭的莉諾說道。聲音不大聽起來卻很響。

「這一區大多是實驗室，一般來說都會有人在。」

「恐怕這一區已經被特例調查局處理掉了吧。」

處理——我爲這個字眼而心驚，但莉諾只是注視着前方補充說明：

「別擔心，特例調查局殺不了人——我們的驅動槍附有安全裝置。因爲一般狀況下都是使對方無法反擊後逮捕，就算拆下安全裝置，也沒辦法射出殺人用的思考昇華。」

「啊……說的也是。」

基本上，每個人的思考昇華有其基本型態。像我常用破刃劍和花雨就是一個例子。而莉諾應該也會以水晶牢籠做爲常套手段。理由在於越常想象的物質，物質化越容易成功，這一點對特例調查局的成員而雷也不例外。

想施展不常使用的思考昇華——轉瞬間就會失控。

「……他叫我們出去耶。」

「頂多讓衣服燒焦罷了。」

光在歷經收束與膨脹之後，一枚花瓣自槍口飄落後——解放。

「……這還真是……該怎麼說……」

突然，吼聲從通道的另一端飛來。我們正處於視野死角無法窺見彼此，但是——在我身旁屏息以待的莉諾似乎曾經聽過。

莉諾將驅動槍踢向一旁，走向水晶牢籠。我跟在後頭。那三名調查員焦躁地敲打牢籠，當我們接近時，三人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

一手管理並控制研究所的設備與通訊的場所。外觀則如名稱一般，像一座塔，也是研究所內最醒目的建築物。扮演着研究所的中樞部位，因此，特例調查局入侵後第一個目標肯定是佔據管制塔。

「就是這樣。沒問題嗎？風峯。」

「我們沒有時間。有需要的話不會猶豫。」

我一眼撇過掛在通道牆上的「地下十一樓」的標示牌後，與莉諾一同走上樓梯。搭乘電梯會被特例調查局察覺——莉諾提出的理由十分合理。

研究所佔地十分廣大。就連現任職員的我，也無法完全掌握研究所內各設施的位置——若要地毯式全面襲擊，那可真的會打到天都黑了，不是開玩笑的。不過，只要能奪下控制塔，就等於全面控制研究所的實驗室或保全系統等。

「……什麼是巡邏組？」

姐姐開心的笑臉彷彿想分享一個天大的祕密，食指指向正上方。上方……樓上？雖然我

沿着樓梯自十一樓上到十樓，在我們走出通道——的前一個瞬間。

莉諾的回答簡單明快。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雖然威力受到限制，但他們可是一打照面就送上一發雷擊的對手。我們所能選擇的手段自然也較少。

「——不準抵抗！」

房間十分昏暗。數臺計算機並排，計算機前則是無人的座位。放眼望去，沒有半個研究所職員在場。一片特別大的屏幕被分割成無數的子屏幕，上頭映着研究所的各個角落。監視系統——屏幕上甚至映着這個房間的狀況。

嘲笑聲自牢籠的另一側傳來。莉諾瞇起雙眼。

「……我們這邊也遭遇到一些問題。」

「是啊。畢竟長官您發佈的逮捕命令，算不上什麼危險。」

看見莉諾頷首回應，我縱身跳入通道。

不知怎地，我覺得不大自在。我回想起姐姐剛纔的話，順便改變話題。

當我們走進中樞樓層時，只有一位男人迎接我們的到來。

剛纔莉諾舉槍指着特例調查局的調查員，質問這次強攻作戰的指揮官置身何處——姐姐卻說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嗯，就是這樣——不過看你們出手使特例調查局的調查員無力抵抗，我想兩位也許比我們更瞭解目前狀況？」

「不過，那又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

她只如此回答，舉槍直指着位於牢籠內側的他們。

「研究所的中樞——管制塔。」

對方指名道姓，莉諾則淡然地點了點頭。看來他們似乎彼此認識——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被關在牢籠中無力抵抗的他們，正是莉諾的同事。

好幾扇門以等間隔並排在通道上，不過莉諾從未停下腳步。

「…………姐姐？咦，爲什麼？」

「回答我。作戰指揮官在哪？」

一瞬間便洞察了諸多情報。我將聲音放到比剛纔更低：

他們的驅動槍沿着地面一路滑到我們的腳邊。

「沒關係沒關係，別在意。我們現在也平安逃出來了呀。」

一旁的莉諾突然打斷了對話。她尖銳的目光掠過我，掃過美陽小姐——最後固定在渾身散發出悠哉氣氛的姐姐身上。雖然姐姐和室長應該已經察覺莉諾屬於友方——但莉諾的眼神卻似乎帶着幾分不自在。

對殘留體強，對人則派不上用場——我的思考昇華。

遮蔽視線，不過只是拖延時間罷了——不過。

運氣太差了吧。討論事件到一半，自己卻被捲入事件中。

尤瑞安努斯先生——更正，尤瑞安努斯在說出最後一人時，停頓了一拍。

語尾拖長的說話聲響起。被這再耳熟不過的人聲嚇着，我猛然回頭一看——我所熟悉的黑色大波浪捲髮躍入眼中。

管制塔。

「適性測試的目標並不是合格者，而是沒有資質的學生——政府和特例調查局打從一開始給我們的就是錯誤的情報。察覺得太晚了……沒想到居然會直接攻進研究所。不好意思，把春前輩牽連進來。」

「——不，我有疑問。」

「……只能強行突破了吧。」

「風峯研究員和天之河室長，以及『舞姬』風峯春……」

還真是令人喫驚——雖然美陽小姐這麼說，但被嚇着的人是我纔對。由於我們的室長正揹着狙擊槍，我想—

「關於前些日子的事件，美陽有事找我討論。結果正好遇上研究所被襲擊，害我嚇了一大跳。」

「莉諾，沒必要……」

如話中所違一般，姐姐展現柔和的微笑。但莉諾是否接受姐姐的說明呢……只見她與姐姐互相凝視。透澈的雙瞳中映着姐姐微笑的模樣——她的視線從未挪開。

我愣在原地，姐姐這句話根本算不上回答。一旁的莉諾依舊舉着槍，只以視線窺探姐姐。映在她雙瞳中的是，些許驚愕以及——緊張？

「就算我回答，你會接受嗎？再說，我也不喜歡被人扣帽子。」

背對着監控器材的熒光，男人——尤瑞安努斯調查官淡淡地微笑。

以及正柔和微笑的——我的姐姐的身影。

「哎呀，真是令人懷念的名號。」

美陽小姐揚起嘴角，呵呵一笑。

「看來是這樣沒錯。那麼我們也能省下交換情報的功夫了。」

美陽小姐將視線拋向信道的另一端。掩蓋了地面的無數花瓣，以及神情悔恨的特例調查局成員。三人的頭上還沾着白色的花瓣。我也覺得自己似乎太過份了。

「也許只是被反鎖在每個人的工作場所而已。」

「……還有莉諾。雖然你從昨天就失去聯絡直到現在，沒遭遇危險嗎？」

一開始這麼想，不過看來意思並非如此。姐姐嘻嘻輕笑，露出了一如平常的輕鬆微笑。

鏘的一聲尖銳聲響迸裂。三名特例調查局成員正連忙以手揮散眼前無數花瓣，宛若玻璃碎裂的聲音自三人腳邊響起。鏘、鏘、鏘、鏘、鏘、鏘——

敵人的目的在於掌控研究所。象是證明這一點似的——抵達管制塔的中樞樓層的路上，我們被迫與特例調查局的成員數度交戰。話雖如此——

「喫驚的人可是我們啊。」

「我來搞定他們的驅動槍——剩下的交給你！」

「是呀。在來到這邊的路上，我們可是有好好調查過呦。」

姐姐一語驚人。美陽小姐自豪地微笑，恐怕是也明白箇中祕密吧。而莉諾從剛纔開始就只是一語不發地凝視着姐姐。看來就只剩下我了。

聽見她在過去武裝研究員時代的別稱，姐姐不太好意思似地微笑：

「……克里斯貝兒，原來是你……！」

我和美陽小姐朝着彼此露出苦笑。

「過去的首席武裝研究員——『舞姬』怎麼會來到這？」

「趴下。」

推測方向根本就錯了，美陽小姐悔恨地這麼說。

「——還真是稀奇的組合。」

「呵呵，因爲小橙也在這裏呀。」

聽她這麼一問，我舉起驅動槍作爲答覆。

正好特例調查局成員的怒吼聲響徹通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難道你覺得我們會說？」

「對了，姐姐你剛纔說沒必要……」

也許我的意圖正確傳達給她了。

莉諾的淡然口吻與話中內容完全相反。長官……剛纔莉諾如此稱呼他。我一直以爲他只是一位調查官，不過照這樣看來——

「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擊潰特例調查局的主力部隊。如果他們和我們一樣從地下侵入研究所，目前我們先一路往上走就好。」

「我們已經掌握指揮官的位置了。」

我只需要讓從我身後衝入通道的莉諾來得及扣下扳機。

「……有辦法知道位置？」

「——是啊，沒有必要做這麼絕喔！」

「……是特例調查局。」

不過，這並不代表徒步前進絕對安全。

「我大概也猜得出發生什麼事啦……美陽小姐逃出來了？」

不熟練的思考昇華難以成功。但我卻覺得這項法則似乎不適用在莉諾身上。

「——真夠誇張的。」

我的背緊貼牆面，重新握緊手中的驅動槍。還是問問同伴的意見好了。

視線射向信道的深處。敵人——共三名。在六隻眼睛的注目之下，我將右手中的驅動槍瞄向半空中，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扣下扳機。

「是我沒錯。」

「你果然背叛我們了……爲什麼要投靠敵人！」

「……瞭解。」

純白的花雨灌入通道，將整面視野染爲白色。通道的另一側傳來幾聲焦急的呼喊，但花雨壓倒性的量甚至壓過他們的哀嚎。

莉諾壓低聲音說完，靜靜窺探通道的另一側。

「本設施已經在我們掌握之下。還不快現身！」

「三名。而且是輕裝備。大概是巡邏組。」

當六次清響聲落定，三個鳥籠已經捉住了三名調查員。

「抓到敵人的空隙逃了出來，不知爲何遇上了現在應該正在學園內的兩位——不，該說是一種邂逅嗎？」

莉諾一把抓住我的後領，將我往後拉倒。身體撞上階梯，同時我反射性地抬起頭——正好目睹刺眼的光芒在眼前奔馳而過。那道只在網膜上殘留一瞬間的光芒，我似曾相識。而且不只眼熟，我甚至以肌膚體驗過。雷擊。之前曾經落在我背上的——對人思考昇華。

在我確認莉諾的感受之前，另一個人聲與身影來到此處。鞋跟踩在地上的聲音響亮無比——我們的室長美陽小姐，自姐姐的背後登場。

莉諾解除了手中驅動槍的保險裝置。爲了只使對方無力反抗進而捕捉的威力限制機能——我看穿了莉諾將之拆除的意義，連忙叫住她。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能像這樣再度相見我很開心，莉諾。」

眼前面帶微笑的尤瑞安努斯就是特例調查局的領導人——也就是襲擊作戰的指揮官。

「——尤瑞安努斯·希爾貝斯塔調查官。」

與對方維持一定的距離，美陽小姐開口說道：

「您就是這次研究所突襲作戰的指揮官——這點沒錯吧？」

「是的，正是如此。」

尤瑞安努斯仍然維持着一貫的冷靜。

「直到昨天爲止，我負責指揮執行日前的連續失蹤——抱歉，連續綁架事件。」

「……沒想到您居然這麼幹脆就承認。」

「在這狀況下還要隱瞞，反而比較不自然吧。」

說完，尤瑞安努斯的雙肩在呵呵的笑聲中輕搖。彷彿對這狀況感到很有趣似的。與第一次見到時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看起來又不象是演戲。反倒是——

「從協同調查時一直隱瞞到現在，對吧？」

我將驅動槍的槍口對準了尤瑞安努斯。但透鏡另一端的敵人並未因此動搖。

「風峯研究員不會開槍的。武裝研究員沒辦法對人開槍。」

「……不過，至少能像現在這樣逼你開口。」

一半是唬人的。尤瑞安努斯腰間的槍套——只要能奪走收於該處的驅動槍，就不再需要一面問話一面尋找破綻。不過，有另一半是真的。

尤瑞安努斯態度一派輕鬆——但從未露出絲毫空隙。

「政府犯下綁架事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好歹能逼你說出口。」

「你想問嗎？話說回來氣氛真是險惡……有什麼事礙着你的意了？」

我不懂他話中的意思。尤瑞安努斯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也不象是在開玩笑或撒謊。他是打從心底認真萬分地，完完全全地——

早已不在第一線戰鬥，也沒有配戴驅動槍——但姐姐仍與尤瑞安努斯對峙。

「像今天各位襲擊研究所……也是這計劃的其中一環吧。」

「這……」

嗶聲響起，他的手指觸着手邊的器材——我們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這論點我無法接受。」

「可能再度被殘留體攻擊，很令人害怕吧。因爲能與殘留體對抗的只有武裝研究員……只有研究所這個地方。所以您纔想要奪取這裏吧？」

拋下這句話，莉諾轉向仍然在操作監視器的美陽小姐，問道：

「正是如此。本來我們並不打算採取這種強硬手段……不過在我們完成『武力』之前，各位已經太靠近事件的真相了。原本我們也打算遵從體制與特例研究機構進行政治方面的交涉。」

「殘留體是害蟲？這種事是誰決定的？」

但問題並不在有幾個——因爲都市本身就是我們的對手。

「天之河室長，狀況如何？」

「收集沒有才能的學生，使之成長，予以鍛鍊，打造成有用的人材。這將會是都市的新力量。足以攻佔純白花瞳的強大武力——我們將會成爲特設研究機構。」

姐姐短促地說完——才過半拍，房間內警報聲大作。但卻聽不見緊急時的廣播。在這座遭到佔據的研究所內，沒有能負責廣播的職員。

我扭攪喉嚨擠出聲音，尤瑞安努斯一瞬間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愧是『舞姬』。」

他並非刻意想展現自己爲惡。而是打從心底確信自己爲正義的，爲所當爲的氣氛。

一般個體爲十五——《長羽型》一隻。」

我狠狠瞪向透鏡中的尤瑞安努斯。

——驚愕的空白究竟持續了多久呢。莉諾俯視着尤瑞安努斯。

「——驅除所有殘留體吧。」

具有攻擊性的——狂熱的猙獰笑容。

「……我已經解除了實驗室的鎖。這樣一來……這裏就會成爲殘留體的巢穴。」

「共十六隻實驗用的殘留體逃走了。根據監視系統，全數維持活動狀態開始動作。其中

「你們就親身去體驗看看吧……放任它們存活，研究它們是多麼愚蠢。」

「只是方便罷了。實際上不存在的都市傳說，借名稱一用效果相當不錯——而且計劃中也用上了淚晶運輸通道，不是正好嗎？」

「我們可是特地將奇蹟的力量分送給那些對國家來說派不上用場的學生。」

「它們就連研究的價值都沒有！只不過是身上長着淚晶的生物，只是我們的糧食——難道我們的生命有必要受到家畜的威脅？沒這必要……我們只要變得更強就夠了。擁有比你們更強大，足以將殘留體殺光消滅殆盡的武力就夠了！」

轉頭一看，莉諾正扣下扳機——水晶牢籠覆蓋了尤瑞安努斯的全身。牢中的他象是把想說的話全說完了，現在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未知。要與之相處，我們能選擇逃走、對抗、或者——

「許多人無法使用思考昇華。從這羣人之中挑選出特別缺乏才華的學生，由我們親手賦予他們奇蹟——使他們脫胎換骨成爲國家所需要的人材。不過爲了這計劃，用淚晶運輸通道把人送進特別準備的專用設施，的確是一件苦差事。」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開戰宣言。尤瑞安努斯的眉心因情緒高漲而顫動。

「……閉嘴。」

尤瑞安努斯愉快的彷彿正要向觀衆嶄露他壓軸的戲法。

突然間，姐姐沉靜地開口說道。神情彷彿透漏着幾分哀傷。

「——尤瑞安努斯！」

「莉、莉諾，先等一下！」

美陽小姐瞪視，尤瑞安努斯仍然不爲所動。

而受到最大傷害的——就是「鶺鴒」政府。

大型監視屏幕微微放光。十六等分的畫面上顯示的每一個小畫面上，正映着實驗室內的狀況。那是……培養器？沉眠在培養器內的是——殘留體？

《長羽型》的危險性，我們的室長應該也心知肚明。美陽小姐沉思般讓指尖輕觸下巴。

美陽小姐將背後的狙擊槍拉到身邊，穩穩地對準了尤瑞安努斯。

「……真會給人找麻煩。」

十六個畫面上的殘留體——齊聲咆嘯。

說完，她舉起驅動槍。槍口不偏不倚，直指着尤瑞安努斯。

尤瑞安努斯毫不保留讚賞。

我驚嚇到不由得發出聲音，連忙壓抑語尾纔沒破音。《長羽型》——殘留體之中生命力最爲強大的個體，巨大的淚晶之羽正是其力量的證據。

「……原來只是這種小事。」

「……我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嗎？」

若非如此——我無法面對殘留體，也無法面對穗實。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我。尤瑞安努斯低聲笑着。

話語聲中充滿了憤怒。想到他可能由於情緒激昂展開攻擊，我擺開架式準備迎戰時，莉諾從旁走入雙方之間，開口問道：

尤瑞安努斯的表情猝然扭曲，放聲大吼。

「連《長羽型》都有！？」

「我們爲了勝過殘留體而研究殘留體。將對方視爲對等的生命，賭上自己的尊嚴與之作戰。若由於恐懼心而放棄理解殘留體——我們也不能把研究所交給你們政府。」

尤瑞安努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也許是因爲莉諾的正拳力道強勁，他似乎無法站穩，一手扶着監視器材的操作檯。

我行我素的部下——莉諾接下來的言行，同樣也符合這評語。

「在最後的最後，你讓我失望透頂。再見了，這樣一來你的計劃也受挫了吧。」

「……是這樣啊。」

——瘋了。我直覺地明白了。尤瑞安努斯自豪地往下說：

在警報聲環繞之中，她靜靜闔上雙眼……悄悄開口：

鏘——就在這時，象是要抵抗警報聲似地，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

過去，爲了逃離親手傷害了姐姐的恐懼——我不知幾次無視自身的安危。

「……狀況十分急迫。」

「長官，我有件事想問。」

「不，按照計劃，之後總有一天我們會連同設備吸收整個特例研究設施。這是遲早的事。我們沒辦法把『鶺鴒』交到你們手上。」

「……太遲了。實驗體全數脫離控制。」

「居然幹這種蠢事……」

雖然站不穩——尤瑞安努斯扭曲嘴角，挪動他的手指。

無法捉摸的事物令人恐懼。

不知爲何，莉諾這句話聽起來格外冰冷——下一個瞬間，莉諾飛身一躍，跳向尤瑞安努斯的面前——莉諾的拳頭精準無比地命中了他驚愕的表情。咚的一聲，尤瑞安努斯整個人撞上他背後的監視器材。

「——難道你以爲，」

「日守……哦，你是說從設施脫逃的少女嗎？是啊，在資質不足的學生中，她的程度特別差——接受適性測驗時，也因爲過度緊張而全身僵硬。而且施術後似乎也對意識造成了影響……不過，即使如此她依然取得了資質。」

匡當一聲自監視器傳出，下一個瞬間培養器的蓋子同時向上跳開。

美陽小姐長吁一口氣抬起臉來，神情透露出緊張但不失冷靜。

「……你們根本不懂……那可是怪物啊……！」

「你的意思是，這是不得已的？」

「……您打算取代研究所？」

我光是壓抑手指不勾上扳機，就已經用盡全力。

宛若受到衆人注目而歡喜似的，他向左右伸展雙臂。

至此，他終於顯露出微笑之外的表情。

她的宣告一如我所預料。

——要快點，變得更熟練纔行……

——好好體會殘留體的恐怖吧。他如此低聲說道。

尤瑞安努斯話中的熱情高漲至異常的程度。我知道。只爲了覆蓋某種感情，放任自己委身於瘋狂。我也曾有過經驗。一模一樣。

忿忿地嘟噥一聲，美陽小姐奔向操作檯前，神色焦急地開始操作監視器材。在美陽小姐身旁，姐姐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面對着畫面，手指敲打鍵盤。

「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希爾貝斯塔調查官。」

美陽小姐微微拉動背上的狙擊槍。從小動作就能看出她正怒火中燒。

「日守司也是被你們……」

尤瑞安努斯嘲諷似地拉起了嘴角。說起話來也恢復爲之前的口吻。

「殘留體是與人類對等的生命。我們是爲了奪取淚晶而殺害殘留體——不是因爲恐懼或束手無策，才舉槍瞄準殘留體。」

「沒辦法再繼續依靠你們了。我們特例調查局，我們政府將會代替各位徹底殲滅殘留體——請放一百二十個心等着瞧吧。學生正是爲此而存在，適性測驗亦然。我們將會徹底掃除都市的威脅——殘留體。」

在這狀況下仍不改沉靜個性的姐姐，一句話改變了停滯的氣氛。

「現在的『鶺鴒』很弱。現況來說，武裝研究員的總和就等於都市的力量，但特設研究機構未免太過脆弱。前些日子的『黎明危機』就是證明——放任殘留體大舉進攻，讓這個都市幾乎毀滅。」

若不知道敵人的相關資料，就無從應對。對自身的感情感到疑惑、對不可知的未來感到畏懼、對殘留體這個現實中的威脅感到恐懼——源頭出自同一種感情。

「——殘留體只是害蟲！」

我回想起意識混濁的日守司。以某種人爲的控制手段，強迫性地對她的大腦賦予了思考昇華的資質。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足以對大腦產生影響的技術——擁有這等技術的對手，在都市內究竟能有幾個。

上個月的事件的確使「鶺鴒」受到莫大的打擊。事件的傷痕仍然殘留於市區內，事件發生時的死傷人數也絕對不算少。

「本人若無意願，行爲也會失去意義。做到這種程度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這回我真的驚訝到闔不攏嘴。

「不是想做——我們非這麼做不可。」

「……您很害怕吧。」

「爲何在綁架後，使用淚晶管理局這個名字當作障眼法？」

有什麼問題嗎——他說着，似乎心中從未抱持一絲懷疑。

尤瑞安努斯的表情轉爲錯愕。膨脹至極點的怒氣似乎也隨之萎縮。

穗實的笑容浮現在腦海。開朗而溫柔，有時少根筋，煩惱着自己究竟身爲人抑或是殘留體的少女，她的笑容時隱時現。

身爲特別派遣調查室室長的美陽小姐，帶着再嚴肅不過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有時間了，我簡短說明。從現在開始，由此處的武裝研究員展開殘留體的驅除。對方數目共十六，遠勝於我方。同時研究所剛剛纔受到特例調查局的突襲——能參與行動的武裝研究員恐怕爲數不多，若發現同事正與殘留體戰鬥，請予以協助進行驅除。」

「那我就留在這裏，擔任大家的聯絡員。」

身體狀況無法參與戰鬥的姐姐隨即坐到監控臺前，熟練地開始操作器材。她的反應速度令我訝異——雖然早已遠離第一線，但「舞姬」仍寶刀未老。

美陽小姐看向我與莉諾。

「至於兩位，可以請橘子箭前往驅除殘留體嗎？克里斯貝兒調查官……」

「我沒有與殘留體戰鬥的經驗，只能負責妨礙行動。」

「不好意思。雖然你並非研究所的成員——但若無法突破眼前的狀況將攸關生死。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聽到這，我突然察覺到某個可能性，連忙問道：

「研究所的職員呢？！」

「這一點不用擔心。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們已經查過了。職員們應該是被關在地下避難所內。大概是特例調查局乾的好事吧——不過在這個狀況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應該能支持好一陣子纔對。」

「這樣……啊……」

思考在腦中一角迴旋。與靈光一現不同……而是近似於預感的直覺。異樣急促的心跳告訴我，那屬於不好的預感。

什麼？躲進地下避難所——就安全？

…………我也一定要在這裏等？

「穗實和阿升呢！？」

我對着正面對監視器的姐姐大叫。

「姐姐，現在地下……十一層附近有沒有殘留體在？」

「十一層？我馬上開始檢查……」

不久後，我聽見姐姐彷彿倒抽一口涼氣。她轉過頭來面對我，表情凝重。

「美陽小姐！」

簡短答畢——沿着往地下的樓梯，我全速奔馳。

「知道了。你直線前往現場。我逐層掃蕩各樓層的殘留體再與你會合。」

「只是妨礙行動的話，我幫得上忙。」

「……拜託你了！」

只不過呼喚名字，但美陽小姐似乎已經明白我的意圖。她迅速點頭。

拜託讓我趕上啊。我的自言自語宛若祈禱。

「一隻——剛纔說的《長羽型》，就在十一樓的樓上，十樓。」

少女即刻追到我身旁，一邊急驅一邊對我說道：

聽見回答，我立刻衝出管制室。腳步聲跟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