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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凡的愛麗絲

《妮娜與兔子與魔法戰車》 · 兔月龍之介 · 2.4萬 字

妮娜直覺認定那是野戰車。

不過,她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野戰車。

那臺野戰車的大小和小狗相當,妮娜從沒看過那麼小的野戰車。野戰車基本上都是兵器組成的,最少也該有魔動機車的大小。

另外……該怎麼說呢,那臺野戰車的形狀也蠻奇怪的。

大小和小狗相去不遠,連形狀也是如此。

它的腦袋是附有數字盤的時鐘,身體還有小型引擎外露。妮娜覺得那架引擎很眼熟,和公所大叔使用的割草機一樣,身上還印着製造商的名字。

小小野戰車有四隻腳。沒有膝關節的四肢,只有身體的連接處可以彎曲移動。妮娜很好奇這種直挺挺的四肢要如何移動,原來足部的前端還有小輪子。看來,它是用滑行的方式行走的吧……在雪中不太有移動效果就是了。

瞧它的屁股上還多了一條尾巴,是捲曲的電線構成的。

整體來看……還蠻可愛的。

那東西不像野戰車。話雖如此,全身都是機械、還具有自主意識的活動物體,除了野戰車外還真不知該怎麼稱呼纔好。

那個神祕的存在,用前腳(?)壓住鏟子大塊朵頤。它的嘴巴是時鐘的數字盤和臺座的接縫,專心進食的模樣很像難得喫到飼料的飢餓野狗。

野戰車的生態有許多未知的謎團,這就好比第二世代和之前的野戰車截然不同。別說體型大小了,妮娜還是第一次看到野戰車喫東西。她不懂的是,難不成也有對人類友善的野戰車嗎?

不、最重要的是……

愛麗絲確實在和野戰車溝通。

「咦?喫這樣就夠了嗎?」

小狗型的野戰車,喫飽躺在雪地上。

愛麗絲略感意外,她的腳邊還放着剩下一半鐵片的鏟子。感覺很接近……菜蟲啃了一半的白菜,其他部分喫不完一樣。

愛麗絲用手指摸摸被啃破的部分,臉上浮現開心的微笑。

「我啊,有食物就儘量喫了……我也想剋制,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要趁機多喫一點纔行。現在也不愁沒東西喫了,我卻改不掉以前的習慣呢……」

小狗野戰車跑到了愛麗絲的腳邊。

「咕……」

野戰車的確會攻擊物體和人類。

「求 求 你 了 , 不 要 走 !」

然而,這不代表愛麗絲應該承受憎惡。

不過,愛麗絲似乎聽到了野戰車的回應。她露出開朗的笑容,撫摸樹叢後方的卡車型野戰車的擋風玻璃,猶如在溫柔撫慰寵物。

「……愛麗絲小妹在和野戰車交談,它們很聽你的話。那臺小小的野戰車,簡直和寵物小狗一樣。」

「好重喔~」

妮娜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上半空,她看到愛麗絲的表情逐漸僵硬。愛麗絲慘白的面容烙印在妮娜眼中,活像在看相框裏的照片一般。

「你又沒有做出惹人厭的事情!要是有人討厭你,那絕對是對方的問題。我死也不承認這種不合理、莫名其妙的事情!」

「嗯?變大就不能和我一起玩,所以你不想變大?可是你又想喫很多美味的東西,不曉得該如何決定?嗯~野戰車有辦法減肥嗎……我對兵器的事情還算了解,野戰車就一竅不通了——」

妮娜她——不、羣兔並不會討厭這樣的愛麗絲。

「我知道,妮娜小姐是在安慰我。」

「咦?你們很羨慕這孩子嗎?對、對不起。呃……你們好意接納我,我卻冷落你們了。我真的很想和你們好好相處,可惜沒什麼機會碰面。我能找到的金屬也很有限……你們願意原諒我嗎?」

不過她依舊不肯放棄。

主要武裝是貨架上的鋼纜發射器,鋼纜前端有大型的鐵鉤,應該是用來勾住攻擊對象的東西。

因此,她們不該幫助和野戰車感情良好的人。

「停下停下!我不是說過,不可以來這裏嗎!」

「是我錯了。羣兔的成員都很溫柔,所以願意忍耐我這種人在身邊。可是,萬一我奇特的力量——還有我的真面目被發現了,會遭受迫害的不只我一個人。」

「說不定,正因爲你們是羣兔,我纔不能和你們成爲朋友……」

愛麗絲放下小狗野戰車,伸出雙手阻止對方前進。

「對不起,我們改天再一起玩吧……」

看到愛麗絲的反應……妮娜甚至覺得自己纔是兇惡的野戰車,那臺小狗野戰車是真正的小狗。

愛麗絲的眼神十分陰沈。剛纔餵食小狗野戰車、彷彿在擁抱真正小狗的愛麗絲,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

野戰車的體型雖小,全身終究是機械構成的。

她離第二臺野戰車不到十公尺遠,這無疑是危及性命的距離。萬一被野戰車發現,在這個距離內是絕對跑不掉的。妮娜太注意眼前的光景,完全沒發現第二臺野戰車前來。

「我不能和羣兔的各位交朋友——應該說,我不能和任何人交朋友。一想到這裏,我就更寂寞了。沒有人可以和我成爲朋友……我真的好寂寞、好難受,難受到好想去死。偏偏我又害怕死亡,於是就跑去找那些野戰車了……」

卡車型的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打算和野戰車到別的地方。很久以前……在我搬到羣兔事務所前,我就這麼想了。我的心意不會改變,我受不了被別人厭惡、或是害別人不幸。因此,我決定離開。也不知道世上能否找到一塊浄土,總之我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和野戰車一起生活。」

而且,她不光是和野戰車交談。她可以拜託那些野戰車,讓它們乖乖聽話。世上沒人辦得到這種事,妮娜倒是知道——有個人具備相同的本領。

卡車型野戰車停了下來,像個被罵的小孩一樣慢慢後退。不可思議的是,它們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卻散發出一股失落的氣息。

從擋風玻璃看得出來,駕駛座上沒有人。

愛麗絲撫摸着野戰車的時鐘腦袋。

她當場蹲了下來。

樹叢的後方——竟有第二臺野戰車逐漸逼近這裏。

這純粹是倒黴的偶然……

「你身體很大……被人類發現會很麻煩喔?」

「我就知道……」

跑來這裏的野戰車不只一臺,另有三臺野戰車躲在卡車型的背後。它們分別是起重機、推土機……最後一臺被前面的車體和樹木擋住,妮娜看不清楚。

「你每天都有變重對吧?喔、也對,我拿來的食物都是你喫的嘛,會變重也很正常。你會變得多重呢?你也會像大家一樣……變得比我還要高大嗎?」

愛麗絲轉身逃跑。

愛麗絲凝視着小狗野戰車留下的足跡。

愛麗絲握住自己的瀏海,小聲地對妮娜說。

不過,愛麗絲渾身顫抖,彷彿她不小心失手殺了妮娜。她的牙齒不停打顫,視線也遊移不定。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手指都陷進身體裏了。

第二臺野戰車和那隻小狗比起來,就是一臺十足的野戰車。光看外型,大概是魔動的四輪裝載卡車構成的。那臺野戰車似乎從真正的戰車上奪取了一些配件……車體上還包覆着卡其色的裝甲。

「羣兔的各位對我很溫柔,其他人就不見得如此了。假設有人的家族被槍殺了,倖存者也會憎恨販賣槍械、發明槍械的人吧?所以我被討厭、憎恨是很理所當然的。只是……我很討厭寂寞,實在無法放棄和野戰車相處。」

愛麗絲有些困擾,卻又不免感到開心。

「你怎麼看?」

愛麗絲蒼白的嘴脣發出了嘆息。

妮娜痛得蜷曲身子。

「沒錯……妮娜小姐說得對。」

「纔沒有……」

「我是那種人的孩子、我是怪物,所以才害妮娜小姐受傷……」

妮娜不惜推倒愛麗絲,也要阻止她離開。妮娜一個人無法改變她的心意,得藉助其他夥伴的力量纔行。無奈現在妮娜身旁沒有夥伴,所以必需先阻止愛麗絲離開。

「各位,你們今天先回去吧……」

每一臺都是體型遠超愛麗絲的完美兵器。

「你看到了吧?」

愛麗絲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愛麗絲氣若游絲地哀嘆。

妮娜也不敢保證……不會有人這樣想。

「能和野戰車說話的人,很奇怪對吧?野戰車恣意破壞建築、殺害人類,幹盡了各式各樣的壞事。不過,我卻有本事和野戰車交談。不管我要求它們做什麼,它們都會聽我的。像我這種人……既危險又莫名其妙,很噁心對吧?」

卡車型野戰車想越過樹叢接近愛麗絲。

她們就是無法成爲愛麗絲的朋友,纔會導致現在的事態,但妮娜非得問個清楚。

雙方的距離太近,妮娜嚇得倒吸一口氣。

還好不是其他野戰車逼近,妮娜也鬆了一口氣。

「我們不能成爲你的朋友嗎!」

雪地上留有明顯的移動痕跡,但天上的雪也越下越大。照這樣下去明天就看不到野戰車移動的痕跡了。

身材嬌小的妮娜,都費了一番功夫才追上愛麗絲,卡車和起重機之類的大型機具,究竟是如何在森林裏行進的?也許第二世代的野戰車,懂得製造移動道路吧。

妮娜爬出樹叢,點頭回應疑問。

無頭羣兔是對抗野戰車的正義夥伴。

妮娜回頭一看,發現愛麗絲正俯視着自己。

妮娜的後方,突然響起積雪滑落的聲音。

躲在樹叢裏的妮娜,心跳像敲擊聲一樣劇烈。

「愛麗絲小妹……」

以種類來區分,這算是『第二世代』野戰車吧。

妮娜在『工程載具』這本書上看過那樣東西。如果她沒記錯,那是漁船用來吊起大型魚類在用的,真不懂爲何卡車型的野戰車會裝備那項物品。

愛麗絲握住上衣的衣襟,低頭看着地面。

「我這種人、我這種人——」

「愛麗絲小妹……」

超乎想像的重量,害愛麗絲直接被小狗野戰車壓倒。

「吶、妮娜小姐……」

「再見了,妮娜小姐。」

之後——妮娜倒在雪地上,左肩產生一陣痛楚。

那是一種被鈍器毆打的感覺。

愛麗絲的手臂,不小心用力撞倒妮娜。

後面的三臺野戰車消失了,最後卡車型野戰車也回到森林深處。

那並不是人類或動物,而是四輪汽車的輪胎迴轉的聲響。

妮娜用力抱住愛麗絲的腰部。

那隻小狗野戰車搖搖頭。

愛麗絲激動掙扎。

她皺起眉頭,用力握住附有大量花邊的裙子。

愛麗絲這句話,也是對後方的其他野戰車說的。

愛麗絲找到她了。

愛麗絲蹲下來,將小狗野戰車抱在懷裏。

咚沙。

幸好,對方沒有發動攻擊的氣息。

瞬間,妮娜衝向愛麗絲的身體,說什麼也不讓她走。

她的雙手緊緊握住地面的積雪。

……不對、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野戰車的外型問題。

真正重要的是,愛麗絲和野戰車溝通這點。

「請你放手、妮娜小姐!」

不過,她用手掌壓住肩膀強忍痛楚。仔細一看,她的肩膀撞到了一顆大石頭。石頭被掩埋在雪堆裏,妮娜摔倒時運氣不好撞上了左肩。

妮娜的手臂鬆開,整個人被輕易甩開。

這時,森林內部響起了某種物體踐踏雪地的聲音。

愛麗絲回過頭,妮娜也抬頭觀望森林後方。

在雪地上無法使用輪胎,沒有膝蓋的小狗野戰車直接移動四肢跑走了。

妮娜伸手想觸摸愛麗絲,愛麗絲用力拍掉妮娜的手掌,妮娜發現她的手掌變得很冷。這樣的事情重複幾次後,愛麗絲的手反而比妮娜還要紅。

愛麗絲逐漸放棄抵抗,妮娜終於抓住了她的手。妮娜包住她冰冷的手掌,將她的身體抱在懷裏。

妮娜沒想過……自己是否有辦法回到事務所。她的腦袋和白雪一樣單純,一心只想好好關心懷裏的愛麗絲。她想一直抱住愛麗絲,直到對方冷靜下來。

「——辛苦你了,妮娜。」

等妮娜的頭上積了一層白雪,有人從後方叫她的名字。

「你們的腳印變淺,可害我費了一番功夫呢……好啦、其實這是藉口。總之,抱歉我來晚了。我已經點燃客廳的暖爐了,大家先回去喫咖哩吧。」

「對不起,桃樂絲小姐。我自己一個人擅自行動……」

「沒關係啦,有夥伴才能這樣亂來嘛。」

是桃樂絲來了。

她穿着附有兜帽的大衣,安心地抽了一口煙。

後來居上的奇奇,也難得用力嘆氣。

「老實說,情況還蠻危急的呢。」

「是啊。」

「……呃、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真有食慾耶。」

說出這番話的愛爾紗,是最後一個開動的。

除了參加家政婦協會的小櫻,羣兔和愛麗絲都在客廳裏。

愛麗絲和妮娜接受治療後,也默默地喫着伙食。

妮娜撞到石頭的左肩,桃樂絲和奇奇判斷會自動痊癒。骨頭沒有裂開,關節也沒有受到傷害,只在紅腫的部位貼上藥膏,再用膠布固定而已。

另一方面,愛麗絲的雙手差點凍傷……幸虧妮娜溫暖她的手掌,纔沒有釀成大禍。她的雙手纏滿繃帶,像個練習中的拳擊手。由於手指不好彎曲,愛麗絲以握拳的方式拿湯匙食用咖哩。

稍早,克兒叫醒了其他夥伴,請她們去拯救進入森林的愛麗絲和妮娜。妮娜在走廊遇到克兒時,她的確是睡着了沒錯。不過察覺到危險的克兒,夢遊到桃樂絲的房間叫人。

之後,那個男人過來了。他的身材比父親高大,體格也好上許多,簡直無法想像他和父親同樣是人類。男人臉上長了白花花的鬍子,但沒有蒼老的感覺,看上去猶如在地獄等待罪人的惡魔。對方的眼神像山羊般目光炯炯,光看就令人反感。

妮娜感受到大家的視線,她堅定地點點頭說。

愛麗絲生日的三個月後,那個男人來到了家裏。

「我們不會的,愛麗絲小妹。」

在桃樂絲和奇奇兩位年長者中間,愛麗絲顯得有些尷尬。

據說,她原本是想營造『野戰車被炮擊嚇跑』的景象。不料主炮的威力遠超預期,反而加深大家對愛麗絲的懷疑。

坐在克兒和愛爾紗中間的妮娜,總覺得她們在說自己太沖動,心裏非常過意不去。儘管桃樂絲原諒了妮娜,但如果大家一起去找愛麗絲,也不會差點遇難或受傷吧。

戶外強風呼嘯,收成的玉米莖葉被吹得咯咯作響,窗戶跟鬧鬼一樣響個不停。所以,他們沒發現有人包圍了自己的家園。

自從來到安佛列格,始終沒有談論過自己的愛麗絲,總算肯對羣兔開口了。

坐在妮娜對面的愛麗絲,已經開始喫第二盤咖哩了。這種羣兔難以望其項背的喫法,再過幾分鐘就要喫第三盤了吧。

「你們一旦知道我是誰,一定會討厭我的……」

她再次尋問羣兔的夥伴,這是她最後一次警告。

同時,桃樂絲也端着大家的咖啡回來了。

無奈,這一切在她十歲的秋天破滅了。

講好聽叫細嚼慢嚥……然而,重新溫熱的咖哩喫到後來變冷,未免太可惜了。

所以羣兔的成員也將死於非命。

「我也很過意不去。不過,愛爾紗你看那裏……」

愛麗絲握緊雙拳。

「也許我們會受牽連,至於這件事不幸與否就交給我們來決定吧。況且,爲了可愛的女孩子戰鬥,不管敵人有多強大我都覺得很幸福。」

「食量不大還裝那麼多,這是最不可取的。到頭來,大家得替你喫光纔不會浪費……你是想害我變胖嗎?」

妮娜怯生生舔了一口,苦味完全壓過了砂糖的甘甜,害她睡意全消。桃樂絲看大家靜靜飲用咖啡,這纔開口對愛麗絲說。

「關鍵的部分我們也瞭解一半了吧。」桃樂絲豪爽地笑了。

「呃呃、我想、你們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你也只是去叫人而已,根本不記得爲什麼要這樣做吧?」

愛爾紗喫的咖哩不多,最後開動的她反而最早喫完。

不過,她總算下定決心據實以告了。

奇奇回來後也喝着咖啡休息。

父親是經營玉米田的農人,母親則幫助父親務農。一家人居住在遠離都市的泰蘭合衆國鄉下,那裏是一個沒有盜匪和野戰車侵害的和平地區。

在愛麗絲旁邊的奇奇也站起來,將她的盤子一起拿到流理臺。

克兒戳戳愛爾紗的肩膀,示意她觀看愛麗絲。

「我們想快點聽愛麗絲談話,你怎麼喫得慢吞吞啊。」

克兒和愛爾紗生氣地互瞪對方。

愛麗絲突然提了一個問題。

桃樂絲站了起來。

其實愛麗絲也不確定父親說了什麼……父親話才說到一半,眉心就被那個男人的魔法貫穿了。男人嘴上叼着的東西,是一種相當於手槍的魔法板,父親一下子就死了。

妮娜也順着克兒的指示望去。

「愛麗絲,你快逃啊!」

「怎樣?」

「你也半斤八兩吧?而且你只是幫忙溫熱咖哩罷了。」

有時候,母親會抱着愛麗絲哭泣,愛麗絲一直不知道理由,也許母親突然悲從中來吧。所以,愛麗絲至少要減少母親悲傷的時間。只要母親提議一同就寢,她就乖乖和父母躺在同一張牀上睡覺。

「魔法沒有逆流就很不錯了。」

愛麗絲最初的記憶,是她牽着父母的手,走在玉米田之間的景象。周圍盡是青翠的綠葉和金色的玉米。對年幼的愛麗絲來說,田間的道路就像玉米葉片編織成的隧道。

母親衝到前方保護愛麗絲。

相對的,克兒就喫得很慢。

「當我的身份曝光,被周圍的人知道……不、就算沒有曝光,總有一天我被別人追捕,你們知道我的身份勢必會受到牽連的……這樣也沒關係嗎?」

「唉呀呀……這不是堅持要去森林找人,結果龜縮在暖爐前的愛爾紗小姐嗎?」

愛麗絲指的是,她開炮弄壞戰兔號魔法板的事情。

那個男人也射殺了保護愛麗絲的母親。愛麗絲短短數秒內痛失雙親,她以爲自己在做一場惡夢。很遺憾的,這是血淋淋的現實。如今世上已沒有守護愛麗絲的人了。

父親立刻挺身反抗。

「我小心翼翼地填充魔力,結果還是過量了……」

愛麗絲從沒表明自己的身份。

「叔叔,你到底是誰?」

愛麗絲很小的時候,曾經說長大要和爸爸結婚。

熬煮兩天的咖哩好喫與否暫且不提,至少她不喜歡咖啡的味道。

愛爾紗挑起眉毛問道。

奇奇也頷首說。

「你們實在太溫柔了……」

「我是你真正的父親——」

愛麗絲的言外之意,似乎包含了這樣的死亡宣言。

「可是,這樣傳說就獲得印證了。就如同鋼鐵惡魔的傳說,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可以操縱野戰車。這是不爭的事實,因爲我們也對付過擁有相同能力的人。」

愛爾紗湊近克兒,替她喫掉了最後一口咖哩。

桃樂絲將手掌放在愛麗絲肩上。

妮娜也喫完咖哩,起身將餐盤送到流理臺。

愛麗絲吐着舌頭說道。

妮娜又一次堅定點頭,愛麗絲無言地搖搖頭。

平時駝背的姿勢變得更加嚴重,她的腦袋也垂得更低了。

愛麗絲放下湯匙說。

「也對。你具有和野戰車溝通的能力——倘若這是事實,之前襲擊發生時的詭異現象就說得通了。來自新定點F的野戰車願意乖乖退兵,全是愛麗絲的功勞是嗎?」

「過去我的家人、朋友、夥伴——溫柔的全死光了,不溫柔的人只想利用我。當我瞭解自己的身份後,一直都是這樣的下場……」

客廳裏瀰漫着咖啡的香氣。

「好苦……」

事務所的牛奶喝完了,今天的咖啡是純黑色的。

愛麗絲被帶到馬德卡特管理和營運的軍事設施裏。

「嗚噗、就剩最後一口,我居然喫飽了……」

克兒舀了一匙咖哩,動作卻停了下來。

「我、我是想隱瞞事實的,可惜失敗了……」

射殺她父母的男人說。

每到夜晚,親子三人就擠在大牀上睡覺。愛麗絲漸漸長大後,也不好意思和父母睡了,但父母希望她這麼做,她也沒有拒絕父母的提議。

愛爾紗冷淡反嗆自誇的克兒。

「我的名字是愛麗絲·馬德卡特。投下魔力炸彈的犯人是我父親。」

最擔心愛麗絲的,莫過於母親了。

首先,一羣身穿泰蘭合衆國軍服的人踹開房門入侵。裏面有男人和女人,每個人都拿着魔法板或大型的槍械。父母要愛麗絲趕快逃跑,愛麗絲卻嚇得動彈不得,很快就被其中一個軍人抓到了。

男人先呼喊母親的名字,並且要母親把女兒還給他。

那天夜裏,愛麗絲一如往常地和家人享用晩餐。玉米田剛剛收成,她記得湯裏放了許多甘甜的玉米。

愛麗絲像小貓喝水般淺嘗咖啡。被桃樂絲點名的她,嚇得將舌頭縮回嘴裏。

證據就是,愛麗絲的臉上沒有津津有味的表情。她的表情很苦澀,彷彿她喫的是泥巴拌飯。熬煮兩天的咖哩不可能太難喫,因此愛麗絲的反應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悲劇。

在愛麗絲的記憶裏,母親時常哭泣,但父親只有那一次落淚。父親給她的印象總是皺着眉頭抽菸,因此父親哭泣的事情她記得特別清楚。

被夾在中間的妮娜很尷尬,只好專心食用咖哩。

不過,愛麗絲的父母很不喜歡到鎮上……應該說,他們極端厭惡離開住所。一般來說收成的玉米是農家要運到鎮上的,父母卻勞煩買主親自來田裏收購,甚至不惜承受折價。看父母如此神經質的反應,愛麗絲也不好意思表達不滿。

愛爾紗冷笑道。

喫完咖哩的愛麗絲,驚訝地凝視克兒和愛爾紗的互動。

妮娜很喜歡這個味道。只是,她也不習慣咖啡獨特的苦味,每次飲用一定要加入牛奶和砂糖。話雖如此,妮娜偶爾還是忍受不了苦味。看奇奇和桃樂絲喝黑咖啡的模樣很帥氣,她才決定慢慢挑戰咖啡。

「我好佩服自己的幹練喔。」

愛麗絲剛纔喫咖哩時愁眉苦臉,現在喝咖啡也是同樣的表情。

「熬煮兩天的咖哩,美味得不可思議啊……」

對於未來,愛麗絲沒有想太多。她只是認爲,自己大概會和周圍年長的少女一樣,嫁給農家子弟,繼續經營那一片玉米田吧。

男人舔了飛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液。

「……呃、那個,我想起母親也做過這種事。」

「是嗎?你終於願意談論自己的事情啦。」

偶爾,愛麗絲說想離開田地,父母總不知該如何是好。愛麗絲知道有個大型城鎮距離田地半天車程,那裏有很多很多人。

他說,你是誰啊?誰要把女兒交給你啊?

整體來看……愛麗絲過得十分幸福。她常光着腳丫在田裏奔跑,玉米收成後有享用不盡的爆米花,或是和父母一起到河邊釣魚,日子過得悠哉愜意。

不過,妮娜不喜歡愛麗絲今天的喫法。她不是覺得咖哩美味才大快朵頤,而是藉由喫東西來遺忘其他的事情。

「我來泡咖啡吧。」

「……那麼,你也該說說自己的事情了吧?」

設施位於荒野的中央,用上望遠鏡也看不到四周有任何人工物體。如果用步行的手段逃離設施,下場就是累死在半途或被野獸攻擊身亡。

被關在收容所的愛麗絲,得知了十年來她一直不瞭解的祕密。

她和死去的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真正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是馬德卡特。他選上在軍事設施工作的母親受孕,好讓母親生下魔力強大的小孩。懷孕的母親逃離馬德卡特身邊,後來遇到了經營玉米田的父親。馬德卡特故意給母親十年的自由,減少養育小孩的麻煩。

當然,愛麗絲沒有馬上相信這番說詞。只是,信或不信已經不重要了,總之她被迫在軍事設施裏生活。

等待她的是成爲軍人的必備知識和技術課程。

一大早起牀得先點名,上午學習魔法、兵器、戰術,下午進行實做訓練。從她醒來到就寢的時間,都在接受成爲兵隊的訓練。設施的教練教導她,她是揹負泰蘭合衆國光榮的驕傲戰士。

課程和實做訓練失敗的話,愛麗絲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愛麗絲最討厭的懲罰是禁食。負重奔跑和毆打之類的直接體罰所在多有,但飢餓造成的胃部抽痛常害她晚上睡不着。因此她有食物就儘量喫……這種死命喫到飽的習慣是在那時候養成的。

不過,設施生活也不全是壞事。

設施裏有許多和愛麗絲相同境遇的小孩,光她有印象的就有五十人左右。那些孩子……幾乎都是馬德卡特和其他女性軍人生下來的。

小孩之間的交流沒有受到禁止,有的小孩將軍事設施稱爲「類似學校」的地方。愛麗絲沒有上過學,但和大家一起學習知識、喫飯、掃除,這些要素確實和學校有點像。

包含愛麗絲在內,那些小孩都知道自己被培育成戰爭用的殺人機器。可是,這個未來感覺很遙遠,撇開失敗時的嚴厲懲罰不談,其實他們日子過得蠻開心的。

課程習慣後倒也不怎麼反感了。

在所有課程中,愛麗絲特別喜歡機械科的知識。過去和父母生活時,她就對卡車和牽引機等駕駛工具頗有興趣。教科書裏有許多她不知道的機械,她涉獵了大量的機械知識。

愛麗絲的運動水平也不錯,單純的肌力和持久力她比不上男生,但和其他女孩相比也算出類拔萃了。她學到的雖是殺人技術,不可否認的是,在越野場地奔跑以及在格鬥訓練中成功施展摔技真的很開心。

開心的日子很快就到盡頭了。

某天,愛麗絲和同寢室的少女實行射擊訓練。那位同寢室的少女是愛麗絲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朋友,她們被帶到這裏後一直互相勉勵,學業和運動也在伯仲之間,可說是互相切磋砥礪的好夥伴。

教練騙她們槍裏裝的是橡膠彈,其實裏面裝的是真正的實彈。愛麗絲開槍貫穿了好友的側腹,害她陷入瀕死狀態。

這時觀望訓練的馬德卡特現身了。按照他的說法,和親密的對象性命相搏,魔力會有飛躍性的成長……這是他給所有小孩的洗禮。

突破生死關頭的人,魔力將有大幅度的成長。

其實得知這個訊息後,愛麗絲就該提高警覺了,但她始終沒有懷疑蒂歐多萊。她相信自己是蒂歐多萊的朋友,而蒂歐多萊也招待她這位朋友一起生活。所以蒂歐多萊帶她到這間研究所,也是爲了加深彼此的情感吧。

大家懷疑地看着愛麗絲。

愛麗絲衷心期望——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她想成爲蒂歐多萊的朋友生活下去,最好沒有人知道她是馬德卡特的女兒,以及她有和野戰車溝通的能力。愛麗絲願在家中等待蒂歐多萊,然後互相依偎撒嬌,過着和不幸無緣的人生。

困惑的愛麗絲,忽然聽到了某種聲音——不、正確來說那不是聲音,而是某個人的想法直接傳入她的腦海中。她馬上發現那是野戰車的聲音。

愛麗絲無法穿越森林,最後衰弱地倒在落葉上。她在假死訓練體驗過多次死亡,偏偏她無法克服對死亡的恐懼。現在她敢斷言,假死訓練就算可以提高魔力,也沒辦法改變一個人的本質,那個訓練纔是失敗品。

「住手!不要再破壞了!」

洗禮事件過後,小孩子就不再互動了。和別人成爲朋友,就代表要再次進行洗禮。大家都受不了殺人與被殺,因此小孩子都不再交朋友了。

某一天。

「——現在有人受傷,我們還失去了食物和住所,生活也變得亂七八糟了!大家都被你可愛的外表騙了,我還當你是朋友的,你居然欺騙我!早知道就不要和你交朋友了!……不對、如果你沒出現,也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馬德卡特本身歷經多次生死關頭,才獲得了強大的魔力。他的目標是利用相同的經歷,迫使那些孩子擁有和自己比肩的魔力。被帶到訓練室的小孩,腦內不斷播放強大戰力帶來的恐懼、拷問的痛苦、以及夥伴逐一死的地獄景象,

「——我們都遭受攻擊了,爲什麼只有她沒事啊!」

「——野戰車在守護愛麗絲……」

保護她的雙親已經去世,在軍事設施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被她殺害了。她在假死訓練中體驗過各種殺戮、死亡、背叛,只是一直承受痛苦。洗禮過後的人生再也沒有快樂,每天都過着身心倶疲的日子。

蒂歐多萊回家時總會準備禮物,她很喜歡和愛麗絲聊天,時常聊到忘記時間被護衛騎士責罵,或者刻意撥冗見愛麗絲一面……總之蒂歐多萊很重視愛麗絲。

最早被帶到軍事設施的小孩,就剩下愛麗絲了。她只受過一次洗禮,假死訓練的次數卻比任何人都多,魔力也有長足的進展。

愛麗絲無法否定。她的父親——馬德卡特可以操縱野戰車,她也具備相同的力量,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愛麗絲沉默不語,孤兒院的夥伴直接認定她是犯人。

不過……她辦不到。過去,她的心裏只有復仇,照理說她也該被培養成殺人機器了。沒想到,她僅獲得了強大的魔力,內心還是停留在接受洗禮的階段。她的心靈停留在第一次射殺好友,從此再也無法拿起武器的階段。

「——有本事命令野戰車,簡直是馬德卡特嘛。」

孤兒院的夥伴議論紛紛,不肯就此善罷干休。

愛麗絲試圖殺死馬德卡特。

院長的心願也成真了,孤兒院的小孩對愛麗絲非常溫柔。愛麗絲的年紀是孤兒院中最年長的一羣,而年長組的小孩人數不多,大家都很高興多了一個新的聊天對象。年幼的小孩也很高興多了一個照顧自己的姐姐。最主要的是,她可愛的容貌特別容易吸引大家的關注。

這時,孤兒院接獲了一份捷報。侵略佛克西歐共和國的馬德卡特,被一個私立戰車隊打倒了。安佛列格的私立戰車隊·無頭羣兔——這個名字在愛麗絲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無頭羣兔對她來說,是替她消除多年遺恨的恩人。廣播和報紙都稱呼羣兔是英雄,她很喜歡這個尊大的敬稱。

愛麗絲很心痛,她無能報復馬德卡特、阻止悲劇不斷髮生。況且,她還是馬德卡特的女兒。這件事若被孤兒院的人知道,她就沒辦法在這裏生活下去了。

愛麗絲很痛恨馬德卡特。

假死訓練造成小孩銳減,每半年就會重新補充一批小孩。等他們養成同儕意識就被迫接受洗禮,通過洗禮的再進行假死訓練,人數減少到一個程度繼續補充小孩。

孤兒院的人口不算少,需要花上好幾天分批運送,才能讓所有人成功避難。留下來等待救援的人,得在殘破的建築物下遮風避雨。農田和水井全被破壞,飲水和食物少到差點引起爭端。當然,被大家視爲元兇的愛麗絲沒有資格食用。

馬德卡特丟下愛麗絲離開了,愛麗絲終日以淚洗面……可是,她還是沒辦法乖乖等死。哭累了以後,愛麗絲離開偷渡的船隻,尋找有人煙的地方。無奈偷渡船隻登陸的是沒有人煙的海岸,周圍又是一大片寬廣的密林。

有一位比愛麗絲大兩、三歲的少女,前來迎接孤獨的愛麗絲。對方穿着繡滿花邊和蕾絲的奢華服飾,一看就是某個大家閨秀。

愛麗絲不懂,自己是爲了成爲失敗品才誕生的嗎?

軟弱的愛麗絲,就這麼被馬德卡特帶離設施。他們搭乘野戰車長距離移動,之後又轉乘船隻繼續行進。愛麗絲聽到船員用席巴雷爾話,稱呼她是「貨物」。

投下魔力炸彈後,馬德卡特又獲得了新的能力。他被關在監獄裏,還有辦法命令野戰車編成軍隊。野戰車組成的馬德卡特軍,以不到一半的戰力消滅了合衆國部隊。也有人說馬德卡特被關押這五年,導致軍事技術發展延宕,纔是政府軍的失敗主因。

訓練內容是叫一個小孩到訓練室裏,牆壁和天花板都是魔法板組成的,房門關上裏面就是一片漆黑。小孩被牢牢綁在椅子上,嘴裏還含着口伽以免咬到舌頭。

到頭來,蒂歐多萊想要的不是單純的愛麗絲,而是擁有強大魔力的愛麗絲·馬德卡待。

結果……愛麗絲的訓練成功了,她是通過假死訓練的第一號生還者。

她在尋找理解自己目標——理解自己夢想的人。愛麗絲擁有強大魔力一事,她早就透過孤兒院的情報知道了。蒂歐多萊從這個獨特的能力,推斷愛麗絲可能和馬德卡特有關。她說只有自己有能力保護愛麗絲,況且奧裏哈鋼的研究最能有效活用愛麗絲的魔力。

在船上生活一段時間,愛麗絲也慢慢了解情況了。

愛麗絲終於發現,她被選爲朋友不是幸運或偶然。蒂歐多萊的計劃需要她的能力,因此她才被選上的。

海上生活又過了幾天——突然發生了一起事故。前往席巴雷爾聯邦的途中,他們遇上了佛斯蘭德王國的海軍。佛斯蘭德海軍是在巡邏警戒海盜,但同樣擋住了馬德卡特的去路。他們沒有足夠的燃料迂迴前進,只好前往和席巴雷爾聯邦相連的佛克西歐共和國。

那項訓練被稱爲『假死訓練』。

「我是來和你交朋友的。」

頓時,野戰車的動作停止了。那些野戰車不可能瞭解人類的語言,所有的小孩……不、就連大人也覺得很奇怪。他們真心希望野戰車住手,可誰也沒料到野戰車真的會停下。

孤兒院的避難完成後,唯獨愛麗絲被留了下來。短短几天,她的身心嚴重疲乏。她承受着小孩的責罵和大人冰冷的視線,以及痛苦的飢餓感和舔嘗雨水的辛酸……這些苦難她在假死訓練經歷過無數次,但終究還是很痛苦。

蒂歐多萊對朋友的定義是……一起朝夢想邁進的夥伴。

不知不覺間,戰爭已結束五年了。

我們想破壞人類的東西,我們想陪伴愛麗絲。

不過,新的訓練依舊造成小孩人數銳減。

十幾臺野戰車開始破壞田園和孤兒院,孤兒院被包圍得水泄不通,大家根本找不到機會逃跑。野戰車當着他們的面將孤兒院化爲瓦礫,彷彿故意刺激那些痛哭的人,許多人也因爲建築物損毀而受傷了。

這能稱得上朋友嗎?

相傳可以治療各種疾病和傷勢的奧裏哈鋼——必需耗費龐大的魔力製成。人類在死亡的瞬間,會釋放出超越常理的強大魔力。研究所榨取魔力的手段,和馬德卡特的假死訓練有異曲同工的部分。

愛麗絲明知哀求無效,卻忍不住和周圍的孩子一起大叫。

隨後,停止破壞的野戰車接近愛麗絲。十幾臺野戰車圍着她,開始威嚇孤兒院的夥伴。有的野戰車將大炮對準小孩,或是揮舞垂吊的鐵球……

愛麗絲很確信——這絕對稱不上朋友。

蒂歐多萊說,過去她也有稱爲朋友的對象,但現在忙着處理市長的工作,沒有時間結交朋友。她認識不少人,可那些人多半是同僚和商談對象,稱不上朋友之間的關係。她想要相知相惜的朋友,所以纔來迎接身世複雜、無家可歸的愛麗絲。

所以,愛麗絲用爬的也要繼續前進。

到了陸地上,馬德卡特殺光所有席巴雷爾的幹員。也許對他來說,投奔席巴雷爾純粹是尋求逃亡手段的藉口。

愛麗絲內心的負擔減輕了不少。恢復平凡身份的愛麗絲,決意未來要好好活下去。但沒多久就發生了一件事情,打破了她的誓言。

「——我覺得是愛麗絲命令野戰車破壞孤兒院的。」

命運無法迴避,她終究是愛麗絲·馬德卡特……投下魔力炸彈、製造野戰車的犯罪者所生的女兒。那個可恨的男人替她練就一身強大的魔力,哪怕她什麼都沒做,也會有人想來利用她。只要她的身份曝光,就會被人厭惡和侮蔑,接納她的人也會一同遭遇不幸。

愛麗絲拜託野戰車離開,它們好不容易纔回到原本居住的地方。幾個小時後……附近城鎮的支援戰車隊來了。他們讓孤兒院的小孩分別坐上戰車,帶回鎮上的設施安置。

一個只有愛麗絲一半大的少年,臉色鐵青地尋問愛麗絲。

馬德卡特逐一殺害設施裏的小孩,幾乎可以稱得上作業性的處份了。不論是長期忍受假死訓練的倖存者、接受洗禮沒多久的小孩、剛被帶到這裏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全都被他平等殺害了。

引來野戰車的正是自己——發現這個事實的愛麗絲愕然了。

支持愛麗絲撐過實驗的是復仇心。殺害好友的光景,在假死訓練中不斷傷害她的心靈。但她每次都變得更強,而且成功生存下來了。在報復馬德卡特前她絕不能死,她從虛擬的死亡中不斷重生。

她曾有父母,在設施裏也有許多朋友。她根本不想成爲殺人機器,也不需要什麼強大的魔力。今後她想在外面的世界,交上許多朋友開心過活。她要過上幸福的人生,拋開被馬德卡特毀滅的過往。

愛麗絲只聽到這兩個念頭,野戰車也只思考這兩件事。

馬德卡特投下的魔力炸彈,衍生出了無人兵器野戰車——由於野戰車的侵害,很多小孩不得不來到這座孤兒院。所以馬德卡特越獄的消息一報導出來,愛麗絲生活的孤兒院引起了很大的騷動。有的小孩甚至說,總有一天要對馬德卡特報仇。

愛麗絲原以爲……沒有利用價值的自己也該被殺掉了。

野戰車集團攻擊了孤兒院。

「——真的是你引來野戰車的嗎?說話啊!」

拯救她的——是森林外圍某座孤兒院的院長。

愛麗絲放聲尖叫。

「希望你能交到很多好朋友。」

愛麗絲鼓起最後的勇氣,拒絕幫助蒂歐多萊。當然,知道計劃的愛麗絲再也無法離開研究所。她被關在西邊的研究所裏,不斷接受蒂歐多萊的勸說。

另外,越獄的馬德卡特還率領野戰車軍團。

那一年春天——愛麗絲所處的軍事設施,被泰蘭合衆國軍隊佔領了。身爲戰犯的馬德卡特越獄,據說逃來了這座軍事設施。政府本來打算釋放馬德卡特,所以馬德卡特的越獄對合衆國軍隊也是出乎意料的。

事發當時,愛麗絲正和孤兒院的小孩一起務農。野戰車從寬廣的丘陵後方逼近,大家一開始沒發現那是野戰車。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第二世代的類型,外觀很接近普通的汽車和作業機器。等他們注意到那是野戰車,敵人早已來到眼前,完全無路可逃了。

愛麗絲頓悟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交不到朋友。在設施裏一起同甘共苦的小孩,全都被殺掉了。孤兒院的大人小孩,也忌憚愛麗絲不可思議的能力。最後認識的蒂歐多萊,根本只想利用她而已。

少女的名字是蒂歐多萊·雷貝麥亞。

他奪走了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愛麗絲卻不敢用射殺好友的手槍對準他。顫抖的手掌根本拿不穩槍枝,馬德卡特就這麼逃過一劫了。於是,愛麗絲看着自己的好友痛苦嚥下最後一口氣,她無力救治自己的朋友、也沒辦法給朋友一個解脫。

愛麗絲也不想辯解什麼,對方說的全部是事實。她和馬德卡特一樣是怪物,結果她卻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試圖和其他人成爲朋友。和她成爲朋友,就意味着對方的身心將受到傷害。

她是負責管理艾坦市的十七歲市長,包含孤兒院的業務。

蒂歐多萊帶着愛麗絲,造訪艾坦市西邊的研究所。蒂歐多萊買下了佛克西歐共和國使用的研究所,研究治療疾病和傷患的魔法。

不過,當愛麗絲看到研究所的實驗內容,她就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了。

「你也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吧,是時候讓你瞭解我的工作了!」

愛麗絲在孤兒院過着相當幸福的生活,她唯一擔心的是馬德卡特。

假死訓練結束,研究人員走進訓練室中,發現小孩幾乎帶着驚恐痛苦的表情死去。愛麗絲聽別人說,那個訓練就連大人也幾乎沒成功過。即使僥倖活下來,也會成爲無法言語的廢人或永遠被幻覺纏優。

蒂歐多萊生活的地方,是前任市長居住的宅第。四周建有高牆的宅第位於艾坦市中心,是一座擁有寬敞庭園的豪華住宅,很適合擔任市長的人居住。愛麗絲擁有自己的房間,可以隨意在這裏生活,唯獨不能進入蒂歐多萊的書齋。

小孩在訓練室裏體驗的,是他們的父親馬德卡特基於自身經驗創造的『架空死亡』。訓練室的魔法會讓小孩的大腦錯亂,形成一種置身戰場中的幻覺。幻覺刺激小孩的五感,連屍體的燒焦味和魔法貫穿身體的痛覺都能真實重現。

蒂歐多萊沒有尋問愛麗絲的過往。相對的,蒂歐多萊也要求愛麗絲不要打聽她的往事,聽說蒂歐多萊以前也過得不太好。

「——姐姐,你能和那些機械怪物交談嗎?」

馬德卡特打算逃亡到席巴雷爾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至於愛麗絲……是他用來交涉的禮品和材料。換言之,愛麗絲具有十足的交涉價值,所以他才殺了其他的小孩子。

孤兒院的院長,是一位待人親切的老婆婆。帶領院中孤兒到森林採菇的院長,豪爽接納了身份不明的愛麗絲。愛麗絲不肯說出自己的經歷,她也並不勉強,畢竟每一個孤兒都有過痛苦的遭遇。

藉由這種同伴相殘的訓練,馬德卡特想在軍事設施中成功複製戰場上特有的奇蹟。事實上這個方法很有效,愛麗絲經過洗禮後魔力也提高了。事後她才知道,自己的魔力數值比洗禮前強上數倍。

「我 不 是 失 敗 品 !」

就在戰爭快結束時,軍事設施多了一些泰蘭合衆國以外的小孩。戰爭結束後馬德卡特遭受逮捕,訓練仍然沒有終止,大家都確信馬德卡特一定會被釋放。

這是蒂歐多萊迎接愛麗絲時說的第一句話。

愛麗絲不能理解……爲何那時候馬德卡特不殺了她?當初馬德卡特用她作爲逃亡的交涉材料時,要是直接殺死她就好了,這樣她就不必品嚐比死還難過的痛苦了。愛麗絲沒有殺害父親的勇氣,她也不敢自殺。她只是一個活着就會給人添麻煩的失敗品。

不過,馬德卡特沒有殺害愛麗絲。不但如此,他還給愛麗絲報仇的機會。馬德卡特讓愛麗絲握住一把刀,愛麗絲卻遲遲不敢下手。他說,這就是愛麗絲的缺點。

愛麗絲透過假死訓練獲得了強大的魔力,心靈卻軟弱到不敢殺害自己憎恨的對象。馬德卡特認定愛麗絲是沒價值的失敗品,一個在戰場上撿到的孤兒拿槍都比她強。

蒂歐多萊給予愛麗絲自由的生活,愛麗絲反而不知該做什麼纔好。因此,閒暇的愛麗絲每天過着等待蒂歐多萊回家的日子。她穿着人偶般的洋裝,噴上味道如同甜點的香水,聆聽音樂唱片或讀書,過上一段和平安穩的時光(她去奈薩特旅行時穿的衣服,也是蒂歐多萊送給她的)。蒂歐多萊有空時,會陪她一起喫晩飯——有時候她一大早清醒,蒂歐多萊就不見人影了。

蒂歐多萊若無其事地進行說明。

愛麗絲遵守了這個約定,她們的友情進展得很順利。每當蒂歐多萊回家,愛麗絲就會到玄關開心迎接她,不然就是替她做飯、洗澡刷背、一起上牀睡覺。

這個訓練的結果並不理想。

愛麗絲也被叫到了訓練室裏。

離城鎮很遠的孤兒院,幾乎過着自給自足的獨立生活。負責監督的大人和小孩子,每天都有各自的工作要處理。愛麗絲也會幫忙耕田,偶爾活用她的知識修理機器。

可是,愛麗絲很清楚自己的意志有多薄弱。照這樣下去,她早晚會被說服的。

愛麗絲決定逃出研究所,前去尋找一直銘記在心的私立戰車隊·無頭羣兔。她認爲打倒馬德卡特的無頭羣兔,肯定有辦法阻止這裏發生的慘劇。愛麗絲留下了一個訊息,也算替自己加油打氣——等待英雄救援。之後,她成功逃離了西邊的研究所。當她偷出用於人體實驗的奧裏哈鋼,心裏真的很高興。因爲她終於可以幫助別人……幫助無頭羣兔了。

問題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她還是太天真了。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是抱持着愚蠢的期望,她想逃到羣兔所在的安佛列格,以普通人的身份在那裏重新出發,和憧憬的羣兔戰車隊見面。愛麗絲一直告誡自己不能這麼做,但她還是剋制不住這份期望。

這是最後一次了。

等愛麗絲證明自己是無法獲得幸福的失敗品,她就要徹底離開人類世界了。

這纔是她和其他人的幸福。

愛麗絲說完自己的過往,飲用早已變涼的咖啡。

放入兩塊方糖的咖啡,變冷後喝起來似乎特別甘甜。

客廳裏充斥沉默的氣息,猶如在寧靜的深海里沉眠一般,連窗外的飛雪飄落地面的聲音都聽得到。

最初打破沉默的是奇奇。

「桃樂絲小姐,關於這件事你知道多少了?」

中途開始抽菸的桃樂絲,將變短的菸草丟到桌上菸灰缸裏。

菸灰缸裏堆滿了菸屁股。

桃樂絲點了一根新的香菸說。

「……我有察覺到她和馬德卡特有關啦。」

「咦?!」

「真的嗎!?」

愛麗絲和妮娜都很驚訝。

愛麗絲開始提起往事後,態度一直很安份的愛爾紗也同感震驚。

閉着眼睛……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清醒的克兒,也被桃樂絲這句話嚇得睡意全消。

說完,她急忙離開了客廳。

顫抖的愛麗絲也撫摸奇奇的手掌,不曉得她這麼做是有意或無意的。

「這方面的問題,我和醫生商量過對策了。」

「過去野戰車襲擊孤兒院,還有逃離研究所時,我有使用這一身特殊能力。一定是有人透露我的消息……」

「你接受了成爲殺人機器的教育,到頭來卻養成連蟲子也不敢殺的性情。你明知自己有操縱野戰車的能力,也只用來保護孤兒院的朋友……以及我們羣兔的事務所。這是何等的溫柔啊,我們怎麼可能討厭你呢?」

「麻煩先說明一下!」

當然,擁有強大魔力的愛麗絲,不見得和馬德卡特有關。

在一旁平復呼吸的貝雅莉潔則說。

「而且,他最少率領了百臺戰車逼近安佛列格。」

「是、是。」

奇奇跑到她身邊,溫柔撫摸她的肩膀。

「……果然來了。」

愛爾紗也來插上一腳。

「對方是以正規軍的身份前來……我們無法正面對抗共和國軍囉。」

「別生氣嘛,整天擔心不確定要素也不好啊?反正我們也順利打聽出愛麗絲的過往了,結果不錯就別計較了啦。」

「中……」

「算了,沒關係。桃樂絲小姐保持這樣就好。現在知道愛麗絲不願往事曝光,還擁有極爲強大的魔力,以及偷偷收集金屬的理由,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反覆深呼吸的貝雅莉潔,回答桃樂絲的疑問。

桃樂絲捻熄香菸說道。

奇奇撇過頭,雙手環胸說。

大家還以爲是炸彈爆破的聲音,貝雅莉潔衝入客廳之中,整扇門被她撞壞都不足爲奇。貝雅莉潔難得穿着便服,但大家最先注意到的是她頭上的安全帽,那是醫生平時騎機車時使用的東西。

「快帶着愛麗絲小姐躲起來……有人來追捕她了!」

她氣喘吁吁,勉強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我聽醫生說過,蒂歐多萊的事件發生時,野戰車帶着握有重大證據的少女前來。野戰車將那位暈倒的少女交給醫生,就這麼乖乖回到森林裏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醫生、貝雅莉潔、我……還有,忙着前去擊退野戰車的幾個鎮立防衛隊隊員吧。」

「她們差點就遇難了呢,這麼重要的事情要早些告訴我們啊。」

這是妮娜第一次聽說對方的全名,她也只在報紙上看過那個人的照片。然而,她很清楚里亞德·沃夫是多了不起的人物。統領一國軍隊的頂尖人物……竟然要追捕愛麗絲。

她刻意裝出俏皮的表情,用攪拌的湯匙輕敲咖啡杯。

「爲什麼共和國軍的高層要抓愛麗絲啊!?他要是偷偷來也就罷了,哪有人未經勸告就直接率領戰車殺來的?難不成,我們的軍隊也是腦袋少根筋的歧視主義者嗎?說啊!」

「——奇怪、是我聽錯了嗎?」

「不行——」

「啊、是這樣嗎?抱歉抱歉。」

桃樂絲凝視着妮娜。

奇奇則握住愛麗絲的右手,愛麗絲正好夾在她們二人中間。

得知愛麗絲是馬德卡特的女兒,妮娜也很驚訝。她也知道不了解愛麗絲的人……光聽她是馬德卡特的女兒,一定會將她視爲敵人。這就好比過去的自己,不但憎恨馬德卡特,也同樣痛恨野戰車。

桃樂絲拋出貝雅莉潔交付的鑰匙。

愛麗絲連忙站起來。

「醫生提供我們躲藏的地方,我們就躲在那裏等待醫生爭取時間。到了時限還無法抓到愛麗絲,對方也會乖乖退兵的。」

「這、這不是我告訴你們往事的用意!你們聽完我的事情也該明白纔對。我是一個只會帶給周圍不幸的失敗品,我有多惹人厭你們也很清楚吧!我繼續留在這裏,純粹是給你們添麻煩啊!」

「我和醫生討論過,把愛麗絲抓起來交給國家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她擁有特殊能力,也可能是馬德卡特的女兒……這樣的人被政府保護,頂多只會被當成魔力強大的人類。願意將她視爲普通女孩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這座城市……以及我們羣兔的成員了。」

克兒完全不怕自己摔倒,愛爾紗也只好乖乖放開桃樂絲。

重心不穩的愛麗絲,手指不小心撞倒了咖啡杯。

大受動搖的愛爾紗不斷眨眼,她激動地抓住桃樂絲說。

她在半空中抓住鑰匙,繼續說明應對方法。

桃樂絲戳着奇奇的臉頰說。

妮娜發現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不過,魔法的性質多半有親子遺傳。愛麗絲能和野戰車溝通,代表她和擁有相同能力的馬德卡特是親戚——或是父女的可能性無法否定。醫生的想法是,應該把這個可能性納入考量來思考對策。

「咦、是怎樣?誰來追捕?追捕愛麗絲是嗎?爲什麼?」

要開始行動了。

桃樂絲豎起食指說。

鏗鏘——現場響起了咖啡杯碎裂的聲音。

愛麗絲抱着腦袋蹲下來。

桃樂絲一聲令下,抓起落寞的愛麗絲左手。

「里亞德·沃夫是個優秀的人物。不僅在大戰中建立無數功勳,對戰後的復興支援也盡了極大的心力。表面上這一切都是爲國爲民,但背地裏始終有惹人非議的傳聞。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對成果很貪婪的人。」

桃樂絲也豪爽地笑了。

「這我們知道啊,愛麗絲小妹。」

「瞭解。」

「該說是危機來得早,還是說我們至少了解了愛麗絲的過往呢……對了、是哪個壞蛋要追捕愛麗絲啊?」

世界其實並不客觀。

妮娜太過驚訝,無法把最後一個字說出來。

簡直就像,黑白電影裏的血泊一般毛骨悚然。

桃樂絲和平時一樣,大剌剌地笑着道歉。

妮娜知道這樣是不行的……她用力握緊自己的拳頭。

「老實說,我應該用更自然的方式點破這件事。不過,在雪中亂鬥也是挺浪漫的嘛。」

愛爾紗直截了當地宣言。

她發誓要成爲愛麗絲的朋友,這份心意不是謊話。可是,她沒思考過實際發生問題,該怎麼處理纔好。因此,現在她纔會心生怯意。

羣兔成員正感納悶,貝雅莉潔將鑰匙交給桃樂絲。

妮娜站起來朝愛麗絲伸出手掌。愛麗絲的手掌包着繃帶,看起來似乎很痛,妮娜輕輕握住她的手,跟在照顧小嬰兒一樣。

桃樂絲冷靜接下鑰匙。

「追捕愛麗絲小姐的是里亞德·沃夫——佛克西歐共和國軍的中將。」

「沒錯,如果有人說你的壞話,我們絕不會置之不理,這不是什麼辛勞或麻煩。你是同一個事務所的夥伴,也是指引我們解決艾坦市事件的大恩人。」

「我們可是正義的夥伴喔?」

突然間,有人推開了客廳的房門。

人類是透過五感來理解世界的架構,但處理這些五感的知覺情報的,終究是人類的大腦和心靈。而這些情報經過大腦和心靈的處理,就成了當事人的『唯一解』。

「奇奇不是氣你隱瞞重要的事情不說,而是氣你沒有對她說吧?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希望你依靠她的氣息呢。」

啜飲冷咖啡的克兒奸笑道。

面對這個狀況,最先有反應的是愛爾紗和克兒。

看在妮娜眼裏,愛麗絲被二人牽住的模樣,宛如她年幼時被父母牽住的景象。

「冷靜點,愛爾紗。」

馬德卡特的襲擊事件才過半年,大家很快就聯想到人類操縱野戰車的推論。而有辦法操縱野戰車的人類,目前只有馬德卡特一人。

貝雅莉潔的語氣,像在宣告什麼不治之症。

克兒抱住愛爾紗的腰部,試着將她拉開。

「那麼,我還要誘導鎮上的居民避難,就此別過了——」

魔動機車的驅動系統發出運轉聲,超越雪地速限的加速聲都傳到事務所裏了。小櫻和貝雅莉潔這種不擅長駕駛的人,反而特別容易開快車。

桃樂絲毅然回應。

比起那頂樸素的安全帽,衆人最在意的是她手上拿了一串陌生的鑰匙。

「那當然!」

桃樂絲接着補充說明。

「尤其是你,妮娜。」

「這麼說來……」

地上濺了一灘黑色的咖啡。

被她撞倒的椅子,在地上發出碰撞聲。

「——各位,我要進去了!」

桃樂絲夾着香菸在五指間旋轉。

「呃、我說過了,跟我在一起……」

奇奇難得表現出不開心的表情。

貝雅莉潔代爲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支撐里亞德·沃夫信念的關鍵字。

「我們知道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請你不要說奇怪的話!我哪裏溫柔了……」

「依我猜測,他是透過某種管道得知愛麗絲是馬德卡特的女兒吧,說不定他想利用愛麗絲做什麼事情。對方會發動奇襲,代表他必定有所企圖吧……」

「對方未經許可就擅自出動軍隊,他是想迅速捕捉愛麗絲,掩蓋擅自出動的事實,純粹是勝者爲王的觀念啊。所以,我們要躲在沃夫中將找不到的地方,撐到他瞞不下去爲止,這是一場時間上的勝負。」

抱住愛爾紗腰部的克兒說道。

「你很痛恨馬德卡特,但終究沒有殺了他……我猜想不論真相如何,你都願意接納愛麗絲的。倘若她是馬德卡特的孩子,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有人因爲這些理由討厭或排擠她,你也會站出來指摘這件事是錯誤的。我深信你願意成爲愛麗絲的朋友。」

妮娜信誓旦旦地在胸前緊握拳頭。

不擅長駕駛交通工具的貝雅莉潔,總是坐在醫生駕駿的機車後座。而今貝雅莉潔戴着醫生的安全帽,代表她是自己騎車過來的。

不論這個唯一解有多愚蠢,對當事人來說都是無可動搖的解答,外人沒有干涉的餘地。只有數學或化學公式,纔會得出萬人共通的明確解答。

例如看到一條小狗,有人覺得很可愛、也有人覺得很骯髒。這兩者用各自的理論說服對方,也絕對無法互相理解。

換言之,當雙方開始產生爭議,重點就不是『小狗可愛或骯髒與否』而是『如何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唯一解』了。

人類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往往喜歡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唯一解。即便這種唯一解不合邏輯,只要當事人認爲『很合理』,就具備了百分之百的可信度。

那麼,爲何人類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唯一解?……答案也很簡單。倘若有人具備和自己一樣的見解,那就表示對方和自己擁有相同的思考。意思是,人類不會和擁有相同思考的人起衝突。

另外,在某個領域沒有唯一解的情況下,人類會去接納別人的唯一解。例如宗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死後的世界究竟存不存在?過去犯下的罪行何時會受到懲罰?闡釋教義的人提供唯一解,信衆則表現出接納見解的態度。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僅是一種放棄思考的作爲。然而,人們絲毫沒想過放棄思考的危險,只看重別人的唯一解填補自己心靈空虛的快感。這樣一來人們會失去思考能力,被動等待別人提供的唯一解——亦即,受到他人的『主觀』支配。

里亞德·沃夫不認爲這是邪惡或怠惰。真正有問題的,是產生這種曖昧精神架構的人類構造吧。不完全的人類,必需揹負這種精神上的缺陷生活。

於是,里亞德·沃夫有了一個想法。

統馭全人類的主觀,讓所有人共享相同的唯一解,也許是通往世界和平的唯一方法吧。人種差異、宗教差異、經濟差異——各種領域都有完全不同的唯一解。由於主觀不同,世界在每個人眼中都不一樣,所以纔會發生爭執。

那麼,找出絕對的唯一解就行了。這個世界充斥着各種不可能解決的問題——人類面對這些問題,需要一個如同天外救星的唯一解降臨。

只不過,里亞德·沃夫並不執着天神這個頭銜。他想提出世界共通的唯一解釋……只要能成爲那樣的人就夠了。

等他達成這個創舉,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對世界宣言。

停止爭執吧。

停止歧視吧。

共享財富吧。

勤勉奮鬥吧。

世界啊——盡歸和平吧!

可是,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必要的唯一解。大家都只相信自己的唯一解,很少有人願意相信里亞德·沃夫的信念。對付這種人,他有強迫他們接受唯一解的方法。

財力、權力、暴力。

「馬德卡特還有說什麼嗎?就算女兒對他已經沒用了,他也太配合審問了吧。」

受到沃夫的仰賴,女士官喜不自勝——她意氣風發地翻閱報告說。

帶給他這個機會的——正是鋼鐵惡魔,亞德力歐·馬德卡待。

「有什麼事嗎?難不成在奈薩特找到黃金或鑽石了?」

「有,多謝長官關心。」

馬德卡特相信自己壓倒性的力量,他要貫徹邪惡來製造鬥爭。馬德卡特濫殺無辜,人們也意圖挑起戰端殺害馬德卡特。如此一來,世界將產生『用戰爭解決一切』的規則。以沃夫的觀念來形容,鬥爭纔是馬德卡特信奉的唯一解。

「討厭的原因是,我覺得狗很骯髒。」

上次世界大戰時,他率先反對阿克西亞帝國的人種選別政策,點明波利塔尼亞南北分裂危機的解決之道,在奈薩特的礦脈發掘貴重金屬,更以四十二歲的年紀成爲史上最年輕的中將。再完成一項新的豐功偉業,他就可以攀上更高的境界。

「嗚——」

「審問官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是這麼回答的。我對暴力破壞以外的事一竅不通,但我非常清楚該如何毀滅世界……」

不曉得要經歷多少戰火,纔有辦法達到那樣的水準……

沃夫否認了這個推論。

起先,女士官還試着陪笑。然而,等呼吸真的受到阻礙,她才發現沃夫不是在開玩笑,表情也頓時充滿驚恐的神色。

「我一開始還在思考,那個研究所究竟有多散漫,纔會讓一個少女成功脫逃……不過少女的魔力既然有馬德卡特的水準,那我就能理解了。然後,少女以精神疲憊爲由謝絕和其他人會面……蒂歐多萊一事解決後,大家也暫時沒心力管她,照理說她還在安佛列格纔對。軍事的相關證人,必需獲得許可才能移動。」

女士官差點口吐白沫,沃夫才放開她的脖子。

「那麼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這個舉動,等於支配了對方的主觀。

不、等大衆注意到愛麗絲·馬德卡特,她早就該香消玉殯,被視爲繼承父親遺志的世界公敵了。而率先排除愛麗絲·馬德卡特,阻止世界危機的里亞德·沃夫——將成爲衆人心目中的嶄新英雄。

里亞德·沃夫用財力蠱惑人心,用權力逼人屈服,用暴力殺戮反對者。

「對了,你喜歡狗還是貓?」

沃夫一下達指令,女士官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她雖然沒被嚇到腿軟,但手上的文件也全掉在地上了。

「關於這件事情……」

「進來。」

「明天一早,率領主力部隊包圍安佛列格。」

在他共和國軍本部的辦公室,也羅列了許多佐證他輝煌功績的東西。戰時獲得的勳章用兩手也數不完,所有勳章像博物館的展示品一樣放在盒子裏。表框的獎狀掛滿了整片牆壁,而這些還只是他的一部分功勳。

沃夫馬上理解了馬德卡特的意圖。

不過,他有無頭羣兔這個天敵存在。當她們選擇『活捉馬德卡特,逼他償罪』時,馬德卡特計劃的永世鬥爭就結束了。

「這麼晚了,你還真是勤勉呢。執夜班前有好好休息嗎?」

沃夫不必行動,世界也將主動排除愛麗絲。可是,說不定有人會幹出保護愛麗絲的愚蠢行徑,沃夫的行爲純粹是幫忙達成世界的期望而已。

沃夫走近女士官,撫摸她美麗的金髮。

計劃已經逐漸成熟了。

共和國軍本部的周圍,有雷射般的強光照明,幾乎形同白晝,士兵在強光中來回巡邏。縱然是軍隊本部,在午夜十二點也是悄然無聲,唯獨巡邏的士兵配帶的軍刀和魔法板,發出堅硬冰冷的碰撞聲。

女士官翻閱資料回話。

不過,太過順遂的事情,總隱藏了可怕的細節。

「……我有事情想問你。」

沃夫觀察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顆路邊的石頭,胸口的舊傷也不再疼痛了。

「……很有趣嘛,說來聽聽。」

達成和平的世界,不會再有財力、權力、暴力。因爲知道這些概念的,只剩下里亞德·沃夫一人。

「真、真的沒關係嗎?」

女士官以顫抖的聲音說。

「派到國際聯合議會的主官,送來審問馬德卡特的情報了。基於這份情報在國內進行搜查後,發現了一個和國家安全有關的新事實。」

他會老實認罪,與其說是悔過……不如說是對無頭羣兔的敬意吧,因爲她們達成了常人辦不到的決斷。

這也代表,大衆希望愛麗絲·馬德卡特死去。

不可諱言的,強迫結婚或生產有道德上的禁忌。可是,在魔法學和遺傳的分野,從以前就有培育強力魔法師的研究。這些研究通稱『月之子計劃』。

「睡覺時壓到頭髮囉。」

沃夫撿起文件交給對方。

「是!」

女士官還沒翻到下一頁,沃夫就瞭解狀況了。

「被關在蒂歐多萊·雷貝麥亞的研究所裏的少女,聽說偷走奧裏哈鋼的複製品,逃到了安佛列格是吧。少女在逃亡之前,研究所有遭受野戰車攻擊的記錄……那場襲擊很有可能是少女的能力發動的是嗎?」

沃夫受邀參加一項榮譽獎的頒獎典禮,共和國議會的首相和諸多名人都有出席。有不少以往的王族受邀參加,就連曾經有機會成爲國王的人也沒缺席。國家從君主制變成共和制,過去的王族依舊是代表共和國的名人。

「那當然。對方是繼承了鋼鐵惡魔——亞德力歐·馬德卡特魔力的人。過去她也操縱野戰車攻擊研究所,在同樣的悲劇發生之前,我們必需防患未然。況且……你知道嗎?大衆並不奢望馬德卡特償罪,他們只要求馬德卡特接受死刑。」

「是,報告裏確實沒有少女移動的記錄。可是,被私下轉移的可能性……」

他不記得對方的容貌和名字,總之是一位美麗的女性士官。被軍服束緊的胸口似乎有些難受,她的手上還拿着幾份文件。

一介中將的獨斷,是不能擅自調動主力部隊的。超越百臺的部隊數量,這種戰力絕對能輕易壓制安佛列格那樣的城市。換言之,除非要發動戰爭,否則不能調動主力部隊。隨便調動主力部隊,也會引來其他國家的疑惑。

當然,他現在也很努力鍛鍊。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勝過以往的王侯貴族,這件事給他很大的自信。

「月之子計劃……是嗎?」

他可以理解,也難怪女士官會震驚。

她跪在厚質的地毯上痛苦咳嗽。

沃夫知道自己的容貌,對女性是很有效的武器。

「被監禁的少女,外表和馬德卡特的供述一致。馬德卡特說,女兒的魔力和他一樣足以操縱野戰車。」

馬德卡特讓許多女性生下自己的小孩,來培育擁有強大魔力的人類。這個傳聞的可能性不低,但他們沒料到馬德卡特會親口說出這個事實。

沃夫也聽過這個傳聞。

「……狗吧?」

「狗和貓,你喜歡哪個?」

本來,魔力和月亮有深厚的關係。根據統計資料顯示,滿月時出生的孩子魔力較強,月亮盈缺也會造成魔力的強弱變化。沃夫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不錯。

沃夫厲聲回應,一位高級士官進入門內。

「是!打擾了。」

沃夫本身沒有特別強大的魔力,遭受戰火洗禮而提升魔力的例子,就他所知也只有馬德卡特而已。以這點來說他很佩服馬德卡特,現在世界沒有發生重大的戰爭,未來很難有超越他的人出現吧。

女士官擔心地上前攙扶,沃夫伸手製止她。

他覺得馬德卡特這番話很可笑。

最後——世界終將和平。

女士官翻開資料的最後一頁。

「原來如此,他認爲自己還沒有完全失敗是嗎……」

「啊、是……」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質問,女士官猶豫地回答。

「原來如此,我懂了。」

「是嗎?你喜歡貓啊。真巧,我也一樣呢。」

女士官氣若游絲地回答。

沃夫猛然抓住女士官的脖子。握住纖細頸部的右手,開始慢慢加重力道。

某一天,沃夫辦完公事準備回家時,有人敲響了他的辦公室房門。當時,他正在眺望今年夏天拍的照片。照片上有身穿燕尾服的自己,以及過去被稱爲王族的達官貴人。

那麼,里亞德·沃夫就給他們唯一解。

「安佛列格的那位市長——不、是鎮長才對。他是一個優秀的男人,馬德卡特和蒂歐多萊一事他都出了不少力。另外,鎮上有私立戰車隊·無頭羣兔……那個鎮長,一定會替少女引薦羣兔的。」

女士官害羞地愣住了。

量產強力魔法師——這無疑是許多人的期望。多一個像馬德卡特這樣的魔法師,對國力增強有很直接的影響。

這些方法足以使人屈服,放棄自己的唯一解,和上位者擁有相同的主觀。當然,他不想說什麼富麗堂皇的藉口,他也知道這些力量在大衆的觀念裏代表邪惡。爲了實現世界和平,要利用邪惡他也在所不惜。

「昨天下午三點半的審問中,馬德卡特談到了自己的小孩。」

沃夫的視線,從照片移到了窗外。

馬德卡特基於自身思想所引發的戰端結束了,他也承認敗北。不過,他又送了一個新的刺客愛麗絲·馬德卡特。身爲馬德卡特女兒的愛麗絲,存在一旦曝光勢必會被當成全世界的公敵。如今打倒馬德卡特的熱潮尚未退燒,民衆一定會對自己認定的邪惡目標,展開非常激烈的攻擊。

「……貓。」

在魔法發展之前,戰爭是男性的工作。不過,當各種魔動兵器開發後,戰場的分工職掌產生了變化,男性負責步兵和後勤支援,女性則運用大型兵器。目前女性在重要的軍事位置上也佔有一席之地。

沃夫不重視人種或國籍,他也不認爲性別有優劣之分。在他的觀念裏,所有人類都是平等而有價值的。換言之,愛應該平等給予……犧牲時也要平等捨棄。

世界在尋求唯一解。

「是嗎?我最討厭狗了。」

可能是情緒太激動的原故,沃夫胸口的舊傷泛起了錐心之痛。那是他年輕時,在戰場上保護軍隊幹部時受的傷。那次的行動受到極高評價,沃夫在軍中獲得了崇高的地位。

沃夫忍不住揚起嘴角。

和王族一起拍照的他,外貌遠比歲數相近的王族年輕。他的身材高大,穿着燕尾服也看得出體魄飽經鍛鍊。

「被告馬德卡特逃往席巴雷爾時——帶了自己的孩子愛麗絲·馬德卡特作爲交涉材料。不料,他們在侵入佛克西歐共和國時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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