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6］妮娜

妮娜清醒後，覺得身體莫名疲倦。那不是肉體上的疲勞、也不是魔力使用過度的胸悶，有點類似感冒發燒前的症狀。

妮娜發現自己躺在牀上，牀鋪的彈簧很紮實，躺起來十分柔軟。頭底下有一個枕頭，身上也蓋着毛毯。天花板上的隔熱材質外露，日光燈閃耀着明亮的光芒。

昨天，妮娜的身心非常疲憊。她一大早忙着準備對戰車壕溝和踣障，之後將戰車藏進瓦礫堆裏，開炮打垮賈可莫的貨物戰車。平時妮娜沒有怠慢戰鬥訓練，只是她很久沒有感受實戰的氣氛了，所以纔會累到被搬上牀也沒自覺吧。

當她看到加裝鐵欄杆的窗戶，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大錯特錯。

那不是浴室窗戶用的防盜鐵欄杆，是更加堅固……彷佛關押野獸用的鐵欄杆。窗外照入橙色的日光，也不曉得是朝日或夕陽。

妮娜回過頭，看到一扇鐵製的大門。門上沒有手把，上方有一個長約三十公分的窗口，窗口外同樣是一片單調的白色牆壁。

室內有一個推車，上面放了裝水的瓶子和杯子，以及內容物不明的罐頭。這些大概是避免妮娜餓肚子的措施，同時也象徵妮娜必需面對飢餓以外的痛苦。

妮娜渾身無力地躺回牀上……她猜想自己被監禁了。

她偶然看到壁紙上，刻着一段必需就近觀察纔看得清楚的文字。

給下一個被抓的人

等待英雄救援

就在妮娜確信自己被監禁時，英雄這個字眼讓她想到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他們也和妮娜搭同一輛車。妮娜推測，自己也許是在睡着時遭受襲擊的……例如被下了安眠藥什麼的，然後在不醒人事的時候被抓來這裏。

那麼，他們也被抓了嗎？

妮娜不希望他們有生命危險，如果他們真的被抓了，妮娜想拯救他們。問題是，該如何突破鐵製的欄杆和大門呢？

她伸手撫摸胸前的兵籍牌，重要的兵籍牌連同項鍊都不見了。也許敵人發現兵籍牌有魔法板的功能，所以將兵籍牌破壞掉了吧。況且，現在知道羣兔的位置也沒什麼用，這種單純尋求慰藉的想法，反而讓她發現自己有多軟弱。

之前被抓到這裏的人，在牆上留下「等待英雄」的訊息。那個人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妮娜不認爲自己睡了三、四天，倘若這裏離艾坦市很近，那麼所謂的英雄是指蒂歐多萊吧？但蒂歐多萊被捕的可能性也不低。

「英雄不會來的……」

妮娜對着牆壁自言自語。

突然間，妮娜聽到走廊下響起腳步聲，有一個人慢慢接近這裏。

她趕緊躺回牀上，將毛毯蓋在身體上裝睡。她偷偷張開眼睛，確認前來的人物。

妮娜一直對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她不擅長忍耐心靈的痛苦，隱瞞肉體的痛苦倒是習以爲常了。過去在邊境村落時，妮娜就是靠這種手段撐過賈可莫的體罰。

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被關押的地方，應該也是在所謂的『監禁室』吧。妮娜剛纔聽到自己被關的地方是『監禁室A』，那麼附近想必還有B和C吧。

前方的金屬板發出淡淡的光芒，老人的痛苦一刻也沒停歇，右邊的胸口還嚴重滲血。等他再也動不了的時候，金屬板才失去了光芒。

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就這樣被派到戰場上完成族人的使命。考量到兵兇戰危的風險，他們只造訪離前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但蒂歐多萊很努力唱歌跳舞來鼓舞士兵，有些士兵看到她，就哭着想起故鄉的妹妹和女兒。他們哭過以後，都變得比原來更有精神，蒂歐多萊也很滿意自己爲國家做出了貢獻。

蒂歐多萊是艾坦市的市長，她趕走了壞人、淨化了城鎮、整治了河川，謀求百姓的福祉不遺餘力。她收容了索爾夏的難民，給了那些難民一個開拓村，避免他們和市民發生爭執，甚至逮捕了魚肉鄉民的賈可莫。

另外，蒂歐多萊也很高興自己多了一個隨從。對方是一個比她稍微年長的少年——名叫雷奧納多。那些大人也許是怕蒂歐多萊寂寞，所以想給她一個年齡相近的玩伴。可是，蒂歐多萊視他爲隨從，他也自命蒂歐多萊的護衛騎士。

好不容易遇到蒂歐多萊，妮娜踩着虛弱的步伐撲進蒂歐多萊懷裏。失血過多而氣力不繼的妮娜，緊緊抱住蒂歐多萊的身體，將臉頰貼在蒂歐多萊的胸口上。總之，她想讓蒂歐多萊填補自己不安的心，她也希望自己能安撫蒂歐多萊的不安。

「等我，蒂歐多萊美眉……」

她當真用打破的杯子割腕，而且割得十分果決。不過，沒有傷到重要血管，所以還能撐一陣子。原本身爲醫護兵的莫妮卡，有教導她關於人體要害的知識。

蒂歐多萊小聲地說。

而且，她還推開了妮娜。

爆炸和衝擊輕易奪走了蒂歐多萊的意識，等她再次清醒時……她的右眼已經廢了，飛散的鐵片導致她的右眼失明。不過，雷奧納多的情況更嚴重，他爲了保護蒂歐多萊，被壓在崩塌的鋼筋水泥下。

另外，有幾塊名片大小的金屬板，被密封在幾個玻璃盒中。大概是魔法板吧……盒上標示着真品，以及複製品A到G。標示真品和複製品A、D的盒子是空的。

雷貝麥亞家的人不分男女，一到十五歲就得上戰場打仗。女性還有另一個選擇，和其他軍門的男人結婚生子。年僅十歲的蒂歐多萊，被付予的職責是慰勞戰地的士兵。

蒂歐多萊看了她的傷口一眼，之後神情淡然地說。

蒂歐多萊舉着火藥式手槍指着妮娜的眉心。

男子打開房門，立刻用無線電進行報告。

少女躺在牀上，鮮血不斷從她的手腕落下。

妮娜摘下蒂歐多萊給她的眼罩，用力握在掌心裏，連同紗布也掉了下來。妮娜的右眼獲得瞭解放，她的雙眼直視着蒂歐多萊。

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該不會被關在這裏面吧……妮娜抬起頭來，偷偷觀望玻璃窗裏的情況。

她走過好幾道門前，上面都沒有標示監禁室。頂多只標示倉庫或書庫，難不成對方利用倉庫來監禁人嗎？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皮靴的聲音沒有遠去，而是停在前方的走廊，說不定是留在原地負責監視的。

滴答、滴答……

他們被困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是一個沒有門窗的密室，建築物的設計圖上也沒有任何記錄，空襲炸燬了那間密室的祕密出入口。如果雷奧納多沒有撲上去保護她……他們大概都被壓在此礫堆下了。

妮娜回過頭來一看。

就在妮娜猶豫不決的瞬間，樓梯處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不是之前追捕她的厚重軍靴聲，是高跟鞋特有的輕脆聲音。

妮娜拼命思考，她不能理解現狀，所以拼命絞盡腦汁思考。

「怎麼會……」

「……我知道，總有一天必需告訴你。」

至於毆打男子的武器——是一種名爲黑傑克的東西，說穿了就是在襪子裏塞罐頭。這種武器的威力驚人，老弱婦孺也能輕易打暈成年男子。妮娜事先做好武器藏在毛毯裏，等男子接近時立刻發動攻擊。

妮娜在催促她的時候，背上竄起了一股奇妙的寒意。

英雄是不會來的。

前後同時有腳步聲接近這裏，唯一可以逃跑的地方是旁邊的樓梯。樓梯通往地下……地下反而是更適合關押人犯的地方。

她用僅存的思考能力，勉強擠出了一個問題。

窗外冒出一張男人的臉，妮娜不認識那個人，也看不清楚他身上的服裝。男人看到妮娜在睡覺，又踩着皮靴的聲音離開了。

她不願相信……蒂歐多萊和這種擄人進行實驗的事情有關，她希望這一切都是謊言。

妮娜感受到槍口冰冷的觸感。

房間中央有一個型的拘束架，上面綁着幾天前被賈可莫抓走的老人。氣若游絲的老人垂下頭，完全沒有力氣抵抗了。老人身上貼了一些類似電極體的東西，前方放了一個豎立金屬板的臺子。

「——之後，在這邊。」

妮娜行走時不忘提高警覺。

男子的上司說過，要好好照顧這個少女。上司雖然沒有要求他防範自殺，但他很清楚自己責無旁貸。與其叫醫生前來，不如直接將少女送到醫務室比較快。

妮娜的出血緩和不少，但指尖還是有血水滑落地面，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仔細想想這可是致命的失誤，敵人很可能追蹤血跡趕來。妮娜很後悔，怎麼自己就想不出好一點的逃脫辦法呢？

妮娜勉強忍住了尖叫的衝動。

「這傢伙……不會自殺了吧？」

那個男人，和賈可莫提到的幕後黑手是同夥嗎？照目前情況來看，這種推測是正確的。失去了開拓村這塊肥肉，他們一定對蒂歐多萊懷恨在心吧？要真是這樣，蒂歐多萊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蒂歐多萊也想趕快上戰場報效國家，同時她也很高興自己有了第一份工作。高貴的雷貝麥亞家，數百年來爲了共和國的安全和發展奮戰不懈，報效國家正是雷貝麥亞家最大的存在意義，蒂歐多萊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再者，她也不想被哥哥姊姊揶揄，自己是個還沒辦法報效國家的半吊子。

他慢慢靠近房門，從小窗窺探房內的動靜。他以爲人犯睡着時不小心撞到杯子，或是自暴自棄在摔東西。

「我不信——」

「妮娜小妹……」

妮娜脫下另一條襪子，緊緊綁住左手傷口止血。她痛到好想哭，這一點傷大概死不了，只是會痛到很想死。綁住左手的襪子也變得越來越紅了。

不過，蒂歐多萊並沒有抱住妮娜。

遠方有人交談的聲音。

沒想到實際情況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對方很快就會發現妮娜逃跑，妮娜也許會碰上趕來支援的同夥。可是，英雄是絕不會來的，不能等待別人來拯救。

他彎下腰準備抱起少女，卻聽到自己的太陽穴遭受重擊的聲音。

因此，妮娜必需親自拯救蒂歐多萊·雷貝麥亞。

「吶、你回答我啊……蒂歐多萊美眉，那些壞人不准你回話嗎？」

妮娜不瞭解這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這裏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歷間位於地下二樓的位置，妮娜所處的走廊正好可以俯瞰室內。

男子站了三個半小時的哨，房內驟然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男子再三十分鐘就下哨了，在這個時候發生異變根本是在找他麻煩。

然而，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人體實驗！

室內佈置得很像研究室，裏面有整排和衣櫃差不多大的奇怪儀器，儀器分別接在發出朦朧藍光的螢幕上。五、六個身穿白衣的人，認真觀察儀器和螢幕，順手記錄資料。

——鏗鏘！

「這裏是監禁室A，監禁的少女意圖自殺，現在我要送少女到醫務室。」

一樣是斷裂的右手臂，另一樣是閃耀奇特光芒的金屬。

妮娜難以置信地抱住腦袋。

妮娜在心中立誓，並拿起架上的水瓶和杯子。

妮娜立刻否定了蒂歐多萊的自白。

白衣人操縱螢幕下的鍵盤，老人露出難以想像的痛苦表情，渾身如受雷殛般劇烈痙攣。房間的隔音優良，妮娜聽不到老人的尖叫聲。相對的，老人痛苦扭曲的神情在妮娜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我的計劃是在五年前——造訪這個地方後就開始了。」

「——咦！」

「我不想……我不想在不明究理、不瞭解你想法的情況下，再次回到牢籠裏。這點，我無法忍受。」

「妮挪小妹，乖乖回房吧。」

妮娜急忙衝下樓梯，地下一樓的通路只有一條，右邊的牆壁幾乎都是玻璃。妮娜得蹲在地上纔不會被人發現，偏偏這裏又找不到類似入口的地萬。

「蒂歐多萊美眉！」

妮娜的左臂已經開始麻痹發冷了。專不進行適當的處置，失血過多的妮娜將動彈不得。

「蒂歐多萊美眉，你被壞人威脅了嗎？是不是我逃跑了，會危害到你的性命……？」

「妮娜小妹，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不過，安逸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有了這個機會，她相信自己也能獨當一面了。雖然她還無法作戰或生兒育女，至少可以鼓舞努力戰鬥的士兵。

「——我沒有騙你，這全是我做的。應該說我纔是主謀，其他人不過是聽我的命令行事罷了。我沒有被壞人威脅，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策劃的。」

妮娜手持克難武器來到走廊，走廊通往左手邊，不遠處就有兩條岔路。光是妮娜所在的地區就已經非常寬廣了，放眼望去盡是磁磚地板和螢光燈。正面傳來好幾道腳步聲，妮娜不得不往右邊前進。

「咦……」

男子趕到牀邊一看，少女的面容蒼白，手腕上的血液卻鮮紅無比。彷佛發生了什麼很殘酷的事情，纔會有這種驚人的對比。

走下樓梯的人，是全世界最適合戴眼罩的哥德蘿莉少女——蒂歐多萊·雷貝麥亞。她的呼吸平穩、身上毫髮未傷，這種完美的登場方式很有她的風格。

「非得現在回答嗎？」

「……對不起。」

在走廊的妮娜，看到了室內發生的慘劇。

相對的，雷奧納多對現狀不太滿意。擔任蒂歐多萊的護衛騎士他沒有什麼怨言，但士兵們看不起他這個年輕小夥子，不然就是譏諷他沒去過危險的戰場。實際上，雷奧納多時常告訴蒂歐多萊，他希望自己能早日上戰場建功立業。

蒂歐多萊·雷貝麥亞在七年前……也就是在她十歲時第一次親赴戰場，而這也是侍奉佛克西歐的軍門世家應盡的義務。所謂的義務，不外乎獻上自己的性命，幫助國家在大戰中取得勝利……這件事和她年紀多小沒有任何關係。

英雄來了。

她想搞清楚狀況，但她必需繼續前進纔行。

訪問活動進行到一半，研究所遭到敵軍空襲。那一場奇襲作戰巧妙突破防線，完全出乎共和國的意料。

互道名字的二人，快步跑到對方的身邊。

被打倒的男子身穿卡其色的野戰服，上面沒有標示階級章或部隊徽章。不曉得是職業軍人或傭兵，還是裝備精良的擄人盜匪……一切都還不明朗。

『監禁室，聽到請回答。監禁室，聽到請回答。』

蒂歐多萊的表情也很冷淡，身爲市長的熱情視線，以及身爲好友的溫柔全消失了，彷佛被什麼強大的力量封印了似的。

於是，蒂歐多萊找到了兩樣東西。

五年前——十二歲的蒂歐多萊，雷貝麥亞造訪艾坦市西邊的軍事研究所。研究所佈置了好幾道防線，絲毫不敢怠慢貴族千金的人身安全。蒂歐多萊帶着雷奧納多，鼓勵那些開發兵器的研究員，順便參觀當中的新式兵器。

妮娜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的憂慮沒有成真。

無論如何，男子必需忠實地執行命令。

對於蒂歐多萊的疑問，妮娜點頭答道。

不、少女還有呼吸，總之她試圖自殺是錯不了的。從牀鋪垂落的手臂上，還握着尖銳的玻璃碎片，地面上散落着杯子的殘骸。

男子無法回應，無線電卻持續叫個不停。

那條右手臂套着白衣，想必是研究員的斷肢。從四散的血液量來看，斷臂者應該已經死了。換言之，那塊如蝶翼般發光的金屬，是研究員的遺物吧……蒂歐多萊撿起了金屬片，以及散落周圍的資料。

蒂歐多萊抱着滿手資料，和雷奧納多一起被援軍救出死地。除了他們以外，生還者的數量用一隻手的手指就數得出來。在空襲下撿回一條命，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奇蹟了。

蒂歐多萊直到右眼動完手術出院後，纔想起那塊不可思議的金屬。當時她已失去右眼，必需戴上眼罩生活了。她從資料上得知，那塊金屬是一種名爲奧裏哈鋼的東西。

這塊金屬具有無限吸收魔力的性質，外加治癒任何傷勢和病痛的能力，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寶物。她很清楚奧裏哈鋼的威能，同時她也瞭解這樣東西一旦使用上稍有不慎，就會帶來很大的危險。沒人能操縱這麼神奇的東西，因此蒂歐多萊決定忘了這一切，將奧裏哈鋼和資料全部鎖在抽屜裏。

之後戰爭結束、世界重歸和平，再來就等雷奧納多復原出院了。

不過，接下來的某件事，改變了蒂歐多萊的命運。

「我沒臉把你嫁出去。」

蒂歐多萊的父親，指着女兒的右眼如此說道。

破相的女兒沒辦法嫁人，蒂歐多萊失去了雷貝麥亞一族的美麗榮耀。所以，她的父親羞於嫁出這個女兒。

接着，蒂歐多萊得知了幾個她一直不知道的事實。

父親幾年前就替她指定了一個未婚夫。

對方是年過六十的貴族，更是一個妻妾成羣的好色之徒。

蒂歐多萊本來要成爲他的第三夫人。

這場婚姻，將爲雷貝麥亞家挹注大量的資金。

雷貝麥亞家過去欠下了大量的債務，家族面臨了危急存亡的關頭。

那個未婚夫死也不想娶一個破相的女人。

蒂歐多萊感覺自己的存在意義逐漸崩解，過去她想成爲一個報效國家的人……這是她的人生目標，也是她的人生意義，結果事實並不是這麼回事。

她的職責、她的存在意義、她的價值——就是將肉體出賣給有錢人，榨取對方大量的金錢而已。

而現在，她已經沒有價值了。蒂歐多萊，雷貝麥亞只是一個擁有高貴血統的失敗作品，最麻煩的是她的血統高貴，又不能隨便處置……她的家人琢磨着，要是能把她隨便賣掉不知該有多好啊。

知道內情後，蒂歐多萊再也不肯離開自己的房間了。讓別人知道自己還活着，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很害怕自己破相的面容，會惹來別人的不快。她純粹……什麼也不想做。

看着滑落手掌的血液，蒂歐多萊有一個感觸。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還有決斷的權利。她思考自己是否要奮戰到底，其實認輸也無所謂。不過，她對雷貝麥亞之名立誓，絕不放棄戰鬥。她痛恨自己虛度五年光陰，沒有做出任何決定。

雷奧納多走入房間，蒂歐多萊好想衝上去抱住他。畢竟這是他們事隔五年的再會，但躲在牀後的蒂歐多萊始終無法下決心。五年來，蒂歐多萊沒有看過他，他也沒有看過蒂歐多萊的面容，他不知道蒂歐多萊破相的容貌是什麼樣子。

「……你就這麼想報復家人嗎？」

一道突如其來的號令聲響起，整座研究所劇烈震動。天花板掉落許多塵埃，地面搖晃到難以站穩。妮娜和蒂歐多萊重心失衡，全賴牆壁和玻璃支撐纔沒有跌倒。

「我也一樣——」

『——炮擊！』

「奧裏哈鋼完成後，的確能拯救無數生命，但這樣的寶物一定也會帶來爭端。況且，我不認爲……救世可以成爲犧牲別人的正當理由。」

遺憾的是，雷奧納多的處境沒有改變。他的身體恢復靈活也沒意義，因爲他的主人是家族中的失敗作品——每個人都感嘆他付出了無謂的努力。但雷奧納多依然沒有放棄，他每天頻繁前往蒂歐多萊的房間，不斷拍打房門呼喚蒂歐多萊。

想通了以後，蒂歐多萊決意離開房間，外頭是不是暴風雨都不重要，作繭自縛纔是最愚蠢的事情。麻煩的是，她的決心遇上了一個挫折，門把上綁了一堆堅固的鐵絲。那是蒂歐多萊自己綁上的，以免有人從外面進來。五年來沒有離開房間的蒂歐多萊，根本解不開牢牢綁死的鐵絲。

「我會守護一切的。與其成爲一個歌頌和平或平等的昏君，我寧可成爲一個敢於做出必要犧牲的人。我也不會讓國民知道是誰被犧牲，奧裏哈鋼的實驗成功後，世上將不再有任何傷患或疾病，這個國家必定能獲得無比的幸福。」

「你的意思是……人類犧牲家畜以求生存之類的嗎？」

「不會吧，爲什麼——」

妮娜實在不願相信，那個溫柔的蒂歐多萊，竟然將人命視爲實驗的材料。她無法想像爲市民盡心盡力、廣受衆人愛戴的蒂歐多萊，竟然會從事人體實驗。

走廊異常安靜，彷佛在等待接下來的奪命槍響。

「沒錯。」

妮娜沉默了。

瞬間，蒂歐多萊想起空襲後的遭遇，包括她失去了右半邊的視野、再也得不到家人的敬重、過去的朋友紛紛翻臉不認人……以及喪失生存意義的空虛生活，每天躲在牀上發抖，害怕門外傳來的聲音……

兩個年輕人，就這樣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曾經是少年的雷奧納多長高、長壯了，成爲了一個相貌堂堂的青年，蒂歐多萊同樣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她整天躲在棉被裏，只有在必要時纔會下牀。房門外偶爾響起的說話聲，聽起來全像在毀謗自己的聲音。

偏偏事實擺在眼前，擊退強盜是蒂歐多萊的自導自演，她抓走妮娜防止內情曝光，甚至還用槍威脅妮娜。這就是蒂歐多萊·雷貝麥亞的其中一面。這就好比那個索取簽名、陪市民聊天、喜歡戀愛話題的蒂歐多萊，也是她的其中一面。

之後的行動，全照蒂歐多萊的計劃走。她出任無人接手的艾坦市市長，以天降女神之姿迅速改革艾坦市，真正的目標是要得到含蓋研究所的土地。再次啓動收容難民的計劃，則是要確保奧裏哈鋼的實驗材料。她還派間諜混入難民中，以便孤立開拓村。之後，她履用賈可莫擄走難民，趁賈可莫還沒露出馬腳之際，親自上陣逮捕對方……

雷奧納多以不輸狂風暴雨的音量大吼。

蒂歐多萊不幹這種事，應該也能帶給很多人幸福。如果她願意專心拯救眼前困苦的人，一定沒有人比得上她的功績。

不過，雷奧納多並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害蒂歐多萊失去右眼的悔恨，以及對自己的憤怒。這份強烈的情感，激勵了臥病在牀的雷奧納多。

「喂、沒什麼好怕、也沒什麼好可恥的！你右眼的傷痕是努力的證明啊，我認爲這樣的你非常帥氣，可惜沒有人知道你的魅力。他們不知道我保護的是最棒的女人，而且還忽視你付出的努力，這點我無法忍受。我想告訴全世界，我保護的女人是足以改變世界的人，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你纔不是什麼失敗品，我們一起對那些混蛋還以顏色吧！」

妮娜知道機不可失。

「你說謊！」

「你錯了，妮娜小妹。事到如今，報復只是計劃的一部分，等我拿出成果，自然能揚眉吐氣……。我完成奧裏哈鋼的真正目的，是要幫助這個國家——更豐饒、更幸福。」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該奪走難民的性命……」

蒂歐多萊難過地眯起眼睛說。

蒂歐多萊不再用槍指着妮娜。

這時候，雷奧納多來了。

「你沒有把奧裏哈鋼的研究告訴市民。實驗成功的確可以獲得大量金錢……不過，要是他們知道你不惜奪取人命，一定會很痛心的。尤其當他們知道，你爲了完成計劃連市民都肯犧牲——」

饒是如此，雷奧納多也沒有放棄。醫生和族人放棄他，他也完全不在意。他拼死鍛鏈自己退化的肉體，只爲再次當上主人的護衛騎士。他忍受着像是全身都要散掉的痛楚，每走一步都痛到想放聲尖叫。

五年前，她選擇遺忘危險的奧裏哈鋼。現在她相信，自己絕對有能力掌握這項東西。

「他們不是佛克西歐共和國的國民。他們只是一羣無法解決自己國家問題，還夾着尾巴尋求庇護的人，我沒有義務拯救他們。」

雷奧納多就不一樣了，他沒有原地踏步。原本誓死守護主人是值得褒獎的功勳，但主人的存在價值遭到否定，他也失去了獲得榮耀的機會。

「辦不到。」

蒂歐多萊的話語，刺傷了妮娜的心。

不過，聽了蒂歐多萊的自白，妮娜也感觸頗深。蒂歐多萊的家人確實很過份，妮娜可以理解蒂歐多萊想報復的心情，畢竟妮娜也曾經被父母賣掉。再者，蒂歐多萊的家人對她棄如敝屣，她會想報復也是情有可原的。

最諷刺的是，右眼的痛楚讓她想起一件事情。

蒂歐多萊用牀單蓋住自己，怯生生地偷看雷奧納多。

這時，她聽到爆破的聲音。其實那不是爆破聲，事後她才知道那是樹木倒塌的聲音。只是在棉被裏搗住耳朵的蒂歐多萊，以爲那是炸彈炸燬建築物的聲音。

蒂歐多萊不自覺地走到雷奧納多面前，她沒有用牀單蓋住自己的臉了。在所有人都放棄她的世界裏，她回到了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她的人身邊。

「包含真品在內，幾個複製品的研究也進入最終階段了。吸收能力確立後，就不必再用人命聚集細微的魔力了。只是，今後還得繼續收集材料，讓新的複製品成長。」

五年後，某個暴風雨的夜晚。

代替蒂歐多萊被鋼筋壓住的雷奧納多，花了半年時間復健纔拿得穩湯匙，一年後纔有辦法重新走路。醫生說，他再也無法使用軍刀和槍械，更不可能重拾軍籍；他這輩子都必需仰賴他人照顧，否則連日常生活都過不下去。

「再見了。」

「我買蛋糕來羅，是蛋糕喔。看那些女僕喫得津津有味，我也嘴饞了呢。買來的蛋糕我放在這裏，你也喫一點吧。」

這一刻，她的表情終於變得比較柔和了。她臉上顯露的複雜情緒比較像是憂愁，而不是溫柔。那也不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而是苦口婆心說服頑固好友的表情。

蒂歐多萊很果決地斷言。

「你躲到牀後面，我來轟開房門。」

「我倒覺得——沒有付出犧牲就想獲得幸福，是一種任性天真的想法。妮娜小妹，人生在世免不了犧牲的，我也不贊成爲了快樂而掠奪他人，但活着本身就是一種掠奪。」

那就是傳說中的魔法金屬奧裏哈鋼——能無限吸收周遭魔力，轉換成治療魔法的夢幻魔法道具。蒂歐多萊掌握着研究到一半的奧裏啥鋼，以及所有的研究資料。將蒂歐多萊視爲污點的雷貝麥亞家，不會漠視她惹上麻煩。而蒂歐多萊本人，具備了血統和勞軍時建立起來的人脈關係。

有人擔心雷奧納多，邀請他重回軍隊任職，然而他拒絕了那些邀約，他已經無心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了。

然而，他們之間不存在隔閡與距離。

蒂歐多萊不想死，也沒辦法死，她得活下來報效國家。

最後，雷奧納多爬出了絕望的深淵。行走、跑步、揮刀、靈活地用槍，樣樣都難不倒他，而且他的魔力比遭受空襲前強上數倍。這種狀況是有前例可尋的，少數經歷絕望與死亡的人，在復活後會獲得強大的魔力。可是，這些例子大多是名留青史的偉人遺留下來的傳說，雷奧納多是真的憑藉無盡的熱情與努力喚起了奇蹟。

妮娜的喊話，猶如在拍打一扇緊閉的大門。

妮娜尋問蒂歐多萊。

材料。

「有個欠扁的傢伙，我教訓了他一頓。我不能忍受有人說你壞話，所以啊，我等一下要去接受本家的責罵了。」

妮娜不想這樣和蒂歐多萊敵對。

蒂歐多萊俯視玻璃下方的研究室，用冷酷的字眼形容犧牲的老人。那個老人也有家人、也想在開拓村落地生根，不可能樂於被犧牲的……

「今天我接受了戰車的駕駛訓練，我也許有機會成爲炮手喔，共和國的男性炮手據說不到十個人呢。」

她什麼也不是，更沒有生存的必要性，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忌諱。

背後響起開槍的聲音，子彈打中金屬製的扶手，擦出尖銳的聲音和火花。

「在這裏射殺你是很簡單的事情，但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殺你。我再也不想失去朋友了……」

「喂、你要窩在裏面多久啊……也該出來了吧？」

「妮娜小妹，我不希望你死。成爲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研究奧裏哈鋼吧。」

當然，想要儘快獲得成果來還以顏色，無法作爲傷害人命的理由。不過，如果這一切真是爲了報復，那麼至少還能減輕蒂歐多萊的心理負擔。這種想法也許太過天真，妮娜卻希望是這麼一回事。

「是嗎，真是太遺憾了……」

這纔是蒂歐多萊不爲人知的真正目的。

「身爲你的朋友，我不會成爲你的夥伴。」

「妮娜小妹，你的想法很棒，參加道德考試一定能得滿分。不過，我的想法不一樣，我的義務是儘量提升全體國民的幸福，而不是拯救眼前受苦受難的人。要幫助這麼多人幸福，掠奪是無法避免的。這些被掠奪的人，最好是國民不瞭解的對象。」

製造奧裏哈鋼需要特殊金屬和咒語，以及人類的魔力。而且，不是尋常的微弱魔力，要得到無限吸收的力量，就得用上生命消失瞬間……猶如蠟燭熄滅前回光返照的魔力。處於極限狀態的人，蘊藏着超乎想像的魔力量，就好比雷奧納多一樣。不過，就連人命她也有自信弄到手。

妮娜混亂了，馬德卡特那種人至少還知道自己是壞蛋，蒂歐多萊卻深信自己的行爲是正確的。遇上壞蛋直接打倒也就罷了，問題是要如何處置堅信自己善良的壞蛋呢……？

「有了奧裏哈鋼的力量，要治好你母親或羣兔成員的病痛都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共同推廣這份偉大的力量，你還是不願意答應嗎？」

「可是，你欺騙了所有人！」

蒂歐多萊的表情很堅定。

在監禁室刻下文字的人……當真找來英雄了嗎？

就在蒂歐多萊即將扣下扳機時——

妮娜立刻拒絕，一如蒂歐多萊拒絕妮娜。

蒂歐多萊一躲到牀後面，房門真的被轟開了。雷奧納多用的是小型魔法板，照理說房門頂多被打出一個洞，不會被轟開纔對。從這點可以看出，他的魔力有驚人的成長，

她越來越不懂蒂歐多萊了……蒂歐多萊既沒動搖、也沒任何激動反應，她只知道自己的言語無法打動蒂歐多萊。

蒂歐多萊打算尋死，她拿起椅子砸破玻璃，雙手握住尖銳的玻璃碎片，準備用玻璃碎片自刎。緊握玻璃的手掌被割傷流血，但她還是不敢自殺。

難掩震驚的妮娜，繼續質問蒂歐多萊。

可是，她卻選擇用這樣的手段。

「犧牲的對象換成人類，也沒有什麼不同。」

她一心研發奧裏哈鋼。

妮娜聽過這個聲音。

聽到妮娜毫無遲疑的回答，蒂歐多萊再次舉槍。槍枝的擊錘已經拉開，蒂歐多萊只需輕輕釦下扳機，廉價的子彈就會貫穿妮娜的腦袋。

「你隨便奪走人命……這種事要怎麼帶來幸福！」

蒂歐多萊淡淡地回答。

蒂歐多萊皺起眉頭，額頭上流下斗大的汗水。

不過，妮娜也沒心情猶豫了。她持續對蒂歐多萊喊話，並不畏懼指着眉心的槍械。

這是他們事隔五年的交談。

「——喂、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

過去造訪艾坦市時，妮娜從肉鋪偷了幾條香腸。她不想餓死街頭，所以掠奪了陌生人的東西。蒂歐多萊的說法，像在譴責她當初沒有選擇餓死，又像在安慰她這是人之常情。

她使盡全力撞向動搖的蒂歐多萊，腹部被撞的蒂歐多萊跌倒在地，妮娜趁機衝向樓梯的方向。

『乖乖束手就擒吧，蒂歐多萊·雷貝麥亞。我等羣兔戰車隊和安佛列格特別中隊，已率先包圍了研究所，佛克西歐共和國軍隨後就到，你無路可逃了！限你立刻投降，否則下次就不是威嚇射擊了！』

「會幸福的，妮娜小妹。」

只要身爲雷貝麥亞家的族人，必需用生命成就國家的繁榮。這不是家訓，而是刻印在她血液裏的咒縛，她沒辦法一事無成地死去。身上最後的一點驕傲，阻止她戕害自己的性命。

甚至不惜和唯一的好友妮娜爲敵！

蒂歐多萊討厭下雨天，每次下雨她的右眼就會隱隱作痛。所以，那一天蒂歐多萊也在牀上搗住耳朵，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雷奧納多……對不起，房門打不開了。」

外頭的軍隊再次發動炮擊，研究所乜跟着劇烈搖晃。

妮娜衝上樓梯，一樓走廊下有一個放哨的士兵。妮娜趁他被炮擊分散注意力，直接掄起手上的武器攻擊。打倒放哨的士兵後，妮娜死命尋找出口的位置。

妮娜好想趕快見到同伴，和她們一起並肩作戰。

這件事情必需儘快劃下休止符。

她只想在悲劇發生前，趕快結束這一切。

『全員準備迎擊！重複、全員準備迎擊！』

研究所內迴盪着蒂歐多萊的廣播，看樣子她要抗戰到底，說什麼也不願束手就擒。她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甘冒被妮娜視爲惡徒的污名，也要爲證明自己而戰——爲佛克西歐共和國的未來而戰。

妮娜跑到一處轉角。

轉角後方傳來好幾道腳步聲，那不是蒂歐多萊的高跟鞋或研究員的皮鞋聲，是厚重的軍靴踩踏聲。另外，還有類似身上的魔法板搖晃的金屬聲。

妮娜身後是長距離的直線走廊，左右兩邊的房門又打不開。她從肅殺的氣氛中領悟到，自己無路可逃，唯有拼盡全力一戰了。

手持武器的妮娜，貼在牆上等待時機，順便觀察轉角後方逐漸逼近的人影。

對方停下腳步，也許是察覺到妮娜的氣息而提高警覺吧。敵人慢慢逼近，人影也越來越大了。

妮娜算準時機，衝出轉角揮舞手中武器。揮空的武器砸落地面，並沒有攻擊到目標。用來充當武器的襪子破了一個洞，裏面掉出了變形的罐頭。

武器不堪使用，心知不妙的妮娜抬頭仰望上方。

蒂歐多萊的士兵，一臉得意地俯視渾身破綻的妮娜。他們手握魔力充填式的電擊器，攻擊的效力只有一發，但輕輕一碰就足以電暈普通人了。

緊張的妮娜被三名士兵團團圍住，他們故意用電擊器放電威嚇。妮娜害他們大費周章追捕，他們在思考要如何讓妮娜付出代價。

看到他們微笑的嘴臉，妮娜想起了那些人口販子。卑鄙的大人賊笑，遠比生氣的時候更加可怕。他們的笑容看似親切，其實內心在思考如何折磨別人。

其中一名士兵伸出電擊器，妮娜完全沒表現出害怕的模樣。惱羞成怒的士兵一腳踹向妮娜的肚子，還用軍靴使勁踩踏妮娜的胸口，蒂歐多萊命令他們要善待妮娜，其他兩名士兵提醒動粗的士兵適可而止，無奈他就是不肯罷手。

妮娜很清楚，屈服暴力和力戰不屈同樣痛苦。然而，妮娜瞭解自己不能屈服，她已經不怕這種傷人取樂的暴力了。她絕不會露出沒骨氣的表情，來滿足這些濫用暴力的人渣。

踐踏妮娜的士兵，將電擊器貼近妮娜的身體。

「我纔沒有整天幻想！」

「這種情況下，自以爲貴族（以下省略）的愛爾紗，一定會說『我死也不接受敵人的施捨！』然後在旅館和工廠大吵大鬧。」

桃樂絲靠在牆上，觀察轉角後方的動靜。

桃樂絲皺起眉頭，斥責自己的疏失。

「看我的，一…二！」

「蒂歐多萊趁我們作戰時抓人啊……我們太大意了。」

一同攙扶妮娜的愛爾紗，不知道矛盾的地方在哪裏。

妮娜聽到三道射擊聲。

愛爾紗痛罵克兒。

不，不對。

妮娜聽得很混亂，但她多少明白克兒的意思。假如，蒂歐多萊對妮娜沒有興趣……沒有將妮娜視爲朋友，妮娜隨時會被殺掉。然而，蒂歐多萊沒有殺害發現祕密的妮娜，她只是抓走妮娜，希望妮娜成爲她的夥伴，而這件事羣兔的成員並不知情。桃樂絲她們不會知道蒂歐多萊的下一步行動。

「那麼，我的家人呢——我爸媽和妹妹呢？」

聽到桃樂絲的解釋，妮娜恍然大悟。

「弗蘭卡小姐，這是我該問你的纔對吧！」

還剩下兩個房間。

「那、那麼……要是安佛列格特別中隊沒有察覺危機，我們不就被蒂歐多萊的戰車隊給宰了嗎！桃樂絲，你當初說我們贏不了大軍——原來那不是逆轉前的開場白，而是真的火燒屁股了嗎？」

「到頭來，敵我雙方都中了桃樂絲的計策嘛。」

「桃樂絲小姐！你們來了！」

發現情況不對的守衛，紛紛從轉角後方發出尖叫。投擲魔彈爆炸後，尖叫聲也瞬間安靜下來。

桃樂絲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張摺疊的設計圖。仔細一看，那是研究所的設計圖。其中一個場所標示『妮娜所在的位置』，另一個地方則標示『村民被抓的位置』。

「之後再講，她也會殺進研究所吧。」

「……他們沒死對吧？」

「有本事就動手啊……你不是想看我痛苦的樣子嗎？」

愛爾紗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

聽到這個疑問，弗蘭卡連強顏歡笑的表情都裝不出來了。

妮娜提出疑問，桃樂絲邊跑邊回答。

「什麼事證？況且，光靠戰兔號不可能贏戰車隊啊……」

「老實說，我們的運氣也真的不錯。要不是蒂歐多萊的戰車隊上有家紋，我們也無法輕易掌握證據。……可是，他們竟敢掛上自己的家紋戰鬥。除非把我們全部殲滅，否則他們一旦兵敗被捕，光看戰車就知道他們的身份和所屬了。」

克兒貼在牆上，小聲地警告大家。

妮娜轉念又想。

克兒雙手拿着投擲魔彈，躲在愛爾紗的身後行動。這個類似小型鳳梨的東西，是一種可以用魔力調節爆炸威力的方便武器，由於可以故意降低威力，所以羣兔的成員特別看重這項東西。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的憤怒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就轉變成了痛苦的表情。

「沒關係，桃樂絲小姐。爲了逮捕蒂歐多萊，你們也很努力吧？」

「也許是貴族的天性使然吧……」

妮娜毫不畏懼地挑釁對方。

總之，這一切要蒂歐多萊自己想通才行。

「我也不是沒思考過應對方案，我有準備祕密武器，要逃跑絕對沒問題的。當然啦，也多虧白鴿他們即時出現，我們纔有辦法獲勝。」

「我想，那個少女是和我關在同一個牢房的受害者。她在房內留下了一段訊息……內容是她要去找英雄求救，我還以爲她要去找蒂歐多萊美眉呢。」

桃樂絲撫摸妮娜的臉頰和額頭，確認妮娜的身體狀況。

「不然，之後再——」

桃樂絲的溫柔細語，在妮娜心中不斷迴盪。

「對不起，妮娜，我們沒有馬上來救你……」

失血過多的妮娜步伐不穩，愛爾紗和克兒從旁攙扶。桃樂絲率先打頭陣，奇奇則殿後守護大家安全。桃樂絲逐一確詔地圖，帶領隊員前往村民被關押的地點。

妮娜起身衝向夥伴，再也剋制不住內心的激昂。妮娜撲進桃樂絲懷裏，全身上下感受着溫軟的觸感。妮娜緊緊抱住桃樂絲，將臉埋在她的胸口上。

被說中痛處的士兵舉起電擊器，自己的征服慾望被一個少女看透，無可壓抑的憤怒扭曲了他的面容。

弗蘭卡和妮娜激動握住對方的手。

奇奇立刻衝上前，揮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刀，重擊那些掙扎的士兵頸部。下盤受傷的士兵直接暈死過去，連痛苦也感覺不到了。

蒂歐多萊也許是想獲得認同，讓拋棄自己的家族、父母、親戚、哥哥姊姊、僕役……乃至所有和雷貝麥亞家有關的人認同，哪怕僅是一句讚美也好。她也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努力至今的，但族人帶給她的傷害實在太大，她說什麼也得傷害對方纔甘心。

結果，她們擊破了方寸大亂的蒂歐多萊戰車隊。早在羣兔獲得少女的證詞和複製品後，醫生就聯絡共和國軍的高層了。這下戰車隊的成員被捕，進攻研究所的許可很快就下來了。現在許多支援蒂歐多萊的軍人、政治家、資本家，也慢慢遭受調查與追捕了。

桃樂絲喃喃自語，順便幫妮娜處理傷口。

「蒂歐多萊抓走妮娜，我們一定會去尋找妮娜……所以，她不得不發動攻擊，或是殺害我們來阻止搜索行動。可是，我們根本沒想到妮娜被抓了，從我們得知妮娜坐上蒂歐多萊的車子，一直到我們遭受襲擊的這段時間……桃樂絲沒有呼叫援軍的時間和手段。換言之，桃樂絲不可能預測對手的伏擊地點，並且事先安排伏兵。」

妮娜心想，桃樂絲的手掌和熱水一樣溫暖，那麼自己的身體一定很冰冷吧。妮娜握住桃樂絲的手，感覺就像在冬天圍爐取暖似地，手掌慢慢酥軟痠麻。

最後，克兒以滑壘姿勢登場，宣示她的表現機會到了。可惜，現場已經沒有敵人給她打了。

「也許對談結束後，我就該告訴你們了吧？」

「尤其啊，整天幻想自己是貴族後裔和吸皿鬼的人——」

「——久等了，妮娜！」

蒂歐多萊終究想報復她的家族，她不願放棄雷貝麥亞的身份。她要靠奧裏哈鋼累積大筆財富、一躍成爲國家的英雄，讓瞧不起自己的家人後悔莫及。

等確認安全後，所有人才繼續移動。

戶外傳來激烈的炮擊，安佛列格中隊似乎和蒂歐多萊的部隊開戰了。地面的搖晃程度和地震相去不遠，螢光燈也不停閃爍。

桃樂絲和愛爾紗咬着魔法板，奇奇則架起手槍。三人各自射擊，精準貫穿了那三個士兵的下盤。

克兒投擲手上的魔彈。

「妮娜啓程的幾天後，有人跑來找我們，同時我們也收到了一封信。分別是蒂歐多萊邀請我們參加座談的請帖，以及逃離蒂歐多萊的少女。」

妮娜回頭一看，四位夥伴就站在走廊前方。

愛爾紗咬着魔法板，以便隨時發射魔法禦敵。她的嘴脣閃耀着螢光燈的光澤，晶亮的程度絲毫不輸魔法板。那一身女獵戶般的舉止，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是怎麼回事！」

再過一個轉角就是關押村民的牢房了，前方肯定有守衛。

手持電擊器的士兵，紛紛跪倒在地，看上去就像斷線的人偶一樣。

蒂歐多萊無法和雷奧納多在一起，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吧。她是雷貝麥亞的貴族，對方只是護衛騎士，根據家規他們是沒辦法在一起的。可是，如果她有朝一日站上家族頂點，就能和心上人——

「嗯嗯……我們不知道她是怎麼逃走的，總之她擺脫了蒂歐多萊的掌握。而且，還帶來了奧裏哈鋼的複製品。」

本該在開拓村的弗蘭卡，也從門中走了出來。

戰車長下達指示，羣兔成員一起衝去救人。

最先離開牢房的，是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太太和她的親人。接着，在妮娜造訪村落前就被抓走的村民也出來了。當中有人一進入共和國就被抓來，並不是在開拓村被抓的。

桃樂絲尷尬地低吟，表情卻依舊自信滿滿。

「比起你的努力，我們算不上什麼啦。」

「……你的說法頗有矛盾喔。」

他們每天過着擔心受怕的生活……從這種極限狀態解放後，不少人都哭了。被捕的人數超過十幾人，更不乏和妮娜同年紀的小孩。

愛爾紗皺起眉頭，一臉疑惑地推測。

不過，妮娜似乎能瞭解蒂歐多萊的想法。

「沒關係的……反正你們也趕來拯救大家了嘛。」

仔細一看，弗蘭卡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唯獨洋裝沾滿了泥巴。

「大家退下……」

她先替妮娜止血，再纏上繃帶固定。

「嗚咕咕。」

愛爾紗負責守護衆人的背部，奇奇則貼近牆邊觀察轉角後方的動靜。她的右手握着輪轉式手槍，戰鬥服上的腰帶掛着各式各樣的刀械。

「蒂歐多萊的戰車隊上，有雷貝麥亞家的家紋。大有來頭的戰車隊，突然攻擊民間的戰車隊，這不是一個很適當的調查藉口嗎？至於我們擊破戰車隊的方法……事實上，我們從一開始就暗藏伏兵了。」

「放心，頂多暈倒半天而已。」

瞭解前因後果的愛爾紗也驚訝大喊。

「我們接下來要去拯救被抓的村民。救出村民以後，再帶他們到這裏……也就是和白鴿會合的地點。白鴿負責護送村民離開，我們則迴歸安佛列格特別中隊。」

「我們早該料到，發現事情真相的人有被抓的風險。況且，村中也可能有蒂歐多萊的間諜啊……」

「妮、妮娜……你怎麼會在這裏？」

伏兵……也就是派遣夥伴埋伏的戰術。本來蒂歐多萊的戰車隊打算襲擊落單的戰兔號，突如其來的援軍想必讓他們很訝異吧。

「少女的證詞和複製品，這兩項證據顯示蒂歐多萊背地裏從事不法勾當。所以，我們聯合醫生和安佛列格的夥伴，外加醫生認識的共和國軍高層，一同調查艾坦市的祕密。可是，我們的證據不足以讓一介私立戰車隊攻入研究所，或是策動共和國軍介入。幸好蒂歐多萊的戰車隊埋伏我們，我們才掌握了不足的事證。」

妮娜緊張地追問她。

攙扶妮娜的克兒，道出了心中的疑慮。

愛爾紗本人也無法反駁克兒的說法。妮娜也很容易想像，愛爾紗用拳頭痛扁蒂歐多萊，教導她何謂貴族操守的景象。

「——自以爲吸血鬼的愛爾紗，如果事先知道蒂歐多萊的真面目，對談時很可能衝動行事吧。」

奇奇也開口替最愛的戰車長緩頰。

「亞雷克西先生和娜塔莎小姐沒事。只不過，你的妹妹在市長手中……」

弗蘭卡裝出了強顏歡笑的表情。

「來到艾坦市的只有戰兔號，但安佛列格的夥伴已在四周城鎮待機了。我篤定蒂歐多萊會派兵前來，事先在可能遭受襲擊的地方安排伏兵。」

「反正，最後抓到了蒂歐多萊的小辮子，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等煙霧散去後，她們看到地上躺了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衛兵頭上甚至還戴着頭盔。羣兔確認他們失去意識，再拿走鑰匙釋放牢房中的村民。

「歡迎回來，妮娜。」

「沒、沒辦法否認真是不甘心……」

妮娜發現自己揪住弗蘭卡的衣服，趕緊鬆手退開一步。妮娜的雙手在發抖，如果蒂歐多萊在場，她一定也會上前逼問蒂歐多萊吧。總之，妮娜告訴自己必需冷靜下來。

「索妮亞跟我一起被抓來這裏，剛纔蒂歐多萊和護衛把她帶走了，我記得他們說要到格納庫。他們抓我是要防止真相曝光，索妮亞則是用來當人質的吧。」

「索妮亞……」

妹妹被當成人質了。

蒂歐多萊根本沒有放棄妮娜，她手上還有王牌可用。妮娜心想，她就這麼希望自己的朋友加入嗎？想必是這樣沒錯吧?協助蒂歐多萊實現野心的人很多，當中卻沒有稱得上朋友的對象。上次兩人一起洗澡，蒂歐多萊談起自己的過往，也多次主張她從來沒有朋友。

在蒂歐多萊的心目中，朋友是用威脅利誘得來的嗎？

到底是誰這樣教導蒂歐多萊的……？

「那麼，我帶妮娜和奇奇去拯救索妮亞，愛爾紗和克兒護送村民去找白鴿。」

「我好擔心自稱吸血鬼的貴族失手喔。」

「我也很擔心蓮蓬頭礙手礙腳呢。」

愛爾紗和克兒同時答道。

不過，她們又各自補充了一句。

「「也罷……我不討厭和她行動就是了。」」

奇奇指着最後一間牢房。

房內有人死命敲打門板，裏面不曉得關着什麼人。當然，房門是鋼鐵製的，門上的小窗子連三十公分都沒有，因此裏面的人無論如何也出不來。

「這一間牢房怎麼辦？感覺打開不會有好事情發生呢……」

妮娜墊起腳尖，和桃樂絲一同觀望室內。

在室內暴跳如雷、還有體力大吵大鬧的犯人正是賈可莫——以及他的同夥。他們之前被蒂歐多萊逮捕，會被抓來這裏並不意外。他們對蒂歐多萊已經毫無利用價值，何時被殺掉都不奇怪，真是一羣好狗運的傢伙。

賈可莫一發現妮娜，立刻湊近窗邊用力拍打鐵門。

「妮娜！媽的你敢害我受罪……你忘了我收養你的恩情嗎！快點放我出去！不然我要你好看——」

「蒂歐多萊手下私兵所使用的防衛戰車，捨棄了機動力來換取高超的防禦力。這種戰車適合用來駐守據點，卻難以迅速應付奇襲。他們不可能先在格納庫內組織陣式出擊。」

妮娜等人在十字路口左轉，看到正要前往格納庫的蒂歐多萊與雷奧納多。妮娜她們前來的時機很湊巧……再過十幾公尺，蒂歐多萊就要進入格納庫大門了。

索妮亞緊盯着姊姊，姊姊現在要犧牲自我來拯救妹妹，不曉得看在妹妹眼裏是什麼樣的心境。

光看雙方的兵器性能和戰況，安佛列格特別中隊處於優勢。

戰兔號在研究所外繞了一圈，開往安佛列格特別中隊奮戰的西邊。

蒂歐多萊往西逃跑的話，我方就沒辦法抓到她。

說時遲那時快，奇奇要用手上的槍械瞄準時，重心失衡的雷奧納多也射出手上刀刃，打飛了奇奇的手槍。

妮娜若無其事地果斷離開門前。

再者，蒂歐多萊的半數兵力，在前幾天襲擊羣兔時反遭殲滅，現在被共和國軍逮捕了。蒂歐多萊沒有援軍可用，安佛列格特別中隊尚有援軍開到。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等你回來喔，姊姊。」

蒂歐多萊衝到雷奧納多面前，消除了桃樂絲的魔法——不、是吸收桃樂絲的魔法。

戰兔號減速慢行，停在即將開往研究所西邊的位置。

妮娜以顫抖的語氣回答。

桃樂絲的語氣很篤定，她事先盤算過了。

「本來共和國軍也該趕來，以壓倒性的數量擊破蒂歐多萊——照這樣耗下去，再過三十分鐘……不、再過一小時都不會來吧。所以，我們得出手逮捕蒂歐多萊。」

妮娜看得目瞪口呆，她之前只看過實驗光景，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奧裏哈鋼的效力，超越常識的現象令她倒吸了一口氣。

由於大部分士兵都出擊了，妮娜她們在研究所內很少遭遇敵兵。沒有武器的研究員一遇到她們馬上舉手投降，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也是。」

桃樂絲的上半身探出艙口外面。

雷奧納多以索妮亞爲人質，走到奇奇和蒂歐多萊之間。桃樂絲也咬住魔法板準備攻擊，但對方肯定能在她出手前殺了索妮亞。

「姊姊！」

妮娜仰望着她反問道。

妮娜用更強烈的力道踹了鐵門一腳。

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也停下腳步。

坐在動力手位子上的克兒，突然張開眼睛說。

終於找回唯一的朋友了。

蒂歐多萊心想，她終於抓住妮娜的心了。

桃樂絲遺憾地凝視緊閉的大門。

「提供動力的人是我耶。」

「嗯，我會回去的。」

妮娜認爲，當初襲擊羣兔的行動失敗，蒂歐多萊是有機會逃跑的。她甚至可以用牽強的理由替自己開脫，例如她誤以爲羣兔是強盜殘黨，所以才下令攻擊等等。說穿了，要不是安佛列格中隊即時趕到，她大概就用這種理由抓住羣兔了。

索妮亞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在最喜歡的姊姊臉上，彷佛這麼做可以加深彼此的羈絆。

「我已經不怕你這種壞蛋的威脅了，你別以爲我和以前一樣，我再也不會屈服你的淫威之下了！」

雷奧納多用刀抵住索妮亞的脖子，渾不理會妮娜的要求。

三人帶着索妮亞來到研究所東邊的會合地點，村民早已坐上卡車，就等妮娜她們回來了。駕駛卡車和護衛的工作，全由白鴿戰車隊的成員包辦。

——砰！

妮娜也進入戰兔號中，戴上以前常用的頭盔。

等妮娜她們回過神，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早已逃進格納庫了。衆人正想追擊，格納庫大門從內側鎖死，從外側沒辦法打開。

桃樂絲和奇奇也沒有否定她的決斷。

「放開索妮亞！」

奇奇最先發現二人——不對、包含在雷奧納多懷裏的索妮亞，是三人才對。奇奇以軍人的了亮嗓音喝令他們站住，右手的槍械已然對準蒂歐多萊進行威嚇。

直到她們遠離監禁區，賈可莫等人的怒吼依舊不絕於耳。

被護衛騎士抱在左臂裏的索妮亞，大聲地呼喚自己的姊姊。她拼命伸出雙手，雙腳也不停掙扎擺動。雷奧納多使勁一絞，索妮亞才痛苦地安份下來。

蒂歐多萊也舉起手槍應戰。

二人帶着村民前往白鴿待機的東邊出口，那裏是共和國部隊預計抵達的地點。

賈可莫也沒料到一個小女孩會做這種事吧……他愣了半餉，監禁室頓時鴉雀無聲。

「研究所的西邊有一條河，而且是寬三百公尺的大河，蒂歐多萊整治過那裏的堤防。沿着堤防往西前進，有一座港口市鎮……她只要進入港口市鎮，再搭船逃脫就行了，反正一定會有唯利是圖的人幫助她。也不曉得她對祖國有多大的執着，不過萬一被她逃到國外，就算只是暫時的也非常麻煩。」

「……那好，我們按計劃兵分二路。我帶妮娜和奇奇追趕敵人，愛爾紗和克兒去聯絡白鴿成員吧。」

完成約定後，妮娜放開了妹妹。

「咦——」

可是，對蒂歐多萊本人來說，這一切都是很合理的行動吧。她率先討伐賈可奠的行爲固然只足表演而已，但她身爲父母官和雷貝麥亞家的人，絲毫不怕自己遭遇危險……

妮娜連忙抱住脫逃的妹妹，桃樂絲在她身後射出魔法攻擊雷奧納多。她發射的是對人用的弱化波動彈，一般人被擊中會暫時失去行動自由。

「我拒絕。」

「我會警告她們不準帶走弗蘭卡小姐的。」

從妮娜的角度來看，蒂歐多萊的行動太矛盾了。

「爲什麼呢？」

氣到青筋暴露的賈可莫，更加憤怒地敲打鐵門。可是，他的雙手無法破壞鐵門，他的叫罵也無法掌控妮娜的心了。

妮娜伸手撫摸妹妹的頭髮。

只是，妮娜認爲妹妹並沒有放棄希望，她沒有表現出恐懼發抖或畏怯疼痛的模樣。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她察覺到姊姊的危機，知道自己必需有所做爲纔行。

「哪怕犧牲自己的妹妹，也要殺了眼前的對象，這是達成目標伴隨的必要犧牲。不過，我所認識的妮娜小妹，大概會成爲我的夥伴，來換取妹妹的平安吧？」

桃樂絲察覺了他們的身份，發出了一種憐憫和無奈的嘆息，但她也沒有在賈可莫那些人身上多花任何一秒。

「……好啦，妮娜。白鴿剛纔提供了一個情報，現在狀況稍微改變了。」

「……嗯。」

「啊啊，也對……」

「事實上，從整體來看我們佔有優勢。」

「的確。奇奇，準備視界擴張的魔法。」

克兒戳戳愛爾紗的臉頰，愛爾紗用力推動操縱桿。

「這幾個人就別管了，等軍隊來抓他們就行了。」

莫妮卡指揮白鴿號，率領村民搭乘的卡車開往東方。

她們不可能叫妮娜犧牲自己心愛的妹妹。

「她要逃到哪裏呢？」

「我要是妮娜小妹——」

的確，這點是不可否認的。

這一切都是電光石火間發生的變故。

索妮亞驚叫一聲，嚇得全身緊繃。

受不了高溫的雷奧納多，鬆開了索妮亞的身體。

蒂歐多萊對待那些善良的市民，真的就像一個女神。

妮娜使勁抱起妹妹，將她放上卡車的貨架。之後，妮娜再一次不捨地抱緊妹妹，妹妹的身體依舊像太陽一樣溫暖。

「姊姊，謝謝你爲了我這麼努力。」

妮娜想再和蒂歐多萊好好談談，她不願就這麼和蒂歐多萊分離。妮娜不知道蒂歐多萊會被判多重的罪，要是蒂歐多萊還有機會重見天日，她期盼蒂歐多萊成爲真正的女神。妮娜堅信事情尚有轉機。

妮娜在腦中整理現狀。

「要全速衝刺羅。」

「找到了——」

蒂歐多萊一靠近雷奧納多，燃燒他左臂的火焰也消失了。

持槍奔跑的奇奇說明當下戰況。

確信妮娜即將倒戈，蒂歐多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狀況改變？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吸收魔法了……」

妮娜站在桃樂絲和奇奇中央，爲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

我方只需拖住蒂歐多萊的腳步，待共和國軍稍後開到一切就結束了。

「應該是西邊吧。」

「不准你欺負姊姊！」

「妮娜小妹，跟我一起走吧。奧裏哈鋼完成後，發揮的效益絕對比付出的犧牲要高，我們可以拯救傷者和病患喔。你是我的朋友，一定能瞭解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吧？」

聽到桃樂絲的指示，愛爾紗拉起操縱桿。

索妮亞的嘴上咬着魔法板，那是妮娜在開拓村送給她的禮物，是一種威力遠超普通防身器具的火焰射擊魔法。

假設蒂歐多萊逃亡，那就等於棄市民不顧。萬一情況尚有轉機，那她就能繼續守護市民和研究奧裏哈鋼了。幾經深思熟慮後，她寧可承擔被捕的風險，也不願放棄市民。

不過，考量到逃亡少女帶着奧裏哈鋼求援的風險……趕快逃跑纔是正確的抉擇，按兵不動是一場很不利的賭注。就算蒂歐多萊成功擺脫罪嫌，得利的也不是蒂歐多萊本人。

「……只好期待中隊拖住他們了，援軍很快就到了。」

「……太安靜了。」

「愛爾紗，在這裏停下來。」

不料，一旁的索妮亞放聲大叫，雷奧納多的手臂竟然着火。

牽住桃樂絲的妮娜，不解地尋問奇奇。

「艾坦市發生暴動，共和國軍無法及時抵達。這想必是蒂歐多萊的拖延戰術吧……畢竟那裏的市民真的將她視爲女神啊。」

妮娜、桃樂絲、奇奇三人也展開行動。

真正有好處的，是艾坦市的市民。

「瞭解，桃樂絲小姐。」

桃樂絲關上艙蓋，咬住奇奇遞給她的街片。

下方的愛爾紗望向操縱手專用的小窗口，觀察研究所西邊的一大片水泥地廣場。

「對了，怎麼沒有無線電聯絡？我們呼叫中隊很多次了吧？」

「也許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吧……」

克兒說出不祥的預測。

這句話彷佛擁有魔法的效力，桃樂絲聽了頓時臉色一沉。

「桃樂絲小姐，你怎麼了？」

妮娜不安地仰望桃樂絲。

「安佛列格特別中隊全滅了……」

羣兔的戰車長，說出了這個驚天動地的事實。

在蒂歐多萊心目中，這是一場了不起的高貴戰役。

防衛戰車隊的應變速度不快，一離開格納庫就遭受敵人的集中炮火猛攻。敵人專打履帶和主炮之類的弱點，並不硬撼防衛戰車的厚重裝甲。實際上，傷患和死者都被壓抑在最低限度之內。

相反的，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搭乘的最後一輛防衛戰車，也擊破了安佛列格特別中隊。他們也是共和國的國民，沒必要的話蒂歐多萊也不想殺掉他們。蒂歐多萊同樣只破壞他們的履帶與主炮，讓他們沒辦法繼續作戰。

研究所西邊——格納庫前方的寬闊演習場上，只剩下蒂歐多萊的法拉克斯戰車還能動。其他戰車不分敵我，全都無法再戰了。蒂歐多萊不願傷害無法再戰的對手……安佛列格特別中隊也理解了蒂歐多萊的用意，沒有人逃離壞掉的戰車。

敵對的軍勢申，剩下唯一的倖存者。

那就是一直潛伏在研究所南邊的中戰車戰兔號。

蒂歐多萊用上了視界擴張，掌握了對方的所在位置。蒂歐多萊估計……羣兔也掌握了她的方他，如果她朝西邊前進，背後必定遭受攻擊。

「操縱手，往西前進。」

梧歐多萊擔任戰車長，在戰車上方下達指示。

蒂歐多萊搖搖頭。

「——有我陪伴你還不夠嗎？」

這條漫長的水泥戰車道，只到森林出口附近爲止。剩下的部分也可供戰車通過，但路上佈置了砂石和雜草，用以掩飾通往研究所的道路。

當然，她也可以自信滿滿地說服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雙方都有奧裏哈鋼，逃脫的少女帶走的複製品，和真品同樣具有強大的吸收能力，發動攻擊也什麼用處。

蒂歐多萊的意識大受衝擊，猶如捱了一記悶棍。

那是原本裝在施工機械上，後來送給羣兔的魔法——鑽孔彈。

不過，波動彈在接觸到車體前就消失了，無法威脅到防衛戰車。這不是防壁的效果或魔法互相抵銷的現象。

「爲什麼？開一炮打斷她們履帶就好啦，我又不是沒受過這種訓練。打履帶是比擊破中心更困難，但這樣做就不用奪走她們性命了。」

沒想到，波動彈竟被吸收了。

「戰車快開到丘陵上！」

「——對方也注意到了，奧裏哈鋼的吸收極限。」

放閱雷奧納多的腦袋後，蒂歐多萊命令操縱手。

換言之，失算的也許是我方……

羣兔的攻擊根本沒意義。

壞掉的堤防頂端……破損的規模不大，但在水位高漲的情況下，很可能造成洪水氾濫的危機。假如前天沒有下大雨，同樣的破洞也不會漏水吧。

所以，戰兔號始終保持適當的距離。

「喂、公主，那些傢伙不肯放過我們耶。」

然而。

因此，蒂歐多萊沒看到他的面孔，他也不知道蒂歐多萊是什麼表情。不過，他們似乎瞭解對方的想法……以及心意。

雷奧納多的質問，猶如迴盪在無聲的室內，清楚傳入蒂歐多萊的耳中。

砰！砰！砰！……

坐在炮手席上的雷奧納多不滿地說。

「你是貴族吧，少做這種奢求了。孤獨也沒什麼不好啊，你不需要朋友啦。支配國民的人怎麼可能和其他人建立對等關係？你要是這麼看不開，我就點醒你吧。打從你生爲貴族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你終生孤獨了，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桃樂絲喃喃說道。

蒂歐多萊上半身爬出艙口，確認攻擊時機。

雷奧納多咬住了魔法板。

防衛戰車攀上丘陵尋找敵方身影，戰兔號也爬上了稍遠的其他丘陵．兩臺戰車之間正好是低窪地區，形成濁流經過的河道。這種景象彷佛洪水中殘留的沙洲。

「是啊……」

「被偷走的奧裏哈鋼複製品——在羣兔的手上！」

「我希望她們主動回去。」

第二心臟育化的魔力，化爲強力的波動彈射出主炮。

「我相信她們會放棄的，勝負已經揭曉了。」

「……相對的，我絕不會離開你，我願意永遠陪伴你。你想說什麼我都聽，這樣還不夠嗎？」

「雷奧納多，開炮射擊。」

接到命令的女性操縱手和動力手，開動了防衛戰車。這臺戰車上的接續手也是女性，她將主炮接上波動彈後，待機等待蒂歐多萊的指示。

「我太大意了，我還以爲複製品在共和國軍手上……讓羣兔攜帶複製品的人，是個很了不起的策士，而且在軍部也有很高的發言權呢。一般來說，那種犯罪證據一定是由軍部親自保管纔對。」

蒂歐多萊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適條路前方有一塊開闊的場所，我們在那裏迎擊羣兔。雷奧納多——」

自己一出生就和別人不同，這點蒂歐多萊也知道。她早就看開了，但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期待，雷奧納多看穿了這一點。她曾發誓和雷奧納多一起努力，如今卻想追求一個心靈上的避風港。

森林的樹蔭越來越稀疏，這條路已近終點，堤防也快到了。

可是，防衛戰車具備強大的裝甲和重量。沒有裝備火藥兵器的戰兔號，唯一有效的攻擊手段是直接用車身撞擊——然而，對重裝戰車衝撞根本是自取滅亡。

蒂歐多萊搗住耳朵，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我就是在搔你癢啊，這樣比較舒服蘇。」

不必用潛望鏡確認，光聽戰兔號的履帶回轉聲就知道了，戰兔號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追擊蒂歐多萊。

「你不打倒她們？」

蒂歐多萊轉念及此。

「也罷，反正也沒必要張開防壁。」

察覺異狀的雷奧納多放聲大吼。

幸好防衛戰車有奧裏哈鋼守護，戰兔號又沒有火藥兵器。奇怪的是，戰兔號射出的魔法飛過了防衛戰車的頭頂。

防衛戰車的履帶，震開了風中飛舞的沙石。

前天的一場大雨，導致河水的水位大幅上升。堤防的龜裂狀況越來越嚴重，河水開始滲出破洞了。

雷奧納多改以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雷奧納多的語氣很乾脆，表情倒是顯得很猶豫。

「我想是因爲——」

雷奧納多的意思是，他現在就想動手。

戰兔號突然發動炮擊，這也在蒂歐多萊的意料之中。

他的胸口，也傳來了劇烈的鼓動。

森林前方是一片原野，地面不太平整。低窪的地區泥濘，高聳的部分則像小丘陵。

之後，蒂歐多萊聞着他頭髮的味道。

因此，防衛戰車只能使用主炮或視界擴張這種對外散播的魔法，無法使用防壁這一類在戰車周圍發揮功效的魔法，使用了也只會被奧裏哈鋼吸收而已。

況且，防洪系統五分鐘後將發揮作用。這五分鐘不是共和國軍抵達的倒數計時，而是戰兔號被防衛戰車碾壓的倒數計時。

蒂歐多萊聞得心神盪漾，原來自己喜歡的男人有這麼香的味道。

當然，這種用法和蒂歐多萊原先的計劃不同。治療各種傷害和疾病，需要大量的魔力。吸收能力頂多是準備階段，目前的奧裏哈鋼沒有治療效果，純粹只有無限的吸收力。

而她們敢追上來，代表也有什麼致勝的方案吧。

妮娜全力發動炮擊，桃樂絲也不需要下達命令了。妮娜活用至今學到的所有技術，高速轟出強力的波動彈。

蒂歐多萊坐回位子上，靜待時間流逝。

奧裏哈鋼的吸收能力，在初期階段極爲薄弱。除非獲得人類的魔力——尤其是人類死亡瞬間綻放的純粹魔力，才具備確切的吸收效果。真正的奧裏哈鋼和幾個複製品，已具有吸收的神效了。擁有真品的蒂歐多萊所搭乘的防衛戰車，也被包覆在奧裏哈鋼的能力中。

一度從絕望深淵復活的雷奧納多，魔力遠比一般男性強大，甚至不輸一流的女性炮手。可是，再強的魔力遇到吸收也毫無意義。

「我知道，攻擊履帶就好，不要殺了她們對吧？」

不可解的焦躁，佔據了蒂歐多萊的腦海。

「喂、很癢耶。」

「那樣子射擊，第二心臟會受傷耶……」

防衛戰車全速衝上丘陵。

雷奧納多真情告白時，依舊面朝前方。

難不成，她們打偏了——不對、她們瞄準的是其他目標？

處於敵對立場的雷奧納多，也開始擔心持續射擊主炮的妮娜了，戰兔號的炮擊頻率就是這麼異常。

「——知道了。」

蒂歐多萊輕撫雷奧納多的肩膀，感覺到他的體溫逐漸升高。

「雷奧納多，快點發動炮擊！」

「——難道。」

「這麼優秀的人才，真該收爲己用啊。」

「在我心目中，我希望妮娜小妹成爲我的知音吧。我喜歡妮娜小妹，即使我傷害了她，無法和她互相理解……」

「接績手，快點聯絡管理大樓，現在沒有測試水利系統的時間了！」

蒂歐多萊也知道……雷奧納多是擔心這一點才感到焦躁不安。

「——炮擊！」

戰兔號不斷開炮，波動彈的威力之強，很難想像出自一位年幼的少女之手。假如防衛戰車以防壁作爲對抗手段，先撐不下去的想必是蒂歐多萊。不過，如今強烈的波動彈，也只有被奧裏哈鋼吸收的份。

瞬間，堤防的頂端崩潰，茶色的污濁河水全數流進原野，差點淹沒防衛戰車的底盤。

蒂歐多萊將下巴靠在護衛騎士頭上，雙手用力撥弄他的頭髮。

可是，萬一我方真的失算了呢——

優秀的戰車駕駛不會做無謂的事情，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絲致勝的機會。因此．無頭羣兔纔有本事打敗戰爭的十大元兇亞德力歐，馬德卡特。這些英雄正竭盡全力猛攻，她們不可能沒有任何的盤算。

結果，先行出手的是戰兔號。

防衛戰車在原野中心迴轉，靜待戰兔號跑出僞裝過的戰車道。雷奧納多可以擊潰安佛列格特別中隊，而且不傷害對手的性命。依他的技術，這個距離內必能打斷羣兔的履帶，再者他的魔力還十分充沛。

「別問了，快一點！」

蒂歐多萊回頭一看，魔彈正在破壞後方堤防。

「我們和羣兔是敵對的，絕對沒辦法互相理解。你之前抓走妮娜，不也把她當成必要的犧牲了？怎麼現在又想不開啊？」

「你在說什麼啊……」

水利系統前幾天完成了，主要是利用周圍的支流、水道，以及新蓋的游水池來調節河川水量。系統未經測試，但從前幾天的雨量報告和堤防缺口的位置來看……這場洪水五分鐘就會停下來了。共和國軍沒有這麼快抵達，還有很充裕的時間擊敗戰兔號。

防衛戰車也開始挑戰全力連射，來對抗戰兔號的猛攻。對方炮手的實力高超，威力和連射速度都在妮娜之上。如果炮手是雷奧納多，那他稱得上是男性戰車駕駛中的奇才。

「你是怎樣了？」

蒂歐多萊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要打倒她們？」

明知攻擊是自費力氣，戰兔號的炮擊卻未見停歇。不但如此，對方以最快的連射速度全力開炮，彷佛在挑戰自身的極限。

從研究所到西邊的河川，僅有一條穿越森林的道路。那條路經過水泥整備，約莫有兩臺戰車的寬度。一般來說，被敵人從後方追擊是逃不掉的，何況防衛戰車的移動力比輕量戰車低下，照這樣下去早晚被戰兔號追上。

雷奧納多嘆了一口氣。

每發射一次主炮。

妮娜的右胸，就像被壯漢撞擊一樣。

在血管中流竄的魔力，從牙齒和舌頭流入銜片之中。

魔法板一經魔力填充，妮娜的腦袋形同被倒入熱水般痛苦不已。

妮娜強忍痛苦，釋放累積到極限的魔力。

她一直重複這幾個動作，不斷重複。她想親手阻止蒂歐多萊，再一次和蒂歐多萊對談。她得相信蒂歐多萊，對方纔願意打開心房。

汗水滑入眼中，妮娜的表情扭曲。

奇奇拿出手帕幫忙擦汗。

「對不起，現在我只能幫上這點忙……」

妮娜也沒心力道謝，她用雙手握緊銜片，死命硬撐下去。無論如何，她也要親手阻止蒂歐多萊。

「撐不下去就老實說，我馬上跟你換！」

在操縱手座位上的愛爾紗，也擔心地仰望妮娜。

一旁的克兒沒辦法握住妮娜的手……只好抱住妮娜的右腿幫忙打氣。

妮娜感覺身後有一道光芒，那是掛在桃樂絲脖子上的奧裏哈鋼，發出了無法負荷魔力的強光。剛纔像螢火般暗淡的光芒，如今和正午的太陽一樣耀眼。

快到極限了。

先撐不下去的，不知是奧裏哈鋼還是自己……。

「蒂歐多萊美眉——」

妮娜懷抱期望，持續射擊魔法。

蒂歐多萊知道，自己的推測是八九不離十了。

她只是延續了海爾默斯·凱特的研究。擁有奧裏哈鋼和計劃資料，不代表她瞭解海爾默斯的腦袋在想什麼。

瞬間，戰兔號停止炮擊了。

克兒擔心得快哭了，她一直很關心妮娜的狀況。

操縱手報告，戰車無法啓動了。

蒂歐多萊扣下扳機。

然而，妮娜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從小就知道了，雷奧納多。」

「真的太好了……」

奧裏哈鋼會持續吸收魔力，這不是蒂歐多萊可以控制的。那麼，打破僵局的唯一辦法就是逃離現場了……偏偏洪水阻擋了他們的腳步，這段時間他們只好繼續攻擊羣兔。

雷奧納多大爲振奮，他知道致勝的機會來了。可惜右胸嚴重出血，銜片也掉了下去，連呼吸都痛苦難當。

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互相依偎，努力站上炮塔。妮娜用潛望鏡看他們時，他們明明近在咫尺，事實上雙方的距離很遙遠，必需大聲呼喊才能和對方溝通。桃樂絲嘴上咬着魔法板警戒對方，但對方的槍法再怎麼高明，也沒辦法在這個距離內命中她們。

「對吧、桃樂絲小姐？」

妮娜想到蒂歐多萊身旁，奪下她手中的槍械。很多事沒辦法好好說明，妮娜至少想抱住她的身體。

雷奧納多還勉強保有意識，胸口的出血也停止了。他發現蒂歐多萊意識清醒，因此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實際上，他只是嘴角上揚，沒辦法順利微笑。

桃樂絲嘶啞大叫。

之後，桃樂絲護住妮娜的頭，不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妮娜持續朝蒂歐多萊他們伸出雙手，她的眼睛清楚看到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的身影。

「妮娜，你先休息吧。對力要是想棄車逃跑，職飽唬也有辦法應付，再來就等共和圃軍抵達吧。」

咬住銜片的雷奧納多，激動地訓斥蒂歐多萊。當下主炮持續發射，偶爾和戰兔號的波動彈對轟，奧裏哈鋼的魔法也越積越多。

蒂歐多萊從掌中感應到自己的鼓動。她想，也許在奧裏哈鋼超越極限之前，自己的心臟就先毀了吧？蒂歐多萊全身冷汗直流，腦袋像在三溫暖裏一樣悶熱，胸口像被丟進壓縮機一樣難受。

他們的表情……就好比參加親友葬禮時的弔唁面容。那是一種已經超越悲傷，只剩下回憶充斥心中的神情。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那甚至是一種幸福的神情。

同時，敵方也射出了波動彈。

奇奇撫摸妮娜的背部，祈求能減緩她的痛苦。

一如平靜無波的靜謐大海。

頂尖的瘋狂科學家倖存的情報，是很難打探的最高機密。即便蒂歐多萊有各式各樣的贊助者，要得到這項情報也不容易。反之，羣兔與共和國軍一開始就盯上蒂歐多萊·雷貝麥亞和奧裏哈鋼的關聯，事先主動收集相關情報。

這一瞬間，妮娜的心中只掛念一個人。不是桃樂絲、奇奇、愛爾紗、克兒，而是搭乘防衛戰車的蒂歐多萊。

不過，蒂歐多萊沒有放下手槍，雙方的距離也很遙遠。妮娜的戰車長很擔心她的安危，妮娜沒辦法像英雄那樣，瀟灑衝到蒂歐多萊的身邊。

一切都……不對。

這次真的無路可逃了，夢想和希望也破滅了，一切都結束了。

桃樂絲突然抓住妮娜的手，妮娜原以爲她要制止自己。沒想到桃樂絲帶着極富母愛的溫柔微笑，似在宣揚不會讓妮娜獨自面對。

妮娜自問，怎麼我剛纔的氣勢不見了？我有話要告訴蒂歐多萊啊。

妮娜心想，該對他們二人說什麼呢？

「雷奧納多！」

妮娜抓住扶手，躬身爬上炮塔，桃樂絲穩住她重心不穩的身體。現在河水同樣澎湃流過四周，肌膚感受到空氣很冰涼。

所以，羣兔纔會義無反顧地連射主炮。

承受着被轟炸般的痛楚，妮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炮。

「——跟我一起出去吧。」

據說，海爾默斯在空襲中死亡了——正確來說，是行蹤不明纔對。不過，誰能保證他不是在其他地方過活呢？搞不好，他早就領悟製作奧裏哈鋼是天方夜譚，所以才趁着空襲的危機流亡海外……。

一開始，蒂歐多萊和雷奧納多凝視着妮娜，沒有打算開口。他們的表情悲傷，卻又帶着一種滿足祥和的神情。那是追逐壯大理想的二人，至今從未顯露的表情，恰似成就了什麼很特別的事情．樣。

這時，潛望鏡的景象吸引了妮娜的目光。蒂歐多萊打開戰車的上方艙蓋，試着爬出戰車外面，她的另一隻手緊握着雷奧納多。

其他駕駛員似乎也平安無事，她們搖晃着暈眩的頭部、拍打臉頰意圖重新振作。這些行爲的用意，比較像是要從惡夢般的現狀中甦醒。

再一發就夠了。

愛爾紗拼命伸手，要代替妮娜成爲炮手。

「——不準放棄！」

再一發。

瞬間，妮娜透過潛望鏡看到防衛戰車的情況。蒂歐多萊搭乘的防衛戰車，釋放出了更強烈的光柱。光柱巨大莊嚴，彷佛天使即將降臨人間的景象。

蒂歐多萊·雷貝麥亞到底算什麼？

之後，她們得知海爾默斯生存的消息，確信海爾默斯放棄研究奧裏哈鋼，藉着空襲的機會逃亡。共和國軍也發現，蒂歐多萊並不瞭解奧裏哈鋼的缺陷。

微風將雷奧納多和蒂歐多萊的聲音，帶到妮娜耳邊。

凡事都有極限，世上沒有無限的幸福。

埋不出頭緒的妮娜，焦急地呼喊他們的名字。

「妮娜，你沒事吧……」

「妮娜，振作點啊！」

奇奇安心嘆了一口氣，她將耳朵貼上妮娜的背部，試着感覺妮娜的心跳。奇奇聽到妮娜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妮娜持續摧動噴血的第二心臟。

瘋狂的天才科學家做出了保證。

第二心臟出血的妮娜，痛苦地彎起身子。

「海爾默斯，凱特放棄了又怎樣！我們是不會放棄的。我們絕對要完成奧裏哈鋼。爲了國家、爲了家族……也爲了你自己啊！」

事情大概就是這麼回事，蒂歐多萊總算想通了。

在桃樂絲和奇奇的幫助下，妮娜好不容易爬出艙口。愛爾紗坐上炮手席，透過潛望鏡瞄準防衛戰車。克兒坐回動力手的位子，以便隨時啓動戰車。奇奇負責將波動彈切換成其他的魔法。

她們經歷的衝擊，和過去惡名昭彰的魔力炸彈很類似。位於衝擊地點的戰車損毀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失去性命就該偷笑了。

因爲……那是取自人命的光芒。

蒂歐多萊掛在胸口的奧裏哈鋼，發出隨時可能爆炸的強光。她用雙手握住奧裏哈鋼，光芒甚至穿透她的血肉與骨骼。穿透蒂歐多萊手掌的光芒，在戰車內映照出鮮豔的淡紅色，活像胎盤之中的光景。

看着他們的面容，妮娜想不出任何說服的話語。

光芒消失後，蒂歐多萊稍微張開眼睛。剛纔的強光幾乎讓人失明，蒂歐多萊的視野還充斥着萬點金星，活像貧血發生的狀況。

蒂歐多萊必需相信奧裏啥鋼的性能完美，但要儘快打破限狀，她又得持續攻擊對手，祈禱奧裏哈鋼的吸收力並非無限。問題是，萬一羣兔手上的奧裏哈鋼被破……那也間接證明自己的奧裏哈鋼有缺陷了。

「奧裏哈鋼有極限？那很好啊！我們過去不是一直在挑戰不可能嗎？你甚至還成爲了艾坦市的女神呢，誰也沒料到有人能整治那個腐敗的都市。當初醫生也說我沒救了，但我又重拾了爲你戰鬥的力量。……沒錯，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我們都成功克服了！」

克兒從動力手座位起身，搶下愛爾紗口中的街片。她使勁摧動第二心臟，臨危射擊她從沒練過的主炮。

妮娜絞盡腦汁思考，再繼續沉默下去，他們只會直接被共和國軍逮捕而已。這樣她就沒辦法替蒂歐多萊做什麼了，無論如何也得趁現在好好談談。

真是太諷刺了。

「蒂歐多萊美眉！雷奧納多先生！」

蒂歐多萊胸口上的奧裏哈鋼不見了，只剩下一條空蕩蕩的項鍊。性能遠超複製品的特殊金屬，也被過大的魔力破壞到蕩然無存了。

蒂歐多萊在遠方的戰車上拿出手槍。她緩緩地拉開擊錘，將槍口對準跪地垂首的護衛騎士。這一連串的動作神聖莊嚴，像在賜予達成豐功偉業的勇者寶劍。

桃樂絲的奧裏哈鋼，化爲閃光破碎四散了。暴風般的衝擊席捲羣兔成員，戰兔號內部充斥炫目光華，每一個人都睜不開眼睛。

妮娜情急地伸出手。

妮娜的視線，正要從潛望鏡移到敬愛的戰車長身上。

波動彈炮擊！

「街我們這麼擔心，這樣不好喔。」

桃樂絲趕緊抱住差點掉下戰車的妮娜。她背對着蒂歐多萊二人，決定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妮娜。

「是！」

桃樂絲率先爬出戰車，之後伸手拉妮娜出來。桃樂絲的視線移向防衛戰車，嘴上含着攻擊用的魔法板。她在拉妮娜出來時，視線也沒有從敵人身上移開。

戰兔號內部發出尖叫聲。

「雖然事到如今，不過……我愛你，蒂歐多萊。」

雷奧納多的右胸出血，蒂歐多萊的右手也一片赤紅。每當她伸手攙扶雷奧納多，右手就會沾上鮮血。就像上次她幫妮娜包紮額頭，連袖口的花邊也被鮮血沾溼了。

桃樂絲的激勵，聽起來感覺好遙遠。

「是，桃樂絲小姐……」

雷奧納多的右胸開始滲血。

「還剩下一樣東西呢。」

妮娜有預感，接下來肯定會發生什麼事情。

奇奇尋問桃樂絲，桃樂絲也感慨地點點頭。她的動作很沉重，卻又充滿解放感，彷佛放下了揹負好幾天的厚承包包似的。

兩發波動彈在空中交錯，各自擊中對方的車體，然俊被奧裏哈鋼吸收。這種景象如同對着表面張立的杯子，倒入最後一滴水。隨後，引發了難以想像的崩壞。

眉心中彈的雷奧納多頹然倒地，鮮血和腦漿四濺，生命的光輝迴歸虛無。他再也無法保護心愛的主人，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愛爾紗，快射擊——」

蒂歐多萊握住雷奧納多的手，用力推開上方的艙蓋。

水量管理系統正常運作，潰堤引發的洪水也停止了。原野上的泥水暫時未退，兩臺戰車依舊得待在丘陵上。

拋娜的身體也在發抖。但她發抖的原因是急躁，而非恐懼。

愛爾紗和克兒一同抱住妮娜，妮娜的第二心臟隱隱作痛。被她們抱住以後，疼痛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了。她發現自己和蒂歐多萊對峙時，其實也深受大家的支持。

蒂歐多萊立刻撿起銜片，含在自己的嘴裏。

蒂歐多萊緊抱住愛人，他用視線斥責蒂歐多萊。

妮娜也趕緊打開艙蓋。

「我來。」

愛爾紗像被凍壞一樣，牙齒拼命打顫。她的臉色發青，完全失去了血色，沒有暈倒簡直不可思議。

戰兔號還勉強保有機能，履帶和主炮都能動。相對的，防衛戰車完全靜止，絲毫感受不到任何動力。光從迸．點就能看出，對方的奧裏哈鋼儲備了多少魔力——以及，復裂品和真品的性能有多大的差別。

從身後抱住雷奧納多的蒂歐多萊，用手按住他的右胸口。溫熱潮溼的觸感，隔着上衣傳遞到蒂歐多萊掌中。她深刻體認到，那是心上人爲自己流的血，她也沒辦法將心上人視爲必要的犧牲。

「等一下——」

這個答案，正隨着她的信心落入無底深淵中。

他的意思是，不必在意他的傷勢。

發射的魔法是威力大幅減低的對步兵散彈，聚化的物理能量在防衛戰車前四散，化爲散彈轟向蒂歐多萊。

蒂歐多萊也沒有閃躲，她的身體被無數的散彈擊中，全身噴出赤紅的鮮血。這種魔法不致於奪去性命，但一般人中彈絕對會痛到在地上打滾。奇怪的是，蒂歐多萊就像失去了痛覺一樣，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雷貝麥亞家的少女，用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她拉開擊錘的動作，簡直和轉動門把同樣自然。她的食指溫柔搭上扳機，溫柔得像在扶傷濟危。奪走心上人的手槍，如今瞄準了世上獨一無二的寶貴性命。

「求求你、快住手——」

妮娜拼命吶喊。

她用殘存的體力呼喚蒂歐多萊。

可是。

「————」

扳機無情扣下，鮮血染紅了鐵色的戰車。

蒂歐多萊的身體倒在雷奧納多之上，二人的手掌偶然碰在一起。蒂歐多萊的手掌滿是鮮血，一碰到雷奧納多的手掌直接滑落。從她手上掉落的槍械，撞到戰車的裝甲後響起了尖銳的聲音。

最後，不曉得蒂歐多萊說了什麼。

也許連桃樂絲都沒聽到吧？搞不好連防衛戰車的駕駛也沒聽到。

妮娜清楚聽到了。

因爲，蒂歐多萊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她說的。

謝謝。

妮娜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蒂歐多萊這句話，一直在妮娜腦海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