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午後

前往安佛列格鎮途中，羣兔的首要工作就是進行詳盡的無線電聯絡。例如，現在我方可活動的戰車數量有多少？戰鬥地點爲何？有無透明戰車的目擊情報？我方在何處遭受炮擊？從中彈位置推算出敵人的所在地爲何？

大略估算了一下，我方的戰車數量不滿十輛。而根據情報，其中已有兩輛戰車被敵方擊破、脫離戰線。

另一方面，透明戰車的位置雖已有了眉目，但敵方的數量在二十輛以上。完全處於待機狀態的野戰車會徹底透明化，因此說不定還有其他的伏兵。

城鎮尚未進入移動要塞的炮擊範圍，算是少數值得慶幸的事情。倘若移動要塞的槍林彈雨開始襲擊城鎮，我方就只能堅守不出，再也沒有任何勝算。等移動要塞侵入城鎮，我方將全軍覆沒。

所幸我方還佔有地利優勢。野戰車會藉由不斷吸收廢鐵來慢慢壯大身軀，進犯安佛列格鎮的野戰車也不例外。它們的車體越大，行動範圍就會越受限制。

「糟糕，想不出有效的戰術啊……」

桃樂絲煩惱地抓抓頭髮。

這時候。

『——無頭羣兔，聽到請回答。』

無線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妮娜一聽出那是莫妮卡的聲音，立刻從奇奇手中搶過無線電。

「我們聽到了，莫妮卡小姐！」

過了一會，莫妮卡透露出安心的聲音。

『妮娜？你是爲了我趕來的嗎？』

聽到莫妮卡的語氣一如往常，妮娜在持續不斷的地動聲中鬆了一口氣。

「莫妮卡小姐，你辛苦了。辛希雅小姐她——你們明明還缺一位戰車長……」

『現在由我擔任戰車長。我們從失去戰車的小隊徵調人手，打算來一場弔唁辛希雅的合戰。就算再怎麼難過，也不能一直萎靡不振啊。妮娜，你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那當然。」

『說得好……那麼桃樂絲，你有什麼好的作戰方法嗎？』

羣兔的戰車長搖頭否認。

『羣兔的小姐們，你們聽得到嗎？』

妮娜一句無心的話。

「呵呵呵，這就是羣兔的究極魔法，名爲彩虹作戰計劃！」

桃樂絲瞬間思考出對策。

「現在傳達作戰指示！全軍立刻破壞鄰近的水管、消防栓、噴水池……凡是和水有關的設備一律摧毀！重複！立刻破壞鄰近的水管、消防栓、噴水池……反正和水有關的設備一律摧毀！讓鎮上下起一場大雨吧！」

「吶、有沒有更簡單的索敵方法啊？」

「您教訓的是。」桃樂絲心虛地閉上嘴巴。

「炮擊！」

大家都無言了。

「照剛纔的情報，灑落的東西和野戰車接觸一定時間也會變透明對嗎？那麼，讓天空降下一場大雨最合適吧？」

「你們有看到被瓦礫和沙子覆蓋的戰車嗎？」

爆炸的衝擊波晃動車體，人在車外的桃樂絲感受到熾熱的焚風吹上臉頰。

先前傳達戰況的莫妮卡傳呼羣兔的無線電。

腳下的愛爾紗不耐煩地問道。

戰兔號車身打橫滑入十字路口。

『哇哇、我們現在沒空使用無線電了。先撤線囉——』

「沒想出對策的我也沒資格講這種話啦，但這種戰術的效果不大吧……」

「免談免談！現在只有我們能發揮百分百的戰力，當然要趁這機會多賺一點啊。妮娜、快閉嘴免得咬到舌頭！」

「就是因爲我們太執着於強力的魔法和兵器，纔會忽略這麼基本的事情。也差不多是時候進軍了。戰兔號，全速前進！」

聽到莫妮卡的描述，身爲地下參謀的克兒進一步推測。

莫妮卡的聲音還很有活力，白鴿似乎沒有遭受致命的損傷。

農業道路就快到盡頭了，城鎮遭受破壞的聲音也越來越大。盲目衝入鎮中作戰根本毫無勝算，可是羣兔也沒有時間停在原地慢慢想辦法。

妮娜回想自己十二年的人生，絞盡腦汁思考作戰方法。妮娜好歹擁有五年的駕駛經驗，她的資歷甚至比一些經營戰車隊的大人還長。她相信那些經驗絕不是毫無意義的，一定有什麼東西可以灑在那一大羣野戰車身上。

「……換言之，只要持續以某種東西干擾迷彩就行了吧。」

「就是這個、妮娜！」

桃樂絲撩起被雨水沾溼的瀏海。

她爬回炮塔內，對鎮上所有的我軍戰車發出無線電。

所有部隊中，只有戰兔號卯足全力在鎮上狂飆。走直線道時，戰兔號以爬坡的力道全速前進；一進彎道，戰兔號就像浴室裏的肥皂打滑一樣甩尾過彎。愛爾紗以駕駛賽車的方式，專挑大型野戰車無法通過、但中戰車可以勉強通行的道路奔馳。

反之，散彈式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一種攻擊範圍較廣、殺傷力較弱的方法。這種攻擊對戰車的效果不大，對人類和輕型車輛卻很有效。

但她絲毫想不出該如何對付透明戰車。

妮娜也學過什麼叫散彈式炮彈。

『我們躲在建築物之間，以拋射的散彈式波動彈進行攻擊。順便從建築物受到損害的方位，來推算那些積極進攻的野戰車位置。再來嘛，就是祈禱亂槍打鳥能起作用了。』

「彈種·水槍怎麼樣？」

桃樂絲鬆開銜片，將戰鬥服的衣領打開。

妮娜也把頭伸出艙口，感受雨滴打在臉上的觸感。鎮上的雨勢非常激烈，只要在外面待上一會，保證會淋成落湯雞。

桃樂絲開門見山地問道。

「嗯……不過，該怎麼讓天空下雨呢？操縱天候的魔法已經屬於魔法陣的等級了，戰兔號不可能備有那樣強力的魔法。」

「好像待在瀑布旁邊喔。」

「失、失火了嗎！要快點滅火纔行啊！」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未發現敵兵」以及「我方無法繼續戰鬥」的消息。

住宅區裏傳來了更加響亮的爆炸聲。移動要塞的腳步聲和刺蝟大炮的炮擊聲，也正從背後慢慢逼近。安佛列格鎮周圍的石壁受到炮擊，破片落到戰兔號的車頂上。

「先前有報告的應該都打倒了，除非還有其他隱蔽的伏兵。」

奇奇對戰兔號格納庫的狀況瞭如指掌。她如果說沒有，那就代表車上真的沒有搭載和下雨相關的魔法板。

「那麼無人的偵查車……啊啊、也只有一輛啊。」

視線前方——戰兔號一出巷弄便看到野戰車的身影。桃樂絲事前已用視界擴張，確認那傢伙的屁股正對着巷弄出口。

機動板遭到貫穿的野戰車再也無法逞兇。妮娜前後發射了不少炮彈，但魔力還相當充足。倒不如說，她的第二心臟纔剛暖身完畢。

啪嘰。

愛爾紗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着桃樂絲。

繼白鴿之後，無線電陸續傳來其他隊伍的捷報。

只是，這種超出戰車極限的超高速行駛，害羣兔的成員飽受強烈搖晃的折磨。

事實上，羣兔衝進鎮上的三十分鐘內，已經擊破了將近十輛野戰車。換算起來，約等於敵方三分之一的兵力。這都要歸功於愛爾紗的操縱技術。

戰兔號不及旋轉炮塔。愛爾紗收到桃樂絲的指示，直接讓戰兔號的車體呈九十度迴轉。愛爾紗的魔法可藉由雙頭配線，調節戰車和地面的磨擦強度。加上石板地被水淋溼，使得戰兔號能輕易甩尾移動。

「確認敵兵，衝出巷弄後立刻炮擊！」

「呃、克兒小姐以前在學校有學過讓天空下雨的方法嗎？」

「我主修的是文學。很遺憾，化學和物理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可是，我知道要讓天空下雨，必須使水氣從地上流動到高處——例如製造雨雲之類的……」

『只有一下下，那些瓦礫很快也跟着透明化了。』

『那些野戰車都現形了，看上去跟蘆薈做成的果凍一樣呢。』

「這裏是戰兔號。白鴿號、聽到請回答。」

戰兔號毫不減速地甩尾過彎。

「這樣我們會先成爲野戰車的炮靶，誘敵戰術太危險了。」

「這樣會害民衆被攻擊啦，春光外泄貴族。」

白鴿掛斷了無線電。

「大雨、石板地、戰車。我等這三個要素聚集已經等很久了！」

妮娜抱住主炮，奇奇扒住車體，克兒則是以睡覺來逃避現實。桃樂絲也關上艙蓋，以視界擴張來警戒四周。

倘若是正面對峙的情況下，野戰車的巨大車體將是一大威脅。不僅我方的攻擊無效，敵人的魄力也會帶來很大的壓力。不過，要是能佔據對方的側面或背後的空門，那麼即使在條件不利的情況下——例如在雨中快速奔馳，也能輕易擊中對方。

啓動了桃樂絲的思考開關。

「聽起來很好喫呢，那就麻煩你往它們屁股來上一發吧。」

『瞭解，這個我最擅長了。』

這場人造大雨，使得安佛列格鎮的石板地變成很容易打滑的環境。當然，操縱手如果小心駕駛的話並沒有什麼問題。對那些在巷弄中作戰的安佛列格戰車隊來說，這也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擔心的事情。

戰兔號終於抵達城鎮入口，高聳的外牆內已完全化爲戰場。一旦往前推進，很有可能會被隱蔽的透明戰車擊破。羣兔只能選擇突進或等想出對策再行動，不能白白浪費時間。

克兒拿起地圖，回答桃樂絲的問題。

「——這個想法不錯。持續大量灑水的話，就能使野戰車浮現輪廓，這個方法理論上沒有錯。」

用波動彈或火焰彈攻擊戰車的時候，彈着點儘量越小越好。這樣子越容易破壞防壁和裝甲，這種攻擊形態稱爲貫穿式。

誘敵戰術，駁回。

「請問一下，你們白鴿採用什麼樣的作戰方式？」

灑下東西……灑下東西……

「還有多少敵人？」

奇奇聯絡其他戰車隊，確認敵兵的殘存狀況。

×

「對於這個完全不是魔法的作戰，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妮娜配合指示發射波動彈。

「愛爾紗小姐、你開慢一點啦！我還不想死啊！」

四面八方傳來了解的聲音。

「野戰車攻擊時迷彩效果會減弱，要不要試着讓野戰車持續攻擊？」

愛爾紗聽了，也略有同感地點點頭。

愛爾紗笑得非常開心。

桃樂絲拿起無線電說。

「嗯—、啊—、嗚—、啊！」

桃樂絲靈機一動，拿起無線電說。

「例如用聲納探測，或是用熱源採測什麼的……」

那道水柱有如間歇泉一般，猛烈噴發的水柱在空中碎散，形成斗大的雨滴降落城鎮。鎮上接二連三地噴起好幾道水柱。

唯獨桃樂絲例外。

下一秒，安佛列格鎮出現了一道和火柱不相上下的水柱。

城鎮北邊發生爆炸，現場燃起巨大的火柱。爆破的火柱比鎮上的二、三樓建築還高，連在城牆外面都能看得到火柱尖端。

愛爾紗的超高速戰法，目的是爲了減少桃樂絲的魔力消耗。並且要搶在移動要塞到達之前，趕緊將野戰車收拾掉。最重要的是，速戰速決可以把城鎮的傷害減到最小……妮娜理智上可以理解這些考量，但是震動實在太過激烈，妮娜忍不住對愛爾紗吼道。

「果然只能靠水槍了！」

「那種高價的魔法，別說是我們羣兔了，你把整個安佛列格鎮的戰車隊搜過一遍也找不到啦。那種魔法的精度比視界擴張要差，派上用場的機會也不多……」

「少講這些五四三啦！你不是很喜歡一些冷門的魔法嗎？去買來啊！」

灑下東西……野戰車……大量……

奇奇舉手提議。

「是是、這裏是白鴿號。敵方的炮火猛烈，我們剛纔稍微後退了一點。」

「那就請鎮民從窗戶灑下小麥粉之類的東西吧！」

妮娜也在努力思考作戰方法。

妮娜一擊掌，引來羣兔全體成員的注目。

「大夥能努奮戰到這種程度，也算了不起了。」

人造雨停止後，白鴿的莫妮卡也傳來彙報。

『我們這邊也沒什麼損傷喔……啊啊、我看到你們了。』

羣兔成員聽到履帶的運轉聲，各自從艙口或潛望鏡確認附近的白鴿號。白鴿號外觀沒有太大的損傷，白色的車身在人造雨的洗滌下，發出豔麗的光澤。

「看來只剩我們兩隊美少女了呢。」

「說得沒錯。」

莫妮卡和桃樂絲相視一笑。

可惜，她們沒能沉浸在快樂的氣氛裏太久。戰兔號受到強烈的震動衝擊，妮娜反射性地從震動和聲音來判斷炮擊的威力。不過那一擊的威力強到根本不需要預測，因爲一旦命中下場就是粉身碎骨。

安佛列格鎮終於進入了移動要塞的炮擊範圍。敵方的炮擊也如同預料一般，擁有一擊必殺的破壞力。目前雖然只有一發炮彈轟來，但接下來的炮擊會越來越多。

妮娜回過頭，再次觀察逐漸逼近我方的兵器。那是一座附有機械步足的山嶽，妮娜無法掌握超出視線範圍的移動要塞全貌。從山坡延伸出來的每一門大炮都有對艦炮的大小，那些大炮像擁有生命一樣不停蠢動。

妮娜吞了一口口水，她體認到自己必須打倒的是什麼樣的兵器。

而我方軍力只有戰兔號和白鴿號……只能靠兩輛中戰車來擊敗那座活的山嶽。

『——白鴿、羣兔，聽到請回答。』

衆人等待已久的醫生傳來聯絡。

他在無線電的另一端，做出強而有力的宣言。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現在我們開始狩獵那座要塞吧！』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就在羣兔利用奇策開始發動逆襲的時候，醫生獨自留在執務室裏面。其他人各自在城裏和城外奮鬥，努力履行自己的職務。

確認逃離路線確保以後，醫生將無線電放到桌子上。

走廊下傳來腳步聲，祕書貝雅莉潔用力打開了執務室的大門。她的身上同樣穿着西服，外面還罩上一件黑色鬥蓬。鬥蓬的扣子上刻着國內有名的魔法學校校徽，證明她不只是一位普通的祕書，更是一位優秀的魔女。

「羣衆已經開始避難了吧？」

奇奇自言自語，她的語氣顯得既驚訝又佩服。

炮彈共有六發。

『這個鎮上有魔法陣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啊……』

「白鴿號、同樣迴避成功！」

「成功了、克兒！成功了耶！」

「咦？」

醫生率領衆人來到通往二樓的樓梯背面。那裏有一道防火門，門上有一個像金庫一樣嚴實的密碼鎖。醫生遮住解鎖動作，將密碼鎖打開。衆人穿過敞開的大門走入地下，走下一條螺旋迴廊，底下又有一道防火門，醫生再次將上面的鎖頭解除。

『兩隊各自散開。接着戰兔號由我下達指示，白鴿號聽從貝雅莉潔號令。兩隊還有餘力的駕駛各自張開防壁。』

「瞭解……愛爾紗，沒問題吧？」

不過，醫生信誓旦旦地表示。

離開安佛列格鎮的兩輛戰車——戰兔號和白鴿號一改剛纔激烈進攻的態勢，以匍匐前進般的速度慎重行駛。

妮娜咬緊牙關忍耐。她不閉起眼睛，也不做沒意義的祈禱，更不打算放棄。妮娜想起了桃樂絲說過的話，她說害怕是戰車長的工作，炮手只要遵照她的指示保持平常心就好。妮娜對桃樂絲和醫生抱有莫大的信賴。

「得、得救了扭。」

這個意外的勝利條件，令貝雅莉潔相當訝異。

從正面可以看到要塞的步足，正以規律的動作上下移動。

「——這是、」

醫生聽着彙報，開始走出執務室。

醫生在下達指示的空檔提出他的推測。

「安佛列格系統，真沒想到戰後還會用到這樣東西啊。呃、我還要忙着警戒四周，奇奇麻煩你說明一下。」

柔軟的農田在波動彈的炮擊下，如水花四濺一般噴起大量污泥，弄髒了戰兔號和白鴿號的車體。

醫生點點頭。

「啊啊、我剛纔接到通知了……」

妮娜並不是懷疑醫生，只是不找個人問清楚她會很不安。妮娜回頭望向愛爾紗和克兒，她們兩人似乎也很在意這件事。

穿越草原地帶的移動要塞，終於踏入了安佛列格周邊的農地。快要收成的小麥和正要成長的夏季蔬菜，已蒙受了不少炮擊的損害。若不阻止移動要塞進犯，這幾個月……乃至這幾年來的辛勞都將化爲烏有。

「戰兔號、迴避成功！」

「詳細希望。」

落在兩輛中戰車的前後左右——她們的周圍盡被炮彈包圍轟炸，噴濺的土塊灑落車身。戰兔和白鴿剛好停在這個唯一可以躲過炮擊的位置。

「魔法陣就是魔法板的巨大版，這你們都知道吧？」

「如果我沒猜錯，只要集中破壞前面的十隻機械步足……不、只要破壞五隻，移動要塞就會被自身的重量壓垮。」

「衆人從周圍的城鎮上召集了巴士和裝甲車，老弱婦孺會優先離開這座城鎮。」

「我們就是要靠這樣的兵力打倒移動要塞……」

×

「……您究竟打算做什麼呢？根據無線電的回報，目前可活動的戰車只有五輛左右……打倒透明戰車以後，數量會變得更少。要打倒野戰車，又要挑下移動要塞，這樣是否太過勉強了？」

『請繼續向前推進，等倒數結束後兩隊再停下來。』

全速突進應該能趕在槍林彈雨落下前殺出重圍——

受到稱讚的妮娜非常開心，她用手擦拭桃樂絲的臉頰當作回禮。桃樂絲的表情顯得有些害羞。

冰冷的地下空間，開始慢慢發熱。

躲過所有的攻擊就沒問題了……。

無線電傳來莫妮卡的聲音。

拋射的強力波動彈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從天而降。

愛爾紗遵從桃樂絲的指示再次加速。

防衛都市——貝雅莉潔知道這座城鎮的防衛系統不光是警備隊和石壁。

這時車體響起了撞到堅硬物體的聲音，導致愛爾紗的加速瞬間停止。

愛爾紗在羣兔成員的注視下，再次緊握操縱桿。

確認衆人咬上銜片後，醫生接着說。

假如醫生的推測無誤，只要破壞集中在前方的五隻步足，就能停止對方的行動。

戰兔號和白鴿號依照不同路徑前進，速度也比剛纔快上許多。

門一打開，裏面是一個擺滿無數桌椅的空間。

妮娜也和愛爾紗想着同樣的事情，克兒也一臉好奇地仰望桃樂絲。

「啊、是……謝謝你的稱讚。」

前進十秒，白鴿號當場停下。戰兔號左轉前進七秒。

『恐怕是因爲這套系統在軍部很有名的關係吧。這套系統畢竟是魔法陣，敵人無法帶離安佛列格，想拿來幹壞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馬德卡特若能操縱野戰車，那就另當別論了。』

兩輛中戰車進入休耕農地，準備正面迎擊移動要塞。

馬德卡特已擁有可以自動成長和自動修復的野戰車，萬一能夠預知未來的安佛列格系統落入他的移動要塞，那他將會成爲名副其實的天下無敵。

『倒數開始。三、二、一——』

「吼、事情會變成怎麼樣我不管了啦！」

移動要塞的炮擊變得更爲激烈，天空像被怪物的爪子撕裂一樣，鋪天蓋地的彈雨在空中劃下紅色的軌跡。炮擊的軌跡不斷互相重疊，藍色的天空漸漸被染成了紅色。

妮娜剛纔忍耐恐懼的時候一直屏住呼吸，現在她吐了一口氣，說服自己不用再害怕移動要塞了。

醫生將打開的電燈關掉。天花板、牆壁、地板開始閃爍紅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是文字，是刻在整個空間的魔法文字。

「瞭解，桃樂絲小姐。」

「所有人請咬上銜片。」

「敵人正慢慢逼近……應該開始瞄準我們了。」

由於室內昏暗，貝雅莉潔無法完全看清室內空間的擺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裏面放了可以輕易容納一百多人的位子。位子上附有連接配線的銜片，看來每一個位子都有連接魔法板。室內充斥着地下室特有的冰冷空氣，溫度有點寒冷。

大家點點頭。

兩輛中戰車在散彈槍一般的密集攻勢中，華麗躲過波動彈的炮擊。

奇奇拿起配線，將妮娜和桃樂絲的銜片接上防壁魔法（白鴿號也進行着同樣的動作）。

所有炮彈的彈着點、

妮娜發覺有人在撫摸自己的腦袋。她抬起頭，看到臉上沾到泥巴的桃樂絲露出微笑。

「你很勇敢喔，妮娜。」

奇奇也不介意多費脣舌，她意氣風發地說。

打開電燈後，衆人終於看清這個空間的全貌。這裏的天花板、牆壁、地板，都是用鋼鐵打造的。室內的最後面掛着一個巨大的屏幕，還有一張擺放着投影機的單人座位。屏幕的旁邊有一張像教桌一樣高的桌子，上面放置了一架有線通信機。

戰兔號以全速突破移動要塞的牽制攻擊，同時迴避了封殺我方行動後的致命一擊。敵方預測我方行動後所發出的炮擊，也在醫生的正確指示下轉危爲安。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停車，一定會成爲絕佳的炮靶。萬一失敗的話——這種玩命的戰術光想就讓人膽顫心驚。妮娜的心情比和對艦炮戰鬥時還要緊張，那次羣兔也是和白鴿共同作戰，但這一次兩隊完全沒有張開防壁。

貝雅莉潔跟着走出執務室，醫生直接走到樓下的中央大廳。

「接下來的任務需要各位鼎力相助。我們需要百人份的魔力，和擅長空間認知的魔女貝雅莉潔。安佛列格是一座防衛都市，這座城鎮的居民都該知道這裏有什麼東西。」

「啊啊、多謝你了。」

「醫生說的當真有用嗎？」

原本靠在一起行動的兩輛中戰車開始各別行動，移動要塞也啓動長距離火炮瞄準對方。攻擊城鎮的炮塔也變更攻擊目標，試圖殲滅靈活移動的兩輛中戰車。

「愛爾紗，別停下來！只是撞到落石而已！」

被追問的桃樂絲感慨地說。

這次的作戰計劃不使用攻擊魔法。

『馬德卡特之所以會知情——』

「這、這、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我們只是遵照指令行事罷了。人、人家纔沒有害怕呢。」

在醫生的催促下，貝雅莉潔也坐在那一張設有投影機的位子上。

我方必須在槍林彈雨中接近敵人，抵達有效的射程範圍之內。不僅如此，張開防壁也沒有太大的效果，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有使用防壁。從頭到尾毫無防備地踏上戰場，這種壓力異常地消耗心神。

「世界上的防衛都市，大多都備有巨大化的魔法陣。有些是保護全鎮的防壁、自動瞄準的大炮、擾亂敵方視線的煙霧、或是一些召喚魔法之類的東西。其中，安佛列格的魔法陣最爲特別。」

「另外，我已按照交代將女僕們集中在中央大廳……其實在我過去的時候，她們就已經自動集合在那裏了。」

可是，那種作戰方法太超乎現實了，妮娜很難相信。

她在大學的課程上大略學過整體的都市機能。但她不知道安佛列格鎮隱藏了什麼樣的防衛機能，課程上沒有教過那樣東西。

「這、這倒是，那麼龐大的兵器的確有可能被自身的重量壓垮。可是，這樣的兵器缺陷也太大了吧？」

「安佛列格系統，想不到竟然真的有用……」

「只要能贏，要我做什麼都沒問題啦！」

愛爾紗和克兒兩人以生硬的動作擊掌。

戰兔號和收到同樣指示的白鴿號同時急停。

「那就是大規模的未來預知系統。透過百名左右的魔女施術，該系統能看到城鎮周邊的未來局勢。如此便可預測敵方彈道，事先下達指示讓我方躲過平常無法迴避的攻擊。這套系統在大戰中使用的次數也不超過五次，效果十分驚人。爲了防止不當利用，系統的效果也被視爲最高機密，唯有鎮長認可的寥寥數人知情。」

愛爾紗奮力大叫，全力拉動操縱桿。

「那也要有本事破壞纔行。機械步足備有厚實的裝甲，一般攻擊也起不了作用。況且多腳型的移動方式也比履帶好，既可以登山、又可以橫越溪谷，想必連橫越大海也不在話下。事實上，泰蘭也正在努力研究讓多腳型兵器實用化。」

等兩人到達大廳，大廳已集合了上百名在事務所工作的女僕，以及在鎮公所上班的女性職員。她們很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所有人排成五列縱隊等待醫生和貝雅莉潔到來。之後，每一列隊伍分別跟在醫生的身後移動。

妮娜當然也想相信醫生的說明。

醫生走過通道，女僕和職員們也從裏面依序坐定位。

「難不成……這個房間就是……」

奇奇聽着炮擊聲說。

醫生回答問題，順便以打火機點菸。

妮娜還沒得到回答，無線電先傳來了醫生的聲音。發信地點位於事務所的地下，那是一個以整座空間作爲魔法陣的密室。

移動要塞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這次連瞄準白鴿號的大炮都移向了戰兔號。波動彈沿着戰兔號的行進軌跡逼近，前方則有狂風暴雨的炮擊在等待戰兔號自投羅網。

「絕對不要停下來！」

「我、我、我、我知道了啦！」

克兒將自己的手放在愛爾紗握住操縱桿的手上。

「……克兒？」

「小心喔，今天的我比平常更溫柔。」

一人份的魔力，如今化爲兩人份的溫情。

波動彈的狂風暴雨如城門落下般，逐漸逼近戰兔號。

戰兔號幹鈞一發之際穿越炮擊，隨即迴旋車身按預定路線前進。

『——躲得很漂亮嘛，羣兔的臭小鬼。』

「馬德卡特！」

妮娜大喊敵人的名字。

那是鋼鐵惡魔發出的無線電通信……不知馬德卡特是想妨礙醫生下達指示，或是另有意圖。聲音裏參雜着移動要塞沉重的腳步聲，可以想見馬德卡特也在不遠的地方。

『我在沿岸基地一役已看出你們不是普通的戰車駕駛。只是沒想到，你們竟能活用安佛列格系統來接近移動要塞啊……』

桃樂絲抓緊妮娜的肩膀。

妮娜在心裏不斷勸戒自己，千萬不能被那傢伙的話術影響。

『你們旁邊的是……啊啊、是白鴿的女駕駛啊。都被我宰掉一隻了，你們還想打啊。我讚賞一切敢於鬥爭的人，不過像你們這樣的小角色，明天我大概就忘光光了吧！』

馬德卡特笑到像肚子抽筋一樣。

就是這個男人殺了辛希雅。

白鴿號的通信傳入渾身發抖的妮娜耳裏。

『妮娜，你聽得到的嗎？』

接着產生耳鳴症狀的人是克兒。

「醫生？醫生的聲音中斷了。」

因此，有效的攻擊方式只有一種。

莫妮卡補上一句道別後，白鴿號開始慢慢後退。

移動要塞的關節當場粉碎。

「好痛……」

使盡全力最後衝刺的愛爾紗，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握住愛爾紗小手的克兒，似乎也快承受不了巨大的負擔，死命睜着眼皮強忍睡意。

妮娜很擔心莫妮卡可能有哪裏受了傷。

愛爾紗和克兒配合指示，一同拉起操縱桿。

克兒也跟着一起臭罵敵人。

莫妮卡發出通信。她的美聲變得有些憔悴，聽起來很像傷風感冒的聲音。

『張開防壁——』

「怎樣！你現在道歉我們也不會原諒你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我告訴你，亞德力歐·馬德卡特。」

「多謝了，各位白鴿的成員。我們這邊還勉強撐得下去，逮捕馬德卡特就交給我們了。你們快趁大炮沒有再次啓動前脫離戰線吧。」

桃樂絲拍拍頭上的泥土說。

「——好痛、」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

她不希望那是真的。

「不過，馬德卡特在移動要塞的哪裏啊……不對、他真的在移動要塞裏嗎？」

反彈吧！

戰兔號和白鴿號瞬間張開的防壁合而爲一。這次的防壁和對付對艦炮時不同，兩者就近加成，使防壁變得更加厚實。而且爲了抵禦拋射下來的波動彈，戰兔號和白鴿號還以四十五度角的斜面張開防壁。

妮娜拿起無線電回答。

看她們的行進速度，根本沒辦法繼續作戰了。妮娜也能認同桃樂絲的判斷，這種說法雖然有些忘恩負義，但現在讓她們退場確實是比較明智的作法。只是，這樣一來我方就只剩下一輛戰車了，不管對戰力或抗壓性都是一大挑戰。

羣兔的成員，只能眼睜睜地從艙蓋仰望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和超級巨大的敵人。

奇奇急忙拋下無線電。

『瞭解，羣兔。』

『啊—、這裏是……白鴿號。』

桃樂絲也露出苦笑，她沒料到敵人竟然會有這種武器。

然而，能承載移動要塞的步足也絕非易輿。即使關節部位再怎麼脆弱，妄想以中戰車的攻擊破壞未免太過天真一點。

『吶、妮娜。辛希雅死掉以後，我真的很難過。我好寂寞，好害怕。可是，沒必要殺了那種傢伙來違反我們自己的原則。因爲，我們是愛與和平的白鴿戰車隊喔。』

桃樂絲不屑地回答。

『話說回來，羣兔和白鴿你們打算怎麼辦？移動要塞的炮擊雖然打不到你們，但你們能躲過幾次百門大炮的猛攻？安佛列格系統又能啓動到什麼時候？你們的戰意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你們真以爲中戰車的炮擊可以破壞移動要塞嗎！』

愛爾紗將頭伸出專用艙口，發出足以引起迴音的吼叫。

克兒全身無力地跌回艙口裏。

妮娜想起了之前的談話內容。那是她第一天到鎮上——得知亞德力歐·馬德卡特這號人物時聽到的某個名詞。

正確來說，這個戰術並不是防禦。

「耳、耳朵突然耳鳴……」

醫生仍然在說些什麼，但內容幾乎聽不清楚。

羣兔和白鴿同聲大喊。

山嶽上被轟散的土塊如雨點般從天而降，弄髒了她們的頭髮。

每一發波動彈的軌跡也一模一樣。

近似人體構造的鋼鐵巨腕，把隱蔽自身軀體的山嶽破壞殆盡。巨腕上的每一根手指，都有豪華郵輪的煙囪那麼大。至於連接指節的手腕部位，更是大到無法形容。

桃樂絲沉默地仰望移動要塞。

戰兔號和白鴿號三度變換方向，車體刨過柔軟的地面慢慢減速。兩輛戰車靠在一起停了下來，車頭正對移動要塞。兩隊的戰車長凝視着移動要塞，渾不理會飛濺到身上的泥土。

幸好莫妮卡沒有大礙，妮娜也鬆了一口氣。

這次戰兔號赫然迴轉，開始遠離移動要塞。白鴿號也同樣先刻意接近要塞，再調轉行進方向。兩輛戰車在遭受摧殘的光禿農地上疾速奔馳。

妮娜和桃樂絲咬住銜片蓄勢待發，準備隨時供給魔力。

「咦、你怎麼了，克兒……啊、好痛！痛啊啊啊！」

『他的所在位置嗎……。那座山嶽本來涵蓋了定點F對吧？既然如此，山嶽的中央腹地裏應該有基地纔對。移動要塞主要靠魔力提供動力，一般來說不可能從太遠的……進行魔力傳導　。但是　　羣要前往　　移動　　動修復　　時間　　先撤退　　』

正當妮娜被詭譎的情況和耳鳴搞得心煩意亂時。

「啊……」

『　　兔！　　還　　！　　羣　　逃　　　！』

「六十秒以後，你的移動要塞將動彈不得，這是我的預言。」

一想起辛希雅的慘劇，妮娜緊張得全身緊繃。

妮娜突然用兩手搗住耳朵。

哪一門大炮會在幾時幾分幾秒發射什麼樣的魔法？幾秒後炮彈會以什麼樣的軌跡命中什麼地方？魔法有多大威力？會以什麼角度擊中防壁？又將造成多大損傷？我方事先掌控了所有要素，再由醫生下達指令修正戰兔和白鴿的行動，以換取最好的戰果。

「唔、怎麼了？」

「對抗魔法，這東西據說和透明戰車及移動要塞一樣，是馬德卡特在大戰中研究出來的夢幻兵器。舉凡無線電、通信術、視界擴張、遠隔操作，乃至安佛列格系統恐怕都被無效化了。話說回來，這也太奇怪了……移動要塞的長距離火炮已無法使用，現在纔拿出這一招沒有任何優勢啊。」

最後反倒是無線電先撐不下去了。

「我記得那個人，好像還發明瞭一樣祕密武器對吧……」

這對妮娜來說並不是無法忍耐的劇痛，頂多和被愛爾紗灌酒差不多。可是她不認爲大家會一下子毫無由來地耳鳴，況且現在連無線電也出現異常了。

「醫生，羣兔準備完成。」

塑料制的無線電外殼被掉落地面的衝擊撞壞。外殼一破，戰兔號裏瀰漫着燒焦的臭味。破裂的外殼中，掉出異變發生沒幾秒就燒焦的魔法板。

『全軍停止行進！』

『鐵人暴君啓動！』

鎮上見囉。

當初告訴妮娜這件軼聞的奇奇，驚訝得目瞪口呆、如受雷擊。

『多謝回報，奇奇。進入防禦態勢。』

「好燙——」

漆黑的棒狀鋼鐵共有五根。五根鋼鐵的根部合在一起，組成一根巨大的圓柱。山嶽的另一邊又伸出了相同的巨大圓柱，整座山的山坡同時龜裂崩塌。

「是對抗魔法嗎……」

透明戰車、移動要塞、對抗魔法。

移動要塞的步足當然有一些弱點，簡單來說就是關節部位。由於機械步足的構造模仿昆蟲的步足形態，所以關節自然比較脆弱。例如髖部、膝蓋、腳踝……至少這三點的防禦會較爲薄弱。

百門長距離火炮噴出烈焰，紅色的軌跡撕裂天際，將天空染成更勝夕陽的血紅。波動彈的彈幕覆蓋視線，幾乎遮住了移動要塞的身影。

也不知道馬德卡特是否有聽到這段對話，他繼續以舌戰攻勢施加壓力。

就連多少波動彈會被反射回去，也在我方的預料之中。

「成功了！」

當魔法和防壁垂直交錯的瞬間，防壁有如鏡面折射光線一般，將所有的魔法反射回去。即便那些炮擊擁有足以破壞戰車和大地的威力，在這個時機下也絕對無法擊破防壁。

擔心克兒的愛爾紗也開始喊痛，之後耳鳴的症狀接連傳播到桃樂絲和奇奇身上。

『在大家開心的時候說這個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們的隊員出血蠻嚴重的。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我的胸口也開始滲血了……』

轉眼間，山坡發生火山噴發般的大爆炸，不過發生爆炸的並非長距離火炮。一塊和焦油一樣漆黑的鋼鐵，從爆破的地面中緩緩升起。

這時，難得有些得意忘形的奇奇終於想起自己的職務，她拿起無線電說。

決勝時刻慢慢逼近。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妮娜也站起來，想說出心裏的千言萬語。

大夥完全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莫妮卡小姐。我們羣兔也是正義的戰車隊啊。」

膝關節斷成兩截的移動要塞身形一頓，慢慢向前臥倒。被破壞的步足共有五隻，其他殘存的步足奮力掙扎起身。無奈巧奪天工的完美平衡一破，移動要塞再也沒辦法站起來。

這是我方刻意誘導的結果！

桃樂絲將手肘支在艙口上，以吸菸的手勢拿下銜片。

無線電的另一端似乎沉醉在勝利的氣氛中，許多女僕開心大叫，甚至有人高喊萬歲。這是無線電第一次傳來衆多女僕的聲音，這代表她們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把你這罪該萬死的傢伙抓去浸豬籠來償罪！在你領悟什麼是人道之前，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醫生，聽到請回答。請問能否找出馬德卡特的所在位置？」

但是，現在的馬德卡特很有可能——

滿頭大汗的奇奇若有所思地說道。

桃樂絲冷靜觀察情況，沒有被勝利衝昏頭，她拿起無線電回應白鴿。

移動要塞中傳來馬德卡特高亢的聲音。

無線電再度傳來醫生的指示。

妮娜雙手握拳，興高采烈地跳了起來。愛爾紗、克兒、奇奇也在狹窄的戰車中，盡情表達她們的喜悅。大家時而牽手、時而擁抱，喜不自勝的心情令她們完全靜不下來。

奇奇遵照指示，將無線電放回原位後坐上椅子。她抓緊附近的把手，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妮娜豁盡全力，將所有的魔力送入魔法板。

擋下波動彈的防壁發出耀眼白光。瞬間，強烈的物理能量撞上防壁，盡數遭到反彈。

「聽得到，莫妮卡小姐。」

要塞的炮擊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如同刀山一樣不停蠢動的長距離火炮，這會就像沒人使用的繡花針一樣安分。

「這是……在做夢嗎？」

「我們變成螞蟻了呢。」

妮娜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抽搐。

這種情況只能傻笑了……她的身體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和冰山一樣大的膝蓋粉碎岩層，巨大的雙手用力撕開山頂，整座山嶽土崩瓦解。當中出現了一顆貌似騎士頭盔的腦袋，鋼鐵巨人頭上的血紅獨眼直瞅瞅地盯着戰兔號。

鋼鐵巨人的四肢猛力一震，起身的時候身上的岩石和土塊像隕石一樣從天而降。想必這架鋼鐵巨人之前是以仰臥的方式，隱藏在移動要塞裏的。鋼鐵巨人的雙腿一站，身高至少是移動要塞的兩倍以上。

鐵人暴君。

擁有足以突破天際、撕裂雲端的巨大身軀，掩蓋所有光線的黑色戰體，以及和人體構造一樣精密的四肢。那是每一個兵器開發者夢寐以求的巨大人型機器人，如今這個構想終於化爲現實，出現在戰兔號的面前。

戰兔號的數十公尺旁，掉了一門和土塊一起落下的長距離火炮。光是長距離火炮的口徑就有戰兔號主炮的兩倍，長度更將近四倍。另一門同樣的火炮落在起身的暴君手上，看起來竟然只有牙籤般的大小。

愛爾紗用拳頭敲打着車體。

她憤怒咒罵，不斷用拳頭反覆敲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好不容易打倒了移動要塞，結果裏面又跑出一個更大的怪物……他想折磨我們到什麼時候啊！」

戰兔號中瀰漫着沉重的絕望氣息。

相反的，馬德卡特的聲音高亢地響徹四周。

『羣兔的臭小鬼，我很佩服你們能戰到這種地步。順便恭喜你們，你們將是這架君臨世界的新帝王——鐵人暴君的頭號祭品。這可是讓世人瞭解暴君威力的高貴犧牲，就請你們像廢物蛆蟲一樣去死，由我親手操作暴君送你們上路吧。』

「——不可以放棄！」

桃樂絲的怒吼蓋過馬德卡特的聲音，撼動整輛戰兔號。

「決定勝負的不是武器強弱，而是心靈的強弱和戰術。我們一直都是用這兩項武器奮鬥至今的，所以才能打倒對艦炮和透明戰車。現在放棄的話，這場仗也不用打下去了。」

「桃樂絲小姐。」

一旁的奇奇，握住了桃樂絲的手。

妮娜常被奇奇擁抱和摸摸頭，因此她很清楚。

一道閃光自獨眼射出……不、那是一道雷射，是火炎魔法的究極形態。

「愛爾紗、對不起……」

「妮娜……」

「差、差一點就暈倒了。」

暴君逼近戰兔號，它的巨大身軀遮住陽光，戰兔號裏瞬間變得像黑夜一樣昏暗。可是，這種有如世界末日的景況，已經無法影響到戰兔號的車速。下定決心戰鬥到底的愛爾紗，即使豁出性命也要讓戰車持續移動。

那種魔法不以高溫的火焰攻擊對手，而是將熱能化爲強烈的雷射再以光速射出。

克兒有些害羞地用手冰敷潮紅的臉頰。

「戰兔號停止行進，準備炮擊——」

「亞德力歐·馬德卡特！」

「奇奇，用彈種·火炎！瞄準敵人着地的一瞬間。」

妮娜領悟了桃樂絲的意圖。嚴格來說，這輛戰兔號搭載的波動彈對敵人起不了作用，厚重的裝甲會抵銷波動彈的衝擊力。不過對方再怎麼巨大，其本質也只是大量野戰車的聚合體罷了。只要素材是金屬，火炎彈就有辦法熔解。

『那你們就拼死抵抗吧！戰場上不需要互相理解！我亦只遵從自己內心的渴望。我擁有像怪物一樣異於常人的魔力，卻無法發揮自己的力量，只能遭受利用還沒辦法說出真相。我的心情和立場你們又豈能瞭解！你們就是因爲脆弱才忌諱我！想讓我閉嘴的話，就用那輛玩具般的戰車和我一戰吧！』

戰兔號衝破空氣屏障，速度驟然飄升。

過去，她們二人的言語曾激勵過妮娜。

妮娜的確有發射主炮，她從瞄準鏡確認火炎彈命中對方。她也看到能輕易熔解野戰車裝甲的火炎彈，對敵人來說形同笑話一樣軟弱無力。

「半個身子都陷進地裏面了……」

滿頭大汗的克兒雙手搗住右胸。她的雙手染成一片血紅，滲出的血液沿着手腕滴到她的袖口。

妮娜將她們的手拉近，把三個人的手重疊在一起。愛爾紗和克兒失去溫度的手掌，不停剝奪妮娜手掌的溫度。

愛爾紗積極地回答。

妮娜透過瞄準鏡觀察暴君，着地的鐵鋼鐵巨人安然站在剛纔戰兔號的所在位置。鋼鐵巨人的腳下被踩出一個巨大的撞擊坑，農田的柔軟土壤被衝擊轟散，露出了底下堅硬的紅土。

「嗯、真是精彩的演說，真希望能說給全世界的人聽呢。」

完全決裂。

奇奇的手勢不是要替桃樂絲加油打氣，而是要向自己尊敬的人尋求協助。

桃樂絲打開艙蓋，覆蓋在車身上的土石落入車內。

要移動戰車、又要發射主炮，那就必定欠缺一條配線。

戰兔號周圍揚起大量沙塵，等這些沙塵被風吹散的時候，暴君可能會祭出第二發雷射或踩踏攻擊。

「——妮娜，振作一點！」

奇奇將打倒移動要塞的防壁魔法，切換成接近戰用的火炎彈。

克兒以她沾滿鮮血的手拿回銜片塞進自己嘴裏。

「妮娜……」

奇奇的決心令妮娜大爲感動。

然而，妮娜的溫暖從未間斷。

二人尚未擺脫恐懼，妮娜牽起她們的手。

「瞭解，履帶斷掉我可不管喔！」

「妮娜，你把我的手指和銜片一起咬住……不、光是咬住可能還不夠，把舌頭抵在傷口上吧。」

「——抱歉、克兒，再委屈你一下了。」

暴君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巨大的身軀奮力一躍。

『妮娜，換你咬着——」

就在這一剎那，暴君的赤紅獨眼閃爍妖異的光芒。

「妮娜，你說得太好了。我們也是同樣的心情啊。」

「缺的配線由我來代替吧。」

『你這臭小鬼——』

連接機動板和操縱板的配線又是焊死的，完全無法拔開。因此，要拿那些配線交換妮娜的配線是不可能的。

目測敵我雙方的距離約一百公尺。換言之，光是着地的衝擊就有這樣的威力。

妮娜以貫通星辰的氣勢，喊出這輩子最洪亮的聲音。

暴君着地的衝擊波將戰兔號震向後方。敵人沒有接觸到戰兔號……只是一個着地，戰兔號就像被踹飛的玩具車一樣飛到半空中。

「哼、哼，被你看到這麼窩囊的樣子真是失態。你說得沒錯，我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被敵人擅自決定生死，這可是奇恥大辱呢。」

她嘟嚷了幾句，好像在說些什麼。

「全力展開防壁！」

原因出在克兒身上。

她扯開襯衫的扣子，觀察裸露的胸口。她看到心臟的相反位置……也就是第二心臟一帶發紅腫脹、血流不止。

「不開炮、就沒辦法獲勝……戰車本來就是用來射擊的東西。」

「奇奇，準備耐火防壁——」

愛爾紗和克兒的手掌逐漸回溫。那是她們身體的溫度，也是她們心靈原有的堅強。

桃樂絲下達指示，暴君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地。

克兒耗力過度，早已超越極限了。剛纔白鴿的成員也是因爲第二心臟出血而被迫撤退。事實上，戰兔號如果缺乏超越極限的加速度，根本躲不過暴君的攻擊。

愛爾紗反應靈敏，迅速操作戰兔號全速後退。疾行的反作用力導致妮娜重心不穩，炮塔裏的奇奇和桃樂絲趕緊接住妮娜。

愛爾紗拔出克兒口中的銜片，將銜片塞進妮娜嘴裏。

「可、可是……」

如雷貫耳的爆破聲撼動羣兔成員的大腦，剝奪了她們清晰的思考能力。防壁雖然即時發揮了作用，但炮塔的後半部被光線切斷，半邊炮塔不知去向。幸虧主炮完好如初，唯獨缺了艙蓋和鐵梯。

「只剩下一個辦法了，就是那樣東西。把今天剛到手的那個拿出來用吧。」

被光線掃過的森林瞬間燒成灰燼，剩下一片漆黑焦土。被炸上高空的石材，看上去像熟透的爆米花。

「我……我會努力戰鬥的，可是不可以讀人家的小說喔，我會害羞。」

「我、我看看傷勢怎麼樣……」

她站在戰兔號的車頂大吼。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斷掉啊……桃樂絲小姐，有備用的配線嗎？」

奇奇拍打着妮娜的背部，妮娜立即恢復意識。

「也只剩那個方法了吧？那就硬着頭皮上囉。」

克兒在妮娜耳邊說悄悄話。

後方還能看到差點被光線切斷的燒焦車體。

她那一條附帶銜片的配線同樣斷成兩截，像被啃斷的一樣。除此之外，剛纔用來抵擋雷射光的魔法板只用一次就焦掉了。這代表桃樂絲的身體和魔法板，都承受不了剛纔的魔力消耗量。

不仔細看還會以爲那是被刀械刺傷的出血量。桃樂絲也終於到達極限了，妮娜領悟到已經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咬牙苦撐的羣兔戰車長，以嘶啞的聲音說。

「愛爾紗小姐，你以前不是說過嗎？只要有力量就應該戰鬥下去……。克兒小姐，你不是也告訴過我未來的夢想嗎？我們才正要變得更幸福，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放棄呢！」

「你所做的事情是錯的！我們絕對不允許你剝奪別人的幸福！絕對、絕對不允許！暴力一點也不偉大！當一個人不得不戰鬥的時候，那是因爲他的幸福被強行剝奪……也是因爲有你這樣的傢伙在使用暴力！我們羣兔只會爲了守護自己、同伴、和羣衆時纔會駕駛戰車。而你只是想展現自身的強大！你遠比我們這些小女孩還要來得更幼稚！」

「愛爾紗小姐！克兒小姐！」

『你們這些蠢材、化爲灰燼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休想命中我……那種玩具的踩踏攻擊，休想命中我！」

然而，現在不是陶醉於這種小小成就感的時候。全世界最大的兵器正在半空中飛舞，準備一腳踩碎戰兔號。

雷射光線直線掃向戰兔號。堪稱天譴的雷霆一擊切裂大地，將安佛列格鎮的城牆一分爲二，地面捲起如海嘯一般的震波。

就在那一瞬間。

桃樂絲拉起自己的配線時才發現。

「愛爾紗，全速後退！」

妮娜有些話不吐不快，她將頭伸出艙口。桃樂絲拉了她一把，讓她爬上車頂。

「瞭解。」

桃樂絲咳個不停。

於是妮娜也不自覺地採取了行動。

克兒抓住自己右邊的胸口，她的汗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於戰鬥服。

「別替自己找藉口！做人不可以給其他人添麻煩，更不該隨意使用暴力，要聽取周遭的意見，不能剛愎自用。這些都是很理所當然的道理！」

所以現在輪到妮娜來激勵她們了。

愛爾紗向後疾行，覆蓋車體前方的沙石被反動抖落——但履帶無法順和運轉。

離開黑夜的範圍，戰兔號再次回到陽光底下。

「知道了。」

奇奇也理解了桃樂絲的用意，準備伸手切換配線。只是，妮娜咬着的銜片……下方連接到魔法板的其中一條配線，慘不忍睹地斷成兩截。

「妮娜、把那個給我……」

「炮擊！」

「備用的和艙蓋一起飛走了，不然拿我的去用——」

恢復平常心的愛爾紗雙頰急速漲紅。從她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內心大喊失算，被年幼的妮娜激勵讓她很不好意思。

「愛爾紗……」

愛爾紗和克兒坐回自己的位子，再次咬上街片。

「當然。我們當然會和你一戰！不過，我們不是喜歡暴力才戰鬥的，我們是爲了幸福而戰鬥的。我們現在就要終結你想延續下去的戰爭！」

左右兩邊的稱讚環繞着妮娜，妮娜的胸口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打從最初，我就打算和你同生共死。當初我被趕出軍隊的訓練所，是你收容了身無分文、宛如乞丐一般的我。只要是爲了你，就算要我面對那個鋼鐵巨人，我也絕不害怕。」

「我會使出全力超越極限，你也拿出你的真本事吧。」

奇奇說完咬住右手的大姆指，毫不猶豫地咬破皮膚，然後又將左手的大姆指咬破。她的雙手姆指流着鮮血，右手抓住那一塊新的魔法板。

「啊、是！」

奇奇伸出左手大姆指。

妮娜果斷地含住奇奇的大姆指，濃厚的血味害她差點嗆到，但她依然努力把卡在喉頭的鮮血吞下去。

魔力可以流通人類的血肉。因此，用人類來代替配線理論上是可行的。

妮娜催動第二心臟準備隨時發射主炮。第二心臟孕育出來的魔力通過血管，從舌頭傳導至奇奇的傷口。奇奇的身體如受電擊般抖了一下。

「嗚……」

奇奇的反應比之前使用通信魔法還要強烈，妮娜嚇得差點中斷魔力供給。

「妮娜，再咬用力一點！把我的手指咬斷也沒關係！」

「我知道了，奇奇小姐！」

妮娜用力一咬。

傷口滲出更多鮮血，妮娜的口中充滿更多血腥味。

妮娜再次以奇奇的身體爲媒介，將魔力灌入剛買來的全新魔法板。她狠下心來，不去聆聽奇奇的痛苦哀號。

妮娜告訴自己，我是炮手、她是配線，現在只要擊中精神射擊鋼鐵巨人就行了。

「沙塵很快就會被吹散了，大家準備突擊——」

桃樂絲一聲令下。

「——私立戰車隊羣兔發動突擊！」

背水一戰、破釜沈舟的一擊。

戰兔號豁盡最後的力量加速衝刺。在鋼鐵巨人眼裏，戰兔號頂多只有螞蟻跳蚤的大小。但戰兔號依舊義無反顧，藉着沙塵的掩護勇往直前。勢如破竹的突擊氣勢，彷彿要直接撞向鋼鐵巨人。

沙塵被風吹散後，暴君看到了戰兔號的身影。它的右腳高高舉起，試圖踏碎戰兔號。然而馬德卡特似乎沒料到對方會使用這種捨身突擊的戰術，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一拍。這份猶豫對巨大的暴君帶來了莫大的影響。

桃樂絲從飛掉一半的艙口探出身子目測距離。

高速移動的動力，都是從眼前這位血流不止的少女身上強取豪奪來的。

「別擔心，奇奇。我們能躲過的！」

它一定以爲沒有炮身就沒辦法射擊魔法。

戰兔號車內的地板冒出灼熱的高溫，底下的機動板開始逐漸燒焦。

「妮娜，你一定要打倒那傢伙！能打倒那傢伙的只有你的魔法。爲了你自己……也爲了大家，你要打倒那傢伙！你看克兒她這麼努力，奇奇也在忍耐痛苦，桃樂絲胸口也在淌血。我們拼命奮戰到這個地步，說什麼我也不想輸！」

「反正那也只是裝飾品，我想握的是你的手！我想替你打氣啊！」

暴君的踩踏攻擊轟向地面的瞬間，戰兔號又一次嘗試接近鋼鐵巨人。被衝擊波震飛的前一刻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戰兔號只有在那一刻才能和暴君進行零距離接觸。

所以，這裏就是暴君的頭部裏面。

「我知道！」

鋼鐵巨人的大手陷入地面，衝擊波涵蓋整輛戰兔號，但戰兔號並沒有被震飛。

免於被衝擊震飛的戰兔號主動和暴君拉開距離。

暴君揮動左臂攻向戰兔號。

「我會努力的，妮娜你也——」

「……我喜歡這種熱情的話。」

當時戰兔號爬上鋼鐵巨人的右臂，直接飛車衝進巨人的眼睛。紅色的獨眼被戰兔號蓄滿魔力的波動彈擊碎，戰兔號就這樣飛進暴君的頭部。

在敵人眼中僅有針頭大小的戰兔號炮身，現在貼住了鋼鐵巨人準備踏破地面的右腳。

桃樂絲事先算出敵人的踩踏軌跡，命令戰兔號開始後退。戰兔號刻意衝進敵人的攻擊範圍內，引誘敵人發動破綻百出的大動作攻擊，隨後厲行迴避。桃樂絲採取的是騎士與騎士之間對決的戰術，這種戰術在一般的戰車炮擊戰之間根本不可能實現。

「消失吧、鐵人暴君！」

「也太重了吧——」

「炮擊！」

「各位、加油啊，再加把勁！」

「減速！」

『嗚喔喔喔喔喔！該死的臭小鬼！盡耍一些小手段！爲什麼你們不怕我！爲什麼你們不會被絕望打垮！區區一輛中戰車，爲什麼要愚昧反抗到這種地步啊——』

代替配線的奇奇痛苦難當，妮娜卻毫不留情、毫無保留地將所有魔力送入魔法板，像是要感受她的痛苦一般。

鋼鐵巨人遲鈍的手臂，不可能捕捉到全速前進的黑色戰兔。

「奇奇，把魔法板架起來！」

眼看克兒彎腰強忍痛楚，愛爾紗回頭對妮娜說。

她們以體重壓住魔法板，將魔法板固定好。

「愛爾紗，你的操縱桿……」

暴君的右腳緩慢舉起，落下的速度卻相當驚人，戰兔號的上空再次被漆黑的鐵塊遮蔽。失去日光的戰兔號陷入一片黑暗中，刺激着羣兔成員的恐懼感。

「克兒、加油！」

「瞭解——」

「愛爾紗，這裏要撐住，要儘量引誘敵人接近。」

妮娜單手拿着魔法板跳下戰兔號，發現馬德卡特靠在佈滿配線和鐵管的牆上。照情況推斷，他大概是受到戰兔號的飛車波及……兩腿的骨頭都斷掉了。馬德卡特只能坐在地上，表情痛苦扭曲，但他的右手還握着手槍。

鋼鐵巨人想必十分得意。

同時，踩踏攻擊的衝擊波也大爲減弱。

關於這點桃樂絲早已想出了對策。愛爾紗咬住的銜片是雙頭構造，一邊接上操縱戰車的魔法板，另一邊接上提升履帶磨擦力的魔法板。

它一定以爲自己擊敗了戰兔號。

「桃樂絲小姐。」

「——哼、哼哈哈哈、咳、嗚嗚咕……」

妮娜奮力一吼。

妮娜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塊小型的魔法板。

當然，在柔軟的地上提升磨擦力沒有什麼意義。可是，戰兔號的履帶正好貼住了暴君揮下的右手。

羣兔——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啊啊、對了……」

羣兔的成員全部失去了意識，不管妮娜怎麼叫喚、拍打她們，她們都沒有醒來的跡象。幸好每一個人的呼吸都很正常，克兒和桃樂絲的傷口也止血了。

桃樂絲等的就是這一刻。

「瞭解，桃樂絲小姐！」

如今的戰兔號，成了一臺搭載魔法板的普通車輛。

「各位，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閃耀暗紅光芒的瞳孔……連同馬德卡特扭曲的表情，被這全力一擊漂亮粉碎。

妮娜醒來的時候，眼前最先浮現的是剛纔突擊暴君的光景。妮娜不必回想，那些影像就自動浮現她的腦海裏，映照在她的視網膜上。



桃樂絲下達的命令是十三迴轉。這個命令的用意，是要讓履帶裏的車輪後退十三圈的距離，藉此調整戰兔號的位置，使履帶的前端能緊密貼住暴君的右手。

「開始爬坡！」

趁着鋼鐵巨人單膝跪地，戰兔號再次靠近——這次戰兔號將電擊彈轟向支撐鋼鐵巨人重心的左腳。

暴君的獨眼射出雷射光線。雷射光線掠過戰兔號的炮塔，原本完好無損的炮身當場被炸飛。

頓失一足的鋼鐵巨人重心不穩，當場單膝跪地。

「不過、我和桃樂絲小姐合作絕對可以辦到的！」

唯一的缺點是，電擊一經射出會四處擴散，若不在近距離內攻擊幾乎沒有任何效果……不、用近距離形容還不夠貼切。正確來說必須用炮身撞向敵人發射纔有用。

鋼鐵巨人狠狠瞪着戰兔號，紅色瞳孔憤怒震動，彷彿能從中看出馬德卡特的表情。

「電擊彈發射！」

桃樂絲和奇奇看着尖銳的炮塔斷面，一同伸手將皮膚割破。她們將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重疊在魔法板上，儼然形成一門貨真價實的大炮。

夥伴們聽了妮娜的話，紛紛點點頭。

只是，這裏的內部裝置過於龐雜，看上去有如巨大生物的內臟。一想到這裏，妮娜覺得這裏比工廠還要噁心。

戰兔號已經突破了敵方的有效攻擊範圍。

千鈞一髮之際，待在炮塔裏的三人躲過了攻擊。事先察覺雷射光線將要發射的桃樂絲，即時飛撲壓倒奇奇和妮娜。

銜片和奇奇的手指也從妮娜口中滑落。

兩人硬將抽出的魔法板，擺在之前炮身雄偉昂揚的位置。

妮娜發射魔法。

「各位，請你們等我一下……」

「十三迴轉——」

愛爾紗放開操縱桿，伸手握住克兒染滿鮮血的手。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後退！」

——不對、是真的可以看到。在那顆狀似騎士頭盔的腦袋中央……馬德卡特的身影就在那個紅色的獨眼中。他在鋼鐵巨人的頭部裏面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聲，表情暴怒扭曲。

情況最不樂觀的可能是奇奇。最後發射波動彈時，奇奇無法幫忙供給魔力，因此她拼了命也要保護戰車長周全。爲了保護桃樂絲，奇奇臥倒趴在桃樂絲身上，她的背上多了一道像被刀劍割傷的創口。

那是她在醫生的事務所拿來點燃焚化爐的東西。

羣兔的兩位成年人使盡渾身的力氣，將魔法板抽離格納庫。

妮娜看着天花板，這個場所與其說是巨人的腦袋，反而更像一座巨大的工廠。四周佈滿細長的鐵管和配線，垂落的魔力光源閃爍着深紅色的光芒，濃厚的鐵鏽味也是這裏很像工廠的原因之一。

羣兔成員的魔力——注入衆人心血的魔法蓄勢待發。

克兒痛到連坐都坐不穩，身體直接倒向愛爾紗。氣喘不止的克兒躺在愛爾紗的大腿上，拼命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妮娜。

那是一種將魔力化爲強力電流的主力魔法，有別於火焰和波動彈。電擊彈對金屬製的戰車非常有效，可以燒壞敵方的魔法板和配線。

戰兔號配合桃樂絲的指令後退，剛好躲在食指和中指的縫隙間。

戰兔號像一枚飛彈一樣衝出暴君的手臂。無頭的黑色戰兔，勢若奔雷地衝向鋼鐵巨人的獨眼。

但妮娜已經不會被這種手段迷惑了。她專心望着瞄準鏡，完全不理會可怕的上空。因爲目視敵人是戰車長的工作。

妮娜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並且再一次咬住銜片和奇奇的手指。

強凌落雷的猛烈電流竄向暴君的右腳，右膝的關節產生激烈火花，猛烈噴發出焦臭的黑煙。傳導魔力的配線被焚燬，支撐身體的右腳成爲普通的笨重鐵塊。

兩人緊握彼此的手。

戰兔號以驚人神速通過手肘一帶，繼續爬上鋼鐵巨人的手臂。

×

戰兔號故意等待敵人的手掌落下。衆人膽顫心驚、胃部抽搐。巨掌即將摧毀戰兔號，大家的視野陷入黑暗，甚至開始產生墮入地獄的錯覺。

「妮娜……」

鋼鐵巨人伸直的右臂是通往頭部的最短路徑。由於暴君剛纔全力攻擊戰兔號，造成身體向前傾斜，手掌深陷地面之中。

彈種·波動。

戰兔號爬上手背避開衝擊，迅速衝上暴君的右臂。

另一方面，妮娜從眼角看到桃樂絲的手。她的視線瞟向一旁，發現桃樂絲正在撫摸奇奇的頭。平常總是撫慰同伴的奇奇，這會在桃樂絲面前成了被撫慰的一方。

「前進——」

「我們的心靈之所以堅強……就是有你瞧不起的愛、友情、和溫情！你現在就好好領教一下，你過去破壞的是多麼堅強的東西吧！」

用的是剛到手的新武器，電擊彈。

中戰車發出的雷擊，把重逾泰山的巨人轟得跪倒在地。

第二發電擊彈命中鋼鐵巨人左腳，暴君終於四肢拄地。暴君那顆聳立雲端、看起來模糊不清的頭部，如今已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之內。

戰兔號假意突擊，行進速度驟然猛降。

暴君像在打蚊子一樣揮下巨大的右手。

戰兔號的外面響起了馬德卡特的笑聲，他的笑聲經常伴隨着激烈的咳嗽，沒辦法隨心所欲地開懷大笑。

馬德卡特一見到妮娜，表情相當震驚。

隨即馬德卡特露出了一個奸笑，他的笑容令妮娜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真沒想到，我會敗給這樣的小女孩啊……」

「我纔不是小女孩，我是正義的夥伴。」

無聊透頂。馬德卡特不屑地說。

馬德卡特的槍口瞄準着妮娜的胸膛。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妮娜。」

聽了妮娜的名字，馬德卡特將他的左手伸出來。妮娜不瞭解他伸手的用意，只見馬德卡特開懷一笑，主動對妮娜說道。

「要跟我一起來嗎，妮娜？」

「……你是什麼意思？」

「就算殺了我，你們也不可能完全撲滅野戰車，世界更不可能恢復和平。但、我有超越魔力母體的魔力，野戰車會聽從我的號令。我可以把那些野戰車……把那些無人兵器收爲己用。」

這是惡魔的交易。

一輩子不受野戰車侵擾的生活。

馬德卡特將這樣的條件攤在妮娜的面前。

「那些羣兔的夥伴也跟我一起來吧，和我一起打一場穩贏不輸的戰爭怎麼樣？我已經不再執着鋼鐵巨人這樣的幻想了。毒氣、細菌兵器、飛越大陸的彈道魔法……我可以發明各種爲求勝利不則手段的兵器，世界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下——」

「那又怎樣！」

妮娜用力拍掉馬德卡特的手。

「我要的是大家都能獲得幸福！我不是那種只顧自己幸福，不顧別人死活的人。雖然我還是個小孩子，除了駕駛戰車什麼也做不到……能拯救的人也很少。可是，我想爲大家的幸福而戰！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和平，讓那些飢餓的人不必再鋌而走險！所以我絕對不會和你合作！」

妮娜將魔法板含在口中。

投下魔力炸彈的鋼鐵惡魔，亞德力歐·馬德卡特前上校。

被稱爲惡魔的男人竟也流下了眼淚。

馬德卡特低頭認錯。

這句話對這個失去一切武器的男人來說，再相襯不過了。

辛希雅、受傷的同伴、以及那些在邊境村落受苦的人。

「是我、錯了……對不、起……」

馬德卡特說出了和惡魔毫不相襯的謝罪字眼。

發動戰爭的十大元兇之一

報紙、廣播、電視、祭祀往生者的親屬、乃至未來即將誕生的小孩，將會把這個消息傳誦全世界。

妮娜轉過身，從戰兔號衝進來的破洞看出去，俯瞰整座安佛列格鎮。鎮上打出象徵勝利的紅色信號彈，妮娜抬頭仰望信號彈上升，藍天上架起了一座美麗的彩虹橋。

馬德卡特的手槍剎時噴出火焰，噴射的子彈掠過妮娜的臉頰，打入巨人內部的牆裏。馬德卡特的手微微顫抖。

馬德卡特的謝罪一定能傳到他們耳裏。

兩人如果對射，最好的情況也只是兩敗俱傷，況且手槍的攻擊速度遠比魔法快速。然而妮娜早已心無畏懼，她並沒有畏懼馬德卡特的手槍。看在妮娜的眼裏，馬德卡特反而比較像個畏縮的小孩子。

「你再怎麼道歉，辛希雅小姐——還有那些死去的人也沒辦法復生。儘管如此，做錯事情就應該要道歉……這是不容質疑的事情。」

傷口很痛，妮娜卻一點也不害怕。她很生氣，但憤怒中並沒有任何殺意。

「對、對不起……」

過去被稱爲鋼鐵的惡魔，甚至以這個名號自稱的男人早已失去了往日雄風。馬德卡特完全怯懦了。他的視線遊移不定，每當妮娜想要凝視他的眼睛，他就像個害怕鬼怪的小孩一樣拼命搖頭。

在少女面前低頭承認所有罪行——這就是馬德卡特的末路。

今天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怎麼了，你不殺我嗎？你不動手，就換你的小命不保囉！」

什麼嘛，這傢伙……根本一點也不可怕。

他的失敗將會讓大家知道，想用暴力統治世界是不被允許的……這個世界還是有正義存在的。

「你殺了我，正義也不會從這世界上消失！羣兔的夥伴們、醫生和貝雅莉潔小姐、守護安佛列格的戰車隊，那些心中懷抱溫情的人絕對不會原諒你，絕對不會放過你！」

妮娜臉頰上的傷口很深，鮮血像顏料一樣流滿妮娜的半張臉。

妮娜抓起馬德卡特的手槍，用力將手槍丟掉。

馬德卡特則拉開手槍的擊鐵。

「你給我道歉！爲你傷害別人的行爲道歉！爲你破壞城鎮的行爲道歉！爲你殺人如麻的行爲道歉！過去你始終沒有向大家道歉。也許軍隊真的欺騙了你，也許他們真的隱瞞了事實真相，但這不代表我會容許那些罪行，也不代表你可以因此不必道歉！所以你——」

妮娜意識到戰鬥結束，整個人頓時癱軟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