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孤獨世界
《妮娜與兔子與魔法戰車》 · 兔月龍之介 · 1.1萬 字
野戰車中隊的襲擊過了四天,妮娜的感冒完全康復了。她只有前兩天臥病在牀,剩下兩天則乖乖在家中靜養。
妮娜閱讀醫生給的雜誌,熟記製作甜點的方法。她想先嚐試簡單的餅乾,遺憾的是目前羣兔沒有享受奢侈品的閒錢。
喫完早餐的妮娜,整裝完畢後離開了事務所玄關。
今天是久違的上班日,其實妮娜想做點餅乾帶給大家喫,可惜在沒錢買材料的情況下,這個構想只好推遲了。或者,到女僕宿舍借一點材料也是個辦法。
妮娜握緊包包的揹帶,仰望戰兔號的車身。
現在戰兔號完好如初停在車庫裏,但四天前的襲擊事件結束時,車內狀況相當糟糕。
之前對抗馬德卡特,戰兔號的魔法防壁被鐵人暴君的雷射擊中,桃樂絲的第二心臟受傷不說,戰兔號的魔法板也焦黑損毀。愛麗絲髮射波動彈的瞬間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焦黑的魔法板裂成了兩塊。
損壞的魔法板沒有修復的餘地,戰兔號的主要武裝才射擊一次就報銷了。
最後,她們不得不訂製新的魔法板,稍有起色的羣兔財政又急轉直下……連製作甜點的材料也買不起。
吉普車慢慢開近妮娜。
奇奇走下車,和妮娜一起仰望戰兔號。
「唔嗯,敵人忽然退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啊。」
那次襲擊事件後,再也沒有野戰車從新定點F進犯了。
正確來說……野戰車並未消失。它們偶爾會離開魔力母體潛藏的森林,在空曠的平原上晃來晃去,一碰上人類或車輛就馬上回到森林裏。
根據奇奇的說法……這種行爲很類似碰到人類的野貓。
田地中央的管理室,有其他私立戰車隊前來待機,算是替補戰力下降的羣兔。安佛列格的周邊備有一些便利的空房舍,用來做爲警戒四周的據點。
副駕駛座上的愛爾紗探出身子,頭部伸出駕駛座的車窗外面。
「可是,誰敢保證野戰車不會再來?一想到要用剩下的魔法板應戰,我就超想哭的……其他的根本沒路用嘛。」
「確實,剩下的種類都很特殊啊。」
「不對不對、我們事務所有電力冰箱,用不到冰結彈的魔法板吧!我真搞不懂爲何桃樂絲會自信滿滿地購買這東西耶?她還說冰結彈數量稀少,所以價格特別昂貴呢。要是把那些錢存起來,現在也不用這麼煩惱了吧。」
羣兔事務所的周圍,偶爾會看到狸貓或狐狸之類的動物,每年大概還能看到一次鹿。熊倒是沒有出現過,但考量到森林的範圍也不是全無可能。
奇奇搖搖頭說。
愛麗絲對她很溫柔,她也想溫柔對待愛麗絲,最好是能和她成爲朋友。
問題是,妮娜終究無法忍受這點。
她說自己搭乘戰車是想報答羣兔,妮娜也很想報答她。大家一直想找個方法,讓她不會害怕和別人相處……可惜她就是不肯主動接近妮娜等人。
二樓內側傳來了哀號的聲音。
愛麗絲緊閉雙脣無法反駁。
事實上,愛麗絲在女僕宿舍也沒有交朋友。她的工作態度良好,在職場也沒有被其他人討厭。大家都認爲……她的人品不壞,只是不擅長與人交際。
「這幾天,是不是有很多東西不見啊?」
她指的是最近大家在討論的客廳時鐘,那個時鐘用了好幾年,這陣子故障不會動了。奇奇說她認識修理的師父,所以大家決定交給她處理。
她說的最微妙魔法,是專門對付使用汽油燃料的兵器。發明構想是冰凍燃料,造成機械無法運作。
愛麗絲很堅持,妮娜絕對不可以和她成爲朋友。
奇奇確認手錶的時間。
火炎彈有貫穿堅硬裝甲的效果,但遠距離難以發揮威力。
奇奇露出苦笑。
「愛麗絲小妹,你身上還有樹葉喔。」
有時,愛麗絲甚至會請大家趕她出去。每次她的語氣都很倉皇、動作也很誇張,所以就算她的表情陰鬱,大家也只當她在開玩笑。可是,萬一她是認真的,大家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纔好。
「對了,愛麗絲跑哪去了?時間是還有五分鐘,不過……」
克兒從二樓走廊的窗戶探頭,大概是聽到奇奇她們的對話了。
「我在追一隻小狗……那隻小狗太可愛了,我就不小心追進森林裏了。抓住它以後我們就在落葉上滾來滾去。」
有攻擊用的波動彈和防守用的物理防壁……基本上就能戰鬥了。
小櫻從窗戶探頭,似乎沒聽到庭園裏的談話內容。
「有沒有人看到時鐘?」
況且,私立戰車隊的主要敵人是野戰車,野戰車是以魔力行動的,發射冰結彈絲毫沒有意義。
她和站在前方庭園的上班組搭話,語氣和聊起時鐘的時候沒兩樣。
「今晩我要參加鎮上家政婦協會的住宿會,你們沒問題吧?」
雷擊彈無法防禦,卻得貼着敵人開炮纔有用。
正因爲有那樣的經驗,妮娜纔會比其他人更擔心愛麗絲。
事務所後方,傳來有東西撥弄樹叢的聲音。
這時,小櫻打開客廳的窗戶,尋問在場的衆人。
小櫻關上窗戶,尋找消失的時鐘。
愛爾紗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妮娜也是同樣的表情。
愛麗絲的衣服髒得很誇張,在附近樹林散步頂多頭上有片葉子而已。然而,愛麗絲全身上下都是樹葉。
庭園裏的妮娜等人回過頭,看到渾身沾滿樹葉的愛麗絲從後方出來。
這項兵器唯一的功績,是在戰後樹立了魔動冰箱的技術開發。在小型化、節能化、刪減製作成本、以及和平產業上具有卓越的貢獻。
在大家異樣的目光注視下,她才發現自己身上全是樹葉,趕緊將那些樹葉拍掉。
這些魔法要配合典型的波動彈,纔有辦法在特殊局面大顯身手(當中不乏『根本不適合用在戰場上』的武裝……)
「嗯,我幫你拿,你不要動。」
「二樓只有跌倒的戰車長。」
北方驟然吹來一陣寒風。
也許是某個人的心靈被毒舌傷害了吧。
妮娜心想……戰車長被說得像殭屍一樣呢。
「……也罷,反正隨時可以喫到剡冰嘛。」
「最微妙的就是冰結弾。」
大家都沒有碰過那個時鐘。
愛麗絲和妮娜一樣,在醫生的事務所從事女僕工作。自從搬到羣兔的事務所,早上她也搭乘奇奇的吉普車去上班。只是……前兩天她都在出發前五分鐘就準備好了,不曉得今天怎麼還沒有現身。
況且,拿走壞掉的時鐘能幹什麼呢?
在拍掉落葉的過程中,妮娜一直很在意她的表情。
事務所前瀰漫着不好的氣氛……偏偏大家也無可奈何。
拿完枯葉後,愛麗絲鞠躬道謝。
奇奇也沒有深究。
這時,客廳窗戶再次打開,徹底打破現場的氣氛。
奇奇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那孩子常常突然消失呢。喫飯的時候啊,她總是一個人躲進房間裏,說是怕影響我們的食慾。」
「這是理所當然的啦!」
「奇怪了,我放在廚具櫃上頭的啊。嗯……」
蒂歐多萊說她很想交朋友。那是她製作奧裏哈鋼,以及報復族人瞧不起自己的手段。可是,最後她放棄了奧裏哈鋼和復仇——選擇和心愛的雷奧納多殉情。
「今晚我就不在家了,晚飯你們自己煮咖哩喫吧。這樣一來,明天的早餐和中餐就有着落了,搞不好你們晚餐也得喫咖哩呢。家裏還有紅蘿蔔,馬鈴薯和洋蔥沒了自己買。想煮出平時的味道,記得加點醬油就行了。」
得知妮娜是出於好意,愛麗絲乖乖站在原地。
奇奇最先答話。
「咦?啊、還有嗎?」
大家不想推測犯人是誰。當然,妮娜也不願去推測這種事,然而她也懷疑過是不是愛麗絲拿走的。她們沒有任何證據,話雖如此,其他成員也不會偷拿東西。
小櫻將錢包丟給她。
「嗯?啊啊……沒問題。」
「——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
克兒也認同愛爾紗的說法。
「對了,愛麗絲不在二樓嗎?」
「瞭解,我回程時去買。」
那些不見的東西沒有時鐘大,但妮娜有印象的失物已經超過十根手指的數量了。多半是空的罐頭、斷掉的鋼筆、魔法板燒焦時弄壞的配線……種類不勝枚舉,幸好都是一些不見了也無關緊要的東西。
所以也許是狸貓或狐狸吧……最好是可愛的小松鼠。
「——你是在做別的事情吧?」
水流彈被稱爲水槍型彈藥,本來純粹是消防用的設備。
具備物理衝擊的波動彈,可說是戰車作戰的要角。
妮娜環顧四周,沒有在庭園找到愛麗絲。
「對、對不起,讓各位久等了……」
蓋在森林裏的事務所,其實也就在入口的位置。從安佛列格鎮的西邊,到羣兔所處的南方田地,有一大片森林通往新定點F。羣兔的夥伴多次提醒妮娜,一旦跑進去很容易迷路。
她跑到吉普車旁低頭致歉。
愛麗絲的眼神遊移不定,她抓抓頭說。
「你在森林裏做什麼呢?」
妮娜的這份心意始終如一。
「麻煩你了,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謝。」
妮娜常想,要是她們能成爲真正的朋友……。
愛爾紗話一說完,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鼴鼠彈只能穿破柔軟泥土,從敵人的正下方攻擊。
愛麗絲裝出生硬的笑容,試圖掩飾剛纔躲開妮娜的反應。那個表情——和妮娜生活在邊境村落時露出的虛假笑容一樣。那是一種在逃避某種事物的表情。
不過在同樣的射程下,發射波動彈更爲簡潔有效,所以這項兵器並未普及。
這種時候,妮娜總會想到蒂歐多萊。
愛爾紗仰望被烏雲覆蓋的天空,語氣有些不解地說。
喀擦喀擦
愛爾紗扯開嗓子大叫——她的意思是,想抱怨的是我纔對。
「……愛麗絲見外的程度,我也小有微辭呢。她來到羣兔事務所快一個禮拜了,還是不肯告訴我三圍、也不肯讓我抱抱。」
這幾天,安佛列格一帶逐漸從深秋轉入寒冬了。氣候的變化之快,收音機的天氣預報還說今晚有可能下雪。
鑽孔彈足以破壞頑石,反而打不壞柔軟的土木。
至於頭髮和背部的樹葉,她就沒辦法自己處理了。她點點頭以爲樹葉拍完了,其實身上還有許多枯黃的葉片。
或者……拿走這些東西的人,是刻意挑選不重要的東西。
「不用管她啦,等她醒了自然會爬起來。」
如果真的爲愛麗絲好,也許就要按照她說的,儘量討厭她纔行吧。
失去聊天興致的克兒,縮回了窗戶裏。
四天前的襲擊發生時,愛麗絲說要代替妮娜駕駛戰車,妮娜以爲自己終於和她成爲朋友了,沒想到過兩天她的態度還是沒變。
沒想到,愛麗絲喫驚躲開,活像在閃躲兇器。
所以,妮娜知道愛麗絲在隱瞞事情。
妮娜伸手要幫她拿掉葉片。
「我沒有拿走喔……咦?時鐘不見了嗎?」
「麻煩你了。千萬別煮出難喫的飯菜,喫到自己身體不適喔。」
小櫻再次關上窗戶回到客廳。
眼見話題被含糊帶過,奇奇坐上了吉普車。
妮娜也跟着上了車,一坐上附加車頂的貨架,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真正的貨物。
大家懷疑愛麗絲的原因——不外乎她在襲擊事件中展現的超常魔力。射擊一次就燒壞魔法板,這種魔力量已經遠超常理了。
大多數人都能使用某種程度的魔法,頂多差在強弱的區別。然而,愛麗絲那種級數的卻寥寥無幾。那已經是童話或傳說中——被喻爲『魔法師』的人才擁有的力量。
和蒂歐多萊一戰時爲了破壞奧裏哈鋼,妮娜挑戰極限發動連續炮擊,那時波動彈的魔法板也沒有損壞。稍有焦黑的魔法板,經過奇奇的精心保養後又完好如初了。
對妮娜來說,她所知道的魔法師,就是奇奇告訴她的傳說——鋼鐵惡魔和亞德力歐·馬德卡特。
愛麗絲被抓進蒂歐多萊的研究所,也是因爲她身負強大的魔力吧,世界各國都很想獲得魔力強大的人。換言之,愛麗絲很容易被壞人盯上,但只要她跑到適當的機構,就有得到庇護的資格。
事實上,這個國家中『具有超常魔力』的人,幾乎都在政府的管轄範圍內生活。這件事要視爲『監視』或『保護』全憑個人判斷,至少現在妮娜不認爲是壞事。
首先,受到政府保護衣食無缺,還有機會去學校唸書、交朋友、參加社團活動,畢業後也不愁沒有工作。妮娜很喜歡私立戰車隊的工作,不可否認的是,這份工作危險又賺不了大錢,因此多數人寧可在政府手下做事吧。
也不知道愛麗絲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她不想重蹈被蒂歐多萊監禁的覆轍,才刻意隱藏自己的魔力吧。妮娜絞盡腦汁,卻始終想不出一個答案。每次和愛麗絲談這件事,她總是慌張地顧左右而言他。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如她所願。
大家在無法互相理解的情況下,就這麼分道揚鑣。
愛麗絲認爲這樣沒什麼不好。
她償還了羣兔的恩情。不過,她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裏。她擔心自己的存在會影響大家的情緒,根本沒資格和大家交朋友。恩情償還後,她想悄然離開這裏。
妮娜無法接受這一點。
她已經認識了愛麗絲這位少女。她知道愛麗絲不喜歡孤獨,卻刻意不交任何朋友,而且還爲了說謊裝出假笑,她無法棄愛麗絲不顧。
不過,她又沒有具體的辦法。
憂鬱的妮娜,好不容易纔處理完上午的工作。
愛麗絲大概是想說對不起吧。她一天會道歉三十次左右,妮娜一聽就知道是她了。這已經是羣兔夥伴的共同技能了。
「咦?呃呃……」
之後,醫生從白袍的胸前口袋裏拿出香菸抽。
妮娜呼喊愛麗絲,從建築物的間隙跑出來。
「——愛麗絲小妹!」
愛麗絲需要金屬的理由不明,醫生也沒有過問。
事務所的後方,正好連接醫務室的後門。附近有小型的焚化爐,正在燃燒女僕宿舍、事務所、公所的可燃垃圾。不過,那裏沒辦法燃燒大量的落葉。
她是想了解愛麗絲的心聲纔行動的,這個做法萬一傷到愛麗絲……
現在妮娜得問清楚纔行,她下定決心走到外面。只有和夥伴一起駕駛戰車,將不安與恐懼交給戰車長桃樂絲,她纔敢鼓起勇氣。所以,她得學習在自己認定的關鍵時刻行動。
「有事情歡迎來找我,解決小孩子的麻煩也是大人的工作。」
「請不必道歉,你肯傾聽就足夠了。」
妮娜將落葉倒入卡車的貨架上,趕緊害羞離開現場。
她發現羣兔事務所不見的東西,多半是金屬製成的。罐頭、鋼筆的筆尖、損壞的配線、壞掉的時鐘。看來羣兔事務所的東西不見是愛麗絲造成的。
她猜想,愛麗絲是在利用倒垃圾的機會和醫生聊天吧……可話說回來,愛麗絲幾乎不會主動攀談,了不起傳達一些生活瑣事,例如該輪到誰洗澡了之類的。
「愛麗絲小妹喜歡道歉的毛病不太好,但也別有樂趣啊……」
上午的工作是清掃鎮上的葉片。這個時期公園的樹木和行道樹有不少落葉,鎮上充斥着枯黃的顏色。清掃這些落葉也是諸位女僕(這是醫生稱呼她們的方式)的工作。清掃起來的落葉可以用來施肥或烤蕃薯。
蒂歐多萊一直獨自煩惱,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依舊獨自求解。
「事務所壞掉的東西,大多拿去修理了……啊啊、對了,倉庫裏有壞掉不能用的鏟子,可惜生鏽破損了,不介意的話就拿去吧。」
妮娜也聽到了醫生的聲音。
鎮公所的圓環上停了一臺回收落葉的卡車,目前還沒有烤蕃薯的計劃,卡車回收的落葉要直接載到焚化場。燃燒的熱量似乎是用來替公共浴場加溫(可惜沒有溫泉)。
這就是愛麗絲獨自想出來的解答。
妮娜感受到了小櫻平時煮飯的喜悅。
她的視線落到了地面。
醫生摸摸長滿鬍渣的下巴說。
「對、對、對……」
「……早知如此,說不定我們不要相遇比較好吧。對不起,害你不舒服了,妮娜小姐。當你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會更不舒服的。我也不想害你那樣。與其和朋友交惡,我寧可永遠孤獨。」
「我——」
「——妮娜小姐,你該往前走囉。」
幾乎可以肯定,從羣兔事務所拿走東西的是愛麗絲了。
「愛麗絲小妹,是你從事務所拿走許多東西的吧?」
「呃、抱歉,我的說法不太好……」
愛麗絲凝視着冉冉飄升的菸圈。
聽到醫生的回應,愛麗絲迫不及待地說。
大家很期待烤蕃薯的日子。妮娜想像愛麗絲貪喫蕃薯的模樣,內心感覺很有趣。由於妮娜本身的食量很小,所以她很喜歡美味享用食物——或是食量大的人。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不喜歡你把話悶在心裏。」
妮娜沒有生愛麗絲的氣。然而,妮娜越接近她,她就越害怕。看到她害怕的模樣,妮娜也好痛心,彷彿自己幹了什麼壞事一樣。妮娜真希望自己的說話技巧高明一點。
忽然間,妮娜聽到事務所後方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妮娜決定說出真心話。
「就快喫午飯了。還有,你的表情笑得很誇張呢。」
妮娜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相信羣兔的成員,一定能和你好好相處。所以,我才用稍嫌強硬的方式,讓你搬到她們的事務所。可能有時你會不太自在,你就當成是培養良好關係的考驗吧。」
根據傳聞,被醫生僱用的女僕都蠻受歡迎的。身穿可愛女僕裝勤奮工作的女性,迷住了不少造訪公所的男性。
「……難得你會主動找人談話呢。」
愛麗絲沉默不語。
女僕們手持一籮筐落葉,在卡車前面排成一列。
貝雅莉潔抱著文件離去了。
「你喜歡香菸的味道嗎?」
大感好奇的妮娜,沿着白色的牆壁繞到建築物後方。事務所和公所之間,有一條成人難以通過的間隙。牆壁上配有管線,地上也雜草叢生,走起來十分不便。只有女僕在『認真玩捉迷藏』時纔會使用。
「……喜歡、還蠻喜歡的。」
「也許我太多管閒事了,但我真的很在意你的煩惱。倘若你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就請你老實告訴我吧!拜託了!」
「我、我不敢奢求和其他人成爲朋友!我不想這樣……真的、不想。和我這種人成爲朋友,大家都會不幸的。假如大家因我而受害,我也沒辦法負起責任。和我在一起就是這麼危險,我很清楚——大家越瞭解我,一定會越討厭我的……」
妮娜也好想宣泄自己的情緒。
到最後,愛麗絲又和平常一樣不給妮娜說話的機會。
愛麗絲說出這番話時,還用力握住白己的圍裙。
泫然欲泣的愛麗絲,抽抽噎嘻地說道。
愛麗絲穿着和妮娜一樣的女僕裝,可愛到讓人好想抱緊處理,真希望可以直接把她帶回羣兔事務所。
醫生開朗地尋問愛麗絲。
醫生也注意到這點,他吐了一個圓形的菸圈。
愛麗絲表現出真誠的笑容。
這是妮娜目前最大的努力了。
她還是個小孩子,但至少能聽愛麗絲傾訴。
「我還是想成爲你的朋友。請不要自己一個鑽牛角尖,我相信和大家一起煩惱,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所以,我不會放棄接近你。你說自己喜歡我們、又說我們很溫柔,那我要一直接近你,直到你願意和我們成爲朋友。」
連蒂歐多萊這麼優秀的人,也只想出殉情這樣的解答,妮娜不想承認那是正確的選擇。因此,不擅長和別人一起思考、喜歡獨自想辦法、不願給人添麻煩的說詞……都阻擋不了妮娜的心意。
醫生的語氣既不困惑、也不驚訝,他甚至不覺得奇怪。
維持永不放棄的意志。
妮娜勉強擠出一絲虛弱顫抖的聲音回應。
「我現在已經非常幸福了。我不會和其他人成爲朋友,我也不想讓大家知道我是多污穢的人。能在一旁眺望我最喜歡的羣兔,我就心滿意足了,也請你不要在關心我了。」
妮娜知道不該偷窺別人——但又不好意思現身或離開這裏,愛麗絲從來沒有主動對羣兔成員說過什麼。前幾天的襲擊事件,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積極表達主張。說不定這一場對話可以解開愛麗絲的祕密。
「的、的確,我這種人根本高攀不起呢,哈哈哈……」
「請不要對我太溫柔,妮娜小姐……」
「我、我、我想要金屬!」
愛麗絲怯生生地後退,似乎被嚇到腳軟了。
妮娜真心想幫助她,如今卻也無話可說。
走過身旁的貝雅莉潔提醒妮娜,妮娜才從妄想的世界中回神。
醫生交代妮娜製作甜點,妮娜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她打算準備多一點材料,總有一天她要學成餅乾和其他料理,請愛麗絲或羣兔的夥伴品嚐。
妮娜從間隙裏探頭,確認事務所後方的情況。
「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絕對不會給羣兔的各位添麻煩的……」
「那些都是壞掉或不需要的東西,不見了也沒關係。不過,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你若有什麼需要……或有什麼困擾,可以好好告訴我們啊!」
膽怯的愛麗絲揮舞雙手,焦急地向妮娜解釋。
「我對妮娜小姐……還有羣兔的成員沒有什麼可說的!」
愛麗絲痛苦地在焚化爐周圍打轉,最後總算回到妮娜身旁。
愛麗絲嚇得往前一跳,好像被人意外撞到似地。她回過頭來張大眼睛,看上去比平時更加驚訝。
不過,她咬緊牙關忍住了,宣泄也解決不了問題,她得和愛麗絲好好詳談。
談話結束後,醫生從後門回到醫務室。醫務室的窗簾被拉上,很快就看不到醫生的身影了。愛麗絲獨自留在焚化爐前的小廣場。
頓時,有個想法浮現妮娜心頭。
喫了這麼多真是對不起!妮娜小姐做的餅乾太好喫了!像我這樣的人有幸享用如此美味的餅乾,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總之真的很對不起!我最喜歡你了,妮娜小姐!
「嗚嗚嗚嗚……」
她到花圃旁邊的水龍頭洗手,洗完後邊走邊拿手帕擦拭。
「謝、謝謝,真是不好意思……」
愛麗絲和醫生站在焚化爐前面。
她還來不及答話,妮娜一反常態先聲奪人。
愛麗絲捏住圍裙的裙襬,和平時一樣左顧右盼,她沒料到醫生會問這種問題吧。
「和羣兔的同居生活如何啊?臨時叫你搬家,也許你很訝異。不過她們都是很有趣的女孩對吧?」
醫生身穿平時的白袍。他的腳下套着外出用的涼鞋……應該是從醫務室後門出來的。
「抱、抱歉……」
「我們就這麼不可靠嗎?確實……我們能解決的事情很少,但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啊。我想和你一起煩惱,不想看你獨自受苦啊!」
「什麼樣的金屬呢?」
「考驗……是嗎?可是,我、我不太想給她們添麻煩。跟我這種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吧……」
「呃呃、任何金屬物品都可以,構造複雜點比較好,如果是壞掉的機器就更好了。」
「原來如此。你不想給她們添麻煩,才特地來找我嗎?」
妮娜試着回想一下。
要阻止悲哀的結局發生,最好的辦法是不要獨自鑽牛角尖。
愛麗絲先甩甩頭,再抱住自己的身體。然後,她踩着小碎步在原地轉圈圈。愛麗絲在焚化爐前面跳來跳去,某種難以壓抑的心情在她體內躁動不安。
過去……痛恨野戰車和戰車駕駛的妮娜也是如此。
愛麗絲的表情緩和不少。
愛麗絲放開了圍裙。
圍裙被她握到充滿了皺紋。
過於激動的愛麗絲,眼中浮現了淚光。
妮娜將手帕拿給她,她用皺掉的圍裙粗魯擦拭自己的瞼。
「你看,沒有手帕也沒關係的。妮娜小姐,請你先去喫午飯吧。不把圍裙燙平,大家會覺得很奇怪的……」
愛麗絲衝向了女僕宿舍。
地面多了幾滴淚痕。
手帕依舊在妮娜的手上。
她好後悔,自己連手帕都沒能交給愛麗絲。
聽到積雪從屋頂上落下的聲音,妮娜從睡夢中清醒了。
在故鄉索爾夏共和國及山中的邊境村落裏,每到冬天經常下雪。累積在屋頂上的雪塊滑落時,總會發出難以言喻的沉重聲響吵醒妮娜。
「好、好冷扭……」
睜開雙眼的妮娜,首先感受到刺痛臉頰的冰冷空氣。明明昨天的氣候還是秋季,一過午夜就如嚴冬降臨了。
妮娜不知道……現在是清晨還是該起牀的時刻。天氣太過寒冷,她沒有從棉被爬出來的力氣。妮娜依依不捨地拉住棉被,被寒意趕跑的睡魔又回來了。
戶外又響起了雪塊滑落屋頂的聲音。
幾秒後。
啾、啾、啾……
在雪上行走的獨特腳步聲,傳入了妮娜的耳中。
這種柔軟白雪被踩踏紮實的感覺——難不成是森林裏的熊嗎?
妮娜好奇望向窗外,看到有人在事務所的後方庭園行走。
和她成爲朋友之前,妮娜絕不放棄接近她、絕不放棄和她攀談。
妮娜孤寂地自言自語。
「啊啊……」
再者……這是一個好機會。愛麗絲收集不少金屬帶入森林之中,這是她的一大祕密。如果解開這個祕密,也許就能接近她的心靈了。
天氣冷到呼吸都有白煙,冷風一吹連大衣也擋不住冰冷的風勢。尤其臉頰一帶的感覺,已經不是冰冷而是疼痛了。不過,若非這場嚴冬瑞雪,也不會留下這些足跡了。
不遠處的樹叢後方,傳來愛麗絲和別人的交談聲。
妮娜撥開樹叢前進,身上都被尖銳的葉片刮到。
不久,她的膝蓋到腳尖失去知覺了,手掌的冰冷更是難以忍受。妮娜搓揉雙手,用嘴巴呼氣取暖。她這纔想到自己忘記戴手套是多嚴重的失誤。
溫度冷到她連冷汗都流不出來。
對方身穿輕飄飄的蘿莉塔服,從溫泉旅行至今,妮娜看過那件衣服很多次。另外,那個人的帽子戴得特別低,腳上還穿着桃樂絲贈送的靴子,駝背的走路姿勢顯得很沒自信。
就在妮娜察覺自己心境的當下。
她的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失去足跡的地方積雪也特別高,旁邊還有一棵巨大的杉木。
她最先看到的是……
妮娜發現足跡突然消失了。
妮娜拉開棉被爬下牀鋪。
地板很冷,光着腳丫根本站不住。妮娜穿上條紋棉襪和椅子上的長大衣,順便戴起用上個月薪水買的毛線帽。
奇奇和克兒挑戰製作咖哩,可惜無法完整重現小櫻的味道。大家一臉困惑地說,都加入醬油了,還是缺乏某種味道。
愛麗絲的足跡通往森林裏,和她在房間看到的一模一樣。
早知道真該在身上綁一條繩索的。
她小巧的足跡,在白雪鋪成的地毯上留下了印記。
緊接着。
獨自鑽牛角尖的,不是隻有愛麗絲而己。
「好……」
妮娜終於想通了。
她將腦袋伸進樹叢間,悄悄窺探對面的景況。
將繩索綁在森林入口,就能順着繩索回去了。
……妮娜轉念又想,其實那樣做也沒用。
這時,她遇到了用毛毯把自己裹得像鬼魂的克兒。
周圍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要是樹上有記號那就好辦了……說不定,四周存在着只有愛麗絲看得懂的記號吧。
那不是妮娜對愛麗絲的誓言,而是妮娜的自我約束。打破這個約束也沒人會責備她,但她說什麼也不想破壞自己立下的誓言。
整裝待發的妮娜,來到了走廊。
妮娜趴着接近樹叢,以免被愛麗絲髮現。
客廳裏沒有人影。
低矮的樹木和枝葉積滿白雪,變得更加粗大的植物幾乎遮住了她的視線。這一帶的林木生長茂密,四周只有五到十公尺左右的視野,沒有足跡的話絕對無法行走。
「到牀上去睡吧,克兒小姐。我要去追愛麗絲了。」
那個人一定是愛麗絲。
她其實很清楚——自己一個人是什麼也做不到的。她對愛麗絲說不要獨自鑽牛角尖,結果她卻孤身追逐愛麗絲,這完全是迷失自我、焦躁、失控造成的下場。
妮娜順着足跡,走向事務所的後方庭園。
沒喫東西就跑出來也有影響吧。因爲身上的能量所剩無幾,她活動身子越過各種障礙也暖和不起來。新陳代謝敵不過自然的嚴寒。
等她穿越這片森林,也許大衣都破損了吧。
首先,她發現森林裏的視野非常不好。
「走吧——」
妮娜叫她也沒反應,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是閉着的,大概是平時的夢遊症狀吧。症狀嚴重時甚至會走到鎮上去,在冰天雪地裏發作就更危險了。
「——來、喫吧。」
妮娜穿上鞋子走出玄關,馬上就看到愛麗絲留下的足跡。
那臺小小的野戰車……正在食用地上彎曲生鏽的鏟子。
四周也全無動物,妮娜陷入一種世上沒有其他人的錯覺。
妮娜的耳中,只有和雪有關的聲音。
愛麗絲走到了森林裏。
妮娜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誰了。
「……克兒小姐,你還在睡覺嗎?」
在克兒讀給她聽的小說裏,繩索一定會斷掉的。何況,她也沒有這麼長的繩索,可以通到森林內側。
她回過頭一看,早已看不見森林的入口了……不、她甚至不曉得事務所的位置在哪裏。畢竟她是順着足跡移動,不是筆直行進的。
愛麗絲是順着什麼標記行走的呢?
愛麗絲蹲在地上抱住膝蓋,開心地和別人交談。
想必是樹上的積雪滑落吧。
寧靜的降雪聲、自己踩在雪上的腳步聲、枝葉上的積雪滑落聲。
妮娜趴在地上,慎重調查雪塊的周圍。
「要細嚼慢嚥喔。咦?野戰車沒有牙齒,不能用細嚼慢嚥對吧?」
總之,妮娜決定去追蹤愛麗絲了。
妮娜發現愛麗絲手上拿着某種棒狀物。那樣東西是暗紅色的,而且中間歪掉了,妮娜看出那是鏟子。想必是她昨天從醫生的事務所得到的廢棄物吧。
由於持續降雪的關係,地上的足跡也變淺了,她得趴在地上尋找纔行。在慌亂的情況下放過蛛絲馬跡,這纔是最恐怖的下場。
妮娜相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沒有這層心靈支柱,她也無力行動。
連牙齒也在打顫。
克兒用毛毯蓋住自己的腦袋和身體,只從毛毯中露出一張俏臉,如同一個穿着長袍的可疑占卜師。她連下半身都裹着毛毯,看起來不太會冷。
沿途都是相同的景色,妮娜也漸漸失去了時間概念。她定期回頭觀看後方,卻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遠,連自己是否真的在前進都不確定。
她跑到一樓看客廳是否有人,裏面還殘留着昨天的咖哩味。
妮娜試着勸說,克兒當真拖着毛毯走回房間了。她還記得關上房門,代表她的症狀和一般的夢遊病不同。這種魔力炸彈造成的後遺症,也不曉得何時會康復……
偶爾,睡着的克兒也會乖乖聽話。
妮娜一看到愛麗絲,就不打算繼續睡覺了。
「咦、奇怪……」
「……真的好冷喔。」
「好喫嗎?咦、很苦?生鏽的果然很苦啊。」
她的身體發抖——也不知是寒冷或恐懼的因素。
桌上放了奇奇的手錶,來代替壞掉的時鐘。現在才快要六點,離起牀時間還很早。暖爐裏沒有炭火,顯然妮娜和愛麗絲以外的人還沒清醒。平時早起的小櫻,也跑去住在鎮上的家政婦協會。
如果天上持續降雪蓋掉足跡,妮娜真的有可能遇難。
愛麗絲面前,有一臺和小狗差不多大的機械。
事到如今,妮娜很後悔自己一個人跑出來。
妮娜告訴自己,千萬要保持冷靜。
妮娜鼓舞自己踏入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