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孤單捉迷藏
《終焉之栞》 · スズム · 9928 字
孤單捉迷藏I —打發無聊時間—
「……無聊死了。」
七點二十一分,空無一人,我在空空蕩蕩的空間裏拋下這麼一句話。
當然,沒有人回應。
父母一早前往公司上班,在我出門上學的這段時間,家中總是空無一人。老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經明白這一點。
「——又來了。」
無人空間裏,我像是對着某個人開口說道。聲音在空中四散,未化成塵埃即消失無蹤。
這幾天我常感覺有目光從背後注視着我,只是每次回頭都撲了個空,只望見走廊底端那扇眼熟的廁所門。
老舊門扉嘎吱作響,瀰漫詭異氣氛。
我在害怕嗎?
這個念頭掠過我腦海。
沒有什麼事比遇上不明生物,或是從未經歷過的體驗更令人害怕。
冷靜想想,這幾天我因爲害怕而精疲力竭。但在此同時,這樣的經驗也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刺激快感,豐富了我的生活。
「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發生過……」
這想法讓我既害怕又興奮,人類的好奇心實在不可小覷。
藉由兩種相悖離的情感,我這個人類學會享受名爲恐懼的快樂。
——透過自我分析,每個人在個性上自認滿分的答案各有不同。我認爲,我的答案是「陰沉」。
「……我去上學了。」
我在玄關隨口咕噥了一聲。
爲了今天也能熬過無聊的日常生活,這是我下的一個小咒術。
「——B子那傢伙應該氣炸了吧。」
來了……腦內彷彿有電流竄過神經。冷靜,冷靜,我提醒自己,同時想起自己原本的興趣。最近飽受恐懼所苦的我,其實還有個用來取樂的嗜好。
……這話聽來實在荒唐無稽,不過也就是因爲這樣纔有趣。
他臉上表情原本充滿希望,又猛然皺起眉間。
放學後,同班同學們紛紛爲了社團活動或是其他活動離開教室。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一路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嗯?」
——即使這對別人來說意謂着凶兆,也不關我的事。
「假、假B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看來你今天的心情還是一樣糟。」
最後一着棋極爲重要。
『看他們聊得興致勃勃,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全是胡說八道。』
「這……說不定是B子說謊……」
我若無其事地把書包放在其中一張桌上,遠處隨即傳來運動性社團活力充沛的訓練聲響。
「——這流言說來很有意思,聽說出現了假B子。」
「嗯?怎麼了嗎?」
打開二樓原本做爲音樂教室的教室大門後,平時聚集在此的熟面孔已經齊聚一堂。
B子是校內公認的大美女,全校師生很少有人不曉得這麼一號人物。
「有一天,那位同學因爲社團活動晚歸,疑似在公車上看見B子。由於她家和B子家反方向,她心裏覺得很奇怪,於是傳了封簡訊給B子。」
那就是謠言。
我在表面上假裝沒興趣,內心卻止不住狂笑。
「嗯……那你得答應我不許告訴別人。」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我冷冷應了一句。
對我來說,這是個好兆頭,象徵美好一天的開始。
無聊,不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日常生活,實在無聊透頂。
不論是誰,一定都有幾個分享流言的對象,更何況這傢伙的社交力極佳,恐怕一轉頭,這事就已經傳到他人耳中。
「……啊,不過……」
「說、說得也是!好……」
上課時,紙條滿天飛。平時被人從後面拍背的次數一天頂多只有一次,但是今天光一個早上我已經被拍了六次之多。用不着打開紙條我也清楚裏頭的內容,這讓我不禁有種錯覺,以爲自己其實擁有超能力。
也許是看見我表現出興趣,心裏高興,他喜孜孜地說了起來。
陰暗的天空落下雨滴,濡溼柏油路面,積出一個個水窪。
「……就是說啊!」
不許告訴別人。爲了讓流言大肆流傳,這句話顯然最能達到推波助瀾的效果。
「——聽說你對校內的流言瞭若指掌。」
「『奇怪,B子你在做什麼呢~?』她在簡訊裏這麼問。B子也很快回了一封簡訊,上面寫着:『我在家裏唸書呢。』」
「這種事情發生過不只一次,謠傳可能有假B子在附近遊蕩。」
「沒有啦,我只是想問問她有沒有喜歡的對象,或是交男朋友了沒,不知道有沒有這一方面的流言。」
真要說起來,流言不過是弄假成真的幻想。這世上本來就真真假假,又有誰能分得清楚真僞?流言在真實與虛假混淆的界線上來回擺盪,人們因此喜歡流言,其實我也一樣。

我不擅長與人來往,卻和這種集萬千矚目於一身的美人有深厚交情,這事說來話長……
不過,我和那些只懂得道聽塗說的傢伙不同。
「……沒、沒有嗎!」
這傢伙總是精神奕奕,在班上很受歡迎。班上的風雲人物不知爲何找上我,不過其實不只是我,這傢伙八面玲瓏,和全班同學都相處得很融洽。老實說,我非常討厭這個好像每天都活得很快樂的傢伙。
高亢澄澈的明亮嗓音在背後響起,呼喚我的名字。一回頭,有個同班同學正小跑步朝我跑了過來。
「……雖然沒聽說B子有男朋友,外頭倒是有個奇怪的流言。」
「隔壁班不是有個叫做B子的女生嗎?你們的交情很好吧?」
「……咦?真的嗎?什麼流言?」
——今天我同樣在心中反覆念着這咒文,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
我趴倒在桌上,任猛然襲來的睡魔將我帶入夢鄉——
我藉由各種手段憑空捏造流言,聽聞流言的廣大羣衆出於興趣隨意加油添醋,我只需要在一旁靜觀其變。眼見由我捏造的流言發展出與原來截然不同的形式,對他人造成影響,事情按照我料想的方向發展,簡直令我樂不可支。
「嗯~其實我們也沒多熟啦。B子怎麼了嗎?」
我一路按着手機,低垂着頭往前走,絕不與任何人有目光上的接觸。
我假裝玩手機,豎起耳朵傾聽教室內的人聲嘈雜。
「……嗨。」
……呵呵,果然大家都對B子的話題有興趣。
「怎……怎麼了?不過什麼?」
沒有人在意我這個人,每一個人嘴裏聊的都是我放出的消息。
「嗨什麼……我不想插手管你那個惡劣的興趣,但是可以麻煩你別隨便亂開人玩笑嗎?」
我望見反射在水窪中的自己。
上午的課堂結束,教室裏異常騷動。
流言迅速傳遍全校,超乎我的預料。我悄悄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儘量不引人注目。
孤單捉迷藏II —天真的憧憬—
教室裏,在班上人緣特別好的一羣女孩子在聊天。
我保持平靜,始終擺着一副臭臉。
「不行!A彌!你都說這麼多了,拜託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確認過手機螢幕後,我強忍住笑意,壓抑滿足的微笑,決定趴在桌上假裝睡覺。陰暗的天空降下雨滴,悅耳的雨聲與流言交錯,聽來像極了電視裏傳出的雜音。
——不過,這種狀況正合我意。
我確實感覺到目標將要達成的預感——接下來纔是大顯身手的重要關鍵。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個莫名其妙的流言,別放在心上——」
正是這種反應,讓我覺得暢快極了……!
「她看來是個乖學生,不過聽說每晚都在外頭徹夜狂歡。」
難道沒人能摧毀這個無聊的世界嗎?
——街道上的雜音彷彿吞沒在雨聲中。
她留着一頭茶褐色短髮,與爽朗的個性相得益彰。淡粉色雙脣如櫻花花瓣飄落脣上,率直的眼瞳只要目光一交會就不自覺受到吸引。此外,她還擁有不輸寫真偶像的姣好身材,以及可愛的嬌甜嗓音。
「不過,這種事情還是讓人不太敢相信。」
*
「……難不成那是鬼嗎?」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這種靈異現象,不過有這麼多人親眼目睹,也許不全是空穴來風。」
……在同樣「不許告訴別人」的前提下,他會把這當成出處不明的流言,傳得「煞有其事」。
我就在這裏明講了吧,我的興趣是捏造「無中生有的流言」,對象主要是校內學生。
「B子沒有說謊,她當時和家住在附近的同學在一起,確實在自己家裏。」
人生如戲,某位偉人說過這句話,而我正是編劇。我爲臺上人物編出一出出悲情戲碼,逗得臺下觀衆哈哈大笑,就是那樣的反應讓我樂在其中。
「嗯。」
「到底哪一個纔是冒牌貨?」
從一樓走廊穿過學校後院,稍遠處有棟舊校舍。那是一棟兩層樓的老舊木造建築物,現在幾乎無人使用。
我時而利用手機偷偷潛入學校的祕密留言板,時而發連鎖信,時而僞造女生的信件……
「你還是一樣冷漠。」他笑着又繼續說了下去。
「有好幾個人親眼目睹,其中最有名的流言來自B子的同學……」
聽說常有星探前來挖角,她的美貌也讓人對這話深信不疑。
「……」
學校裏幾乎所有男學生想知道這種事情,真搞不懂那傢伙到底是哪裏吸引人了……
到目前爲止,都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聽我這麼一問,他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嗨,A彌!」
一抵達學校,平時陰暗的校門今天看來卻笑臉盈盈,格外愉悅。
——看吧,上鉤了。
「何況她要是交了男朋友,早就在校內傳開來了。」
嚴重的黑眼圈,一頭亂髮,和仔細熨燙過的制服一比,這一頭凌亂更顯陰鬱。
「……嗯。」
「這麼說來我也親眼見過。」
「我沒聽說過這種事,她應該沒有男朋友吧。」
他雙眸發亮,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
校內公認的美少女B子正拼命壓抑臉上的怒氣,氣呼呼地瞪着我。
她的成績優異,平常個性活潑開朗,待人和善,但在這間教室裏頭的她完全不是那副模樣。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我只不過是鬧着玩,開一點小玩笑罷了。」
「你這混賬……」
「要是有人碰巧撞見你這副德性,肯定會把你當成冒牌貨。」
「別鬧了……!」
「——可是B子有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個性,我覺得很棒哦。」
B子正想衝過來揪起我的衣領,這時候突然有人莫名其妙地冒出這麼一句話。
一頭長髮,身材纖細,那人給人的印象和我一樣「陰沉」。
——她的名字是D音,是平常總會聚集在這裏的成員之一。
「兩種截然不同的個性……別說得我好像有多重人格。」
「老實說,我是有點懷疑。」
D音口無遮攔,臉上帶着天真的笑容。然而,B子只是一臉無奈,坐回剛纔的位子上。
「呵呵呵,B子還是一樣對D音沒轍。」
「囉嗦。」
原本笑咪咪地在一旁觀望我們鬥嘴的C太插進話來。他有一頭柔軟的淺色頭髮,眼角低垂,看上去相當慈眉善目。他這人的外貌可以歸類爲「俊俏」,非常會損人。
「我相信A彌也不是隨便亂撒謊。」
「沒錯,這非常符合我們的活動宗旨。」
也許是因爲昨天發生「那種事情」吧,回家後,背後傳來視線的感覺又更強烈。我馬上回房,手裏緊抓住因爲收訊不良導致收不到訊號的手機,像個胎兒似地抱緊膝蓋,鑽入被窩,全身止不住發抖。只是這麼一來,視線反而愈來愈接近,我不時掀開棉被確認四周,反覆開關電視。
——這話句句屬實。
——之所以會發生那起事件……正是因爲他們拿到『終焉之栞』。
就算查遍各種網站,也查不到這個流言,是隻流傳在這所學校的……真實靈異傳說。
「早啊!A彌~!」
這流言可以歸類爲「校園恐怖故事」。
「……那麼,A彌你昨天的晚餐是肉嗎?」
因此談起終焉之栞的靈異傳說,總不免提到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如今回想起來,我們會對怪談產生濃厚的興趣,也許是環境使然。
「不是你的家人嗎?」
他們會聚集在一起,似乎也是因爲靈異傳說這個共同嗜好。
「…………答案是『是』……你喫了什麼?」
「……我們再來請一次錢仙吧。」
「——嗯?那是什麼東西?」
不過,這起事件相當有名,這所學校的學生都略有耳聞。如此久遠的事件,爲何在校內幾乎無人不知呢?那自然是因爲這起事件流傳的形式宛如靈異怪談。
「會不會是『座敷童子』呢……」
這傢伙今天也跑來纏住我,到底是想打聽多少消息啊?可惜我今天沒那閒工夫。
「嗯……」
「……我們確實沒按照規則……不過……」
然而,沒有人妄下定論,懷疑我在撒謊,正是這羣成員的優點。因爲我在他人面前扯謊,導致B子的流言在校內傳得沸沸揚揚,但此時的她也認真思考起各種可能性。
「錢仙,錢仙,請您回到鳥居的位置。」
讀着不同於現今在學校流傳的靈異傳說,令我異常興奮。
「難不成是有人在外頭偷看?」
「接下來我們要輪流回答一個問題,你們誰要先問我問題?」
他們不是社團,也不是什麼同好會,單純只是聚在一起聊靈異故事。他們沒有決定聚會日期,也沒有制定規則,彼此之間稱不上交情好,卻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也許是因爲這樣的喜好看在旁人眼裏只覺得可怕,但在這裏至少不需要顧慮他人感受,他們也樂得輕鬆自在。
那一天以後的日記遭到撕毀,不知道寫了什麼,不過裏頭清楚提到書與書籤確實存在。
『終焉之栞』
至於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全是因爲『終焉之栞』是我們近來熱烈討論的話題,以及這流言本身的特殊性質。
「漢堡排……」
「如果是『瑪麗』,應該會打電話來吧?」
「活動宗旨……我們哪來這麼冠冕堂皇的目標。」
十圓硬幣緩緩移動到「是」。
日記中寫到,要得到『終焉之書』與『終焉之栞』,方法是必須『依從特定規則』請來錢仙,而他們也真的實際執行儀式,得到了『終焉之書』和『終焉之栞』。
「……哦。」
大家心裏肯定早就猜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儀式與一般請錢仙的方式大同小異。
「——從那隔天開始,我就覺得背後有視線傳來……所以我懷疑,這該不會和『終焉之栞』有關……」
「……啊啊……真受不了……」
「什麼?」
換句話說,這些傢伙懂得如何享受流言,雖然他們也可能單純只是閒過頭……
漫長的沉默。
「不是,他們一早就出門了。」
*
「沒錯……最近我早上起牀,都能確實感覺到有道視線盯着我瞧。」
——這本書和書籤疑似確實存在。
「聽說瑪麗最近會用網路囉。」
距今約十年前,在這棟舊校舍廢棄不用的那一年,這所學校接連發生離奇殺人命案,也有登上報紙版面。老師們聽見這起事件,多半回得含糊其辭。
「……奇怪的現象?」
隔天,我因爲睡眠不足,心情較平時更爲惡劣。
「慢着!你在亂問什麼!」
「之前我們不是請了錢仙嗎?我和B子還有C太三個人……」
——那就是他們都非常喜歡流言蜚語。
「答案是『是』……噢……」
「……有什麼事嗎?我今天身體不太……」
由結論來說,這是一場失敗的儀式,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方式收場。
這內容聽來與一般靈異傳說大同小異,我們會如此重視這個靈異傳說,主要還是在於一個決定性的關鍵。
「啊,動了。」
鞋櫃裏突然掉出一封信,我馬上察覺這絕非好事。
在所有流言當中……他們尤其偏好靈異話題或是都市傳說,例如『裂嘴女』或是『人面犬』……
「……這是什麼爛問題?」
「……誰叫你突然要我們發問。」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破曉。
「欸,A彌!問的人是你,你那又是什麼反應!」
*
——這是十年前發生意外的那些人寫下的日記。
一星期前,我們在舊校舍發現一本筆記,疑似是過去在舊校舍上課的學生留下來的交換日記。
我們因此被迫捲入——最可怕的終焉遊戲……
「……」
據傳,這所學校藏有所謂的『終焉之書』和『終焉之栞』。書中記載這世上的各種靈異傳說,一旦翻開『終焉之栞』,亦即書籤所在的書頁,上面記載的靈異傳說便會成真。

總而言之,我們聚在一起的目標之一,就是解開『終焉之栞』這個謎團。
我們拉上窗簾,讓教室裏一片漆黑,再打開電視,只靠電視的光源進行儀式。
「……!下、下一個輪到D音!」
「……對了,最近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我突然說道:「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也可能是什麼奇怪的現象。」
這些人乍看之下沒有交集,個性迥異,彼此互不相容,但他們其實有一個唯一的共通點。
我吸了口氣,又接着說下去:
到目前爲止的步驟都與上次相同,只是上次因爲害怕,沒有再繼續進行下去,就在這裏打住。
先準備一張A3大小的紙張,正中央畫出鳥居,鳥居左右各寫下「是」與「不是」,並在紙張下方由右依序寫下日文五十音,以及數字一到十。至於錢幣就用我身上的十圓硬幣。
「錢仙,錢仙,如果您已經移駕到此,請移動到『是』的位置。」
「……可是,上次執行『錢仙』的儀式沒有成功。」
「也就是說答案正確……錢仙,錢仙,請您回到鳥居的位置。」
我把話說了出來,其他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我。也許是我的錯覺,他們的眼神裏似乎充滿期待。
「哎呀,B子,注意要冷靜一點哦。」
「畢竟我們沒有拿到『終焉之書』,也沒有得到『終焉之栞』,這樣還不算失敗嗎?」
——就這樣,我們進行了錢仙儀式。
一走到鞋櫃,照樣又聽見那悠哉的嗓音。
「下一個輪到B子……請問B子有喜歡的人嗎?」
「也不是,視線感覺是從我的背後傳來的……可是我回頭又沒看見有誰待在那裏,最近很常發生這種情形。」
「沒有成功……」
「其實我心裏有個底。」
接着,我們開始請來錢仙的儀式。
「……」
「嗯……」
*
B子猛地站了起來,轉身朝向我,又坐了下去。
十圓硬幣緩緩移回鳥居。
大家在翻閱日記時,注意到一件事。
每個人心底各有不同念頭,臉上神情五味雜陳。
他們聊着這一類怪談,聊着聊着自然聚集到了這一棟舊校舍。
寂靜再度在教室中蔓延。
「仔細想想,我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啊,錢仙,錢仙,請您回到鳥居的位置。」
「……」
所有人一起把食指輕放在錢幣上,因爲人數較多,手指不太好擺。
他撿起那封信,但是我沒有馬上把信搶回來。
「噢噢!這難道是那個嗎?這該不會是情書吧!」
「……欸,別這樣。」
「說吧,這是誰寄來的信?」
「我不就叫你別問了……」
「有什麼關係嘛,欸,讓我看一下嘛,拜託你囉。」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說出那句話:
「……真拿你沒辦法……不許告訴別人哦。」
那傢伙滿心雀躍地打開信封,但一開卻馬上臉色僵硬,吐出這麼一句話。
「…………………………………………………………………………………………………………………………………………………………………………………………這是什麼鬼東西?」
「——!」
我一時無法理解他這句話的含意,臉上的表情又是什麼意思,只是茫然愣站在原地。他嘴裏喃喃念着什麼,把信還給我,接着宛如喪失生氣,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
「……欸……」
——然後,午休時間,發生了那起事件。
*
從學校一回到家,我馬上把自己關進房裏。
聽說學校方面決定臨時停課一週,我目前的精神狀態也不適合再去上學。因爲同班同學意外喪生,父母雖然擔心我整天關在房內,倒也儘量避免過度干涉。
我把自己關在房內好幾天,每天不停自問自答。
是我害死了那傢伙嗎?
……到底是誰下的毒手……!
……啪噠。
『明天的犧牲者爲以上各位,在此預先致上深切哀悼……晚安。』
不知不覺中,自從收到那封信至今,一週的期限已經逼近眼前。
『蹺課獨自玩耍的人。』
——有意思,我就來試試吧,反正只要完成就用不着死了吧。
黑暗中,水面反射微弱光芒,布偶像是活了過來似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我放鬆全身力氣,輕輕掀開原本沉重壓在身上的棉被,離開被窩。
我咕噥了一聲,接着拿起鹽水,擺到壁櫥裏。這似乎是要放在藏身的地點。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我把簡訊存在草稿匣,平常我總是這麼處理無處宣泄的情感,很快就存滿了所有可用空間。
『——此時臉色慘白的人。』
下一步,準備白米。
我面無表情,默默進行這一連串工作。
也許我這其實是鬆了口氣。
沒錯,在那裏的正是終焉之書與終焉之栞。
單調的聲響在房裏響起,我茫然地環顧房內,發現一本從未見過的書。
我把家裏電燈全部關掉,拉上窗簾,只打開電視。我沒有讓手機離身,放進了口袋。
我睡着了嗎?
「藏好了嗎?」
我一直打,一直打……打個不停。
平靜的嗓音聽來格外殘酷。
爲了怕喊出聲音被人察覺,我拼命堵住自己的嘴,陷入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錯覺。
『偷看他人信件的人。』
『無視指示的人。』
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父母疑似外宿,兩個人都不在家。
我下樓走到廚房,桌上放了張紙條和晚餐。
「沒用的。」「×××××」
我感受到些許背脊發毛的感覺,視線照樣從背後傳來,但是我現在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在意。
——做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背後又傳來視線,感覺較以往更強烈而且激動。
孤單捉迷藏III —Re:單人捉迷藏實行中—
這是夢嗎?我聽着雨聲如此心想。
『××××××』
「終……」
我粗聲嘆了一大口氣,刻意讓自己清楚聽見這聲嘆息。
原以爲的雨聲其實是電視傳出的雜音。
在梅雨即將結束的這個季節,每天下個不停的陰鬱雨聲一結束,初夏也正式到來。
如果從客觀的角度觀察,這時候我臉上掛着多麼奇怪的表情呢?喜悅尚未滲透全身,死去同學的身影與舊校舍的氣息已經佔據我全部思緒。我緊張地鑽進被窩,打開手機。
還記得以前看過家庭主婦把人分屍剁成碎片的電影或是畫面,那時候她們一樣也是面無表情吧。我想起了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戰戰兢兢地從壁櫥拉門縫隙偷窺房內,發現不可能出現在眼前的事物。
接下來,進入遊戲開始前的準備階段。
原以爲的電光其實是電視映出的光線。
「呼……」
『把一直深藏在內心的心意直接告知對方的人。』
——不曉得過了多久。
我忘卻害怕遭人發覺的不安,情感在腦內瓦解,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我不斷打着手機簡訊。
微風吹來,終焉之書的書頁翻飛,發出聲響,接着停在夾上書籤的那一頁。
我再度全身僵直。
——單人捉迷藏 製作者:A彌——
「接下來還得幫布偶取個名字……」
『——找到你了。』
說完,我走到浴室,掀開浴缸蓋子,拿出布偶。
——並把美工刀刺進布偶的肚子。
接下來的記憶如走馬燈閃過,破碎畫面像是被切換成靜音模式一般,無聲地流逝而過。
腳步聲愈來愈接近。
電視突然播放起臨時速報,看見的人就算跑去詢問電視臺也得不到答案。速報內容播報的是那一天死去的人,以及隔天的死者清單。
嘎吱。嘎吱。
難道是既視感嗎?
接着,我折回廚房,在那裏放下被水弄溼的美工刀,走回壁櫥裏放有鹽水的房間。
他揮起美工刀,如同我剛纔對布偶做出的舉動。
我躲進壁櫥,腦子裏反覆尋思。
『××××××』
「下一個輪到×××當鬼,下一個輪到×××當鬼,下一個輪到×××當鬼……」
首先,準備一個有手有腳的布偶。我決定拿出小時候從別人那裏收到,直到現在不知爲何都未能丟棄的兔子布偶。
一會兒過後,我心想差不多該去找布偶了,但正當我要把鹽水含在嘴裏時,耳邊傳來了不可能出現的聲響。
其實我也不是對這布偶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只是因爲害怕而不敢丟棄,就這麼留了下來。
我撿起房裏的剪刀,擺出防禦架勢,卻被一腳踹在身上,手臂也被踩住。
「——爲什麼你……?」
『因爲寂寞在和室裏養兔子的人。』
新聞播報員枯燥的嗓音在狹窄的房間裏迴響。
我取出塞在書包最深處的信件,決定執行上頭的指示。
「……好,開始吧。」
我捂住耳朵,身子直髮抖,靜待聲音遠離。
「——原來是真的。」
我一瞭解那是什麼東西,全身血氣瞬間消逝。
怎麼可能,兇手居然是你……!
我神色漠然地說完這些話,接着走向浴室,把布偶放進浴缸。
——噗滋。
「A彌當鬼,A彌當鬼,A彌當鬼——」
嘎吱。嘎吱。滴答。滴答。
我屏住氣息,讓自己藏在壁櫥角落。
取出棉花後,放入白米和自己的指甲,再用我那異常差勁的縫紉技巧加以縫合。由於布偶的手腳和嘴巴全用紅線縫上,從外表看來實在非常詭異。
無人的走廊上響起腳步聲……爲什麼?
我在廚房準備一杯鹽水,接着走向雙親臥室,從那裏拿來縫衣針與紅線,以及剪刀和美工刀。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可能是好幾個小時,也可能只有幾秒鐘。
那人冷冷說道。
——究竟誰是叛徒?照理說,遊戲應該還沒開始,那又爲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這個遊戲究竟……!
我感受到一種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奇妙感覺。漠然寂靜的外頭傳來了雨聲。我聽不見雨聲,但從棉被裏也能知道外頭電光交加。
「……又來了。」
這麼說來,我曾經在網路上看過這樣的流言。
「簡直和血管一樣。」
『邊走路邊玩手機的人。』
『晚安,這裏是臨時速報,今日犧牲者如下。』
我原本只把這當成無稽之談,以爲是常見的靈異傳說——我從未相信過這些靈異故事的真實性……
「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回到廚房後,我把事先準備好的美工刀握在手中,閉上眼從一數到十。
信上寫着單人捉迷藏的遊戲規則。
『接着,爲各位播報明天的犧牲者。』
漆黑的書本與黑貓圖案的書籤……
割開布偶的肚子,取出裏頭的棉花。
似乎有什麼東西滴落地面,傳出聲響。
『計步器上步數顯示走上一萬步的人。』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取那傢伙的名字。
原來遇上突發狀況時,會連聲音也喊不出口啊——我異常冷靜地思索着這些事情。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中,我拿出手機,一如往常打開輸入簡訊畫面。
「你說什麼?」
「我聽不見。」
直到最後,我的聲音還是傳不出去。奇怪的是,我認爲這理所當然,就這麼………………失去意識。
『新聞快報。今天在○○市發現男子高中生遺體,死者在房內被人用刀刺入身體,死時手裏拿着手機。由於死者與前幾天發生在同一市內的離奇殺人命案被害者爲同班同學,警方正依同一兇嫌犯案的可能性進行偵查——』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