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凡事皆另有隱Q吶
《後院的神明》 · 神野オキナ · 1萬 字
「哇哇」
優開心無比地笑着、鬧着。
好快樂呀。
雖然跟幼兒園裏的朋友們一起玩很快樂,但跟自己家的「小虎」一起玩更是快樂。
「小虎」非常聰明,除了會陪自己玩遊戲、米彈棋子之外,優更喜歡「騎虎追逐」的遊戲。(譯註:日本的一種兒童玩具,規則類似我們的彈珠,但外觀較接近圍棋。)
「小虎」揹着她東奔西跑,幾乎是無所不至。
一開始是後院、家中、樓梯。
接着。就連圍牆、電線,或屋頂上也不足爲奇了。
而且「小虎」在奔跑中絕對不會摔倒。
小孩子本來就不懂得害怕,因此騎在「小虎」背上搖搖晃晃奔馳的優總是開懷大笑。
當跑完一圈回來之後,外婆就會幫她們準備果汁。
過去外婆跟母親,似乎也是這樣跟「小虎」一起玩大的。
優總是與「小虎」一邊喝果汁,一邊聽外婆訴說:
「等妳長大了,也要跟虎神大人一起」
說到這裏,外婆便溫柔地摸了摸優的頭。
優最喜歡這個時刻了。
喜歡得不得了。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開始覺得被外婆摸頭很不好意思,與外婆之間的對話也逐漸變少了。
不過她心想,等到校外教學回來以後
等自己去過外婆喜愛的京都之後,就要帶着當地買回來的特產,找外婆好好促膝長談一番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
終於,風的外形幻化爲「上下遭壓縮的龍捲」後,便倏地消失了。
優愣愣地看着對方,發現玩偶伸長了尾巴捲住門把,並靜靜地關上門。
PVC玩偶歪着脖子問道。
接着,神明大人又補充說道:
優大厭震驚,頻頻朝着虎神大人打量。
這裏除了英文、日文的報紙,以及空罐、菸蒂之外,甚至還有針筒、被染上深紅色痕跡的一隻耳環等等。髒亂的景象暗示着夜裏此地的面貌。
「不知道爲什麼,這句話從妳嘴裏說出來感覺就是怪怪的」
「不,只是我們要去的方向正好一樣,所以我順便送妳到半路。」
門被打開了。
昨天當這隻玩偶現身的同時,優感受到「有什麼機關被啓動了」,應該就是出自這個原因吧。
「應該不會呀?」
高度的話,尚不及周遭的建築物。
同學向她們微笑揮手。
那是優前所末見的風景。
這時,一雙白而纖細的腳掌,輕柔地落在水泥地面上。
神明大人若無其事地一笑置之。
「玩偶小虎」一派悠閒地與優並肩而行,不知道腳長差好幾倍的它是如何辦到的?它仰望着天空,彷佛在緬懷着什麼。
優這款最新式的手機,折起來之後只有名片大小,除了內建MP3播放功能外,還能接收數字電視訊號。如果更改合約內容,還可當作電子錢包使用。
優趕緊把放在枕邊的眼鏡戴上,提高音量說道:
看來自己的頭腦還無法正常運作。
噗嚕玩偶的嘴角又掀開了,「虎神大人」的本尊從裏面採出頭來,對優微微笑着。
然而,優當時並不知道,那一天永遠不會來臨了。
「總之,小事情不需要太在意打起精神來吧。從今天起就要迎接嶄新的生活了吶。」
終於,這股風化爲小小的龍捲,將地面所有垃圾拋至遙遠的天空中。
一家兩個月前才倒店的音樂餐廳後面,許多垃圾被棄置在地上。
「小虎」這隻PVC玩偶一邊說道,一邊興味盎然地注視着優遞給自己的行動電話。
因此,即便優的父母在她小時候無法陪伴她,記憶中也遍尋不着悲傷的痕跡。
翌日早晨。
榮國際大街旁的小巷子裏,聚集了許多家販賣小飾品的流行商品店鋪。這是個很知名的景點,但一大清早也沒有人開門做生意。(譯註:沖繩那霸市區的一條熱鬧街道。)
「沒想到妳還蠻公正的。」
「那,更早之前就是用黑膠唱片囉。」
貓耳美女微微繃緊臉,並動起可愛的鼻子四處嗅着。
「優,難道妳忘了嗎?我可是神明吶。」
「霧人呢果然在南邊,我得快點趕過去纔行。」
「」
但這回並非來自四面八方。
小時候的她,只知道騎在「小虎」背上,隨風奔馳、歡欣嬉戲而已。
天才剛亮沒多久,優的住家附近又離其它人的上學路徑有點距離,所以並沒有遇見其它行人。
「妳爲什麼一臉安心的表情?」
依然留在地表的,只剩下那隻染了血的金屬耳環而已。
「妳不能走出家門啦!」
「咦?可是爲什麼對我沒有影響呢?」
「早安,垣華同學啊,是虎神大人耶」
「那妳就快快準備好吧。今天我會陪妳到學校附近。」
暗巷四周的牆上,也宛若被巨大貓爪刻上了無數條抓痕。
而是從「陣」的正中央吹出的。
「沒想到,這十年來人類的世界還真是越來越方便了吶」
「沒什麼。只是不管妳躲在玩偶裏面去學校,或是直接以本尊見人,都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當日出的光芒射進這條暗巷的時候,不會有人再留戀這個場所,只剩下對昨日的惋惜如時光凍結般在此地徘徊不已。
「是不是到了該起牀的時候吶?」
外型模仿人類頭蓋骨打造的這隻耳環,瞬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舉起,並利用耳環純銀的材質,在地面一下子畫出了一個大大的「陣」來。
「陣」並非以古代希伯來文或希臘文書寫,形狀也不是五芒星或六芒星被包覆在雙圓當中的那種「魔法陣」。
「人生偶爾有些變化,不是也挺有趣的嗎?」
「這條街道還是亂七八糟的嘛。」
「因爲世界上並沒有像妳這種類型的東西存在啊。妳可能會被當作高性能的玩具或神祕生物,然後就被抓走了,」
「就像是帶了好幾片CD、收音機、電視,還有零錢在身上吶」
「就是呀,而且妳的外婆比較喜歡黑膠唱片。」
「原來妳還知道CD呀。」
「耶?」
一名女子現身了,她穿着一襲優雅、剪裁合宜的和風裝束。衣裳包裹着她那豐滿而緊緻的身軀。衣襬還隨着剛纔消逝而去的風飄逸舞動着。
說完後,美女便再度蹬了避雷針一腳,然後就飛上天空了。
[!]
風勢一開始只有細長的一道,但其直徑卻逐漸變粗。
「原來如此」
她一下子被嚇醒了。
而是一連串複雜而潦草的漢字,在象徵着門的鳥居形狀當中並排着。這正是東洋特有的「召喚陣」。
兩人(?)穿越冷清的國際大街後,朝着縣政府走了一會兒,接着再轉進岔路,通過消防署旁邊,最後來到人稱開南大街的地方。
「對了,妳要跟我到學校嗎?」
「堂堂正正嗎?」
這是一個比平常還要早起、感覺不怎麼對勁的一天。優穿着代替睡衣的男用襯衫,在牀上恍恍惚惚了半響,還同時搖晃着腦袋
「爲什麼呀?」
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夕陽正逐漸被吞食進去。
玩偶語畢後,便轉身踱步離開房間了。
「原來如此,那樣就可以進出了。」
「因爲汝輩一族是特別的吶況且,對工作上需要仰賴的夥伴並不必要這種小把戲,妳不這麼認爲嘛?」
「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神明吶。」
然而,那位同學並沒有對此產生多大的好奇心,或是發出驚訝的尖叫聲。對方只是說着「那,我要先走囉」,便如來時般以小跑步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女子睜開一雙杏眼。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稍微修改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法則吶。讓我不要太顯眼,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風從四面八方同時襲來,將地面的垃圾吹走,猶如風捲殘雲。
「原來是這樣。」
優騎着「小虎」站在電線杆上,眺望遠處那映照出夕日紅光的海洋。
同一時間,在東京涉谷的某條小巷子一隅。
「不要緊的。」
「啊,怎麼了?原來是小虎啊。」
這位生着貓耳與貓尾巴的美女,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即便一躍而上。
突然,一陣風吹了過來。
她的瞳孔細如柳葉。
風又再度吹了過來。
優不禁鬆了一口氣。
等耳環約一半的銀質被削去了之後,「召喚陣」才大功告成。
「我已經起來了。」
優如此答道。心裏還隱約納悶着,對方就算伸長手也握不到門把,到底是怎麼打開門的?
那妳爲什麼要躲在PVC玩偶的身體裏呢優本想如此反問回去,但因爲有預感對方的說明會很冗長,所以還是作罷了。
「等、等一下啦,」
「笨蛋,CD在三十年前就已經上市了。」
優原本以爲是母親,沒想到是那隻二頭身的老虎玩偶咚咚地走了進來。
她只輕巧地一蹬,便站到了大樓屋頂的避雷針之上。
「那又何妨呢。反正,妳趕緊換衣服下樓吧。今天的早餐看起來也很好喫吶。」
「嗯,,早安吶。」
「玩偶小虎」屈着身子,將行動電話還給優。優則很感嘆地說道:
簡直就像事先約定好了一樣,優的某位同班同學這時從轉角處小跑步接近而來。
優喃喃道着。
這種「奇特生物」要陪自己到學校?
這當中,優又遇見了好幾位同學,大家也若無其事地向她打招呼。每個人除了向「虎神大人」問候早安以外,並沒有引起什麼騷動。
「那麼,我們就在此分手囉。」
通過「裁判所大街」後,向右拐彎走個數十公尺就是學校了。在即將轉角的十字路口上,「玩偶小虎」突然對優說道:
「那妳又要去哪裏呢?」
「唔呼呼呼呼,這是祕密沒有啦,我要去找以前認識的人吶。不管妳答不答應這項差事,我都需要去見那個人一面。」
「需要我跟妳去嗎?」
「不要緊的,最近還有宅急便這種方便的服務對了,妳要努力求學吶。」
說完後,「玩偶小虎」搖了搖尾巴上的鈐鐺,發出令人心曠神恰的聲響。
霎時,一股透明而舒適的感受流遍優的全身
「剛纔那是什麼?」
「咒語吶,可以保佑妳一整天平安無事,也能夠保護妳不被壞東西盯上。」
「我們學校並沒有特別壞的不良少年啊。」
優覺得對方的舉動簡直就像外婆一樣。
「壞東西可不是隻有人而已吶。」
神明大人說完這句令人有點不安的話之後,便信步穿越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往學校的相反方向走去了。
看來對方似乎想去國場那裏。(注:沖繩那霸市內的地名)
「真是的。」
優注視着對方一直線離去的背影,不禁微微苦笑起來。
當玩偶走到轉角處拐彎消失的一瞬間,優似乎在對方的背上看見了自己孩提時代的身影。
她不自覺搖搖頭,感到有點啼笑皆非。
班上的好友胡屋秋保,一臉擔憂地注視着自己。
體育服上繡着對方的姓氏,優確定自己並沒有記錯。
結果這個節骨眼上,又正好遇到父親長期出差。
這個因素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虎神大人」一屁股坐在塌塌米上那塊對它來說面積過大的坐墊上頭,並喝了一口麥茶。
(啊剛纔好丟臉。)
優以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抱怨着。她不經意將視線轉往運動場,結果正好聚焦在一名上體育課、跑操場的男生身上
「因爲這附近都是用同一口井吶。崇首裏之類的地方可就不能這樣搞了。」(譯註:沖繩那霸市東北方的地名。)
「好久不見了吶。」
「原來是這樣吶」
「那次真讓我嚇了一跳。好久沒造訪貴寶地,結果妳們所要求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天降甘霖』不過,最近應該沒有停水了吧?」
「喂,妳身體還好吧?」
「一部分還在,但天久的解放地倒是已經歸還了。」(譯註:位於沖繩那霸市,原爲美軍基地之一,於一九八七年歸還日本。)
這裏的面積比狗屋還小,外觀就像是以水泥建成的神社,此外還有用石頭堆成的上香處。其實,這裏便是沖繩四處可見的「拜所」。(譯註:在沖繩地方拜神的場所)
優面帶苦笑地答道,並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便當。
其中最令她無法割捨的一點,就是這個要求是出自於那位「小虎」之口。
「幸好託了虎神大人的福,這附近纔沒事」
「嗯,因爲有預兆出現,所以她已經開始準備了,明天應該就會送來了吶。不過,那傢伙的手腳還真快。」
即便悠悠哉哉地抄着筆記,儘量輕鬆度過上課時間,優偶爾還是會放下筆桿,出神思考上課以外的問題。
「對,這附近的學校有我的族人。在她出發之前就萬事拜託了。」
當她想到這個層面時,才發覺自己已經下了非幹不可的決定了。
自己的心情可不能繼續像這兩天這樣憂鬱啊。
「真是的」
她越感到慌張,體溫就越加上升。
她面向正前方,裝作一副專心聽老師講課的模樣。
「喔喔,妳來得正好。」
優喃喃說着並轉過身。
當中所祭拜的神明管轄區域並不僅限於附近,而是與治理整個沖繩地區的神明(或是近似的宗教象徵)力量直接相連。幽塔、祝女等靈能者經常會與有事前來請託的人們,依照特定的順序參拜這些特定的拜所。
「怎麼了嗎?」
「唉。」
這時,「玩偶小虎」的嘴角一下子被掀了開來,當中的本尊「小小虎」也就是真的「虎神大人」現身了。
優隨口應了秋保一句之後,便轉身走回教室裏。
這可是她童年玩伴的請託啊。
此時神明大人也回到了組合屋內。
「虎神大人」走進拜所之後,便在堂前搖搖尾巴。
或許是由於自己平常身爲班長帶給他人的印象吧,認真而有責任感的人滿臉漲紅,很容易被誤解到奇怪的方向上。
「嗯,去學校吧。」
「玩偶小虎」從放在玄關的水桶中拿出抹布擦腳,隨後才撲通一聲跳到楊榻米上。
「妳結婚那年的夏天應該就是最後一次大停水了。」
「垣華,妳身體不舒服嗎?」
就是那件關於「協助神明」的事。
「虎神大人」一臉老人緬懷過去的表情,凝視着那串在窗邊搖晃的鐵製風鈐。
「美軍基地應該還在吧?」
「虎神大人」舉起一隻手,作出「再會」的姿勢。
「我沒事啦。」
結果,優在保健室裏躺了一個小時後,才垂頭喪氣地回到教室中。
優的母親一邊說着一邊出來迎接。
「是呀,那是一九八二年,小優也還沒出生呢。」
幾秒鐘以前,她大刺刺地在心底爲對方鼓勵,甚至還把加油說出口(雖然其它同學聽不見),這真是太丟臉了。
簡直就像有個隱形人站在對面,並以其它人聽不見的聲音與它交談一樣。「虎神大人」繼續說道:
數學老師這時從黑板轉回學生們這邊,而優的臉已經紅到會讓人擔心的地步了。
「啊,不,沒事,老師我很好。」
(雖然平常對於報酬太差的打工,我是抱持能避則避的心態)
「沒什麼。我剛纔好像看到認識的人。」
優也打過電話詢問其它表兄弟姊妹,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詳情。
「話說回來,我當年也是仰賴一華小姐呢。」
優的母親昨天才把小型冰箱的電源打開,這回它便毫不客氣地從裏面拿出裝有麥茶的寶特瓶,打開瓶蓋。
「我母親還說『比我當年要利落多了』。」
「我還有正事要辦,得先走了等中元節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喝酒吧。」
突然,她的眼角似乎瞥見有誰恰好經過。
「啊。您回來啦。」
「原來如此。」
這時已經是午飯時間了。
「是的,因爲我母親很喜歡那串風鈐。」
說完以後,這隻黃黑相間,還參雜着一點白色與棕色的PVC玩偶神明大人,便踱步離開拜所了。
優焦急地揮着手,她的臉就像剛泡過熱水澡一樣。
「沒錯。」
「虎神大人」把麥茶倒進一個小杯子裏。似乎對麥茶清涼四溢的香味感到心滿意足。
「妳的母親不在之後,這個家突然變得很冷清吶。」
鏘啦鏘啦清爽的音色瞬間響起。本來就是爲了淨化而設立的拜所裏,這下子顯得更爲清幽了。
雖然母親對自己說「如果妳真的不想做,還可以去找我們家其它親戚,所以妳就自己下決定吧」。但言下之意,還是頗爲希望自己可以接下這個任務。
與優分手,並向右拐彎經過數分鐘後,「虎神大人」在一條細長的坡道途中,踏進了一塊以鐵絲網圍住的水泥地小廣場。
(他果然姓山內沒錯。)
看來那位少年似乎對跑步很不擅長。他的手腳就像被繩子給纏住一樣,笨手笨腳地勉強跟上班級其它人的步調。
這棟小小的組合屋中,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
「虎神大人」終於感慨地開口嘆道:
「是呀,裏面有許多免稅商店跟電影院,簡直就跟迴歸前的國際大街一樣熱鬧。」(譯註三一次大戰後沖繩由美軍統治,一九七二年才歸還日本。)
掛在窗緣的風鈐,這時也清脆地發出聲響。
「?」
「還掛在那裏呀。」
(哎呀?)
「我想起來了吶。那陣子的夏天還真熱,而且又發生了停水危機。」
「虎神大人」那黃黑相間、PVC制的身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輕快地在馬路上奔馳,朝着某個地點前進。
優不自覺暗地爲對方打氣。等她回神過來,才慌忙將注意力轉回課堂上。
這個任務乍聽之下很辛苦,危不危險也不知道,總之她就是無法拭去心頭的那抹不安。
「這陣子要請你多關照了。什麼?你不會花太久時間?應該不會跟上上次一樣久吧。」
她好不容易纔找到對方,而那位似曾相識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之中。
不只是這樣而已,自己的生理好像也因此起了反應她的臉竟一直紅到了耳垂。
優不自覺拿着便當跑到走廊上。
不知道是時機不對還是什麼原因。
它如此答道。
「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還是先去保健室一趟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沖繩這個地方吶我明白,我並不想把事情鬧大或胡搞瞎搞一頓,只要對方願意放下武器,乖乖回到『那邊』的話。我是虎神吶,又不是死神。」
看來,「虎神大人」正在與沖繩當地的「神明」對話。
優的母親也不禁黯然地拭着眼角。
時序已接近暑假,學校的課程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着。
「原來如此一轉眼又過了三十年嘛。」
「虎神大人」說道。
「怎麼了呢?」
那就是昨天不小心一頭撞進自己胸口的那位男同學。
「喔喔,這件事我知道。那裏好像還規劃爲新都心吶?」
優的母親喀喀笑着。
「是的,因爲水庫也越建越多了。」
「加油吧。」
接着,它又朝向某個地方喀啦喀啦地奔馳而去。
「真的,這樣太冷清了吶」
一旦有親人過世,剛開始人們會感到悲傷,但久而久之也會習慣那種「逝者已矣」的生活。
不過,這可不代表已經遺忘了對方。
就在人們不經意的一瞬間房間裏、走廊中、玄關、後院,或是把東西置於桌子時的對面、裝有食物的盤子,以及茶几的周圍等等,逝者的身影總會若有似無地在各處掠過心頭。
優的母親還穿着小學制服的時候,後院裏就已經蓋好爲這位小小神明所準備的簡單小屋了。
當神明大人來到這個世界時,一定會住在那棟小屋中。不管是優的母親,或是母親的母親,都會在神明大人尚未離去前,每天造訪那座小屋,享受着與它閒聊的時光。
一開始是優的外曾祖母先去世,等這棟小屋改建爲組合屋時優也誕生了。而這次,則輪到優的外婆也就是優的母親的母親,離開了人世。
這便是所謂的薪火相傳吧。
當成年人應具備的年齡、經驗、深思熟慮附加到自己身上之後,原本與自己同在這世上的前一代,也會隨着光陰而在某天離我們遠去,再也無法與我們共同生活。雖然能夠理解這是無法逃避的現實,但仍讓人無法輕易釋懷。
「快點增加一個人吧不,多兩、三個人也無妨總之要讓這家族繁衍興盛吶。」
「還能增加嗎?」
況且,讓這種輪迴綿延不絕也是女性的使命。
優的母親依然紅着雙眼,面對着眼前不,也許是未來的現實,愁眉深鎖地憂慮着。
「我想應該不要緊的。妳那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這位小小神明輕描淡寫地回答過後,又仰頭喝了一口麥茶。
「如果她接下任務的話,後代誕生的機率就會上升吶!」
到了向晚時分
昨天在學生會教室與垣華優發生豔遇般接觸的美少年山內霧人,正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下公交車,踽踽朝自家前進。
他臉上的表情流露出憂愁。或許這清秀的側臉能讓許多女學生爲之一嘆,但他的存在感實在是太薄弱了,無法引人注意。
少年簡直就像是透明人一樣,讓異性無法信賴。
「上次跟你見面已經我想想。」
山內霧人的姓氏「山內」,本來應該叫「山王院」纔對。爲了躲避明治維新時的。神佛分離與廢佛毀釋令,纔會改姓爲「山內」。(譯註:日本在明治維新時期,政府爲了統一國教爲神道教所進行的一連串撲滅佛教運動。)
「耶?」
「這又何妨,這又何妨吶」
「真拿妳沒辦法耶。」
然而,神社在江戶時代之前,以及戰國時代末期都還是不輕易對世人公開的場所,只會在大宅邸中祕密進行活動。(注:指的是日本戰國時代)
優有些自暴自棄地勉強擠出笑容。
「不過,爲什麼突然想來看我打工呢?」
少年面露歡欣之色,接着便緊緊摟住了這位美女。
「玩偶小虎」歪着頭嗯索。
吶。」
「嗯,果然味噌湯還是要加白蘿蔔纔好喝。」
「剛纔妳講的話簡直跟外婆一樣。」
餐廳那頭也倏地有人採出頭來。
「已經過了兩年哩。」
「拜託饒了我吧。」
「好吧,那這次就算了。」
「就是說吶。」
「好的,梢等一下唷」
她的頭頂上生着黑色的貓耳,而在長腿根部稍微上面一點之處,還長着一條粗大、兀自搖曳的貓尾巴。
「那麼,請妳帶路吧。」
他從公車站牌步行了二十分鐘左右。
「好好好,客人請往這裏走」
每當他在學校被欺負、想要放聲大哭時,就會單獨來到某個空房間裏。
此外在日本的神道教當中,自古以來雖然也有祭祀動物,例如狐神、狸神、犬神的傳統,但在正式紀錄裏卻沒有祭祀貓神的神社存在。
優忿忿不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裏還不斷碎碎念。
然而,電梯門打開後,少年卻在走廊對面的深處,發現自家的房門正敞開着。少年的臉上頓時出現了光彩。
「霧人,你回來啦?」
她的母親跟在她身旁,笑着好言相勸。
「一點也不突然,我可是考慮了很久。」
優的母親與神明大人一開始是打算在餐廳裏用餐的,但看到優滿臉不高興的表情之後,只好全部改成外帶了。
起初她不自稱爲神,而以「不可嗯議的姊姊」身分與少年接觸,也是基於同一個理由。所以現在對霧人來說,她並不是什麼「貓神大人」,而是以「貓姊姊」相稱。霧人除了對「貓姊姊」爲他親自下廚感到高興之外,也絲毫沒有半點恐懼之心。
如果對高中工讀生進行問卷調查,問他們「打工時最不想碰到的狀況」是什麼,那麼「家人以客人的身分來到職場」這件事鐵定會名列前茅。即便是工作效率極佳的餐廳服務生「小優」,面對這種狀況也不得不舉起白旗投降。
不知道爲什麼,她對於兩人的這種關係頗爲自得其樂。
一位身穿日本傳統圍裙,年約二十出頭的美女現身了。
這兩人(?)的相遇也就此展開了。
這一大片曾是過去美軍的住宅地,經過重新開發後,現在則是那霸「achi(地名)」新都心的一角。少年好不容易走到父母爲他準備的公寓後,便在入口處輸入密碼、打開大門,搭乘電梯上樓。
「好了好了,用不着這麼生氣嘛。」
「這樣的話,來學校找我也可以啊。」
而好久沒有造訪這個世界的「貓神大人」,也正好爲了打發時間,來到了這個原本是傭人所住的房間。
她彎腰從收款機打出剛纔結清的賬單,放在櫃檯上的賬單盒裏,同時一邊回答道:
「我說,我決定接受妳的任務了。」
優停下腳步,忍不住對老虎玩偶上下打量。
在上班日的晚飯時刻,這家中華風格的家庭式餐廳總是高朋滿座。
霧人屈指一數。他在學校那種如幽靈般的面無表情已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活潑開朗。
「不過,一眨眼就已經過了,呃十年啦。」
「可惡,真是的。」
「優在茫茫社會大海中努力的勞動姿態比較有看頭。況且,我晚飯正好想喫中華料理
時至今日
少年慌忙放開對方,接着便跑進自己的房間擱下書包。
「姊姊,妳是誰?」
少年淚痕未乾,偏着頭詢問對方。
「玩偶小虎」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把扇子,又不知以何種方式握牢在手中,一邊揚風一邊露出了愜意的表情。
因此,當時她會在那棟宅邸現身,還不如說是受到「緣分」的吸引吧。
耳邊響起熟悉的說話聲,優不禁回過頭去。原來是她的母親,還有兩手中抱着的那隻「玩偶小虎」。小虎正舉起一隻手向自己打招呼呢。
「玩偶小虎」頭上也頂着三人份的外帶中華便當,在母親身旁碎步走着。
「我懂,可是呢」
優的理性雖然已經對眼前的狀況認輸了,但情感卻還不打算投降。
「青椒肉絲與中華炒飯,還有餃子套餐各一客是嗎?請您稍等唷」
「是嗎?真是光陰似箭呢。」
況且,如果考慮到將來「工作」上的需要,這種和樂融融的相處日子也是不可或缺的。
「真的呀?」
「貓神大人」說完後,嚐了一口自己親手作的味噌湯。
「?」
優穿起一身旗袍,改戴隱形眼鏡,還用原本包覆門把的圓形布套將長髮包成球狀,固定在腦袋兩側。她臉上掛着一副待客用的職業笑容,手腳利落地將料理放置在托盤上。
「那你又是誰呢?」
優說完後,便「咻」地把玩偶小虎頭上那裝有中華便當的塑料袋搶走。
優認爲即便繼續爭吵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所以決定就此打住。
「原來如此。」
「嗯,」
「嗯,妳還真辛苦吶。」
「貓姊姊,我回來了,」
「玩偶小虎」依然悠閒地說着風涼話。
「山王院」這個家族,代代都在神社負責祭祀一位神奇的神祇。
「這麼突然吶?真的可以嗎?」
語畢,優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
優的外婆過去也經常說,比起優在學校裏的模樣,她更喜歡優在外頭玩的樣子。
優不禁會心一笑。
如果她頭頂沒有那對貓耳的話,就算去當時裝模特兒也絕對夠資格。這位面貌宛若冰山美人的「貓神大人」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注視着眼前的少年。此時他正拚命喫着自己親手所作的料理呢。
「我決定接受了。」
當時山內霧人還只有六歲。
「嗯,我只是想見識一下優打工的樣子而已吶,以後不會再去了,放心吧。」
他加緊腳步前進,並一下子衝進房內。
綜觀世界歷史,除了古埃及時代曾讓「巴斯特(Bastet」這位貓神加入衆神之列外,在其他文明中,貓幾乎都隸屬於「魔」的那一方。
「虎神大人說,它想見識一下小優工作的模樣。」
「啊,對不起。」
當時「山王院」一族的人早已忘了她的存在。然而更正確地說,根本不算是一位「正神」的她,追求人類的崇拜與信仰也無濟於事。
當山王院的本家斷絕了後嗣,旁系子孫也忘了自己爲何會姓這個姓氏的時候,霧人與「貓神大人」偶然相識了。
十年前,「貓神大人」之所以會與霧人攀談,完全是出自於無心之舉。
夕陽西下,光芒將這個狹窄的房間染成一片紅色。
「妳可是豐乃引以爲傲的外孫女,也是我的朋友吶。我很想了解妳的近況如何。」
「貓神」也偏着頭回問過來。
「真是的,怎麼我這麼久沒來,他還像個孩子一樣。」
美女手插着腰一笑,隨即轉身走回瓦斯爐前面。
「那我們趕快回家吧,我肚子餓死了。」
後頭又傳來了催促的聲音。
「已經全部外帶了吶。如果在家裏喫的話,妳就不會覺得丟臉了吧?」
「哎呀哎呀我煮菜正煮到一半呢。」
且當這個世界科技越來越便利之後,也不需要人手來服侍了。
「對了,妳今天打工也該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換了衣服跟我們一起喫飯吶?」
這當然不是指那句「我想要喫中華料理」。
「真討厭。」
「」
那便是貓神。
「小優,又有兩位客人來了」
「小優真是的女孩子家說什麼肚子餓死了,」
她的母親輕輕斥責她,語氣中帶着幾分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