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 期盼M好的結局

『──現在感應到設施內出現危險生物反應，研究職員請至安全室避難，警備負責人請立刻確認狀況進行處理。重複一次──』

中央區塊，總研究中心實驗室。

廣播響起的同時，眼前的入侵者還沒有采取行動的跡象。

不對，正確地說應該是無法採取行動。他們不清楚隸從者的性質及位置，隨便移動反而會有在不利地點遭遇不利敵人的危險。

另一方面，現在他們所在的實驗室十分寬敞，視野也不差。以投影First立體影像的底座爲中心，雖說礙事的器材不少，但仍有室內競技場大小的面積。若要不躲不藏迎戰對手，不存在比現在條件更好的空間。

被迫陷於被動的狀況下，這的確可說是最佳判斷。

「……小牧，妳知道對方的方位嗎？」

入侵者其中一人，雪倫帶着緊張的表情這麼問。

小牧的領界能力在索敵領域十分優秀。她的領界能在廣範圍之內「掌握」而並非「聽取」聲音。但是擴大範圍的反效果就是容易受到干擾，在密閉空間衆多的建築物內或是狹窄的空間中性能會大幅降低。

只不過，即使如此，她對聲音的敏感度還是過於常人。

「……在南側呢。剛纔有陣非常巨大的聲響，可是雜音……不行。詳細不明。北側比較安靜，所以三隻應該都集中在南側纔對。」

設施以中央區塊爲區隔，分爲南北兩側。他們入侵時所使用的排水道位於北側，南側則是潛水艇搬運貨物用的主閘門。

「還有，小牧所感知得到的範圍內，門全都打開了。這麼說來，說不定裏頭混着連隔離壁都打不開，沒有力氣的指揮官級。不過這樣比肌肉棒子更噁心就是……」

「……要不要暫時拉開距離回到北側比較好？」

「這樣不好。北側只有一條通道跟狹小的房間，如果遭受對方壓迫，會無處可逃。」

「總之少尉大人請先暫時後退，敵人由我們來壓制是也。」

抱着大型狙擊槍的少女，烏蘇拉擋在南側大門前。

看着她的雪倫表情中滲出濃厚的擔憂。

「我來……就算是指揮官級我也能一擊殺死。」

「正是因爲這樣，是也。」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ＪＤ從一瞬間前就完全無法使用領界。

面容精悍的黑人男性帶着緊迫的表情大吼：

隨後一陣震動。宛如地震來襲一般，設施的地面劇烈晃動了一次，緊接着轟然巨響接連傳來。轟轟轟轟轟──簡直就像是某個巨大的物體在橫衝直撞。

實際遭遇過牠的人並不多，但是斑卻出了名的惡名昭彰。

──若是這種程度的話，他就能輕而易舉地阻止。

──山城湊。

同時，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牆壁粉碎。

也就是他不再算是水使者，而是成了一般的人類。

「山城……謝謝你！」

此時，ＪＤ碰巧跌了一交。

「我有同感。雖然說女士優先，但是也得看時間跟場合。」

避開牆壁前進已是既定概念，是所有生物的常識。就算知道隸從者是多麼亂七八糟的存在，也並不代表想像得到牠們會鑿開建築物前進──畢竟，好走的通道就在眼前，完全沒有必要特地破壞牆壁。

「──唔！」

斑的「能力殺手」只能對干涉外界的領界發揮效用，在水使者體內發動的能力則不會受到影響。湊所持有的《資訊掌握》便是其中之一。

小牧說的沒錯，無論如何躲不開就是死──不對。

湊應該就是察覺到了牠的存在，纔會自告奮勇與戰車單挑。

唯有一人與異形正面對峙。

「迴避……迴避迴避迴避迴避迴避迴避……總而言之快點閃開！」

異常狀態突然發生，對多少具有和隸從者戰鬥經驗的人來說，都不難想像這個症狀的由來。

她這麼說着，舉起槍身接近一百五十公分長的怪物狙擊槍。她明明是六人中年紀最小的成員，卻在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的現狀中自告奮勇立於最前線。這份勇氣令人敬佩。

全長十公尺有餘，宛如全身覆蓋着堅硬鱗片的巨猿。

簡單明瞭的一句話。

他藉由降低領界的密度使其擴散。果凍狀的流體覆蓋逼近的巨大身軀，跟破壞就消失的水泥牆壁不同，障壁纏上獵物後吞噬牠的速度。

出乎意料之外的轉機，這是一記漂亮的守備。

所有人都反射性進行迴避的同時，只有他站穩腳步，以自己身爲水使者的能力與巨大的怪物相撞。

「這還真有種左擁右抱的感覺是也。」

「打不贏──可是我可不會讓牠離開擂臺。沒問題，相撲是我們的國技。」

三人行有餘力到一時聊了起來。

想支援同伴的衝動理所當然。

──是斑。

因此現在，ＪＤ該做的事情就是驅逐斑，並取回自己的能力。

「妳想抱着那麼重的狙擊槍跑來跑去嗎？誘敵就交給行動靈活的我們來吧。」

結果這個方法成功奏效。戰車的速度在衆人眼前逐漸遭受剝奪，在抵達三十公尺前方的ＪＤ前就已經陷入了牛步狀態之中。

在那之前，失去視力的怪物揮舞着粗壯的雙臂，開始四處破壞。

子彈準確無比地貫穿牠的眼球。效果十分顯著，巨人發出呻吟，用手遮住臉向後仰。能就此將牠無力化的話便十分僥倖，不過隸從者中具有再生能力的種類不少，還不能大意。

因此敵人在剎那間襲來。

受到意料之外的襲擊，所有成員都還在動搖的當下，那一瞬間，只有他將戰車的攻擊視爲「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緊抓不放。

不過這隻怪物也不是發揮了智慧才做出這種行動。

戰車舉起豪腕──

巨人高速奔馳而來。

現在的狀況別無選擇。

「不是那種意思。」

非自願解除能力。

強化反器材狙擊槍沒有時間瞄準，雪倫也不可能來得及發動長槍。

戰車揮下的拳頭也因此偏離目標，擊碎一旁的地面。他如果沒有跌倒，應該早已失去上半身。

「……交給你了！」

所有人肯定都相信怪物會從走廊到來。

參雜着玩笑的說詞讓ＪＤ選擇相信而點頭。

「ＪＤ！」

根本不是用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力的時候。

但不久之後氣氛急轉直下。

此時，烏蘇拉臉上浮現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神情。

互相殘殺中，速戰速決是最好的情況。其他兩隻指揮官級不在的狀況下，現在打倒戰車將會確實地改變戰局。因此他的判斷完全沒有錯誤。

「什──！」

事不宜遲。

「來了，預備。」

能以聲音感知狀況的小牧表情明顯抽搐了起來。

青年這麼低語後，舉起步槍朝戰車的臉射擊。

ＪＤ近在眼前。

「我反倒覺得比較像是在當保母啊？」

既然ＪＤ無法使用能力，斑潛藏於附近這點就十分明顯。

牠只會一味地強行突擊，粉碎前方的獵物。

「啊啊，嗯。那個大個子由我來壓制，ＪＤ你負責其他隸從者。」

那一瞬間，ＪＤ的領界消失了。

他臉上錯愕的表情訴說他並非自願解開戰車的束縛。

抬頭仰望身高比自己高的兩位男性，嬌小的少女「喔喔」地發出讚歎。

他的屬性是領界特化型，能力的特徵也比其他屬性簡單許多，集中於直接操縱領界一點。他是就連硬度、體積、密度、顏色變化都能借由練習而使領界自由自在物質化的能力者。

從發生異常至敵人到來不過轉瞬之間。

正因如此，才使這次的奇襲成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小牧的尖叫大聲響起。

他面無表情，用冷徹的雙眼仰望敵人。青年帶着將歐美人對東方人的刻板印象化爲實體的面容，拿起自己的武裝。

「現在，少尉！用妳的槍！」

ＪＤ趁這個時候重整態勢，成功與湊一同拉開與牠的距離。

完完全全、不着痕跡地消失了。

牠屬於限定活動型，能力是在奔馳中對自身衝撞的物體還以同比例強烈的「破壞」。也就是具有極其強硬突擊能力的隸從者。

通稱以「坦克」命名的《戰車Chariot》──是前天在日本自治區的地下鐵中，雪倫等人討伐的指揮官級之同種個體。

從背後接近ＪＤ，壓低姿勢一腳將他掃倒的是個黑髮青年。

勇敢的少女兩側又有兩位男性站向前方。

瞬間展開擴散的青磁色領界包住異形的身體。

「壓制……光靠刀跟槍你──」

她看到十五公尺前方，單獨與巨大的鱗甲巨猿對峙的山城湊，以及脫離險境朝同伴們跑來的ＪＤ。

「同志也會有小孩嗎？」

然而，不久之後他將瞭解，這項任務艱難無比。

她回過頭來，露出可靠的笑容。

六人全都在突擊的戰車前方。

「領界沒用，斑恐怕就在附近。」

眼前出現一片綠色。

少女一定是在猶豫，究竟該不該徹底爲湊進行支援射擊？

但是，現況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既然如此，目前還能維持能力的就只剩那個青年，他應該是現在唯一能與戰車這種強力隸從者抗衡的人才。

「嗚呃!?」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這裏是不會移動的地面。

來勢洶洶突然出現的隸從者──戰車。從其大小目測重量至少也有十噸重。然後，以超過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突進。換言之，牠具有等同於高速公路上大型卡車的動能。

不過，他若是知道剩下兩隻的真身，就另當別論。

那時他們坐在高速行駛的礦車上，所以才能冷靜地應對。

牠所具備的特殊能力稱爲《領界病毒》。平鋪直述地形容，就是能將飄浮於外界的領界連同效果一併消除。對於將異能做爲武器戰鬥的水使者而言，這個隸從者堪稱天敵。

將前方的一切破壞殆盡。

◆◆◆◆

一邊是裝備自動步槍的湊，另一邊則是隻有裝備手槍的ＪＤ。

恢復自由的怪物發出憤怒的咆哮。

因此他也能製造出堅固的軟墊，擋下敵人的衝撞。

「少尉大人是我們最強的劍，烏蘇拉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請您趁隙確實地解決敵人。不過，說不定會先被我跟『夥伴』做個了斷呢，呵呵呵。」

「……好大、糟糕。等、真假……牆壁被破壞──迴避！」

事實上還有兩隻指揮官級潛伏未出，再加上就算烏蘇拉有強化反器材狙擊槍，也難以對大型種的戰車造成致命傷。既然如此，她就不該做任何多餘的動作，爲槍擊或許有效的剩餘兩隻做準備纔對──啊啊可是！湊大人他！少女心中的糾葛如實表露在臉上。

是要支援，還是待命？

──正確答案，是猶豫中的少女意外選擇的「待命」。

只不過，即便這是最好的選擇，也並不代表會導向「最好的結果」。

小牧在烏蘇拉旁不祥地低語。

「……斑就在附近。」

她也察覺到了席捲整個空間中的「異常」。

正因爲她具有時常展開型的能力，才立刻察覺到了異變，並督促其他成員注意。

「只要牠在，就不能依賴艾絲跟少尉的能力。請各位小心，小牧我們要趁湊壓制那個大個子的時候快點找到──啊！」

小牧還沒來得及說完。

她就從正面被用力推飛。

犯人是烏蘇拉。

她的反應該以野生的直覺形容。

唯一對「襲擊」做出反應的她露出全身冒出雞皮疙瘩般的表情瞪大雙眼，下一刻一把推開還在說話的同伴。

隨後，烏蘇拉纖細的手臂在小牧眼前斷成兩截。

「──!?」

少女的左手臂、手肘前方在空中飛舞。

剎那間，大量的血沫飛散，噴上朝後方踉蹌的小牧臉頰。但是烏蘇拉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重複一次，她失去了手臂。因劇痛而發出慘叫，當場倒地纔是身爲人應有的反應。

不過封鎖表情的少女卻放開狙擊槍，讓吊帶將其擺到後頭，用剩下的右手拔出腰間的衝鋒槍射擊。

黑影一晃，避開子彈。動作宛如忍者。牠高高一躍，與掃射的烏蘇拉拉開距離。少女則單手用槍口追了上去，持續灑下彈殼。

牠張大下流的嘴，露出噁心的長舌。

「──！──!?」

研究人員之間，現在也尚未明確得知隸從者「有無感情」。但是說不定，此時的斑非常煩躁。或許牠原本想輕鬆解決盯上的獵物，卻不斷受到煩人的反擊，因而感到憤怒。

「烏蘇拉快逃！」

子彈命中斑的頭部與右肩。異形的身影搖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傷口也在瞬間恢復。果然，只要不一口氣粉碎頭部就殺不了牠，而區區手槍火力明顯不足。

兩人中，至少艾絲薇琳知道還有這條出路。

他選擇的是體術。

牠的目標是小牧。

然後試着多活一分一秒，或是──

「！」

稱爲斑的個體的《領界病毒》只要離開約一百公尺左右就會失去效果。

這可能已經抵達了動態視力能夠捕捉的極限。同時，被怪物逼近眼前的他，思考速度的極限也勢必遭受挑戰。避開、反擊、還是保護頭部──

「…………」

「什！」

她扶着獨臂少女，同時把跟少女借來的衝鋒槍交給雪倫，說：

狙擊手本人身負重傷。

緊接着，張開血盆大口的漆黑怪物出現在ＪＤ身旁。

迴歸寂靜之後，視線前方出現一個人類大小的隸從者。

或許，牠直到方纔都只是在玩而已。

一者是湊所持有的武士刀。斬首對斑而言是有效的討伐手段。

說穿了，就是毫無勝算。

「少瞧不起……」

雪倫她們也可以將受傷的少女視爲累贅，選擇自己逃離。

這是斑的身體構造近似人類纔有可能實行的攻擊。雖不足以給予傷害，但是做爲緊急迴避卻發揮了應有的效果。對手順勢被摔飛出去，拉開距離使她脫離險境。乘着拋物線飛翔的斑以超乎常理的柔軟度扭轉上半身，如同野獸一般四肢着地。隨後，威嚇似地齜牙咧嘴。

漆黑的斑，又名《斑貳型》。

不過，他們卻還是陷入了距離最佳結果壓倒性不足的狀況中。

隨後子彈飛射。

如果，現在連他們也就此脫逃，狀況就會再添變數。結果就是斑或許會因此改變目標，追向往南方走廊逃跑的雪倫等人，或是正在單獨擔任戰車誘餌的山城湊。無論牠將目標轉向誰，都會讓夥伴陷入危機。小牧兩人害怕的正是這個可能性。

無法聯想到地球上任何生物的兇狠吼叫讓小牧一瞬間縮起身體。

手槍的槍聲立刻響起。

靜靜佇立的斑毫無預警地動了。

「唔呃、呃呃呃呃呃呃！」

『──嘰！』

但在那之前，他的肉裂了開來。

雖說遭組織拋棄，她原本也是國家級情報機構的一流特務。跟聯邦正規軍人相比，她的槍械運用能力在平均之上，但光這樣，別說要解決漆黑的斑，甚至無法阻止牠接近。敵方儘管具有人形的輪廓，動作卻凌駕於野獸。不只小牧從正面射出的子彈，就連位在別的角度的ＪＤ射出的彈道也被牠看穿、閃避，以可怕的流暢度滑進她的懷裏。

接到帶着負傷的烏蘇拉逃亡的請求，雪倫的臉上也浮現濃厚的猶豫，但是一瞬間後，她改以下定決心似的眼神回答：

像是接續着射完子彈的烏蘇拉，小牧也舉起自己的手槍射擊。

手背到手肘之前宛如奶油一般皮開肉綻。

隨着一聲尖銳的聲響，地面凹陷。鐵板鋪設的地板陷了下去。

他們唯一的選擇是就這樣繼續戰鬥，將麻煩的斑固定在一個地點。

接着，她再以腰爲支點將敵人向上拋去。

「我們不是爲了逃而逃，而是爲了戰鬥而逃。烏蘇拉，妳也得快點止血纔行。」

「別說傻話！少尉跟艾絲也是，帶着她快點逃！真的拜託妳們……不這樣的話大家都會死！」

他鼻子以上的頭部飛上空中。

「……我、我拒絕是也！……既然對手是班，要是不由我在這裏打倒牠……！」

斑弓起背，身形稍微膨脹之後──

比如說，小牧能搶下烏蘇拉的狙擊槍。

「不是還有一隻嗎？只要跟斑拉開距離，我們的領界也會恢復。只有那傢伙的話，或許也能由我們打倒。」

牠克服了原版「耐久力極低」的弱點，再加上強化了力量與再生能力，改良爲單獨也能立下戰果的個體。領界能力受到封印的情況下，給予牠致命傷的手段有限。至少，用衝鋒槍跟手槍等攻擊力偏低的手槍子彈殺不了牠。

◆◆◆◆

「────────」

然後，另一者不必多說──是烏蘇拉的強化反器材狙擊槍。

而烏蘇拉本人也可以勉強留在當場，以和斑同歸於盡的覺悟繼續戰鬥。

速度壓倒性地不足。

目前具有可能性的武器只有兩者。

這把槍的威力極大，加上使用的是爲了對付隸從者而開發的特殊軟體破壞彈頭，因此手槍子彈難以望其項背。這個組合能破壞聯邦軍基準「中型」，七公尺以下的隸從者身體部位，小型隸從者則是能一擊必殺。

再加上就算偶而射中了，似乎也完全無法對這個黑色的斑造成傷害。

完好的嘴微微移動，發出某種呻吟。斑敏捷而銳利的一擊使血肉四處飛灑，失去半顆頭的黑人男性向後一個踉蹌，垮了下來……

只不過斑具有特有的敏捷，子彈難以命中目標。

面對以高速奪得自己身旁位置的異形，ＪＤ瞬間伸出左手，試圖抓住牠的喉嚨。

「烏蘇拉，我們走！」

只是垂下失去血色的臉，緊咬牙關，微微地點頭而已。

「……嗚呃喔喔喔喔喔!?」

她在與敵人接觸的前一刻別過上半身，用腋下夾住異形伸出的手，旋轉全身扭進敵人的手臂。

此時會合的ＪＤ也跟着以手槍助陣。

但是他們卻都抱有「保護同伴」這個根本的價值觀標準。

小牧拋下空彈匣大喊：

她的聲音沙啞，悲痛到隨時有可能哭出來。實際上，她說不定已經在哭了。

而少女本人居然用牙齒咬着衝鋒槍的槍身，試圖用單手交換彈匣。差不多回想起痛覺的她額頭滲出冷汗，呼吸也跟着急促，雙眼被一陣陣襲來的痛楚扭曲。她勉強把彈匣塞進槍中，開口說：

因此，哪怕能力遭到封鎖，縱使敗意濃厚，他們也不能逃。

她邊舉起手槍射擊，邊像是滑行一般踏步前進。

斑忽然高聲咆哮。

順帶一提，名爲小牧的女性就體術方面的分數遠遠超出平均值。

但雪倫毫不妥協，即使硬拖也要帶着她離開。

抓的雖然是她完整的右手腕，突然拉扯身體卻還是影響到了傷口，使她發出鈍鈍的呻吟。

即使沒有勝算，小牧跟ＪＤ也看似放棄了逃離這個選項。

牠的身影──以漆黑爲主。黑色爲基底的全身浮現紅色閃電般的斑紋。牠沒有眼鼻，卻有張顯眼的大口，以及無臉妖怪般的面容──是斑。只不過，牠跟聯邦軍中登錄的姿態稍有不同。原本牠應該是具有像是溺死屍體一般乳白、消瘦身軀的隸從者，眼前的怪物卻漆黑而全身佈滿肌肉。

移動速度翻倍。純粹的速度來自於超乎常人的怪力。

隸從者「有無痛覺」目前尚不明確。但是接連數次被人摔飛、被子彈貫穿肉體也許很痛也說不定。

「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對手是斑，刀槍等物質武器就是必備裝備，雪倫跟艾絲薇琳等戰鬥能力完全仰賴領界的水使者會被無力化。既然攻擊手段遭受剝奪，老老實實地撤退並非錯誤選擇。

發現敵人的事實似乎讓烏蘇拉忘了痛覺，她只是一味地用與平常無異的動作，朝來襲的敵人開槍。

少女沒有回話。

儘管敗北意味着死亡，也是。

──他們的選擇應該不少。

火花。

「你這渾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上的利爪宛如小刀。

ＪＤ看準牠不自由的姿勢開槍。

不知是出於劇痛還是喪失感，他發出慘痛的尖叫，卻仍然以所剩的右手將手中的槍柄化爲鈍器，勇猛果敢地揮了上去。

而這些選擇絕非錯誤判斷，和最壞的結果也還有一段距離。

鋒利到能輕而易舉地挖出人類的心臟──

除此之外，還有一項重要的事實。

或許是先前小牧使用柔術的光景閃過他的腦海之中。只要身爲特務，就勢必受過一定量的特殊軍事訓練。的確，一旦進入超近距離戰鬥，最可靠的就不再是槍械，而是自己的肉體。對手是斑這種小型隸從者的話就更是如此。

這個判斷可說是無可奈何。

然而，沒人有意仔細觀察。

也就是柔道中的過肩摔。

基於這個標準重複選擇的結果，雪倫和艾絲薇琳兩人帶着負傷的烏蘇拉，爲了打倒尚未現身的第三隻指揮官級隸從者開始朝「南區」移動。

結果，彈藥在數秒間用盡。

只可惜，這把武器到了現在卻成爲不值得期待的累贅。

小牧帶着充血的雙眼，不顧後果地扣下扳機。

最大裝填數八發的自動手槍幾乎全彈命中。然而斑不閃也不躲，彷彿已經理解手槍子彈並不足以造成致命傷。

牠紋風不動，只是用長長的舌頭仔細舔了舔終於成功獵殺的獵物血液。

接着，牠把沒有表情的臉轉向小牧。

「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她邊更換彈匣邊主動跨步。

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或許是因爲她認爲縮短距離能顛覆戰況，又或是純粹因爲夥伴的死讓她失去理智。面對殺不掉的怪物，她主動向前突襲。

同時，斑再次做出弓起身體的動作。

那是產生接近瞬間移動的速度所必須做出的預備動作。小牧儘管怒上眉梢，卻仍舊冷靜地看穿了這項特徵。

她暫時停下腳步，繃緊下半身，準備避開從任何方向出現的敵人。

攻防的最後還有與牠同歸於盡的手段──但這不保證能確實成功。

斑消失了。

下一瞬間，牠以匍匐地面的姿勢出現在小牧的右側。

「你這──」

她確實預測到了敵方的動作，手指扣在扳機上的她右大腿一陣緊繃，朝敵人的反方向跳。

然而──她的腳一滑。

「哈啊啊!?」

這是基本而致命的失誤。

她縱使看穿了斑的動作，卻似乎還是無法完全保持冷靜。

此時她的腳邊是某個少女的一部分。

相同的空間中還有其他人類，牠把臉轉向那個方向。

與此相對，斑張開大口。

他也在死鬥之中靈巧地朝斑的方向看去。

他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類似感情的變化。

而牠，是個擅長應付領界特化型的小牧能夠秒殺的對手。

像雪倫這種學院畢業的水使者在加入軍隊時，毫無例外一定會進入士官訓練課程。也就是隻要進到軍隊裏，全都會成爲士官。而且，雪倫所屬的聯邦海軍《ＣＨＡＦ》是以水使者構成的海中特殊作戰部隊，陸戰訓練就時間比例而言絕對不多。唯一全體隊員接受共通運用訓練的，就只有美國製的手槍與步槍而已。

這麼一說她才恍然大悟，拉了槍機拉柄。看來她雖然身爲軍人，對槍械卻不甚熟悉。

妳好歹也是少尉，她沒有辦法這麼責備雪倫。

因此在雪倫跟艾絲薇琳發現牠前耗費了一點時間。

這麼說完，她看向雪倫徵求她的同意。

也就是說，衆人陷入了必須與各自最不該對付的敵人戰鬥的窘境。

咬合、壓倒在地面上。

全彈十七發的彈匣射完就結束了，但至少比雙手空空來得好。

「──請不要阻止我！」

因夥伴的死而憤慨的她，卻被夥伴的體液剝奪了行動自由。太諷刺了。

她舉起肩上的狙擊槍。

順帶一提，偶像的移動速度奇慢無比。

少女要求的是雪倫替她拿着的衝鋒槍。儘管身受重傷，她還想繼續戰鬥。

怪物徐徐接近兩人。

「……好，領界回來了。」

「我說烏蘇拉！」

而雪倫本人聽了也上下用力點頭回應。

每吸一口，女人的手腳就一抖、一抖地抽動。

◆◆◆◆

只不過，屏息的艾絲薇琳卻不知道牠的身分，只是訝異地皺起眉頭。

這並不是一意孤行，而是基於信賴關係的分工合作。

即使感受到附近有其他異形接近。

──數分鐘後，槍口噴出火焰。

「如果只是瞄準射擊的話，應該……」

簡而言之，就跟猜拳一樣。

不久之後，艾絲薇琳展開黑色的雙翼。

「少尉大人……我的槍……」

彈藥交換或是排除錯誤完全不可能。

研究人員稱之爲「偶像Idol」的個體。

頸動脈連着肉被扯了下來，失去聲音的她在空中揮舞的雙臂劇烈地痙攣，那副模樣宛如被男人侵犯的女人。她雙腳踢地，不停掙扎試圖扳開壓在身上的怪物，力量卻越來越弱。

隸從者的偶像。正如其名，牠正是受人仰慕的「偶像」，但卻不會唱歌跳舞。這是爲了暗殺重要人物而誕生的領界特化型指揮官級隸從者。

首先，突擊巨猿‧戰車具有令人抬頭必須仰望的巨大身軀，以及相應的防禦力與攻擊力。再加上具備敏捷性使其十分強大，但雪倫‧奈特莉的《華倫海特之槍》能無視一切置之於死地。又由於牠的缺點是行動相當單調，因此只要獵物待在腳邊轉來轉去，牠就無法發揮擅長的衝撞攻擊。有鑑於此，讓速度高於戰車的艾絲薇琳進行擾敵將會十分有效。另一方面，由於刀槍殺不掉牠，因此對山城湊與烏蘇拉反而較有威脅。

接着，最後一隻。

而與戰車相反，相較於原種，斑貳型雖然在各方面都歷經大幅強化，但是物理防禦力卻遠低於戰車。對在領界病毒中仍能保有戰鬥能力的山城湊，以及多使用物質武器的烏蘇拉而言並非可怕的敵人。然而，對於戰鬥能力完全依賴領界的水使者來說──簡直與死神無異。

「……笨蛋，受這種傷還開槍，只會讓傷口更痛而已。奈特莉也是軍人，現在就先交給她吧。好嗎？」

牠的表情則是淺顯易懂──沉浸在找到嶄新獵物的喜悅之中。

在那之後，少女回到看得見中央實驗室的走廊，設置好反器材狙擊槍，趴在地上開始瞄準。

「……我要是妳的祖父，絕對會打從心底以妳爲榮。」

具有超能力的《水使者》與《隸從者》的死鬥。

她也相信剩下的夥伴。

艾絲薇琳臉上浮現責備她的神情。

直到她完全不動爲止，斑吸了她的體液有三十秒之久。

外表的銀色金屬光澤使其比起生物，更彷彿無機的機器人。與外表相反，牠在靜謐的海底設施中響起啪答、啪答，栩栩如生的腳步聲。

接着與日裔青年四目交接。

「啊……啊，這個嗎？也就是保險對不對？」

「那個給您……我還有『這傢伙』陪我。」

不知道牠是不是膩了，斑放開早已死去的女屍站起身。

不對，斑並沒有眼球，用「意識到彼此」描述較爲正確。

「找到了。」

直接挑明來說，六名水使者入侵者各自擁有的素質，分別能輕易葬送這次出現的三隻指揮官級隸從者。

──啾嚕嚕嚕嚕！奇妙的聲響響起。

聽到強硬的語氣，想追上去的艾絲薇琳停下腳步。

這裏是爲數不多的逃脫路線之一，可以通往潛水艇的進出閘門。不過就現狀而言，與閘門相關的操縱系統完全受到外部終端支配，即使前進也無法逃脫，所以她們的選擇僅限於與怪物交戰。

「……不對……是也。那個機柄，還沒拉……」

走廊的盡頭，一個瘦如骸骨的身影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艾絲大人……感謝您爲我止血是也。」

斑始終沒有放開她，但牠的行動卻不只有撕裂她的喉嚨。

也就是，不對。

「…………」

離開總研究中心走在南側走廊上，她們在Ｌ字路口左轉。

也因此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是在哀悼同伴的死，還是在藐視這羣沒用的傢伙，又或者是在畏懼被斑襲擊而結束生命──伶俐的眼神令旁人難以理解。

若要兩人直說真心話，她們不希望少女繼續逞強。但艾絲薇琳還是擺出苦澀的表情，點頭接受。

因此如她自己所說，光是瞄準射擊就已經是極限了。

在這之間，烏蘇拉的眼睛一秒都沒有離開狙擊鏡，專注到最後一刻，以視線追隨斑的身影。

接着，她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回原路。

艾絲薇琳立刻確認附近的安全，把重傷的烏蘇拉放到地上，拔下綁頭髮的髮圈，扯斷後緊緊纏繞在少女的斷臂上爲她止血。

移動距離約兩百公尺，三人姑且成功脫離斑所持有的領界病毒效果範圍。如此一來，她們就確保了與怪物抗衡的手段。

「長距離的話，就能用這傢伙了。斑由我來收拾，我一定會成功。所以，兩位請繼續前進吧。剩下一隻目標，就交給兩位了。」

斑的一口利牙逼近失去重心的小牧喉頭。

「把旁邊的拉桿，拉到前面……」

◆◆◆◆

目前雖然尚未迎來「最壞的結果」，卻早已無法抵達「最好的結果」。

她大聲說道：

牠在吸她的血。那是猶如吸血鬼般的行動。不只是斑，研究紀錄中也曾留下其他隸從者具有相同捕食傾向的目擊紀錄。在特定的條件之下，換言之，殺害的對手若是水使者，牠們偶而便會吸取對方的血液。研究人員們做出的結論是，牠們本能地渴求水使者血中「索拉里斯的力量」。不過，吸取血液並不會使牠們更爲強大……但就跟人類就連蟹黃都會喫一樣，對牠們來說人血或許相當美味。

牠的身形纖細、孱弱，身高大約與成人男性相當。

烏蘇拉的左手臂。

「是、是啊──沒錯，我會加油。」

「您過獎了是也……」

「機……什麼？」雪倫問。

艾絲薇琳臉上浮現有些喫驚的表情。

「那是指揮官級？感覺好弱，反而有點噁心。」

「等一下，烏蘇拉？」

少女回過頭，滿頭大汗的臉上確實掛着笑容。

在標示上寫着資料室的十字路口，查覺異狀的雪倫兩人立刻躲進陰影處。

那個宛如骸骨的傢伙，就是偶像不會錯。

靠在牆邊的少女喘着氣，把用揹帶背在身上的大型狙擊槍放到地板上，單手立起腳架後，單肩背起槍站了起來。

失血非常嚴重，臉色慘白的她卻還是朝同伴伸出右手。

只可惜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烏蘇拉發出呻吟似的聲音說：

「──不、要！」

「您要是阻止我……我就絕不原諒您。您如果覺得我有勇無謀，我會接受您的取笑。」

「沒、沒問題吧？」

她就是在那灘鮮血中失去了重心。

山城湊即使受到戰車的集中猛攻，卻還是活了下來。

戰戰兢兢地抱着衝鋒槍的雪倫跟着點頭。

「不知道牠有什麼能力，隨便攻擊也很危險……」

遭遇敵人的位置在狹窄的走廊。

對方如果在走廊中使用噴灑強酸性體液的能力，她們就無處可逃。只要不瞭解對手的性質，爲了以防萬一，會想在遮蔽物衆多的空間中戰鬥也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兩人與牠的距離約在一百公尺左右，牠的步行速度大概和人類的小孩相同。

不只如此，牠的反應似乎還很遲鈍，到現在都還沒有察覺到雪倫兩人的存在。但是，要是遲疑太久，行跡暴露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最早提出計劃的是艾絲薇琳。

「我先攻擊，要是能一腳踢死牠就能直接獲勝。可是如果遭到反擊，我會逃到前面的公共空間。就算是個糟糕的傢伙，我想我應該也逃得掉……奈特莉就先在這裏找機會使用《槍》吧。」

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雪倫以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那個……妳要用這把槍嗎？」

她頭一歪，把衝鋒槍交了出來，但對方卻苦笑着搖頭。

「還是不要好了，我沒有打中的信心。」

她好像想以背上的翅膀跟自己的身體一決勝負。

的確，只論速度，她能遠遠凌駕於任何隸從者，以壓倒性的速度使出的打擊也富含殺傷力。其實從客觀角度看來，戰鬥時的綜合便利性，也就是就平衡面相而言，她的能力甚至能與小牧和湊相提並論。

「──好。」

艾絲薇琳像是在爲自己打氣般呼出一口氣，將翼型的領界擴張到最大。

這是事實上的宣戰。

就性質上而言，隸從者對於領界的感知能力向來不低。就算她躲了起來，只要在近距離進行最大擴張，仍舊如同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

因此，偶像的動作變了。牠左右搖頭，骸骨般的顏面上水晶似的雙眼閃耀出紅色的光芒，上下移動下顎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全世界的女生一定都會這麼想──真的有夠噁。

總而言之，偶像在此時察覺到敵人的存在，進入臨戰態勢。

與此相對，湊的迴避能力與膽量則是超乎常人。

「真想收他當部下。可惜。」

這個動作越看越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雖說艾絲薇琳不知道牠的真正能力爲何，所幸她還是及時停下腳步。她一定覺得，在理解對手的性質之前，應該要先好好觀察對方的行動。

湊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閃過，卻在此首次失去平衡。或許是目擊同伴的死而使他心生動搖。

「啊啊，討厭！煩死人了！」

只有一次，他沒有閃過斑的攻擊，手一滑讓武士刀掉到了地上。

「奈特莉，別過來！」

此時，他第一次朝武士刀伸手。

令人訝異的是，戰車徹底被山城湊玩弄於股掌之間。

移動到公共空間的七彩異形生出無數觸手將她逼進死角。

在兩分鐘的時間內，山城湊展現了足以稱爲異常的驍勇善戰，最後卻還是迎向了極限。

畢竟對手的形狀並不固定，又能從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發動攻擊，只有踢技這項有效武器的她絲毫沒有反擊的餘地。她試着拿椅子丟牠，椅子卻被吸進七彩團塊中，下一秒發出「啪沙！」一聲可怕的粉碎聲。見狀，她的臉色一陣慘白，完全沒辦法靠近。

掌握資訊的結果，就是能使肉體隨時進行「最佳選擇」。

宛如飛燕，她在極爲限定的空間中自由自在地飛舞，穿梭於自各種角度來襲的七彩觸手間。這一幕宛如某種彈幕射擊遊戲。

而這個能力能使領界化爲守護全身的堅強盾牌，也能變成變幻自在的劍，可說是攻防一體的鎧甲。

她邊觀察戰況，邊帶着樸素的表情說出感想。

七十公尺的距離在一瞬間歸零。

「──原來如此，挺有趣的。」

「糟糕！」

再加上，狀況變成了二打一。

他是超一流的誘餌。

由她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讓埋伏的雪倫使用擴張能力打倒敵人。

青年一瞬間停下腳步，看向那一幕。

偶像非常弱。沒有野獸一般的敏捷，也沒有鋼鐵般的頑強。單就力量而言，是面對人類的職業摔角手，歷經一番苦戰，最後仍會敗下陣來的程度。就連自我再生能力也很低，所以如果艾絲薇琳再補上兩腳恐怕就會死。不只會死，還會痛苦的死去。不對，說不定只要再一發就會死了。

──變身能力。

發生了什麼事？

「…………！」

他在攻擊斑的同時迴避了戰車的攻擊。

纖細的偶像猛然向後飛去。翻滾，再翻滾，滾了大約有十公尺之遠才躺在地上陷入沉默。

就在現在，目睹這項能力的艾絲薇琳立刻高聲大喊：

「唔哇哇！」

他以左手拔刀，朝斑的脖頸揮出銳利的一斬。

然而就在此時，監視戰況的隊長察覺到一絲異狀。

原因在於，牠的攻擊只能以單調形容。能打就打、能踩則踩，在隸從者中屬於智力極爲低下的種類，牠完全不會嘗試錯誤試圖捕捉巧妙脫逃的獵物、改變行動，只是一味地重複相同的攻擊。

「……不是，真假？不會吧，這傢伙……」

艾絲薇琳也陷入沉默。

他完全沒有閃避對手噬咬的動作。

若真是如此，那個名爲山城湊的青年便不只是劍術專家，同時也是射擊高手。換言之，他處於能百分之百發揮肉體可能性的狀態。又或是說，如果只有斑，他或許有可能獲勝。

即使如此，要是說有無任何生還的可能──就是瞬間殺掉斑。

這樣下去，他只能玩弄戰車直到自己的體力耗盡爲止。

她只能一味地逃跑。

泥巴人偶般的七彩團塊不停蠢動，鮮豔的色彩並沒有讓人聯想到美麗，反而使詭異與噁心倍增。佇立眼前的傢伙簡直就是以「糟糕品味」爲理念設計的吉祥物。

──爆裂。

變成難以用人形形容的流體怪物。

這時，透過監視畫面觀看戰鬥始末的殲滅部隊隊長如此低語。

四處逃竄的艾絲薇琳應該就是在期待這個。

她邊抱怨，卻還是邊發揮超脫常軌的迴避能力。

然而，這個機會一次也不會到來。

斑的頭部猛然炸了開來。

質感如同爛泥的光芒變化色彩，覆蓋臥倒地上的偶像全身。

◆◆◆◆

這是具有充分勝算的計劃。

斑的利牙刺進他的肩膀時，他將脖子朝反方向傾斜。就在這一刻。

四周突然不祥地捲起玉蟲色的光芒。

牠的本體十分脆弱，但相反地具有非常方便的能力。

正是如此。

這一幕令隊長瞪大雙眼。

她的表情非常複雜。也許她正在想：「奇怪，真的這麼弱？」

緊接着，斑在這一瞬間啃上青年的肩膀。

像是在回應她的批評般，泥狀的彩虹伸了過來。

以言語形容那個女人的領界特性，就是「將領界與振動互相轉換」。她能將「領界」變化爲「聲音」，或是反過來將「聲音」變成「領界」。戰鬥時她會使用名爲「共振波」的振動，以劇烈的振動強制粉碎生物的骨骼等堅硬部位。而應用這項能力，小牧便能以自己的領界介入偶像的領界特化型裝甲，以強制振動引起分離與崩毀。

……是放棄了嗎？會這麼想十分妥當。失去了武士刀、步槍也早已彈藥用盡，又沒有任何餘力重新填彈。會覺得勝算渺茫放棄戰鬥，說自然倒也相當自然。

最初破壞的雙眼很快就在戰車的再生能力下修復，之後他好像判斷沒有效果，結果開始專心迴避。

「…………」

然而，這個作戰計劃中卻有一項艾絲薇琳不得而知的「變數」。

挑明來說，對偶像挑起肉搏戰等同於自殺。

與牠對峙的艾絲薇琳臉上也不停抽搐。

緩緩起身的偶像已然不見原來的樣貌。

情況近乎死路一條。

具有強大突擊能力的大型隸從者唯有在從正面衝破多數敵人的狀況中，才得以發揮真正的價值。獵物若是來到腳邊，牠就只是個空有體型的巨人而已。

然而，斑卻迅速地屈身閃過利刃。湊隨後用揮刀的餘勁轉身，反手以揮來的步槍射擊。姿勢十分勉強，他也得承受開槍的後座力，但湊卻像是要抵銷後座力一般向後一躍──下一瞬間，戰車的拳頭捶上他原本所在的地面。

只可惜，他沒有討伐敵人的手段。

身爲高速移動能力者的她看來具有優秀的動態視力及反射神經，在感知到對手攻擊的瞬間展翅向後飛躍。

蛇……不，應該說是觸手。從本體延伸而出的數條分支快如飛箭，射向艾絲薇琳。

漆黑軀體上佈滿紅色斑紋的異形以恐怖的速度襲來。

超高速踢技。

當然，凡事都有極限。

原本，知覺特化型的水使者戰鬥力偏低乃是全世界的通則，只能說他是例外。

而戰鬥開始三分鐘後，戰況產生了變化。

偶像很弱。

這裏是供設施研究人員休閒、聚餐使用的空間。當中設有飲水機、飲料吧、書架、大型電視機、電影及戲劇等市售的光碟與播放機，最後還有七組桌椅及一張長形沙發。整個空間的大小約有十公尺見方，遮蔽物不少，但都無法當作盾牌。

──不過，即使察覺敵人的存在，也沒有人能從她手中搶得先機。

雖然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不過若是有小牧的能力，就能在不到五秒的時間內驅逐這隻隸從者。

他的生存能力再高，同時遭受攻擊距離長的戰車，以及擅長近身搏鬥的斑攻擊，也絕對會陷入窘境。

對偶像而言，她是最大的天敵。不過在她早已死亡的現在，其次有效的便是雪倫所擁有的秩序獨裁型熱崩壞能力。究竟《華倫海特之槍》能否貫穿偶像的裝甲，這點尚未受到實證而留有疑問，但她只要能射中就絕對一擊必殺，因此討伐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什麼？」

她立刻看向其他熒幕，接着立即理解了狀況。

他時而貼上戰車的腳踝，時而鑽過牠的胯下。巨人的拳頭似乎打得中，卻又絕對打不中，如同隨時準備了數條逃脫路線。

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戰車的豪腕揮了下來。

話雖如此，現實卻與想像不同。

那也是個目前尚不具任何武器價值，純粹因牠「一時興起」而發動的特技。

精準的動作宛如一切都在計算之中──拜他所持有的「資訊掌握能力」所賜。

一旦被發現，艾絲薇琳就只能試圖在此擋下牠的攻擊。跑回走廊等同於帶偶像去找後方的雪倫與烏蘇拉。

剛纔的動作明顯較爲遲鈍。即使時間不長，在極限狀況下累積的疲勞仍舊十分顯著。儘管動作全都經過計算，肉體說不定已經無法配合了。

她依照當初的作戰計劃，逃進公共空間之中。偶像則是以幼稚園小孩全速奔跑的速度追了上去。

靴子的底部嵌進異形的臉，確確實實地嵌進敵人的臉。如果能就這樣直接貫穿、斬斷牠的頭最好，但頭毫無疑問失去了原形。

就在與他於相同空間內戰鬥的ＪＤ及小牧被斑貳型殺害之時。

那是偶像最大的特徵，也是名稱由來，更可稱爲牠的存在意義。

「咻！」

──控制率近乎百分之百的領界特化型領界。

南側區塊入口處的走廊一角。

熒幕映出了趴在地上、單手舉着反器材狙擊槍的少女兵。

兩者的距離至少超過兩百公尺。

也就是說，山城湊在那場戰鬥中，以肉眼確認到了採取狙擊姿勢的烏蘇拉，將斑引誘到容易射擊的角度，最後爲了停下牠的動作刻意接下了攻擊──這麼一回事。

令人傻眼。

「這幾個一點都不會讓人無聊啊。」

湊胡亂剝開當場死亡的斑，若無其事地繼續閃避戰車的拳頭。即便如此，他的右肩卻還是少了一大塊肉，右手也無力地垂在身旁，無疑是受了重傷。不過他似乎還有戰意，看來還能享受一陣子，使隊長暫時鬆了口氣。

總而言之，最難纏的斑率先陣亡。

原本以爲他們會這樣直接全滅，但勝負終於開始不知道會鹿死誰手了。

◆◆◆◆

艾絲薇琳跟偶像展開交戰不到一分鐘，雪倫就爲了使用《槍》使領界最大擴張。

鮮豔的紅蓮色是會將直接擊中的一切燃燒殆盡的業火。

全身包覆在烈焰中的她主動展開行動。目標直指夥伴與異形消失的公共空間深處──對她來說位在死角的空間。

稍早看到艾絲薇琳與敵人的攻防，雪倫應該也瞭解敵人的屬性。全身包覆在變幻自在的領界之中，伸出觸手轉化爲攻擊。硬化與變形，是典型的領界特化型。至少這個能力跟斑的領界病毒不同，並不能使雪倫的攻擊失效。

她一定如此判斷。

因此，從腳底竄上頭頂，熊熊燃燒的紅蓮領界沒有一絲猶豫，形成對單體實現無限破壞的必殺長槍。

計劃上，她得在雙方進入公共空間後立刻發動能力，爲此勢必得在移動就位前形成長槍。

「唔……！」

她的能力所造成的負擔從旁看來也十分顯著。她用手扶着牆壁，一步一步，以多上一倍的時間，小心翼翼地走完平常快步只需十秒的距離。

終於，染紅雪倫的紅色光輝達到最高潮。

接着，就在她踏進公共空間的最後一刻。

她的動作宛如受到言靈指使般準確。

其中，發揮指揮長才的是將長長黑髮綁成一束的亞裔女性。

其實，名爲偶像的隸從者雖然具有十分優秀的變身能力，卻完全沒有徹底變身成本人的意願。浪費才能此乃極致。

熊熊燃燒的異形前，發瘋似地哭喊的雪倫緊緊抱着倒下的同伴。她的心境並不難理解，這是後悔與懺悔的慟哭。只要再走一步、只要再快一秒，應該就能平安無事打倒敵人，剎那間的猶豫導向無法挽回的後果。又或者是她希望艾絲薇琳能拋下自己不管。如此一來，至少艾絲薇琳能獨自生還。無論如何，一切都是事後諸葛──這一瞬間，入侵者的命運底定。

「是！」

結果就是──

唯有奮戰的意志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熄滅。

名爲烏蘇拉的少女不知是失去了意識，還是失血過多死亡，早已倒在走廊上毫無動靜。

接着將閘門變更爲自動設定後，潛水艇隨着潛水員一同進入海底研究所。

三隻觸手刺進擋在雪倫身前的艾絲薇琳背部，貫穿右胸、腹部及左大腿，其中一隻觸手甚至抵達雪倫的腹部。

雪倫瞪大雙眼直到瞳孔也跟着擴張，艾絲薇琳身體中噴出的鮮血灑在她臉上。偶像的追擊再次刺穿艾絲薇琳的背，以及抱着她的雪倫右肩。

更重要的是雪倫的《槍》所持有的性質。

她抵達的空間內有「兩個艾絲薇琳」。

他們的真實身分在關係人之間稱爲「空白的Ｄ」，乃是ＣＨＡＦ的Delta小隊。

最大的原因在於……只要比較兩個艾絲薇琳便不難理解。

雪倫即使聽見這聲警告也無法回頭。

朝最後一隻，戰車所在的中央實驗室走去。

她在潛水艇中起身，以隊長的身分向全體隊員下達指令。

『──入侵者六名全滅。重複一次，入侵者六名全滅。』

長槍朝着潛藏於夥伴背後，僞裝成人的異形飛去。

剩下，就只剩無法殺掉戰車的山城湊跟烏蘇拉而已。

「…………」

一時迷惘所造成的致命傷，甚至否決了掩護的意義。

而站在地上的另一人背上同樣長着翅膀──但肩膀與側腹部居然有異常的觸手狀物體鮮活地蠕動着。

部下們以敬禮回應。

一邊走，大量的血液一邊沿着她的身體流到地板上。雪倫的腹部也在偶像的攻擊下遭到撕裂，身受重傷。她一定活不了多久。就連能否走完回到決戰之地的這三百公尺都令人懷疑。不，她絕對走不到。

不久之後，傳來一切結束的消息。

在此當場死亡也不奇怪，從食道逆流而上的血液隨時都會塞住她的喉嚨。

隨後，雪倫揮下手臂。

「好，你們幾個準備出發。」

「奈特莉！」

「嗯，大概花了多少時間？」

終於解放的《華倫海特之槍》在空中疾馳，粉碎包覆偶像的七彩領界，貫穿異形的中心。

這段時間足以造成致命傷。

兩人外表一模一樣。

一艘軍事潛水艇與十名乘員，再加上水中待機的水使者潛水員一共二十名成員的小隊整裝待發。

「大約三十分鐘。」

深海一千一百公尺。

「算了，就那個狀況來說，他們算是很會撐了吧。」

兩人就這樣被向後推到撞上公共空間正面走廊的牆壁。

這片刻，大約一秒有餘。

她應該再也不會站起來了吧。

因此她就算知道哪邊是敵人，腦中「萬一」的概念卻還是強而有力地發揮作用，難免逡巡於是否應該攻擊。

部隊長沙沙一聲把喫完的洋芋片袋子捏成一個球。

她驅使瀕死的身體，以寄宿着明確意志的眼神開口：

「呃……哈！啊啊!?」

真僞一目瞭然。

走下潛艦，隊員們順利地開始準備武裝。

碎裂、飄舞。宛如花窗玻璃般五顏六色的結晶四處飛散。

「快射。」

不成人聲的臨死悲鳴響起。

真正的艾絲薇琳是飄在空中，沒有詭異觸手的那個。粗糙的提示多到連益智節目都上不了，任誰一眼都能馬上猜中。

然而這項能力卻在此產生了效果。

看着這一幕，一行淚水流下雪倫的臉頰。

女隊長以嚴厲的語氣及表情指揮任務內容。

不過，偶像目前還沒有實際投入實戰中。

雪倫慎重地將夥伴動也不動的身體放在地上，從監視畫面中無法分辨是失去意識，還是早已身亡。

扭曲的七彩一陣騷動。

不──現在決定沒有意義還太早。

由外部終端解除閘門安全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正是偶像所持有的變身能力。控制率接近百分之百的領界特化型能力不只形狀，就連色彩也能在瞬間模仿，（只要能與本體的骨骼相符）重現自己所見到的外表直至所有細節，是完全適合暗殺的能力。

異常。

畢竟她是抱着偶像是「七彩的泥狀異形」的印象來到這裏，看到眼前這一幕使她頓時心生動搖。

假的艾絲薇琳轉頭看向雪倫。

能將一定質量以下所有生物、物質毫無例外溶解的能力──當然，對人類也會毫無慈悲地發動。被槍命中的死狀相當悽慘，會從內臟開始緩慢而確實、痛苦地燒死。這是縱使失誤，也絕不能用在人類身上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還是拖着漸漸死去的身軀邁開步伐。

在鮮血飛濺的空間內，比血更紅的光芒收束──

雪倫‧奈特莉在此脫離戰線。

直到最後，她都不發一語。

這是就算偶像先發制人，也能後發而先至的速度。若是本人期望，甚至能比注滿殺意的觸手更快抵達雪倫身邊。

最快的雙翼奔馳。

真是，這份執着令人傻眼。

◇◆◇◆

剎那間，她停下了所有動作。

設施外，海中。

山城湊奮戰到最後一刻，但在確認到體力耗盡的他被戰車抓到、捏死的光景後，殲滅部隊的士兵不帶感情地傳達了這個訊息。

若是一切在此結束，她一定會一直哭下去。

一個人背上長着翅膀飄舞空中，向雪倫投以訴說的眼神。

她如果以最高速與雪倫相撞，雪倫最後絕對會死。抱着夥伴脫離險境在物理上並不可能實現。

最後只需要將長槍射向敵人──明明都已經到了這個階段。

結果，兩人都慘遭異形刺穿。

終於，她在什麼都沒有的走廊上一絆，向前趴倒在地後，不動了。

──咚！一聲巨響，艾絲薇琳把手用力撐在牆壁上。

「接下來分爲兩班進行設施內的恢復現狀作業。一班跟我來，討伐殘存的《戰車》。二班進行支援行動，同時確認入侵者的死亡及回收遺體。說不定還有沒死透的傢伙，給我好好小心有沒有人在『裝死』。」

牠的變身確實奪走了雪倫至少一秒的判斷力。

「入侵者全滅，狀況結束。任務由《包圍》轉移爲《善後》。按照預定，留下四名外部終端班，剩下的跟我衝進設施內。」

她咳出血糊，站起身，沿着原路折返。

剛纔目睹了「處刑對象」死亡，真正的任務現在纔要開始。

「──射吧，我不會恨妳。」

眼前的景色包圍在灼熱之中。

正因如此，想拯救雪倫的艾絲薇琳就非得在與她接觸前緊急煞車。

──不存在的小隊。儘管已經準備起步了一段時日，卻因難產始終無法得見天日的部隊。在軍隊中素有「被當作保護重要人士的私設部隊買走了」的傳聞，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個說法相當貼近事實。他們是爲了處理隸從者事件的問題「遭到綁架」的問題部隊。

可惜事與願違。

「　咦？　」

但是哭聲忽然停了。

然而，她卻能開口說出這句話，這已經是接近奇蹟的現象了。

「奈特莉，別過來！」

「什、什……」

「從設施內沒辦法看到監視畫面，戰車的行動範圍很廣，給我慎重前進。外部班給我盯緊熒幕，一有動靜就立刻回報。」

『收到。』

「啊嗚……比起跟戰車戰鬥，跟入侵者打還比較輕鬆呢。」

「我有同感，不過不要抱怨。」

主戰場中央實驗室從Delta小隊進入的正面閘門一般需要步行十分鐘的路程。如果要邊警戒潛伏於設施內的戰車邊前進，所需時間則要原來的兩倍。而且，讓戰車破壞設施內部的話高層會生氣，所以這是十分要求謹慎的任務。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拿這裏當刑場啊，女隊長不禁偷偷在心裏抱怨。

慎重前進的結果就是，他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現異狀。

「──一班，停止。」

發出指令的她當場單膝跪下。

「……喂，這條走廊裏不是應該死了一個人嗎……」

「什麼？如果沒有屍體，不就是在更前面嗎？」

「白癡，是這裏啦。『公共空間』不就在那邊嗎？」

女隊長事前確認過高層傳來的設施示意圖，研究所內不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空間。毫無疑問，名爲艾絲薇琳的女性就是在這裏被偶像穿刺而死。

但是走廊非常乾淨，不僅沒有屍體和血跡，就連戰鬥的痕跡也沒有。偷偷瞄了一眼偶像被燒死的公共空間，也完全找不到任何焦痕。

不只如此，性情暴躁的戰車明明還在，建築物中卻異常安靜。

……怎麼回事？

她這麼一想，立刻察覺到了那個可能。

忽然，一股寒意流竄全身。

「嘖！外部班！立刻警戒周圍！二班回到正面閘門待命！」

說完，女隊長臉色大變，拔腿狂奔。

她轉過走廊前端的轉角，筆直朝中央實驗室跑去。

本應被燒死的偶像四散碎裂而死。

「──可惡，被擺了一道！我們完全被耍了！」

真相昭然若揭。

「不……什麼？」湊說：「好恐怖。真的比我意料的還要恐怖。」

看起來有點像是佈滿血絲，又有點像是在強忍淚水。

「好啊，什──喔喔唔!?」

她抵達實驗室，真相這才映入眼中。

不過，這個想法卻造就了他們最大的敗筆。

他似乎是在宣告處刑的視訊留言結束下一刻，試圖登入伺服器的瞬間想到了這一手。

一瞬間看起來像是碰頭。

女隊長以苦澀無比的表情扶額。

「只要外部終端被破壞，閘門就沒辦法從內側開啓。入侵者沒死。重複一次，入侵者生還──恐怕，沒死任何一個人。」

結果，整場戰鬥花費不到五分鐘。只要能事先知曉對手的性質，剩下就是相剋的問題。雖說不上輕鬆，戰鬥也幾乎以無人受傷的狀態結束。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一腳踢上大個子的艾絲薇琳弄痛了腳踝而已。

最後露臉的湊則是用格外冷靜的聲音，難得抱怨了一聲：

她突然扶着他的雙耳把他拉近，臉勉強在安全距離停下，兩者之間只有僅僅五公分。如果不是頭槌，就是超近距離的大眼瞪小眼，連在一旁看着的艾絲薇琳也跟着心驚膽跳。好近好近好近。

雪倫迅速放開他。

「藍色的天空跟藍色的大海！老實說真是讓人受不了！是也！」

「……沒想到，那個監視影像居然是『假的』！怎麼可能!?」

在漂浮於晴天的太陽下，獨自穿着比基尼的艾絲薇琳不解地把頭歪向一邊。

仔細想想，她這時的眼神有點可怕。

光芒四溢。

牠的屍骸如同十字架上的罪人，被釘在閘門附近的牆上，胸口插着一把武士刀。

「總而言之，現在就暫時把你還給艾絲教官吧。」

利用領界掃描器竄改監視器的影像。

「……還真像你會幹的事啊。」

更別說她的部隊事實上也被對方準備的「虛構」玩弄於股掌之間。

接着，她居然說：

山城湊能基於閱覽過的隸從者生態紀錄，事前捏造出指揮官級會有何種動作、如何與自己戰鬥、將己方逼入絕境，最後終於使己方全滅的「虛擬影像」，然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與伺服器中的監視器影像檔掉包。

任誰都不曾想像，竟然有能隨意竄改電子資料的水使者。

雪倫遊了過來。

「什麼？看了什麼，就給他們看了一點大家逐一悽慘地淘汰，只有我一個人帥氣地活到最後的影片啊。」

監視器一共位於一百二十處，就算能駭進系統內，不知道指揮官級隸從者存在的入侵者們也不可能事先準備假的影像資料。

「不是，那個……該怎麼說。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點頭了。

「不好意思，我打個岔。山城，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不，我可不准你說不行。」

◇◆◇◆

「順利的時候就是什麼都這麼順利，受不了。」

吸滿白晝陽光的水面搖擺盪漾，一一浮現的泡沫宛如寶石般輝煌閃亮，時而驚動小魚羣讓道，伴隨着他們浮上海面。

女隊長咬牙承受遭到完全將計就計的慘敗感，對動搖的部下宣言：

有誰能想像得到，監視熒幕居然在有限的時間內被動了手腳。

她這麼一問，青年帶着茫然的眼神看了回去。

以上，就是從展開行動的潛水開始，僅僅九十分鐘後的生還劇。

就在此時。

「其實還有層層戲劇性展開後前輩對我神魂顛倒的版本，可是做完之後發現比想像中還要那個，所以這次就先收起來了。要之後給妳看嗎？」

「……是我們輸了。」

最後，是以濃綠色體液留下的訊息。

「不是常有這種情況嗎？是叫做吊橋效應的現象。電影最後生還的男女互相接吻也算是一種形式美，所以現在的我也因爲生還而滿心雀躍，出乎意料地失去控制，不禁一把抓住手邊的山城。可是，我稍微用理性思考了一下。我的胸部這麼小，歷代的龐德女郎每個人身材又都好到不可思議，所以這好像不是我應該扮演的角色對不對？」

「外部班！報告外部狀況！」

率先浮出水面的烏蘇拉露出精神飽滿的笑容，高舉雙手用力伸展。

儘管保全系統移動到外部終端，研究所的伺服器當然還留有監視器的影片檔，就連過去研究所中管理的隸從者研究紀錄也還留在裏面。

──好好後悔這次失敗吧。我們絕對會毀滅你們──

然而他們始終沒有回應。

「老實說，現在我想跟你接吻。」

艾絲薇琳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後別開臉。她在心裏暗自慶幸自己不是白人，臉上的顏色並不明顯。湊漸漸取回了他原本的樣子雖然值得高興，但未來在各種場面下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同時令她不安。

在牠附近的地面上，反而發現了一片大範圍的焦痕。八成是巨大的戰車燃燒殆盡後留下的痕跡……是《華倫海特之槍》。

下一隻《戰車》則是由艾絲薇琳與雪倫輕鬆取勝。

在沒有器材也沒有時間的狀況下，這種伎倆形同魔法。

同日，同一時刻，太平洋。

當然，那三隻指揮官級隸從者的資訊也全包含在內。

因此組織裏的人才沒有凍結隸從者的資料。

眼前是一片與隊員們的認知截然不同的景色。

平時常叮嚀吵鬧少女的ＪＤ這次也帶着類似的興奮用拳頭敲擊水面。一次又一次，揚起難掩興奮的水花。

以討伐戰車爲重，將少數人留在外頭，反而成了致命傷。

也就是說──那個影片是當場即興創作下的產物。

不可能。

最後由雪倫破壞外部終端。

那時，山城湊對唯一聯通內外的「窗口」動了手腳──這就是在山窮水盡的狀況下他唯一導出的答案。

剩下在僞造的影片結束之前，他們潛藏於閘門的注水池中，在敵人衝入的同時與他們擦身而過，逃離設施。

真正的處刑人不是隸從者，而是殲滅部隊。

對女隊長而言，最嚴重的失態莫過於衝進設施時怠慢於確認閘門周邊有無異狀。

不，問題在那之前。

僅存四人的殲滅部隊潛水兵則是由對人壓制能力高超的小牧及艾絲薇琳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排除。

追着她抵達的部下們也同樣啞口無言。

總之，聽她這麼說完，湊老實地點點頭。

「才、纔不要！」

但是，現實卻與影像迎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然後，斑也死了。在愛良的記憶中，斑應該是被反器材狙擊槍爆頭，但現實卻並非如此。實際上中彈的是牠的大腿，頭部還被利刃斬落，因此喪命。斑的頭則是宛如斬首示衆的頭顱一般擺在一旁。

「哇喔。」

而映入她眼中的「違和感」則隨着每跨出一步增幅。不管跑了多久，她都找不到自己掌握的事實。雪倫少尉的屍體與血跡、獨臂用盡力氣的烏蘇拉，無一相符。

無論世界歷經何種改變，都還是有永不褪色的美麗風景。

「結果，湊你給外面的傢伙看了什麼？」

水深──零。

「Ｈｏｏｏｏｏ哈哈！完全同意！我也是第一次這麼慶幸看到太陽！」

「蛤？我？」

「……剛剛還真危險呢。」

同時，名爲《偶像》的異形則是由小牧與ＪＤ的互相配合解決。

事到如今已經後悔莫及。

繼最剛開始的兩個人之後，小牧、艾絲薇琳和雪倫也一一浮上海面。

牠們具有何種領界能力、會採取什麼行動，記錄得一清二楚。「敵人」或許就是以爲即使這些資料被看到也無所謂。就算性質被敵方發現，仍能立下戰果的生物武器才真正具有價值。而且，即便因資料暴露而使指揮官級隸從者敗北，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

她過度信任隔着熒幕看到的內部狀況了。

被雪倫用力一抓再突然接近，就連湊也不禁睜大雙眼。

特別是潛水艇進入用的注水池，「他們」恐怕就藏身於那之中。只要有能使聲納無效的小牧，就該以肉眼進行徹底確認。

「隊長，這……究竟是……」

第一隻《斑貳型》由湊與烏蘇拉險勝。

眼前這一幕不缺任何一人。

終於，不祥的預感轉爲確信。

原因不難想像──外部終端八成已經遭到破壞了。

「請跟他接吻。」

「──什麼跟什麼啊！」

太亂來了，害艾絲薇琳喫了一驚。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該有所感覺了。這個叫做雪倫的女孩子乍看之下冰雪聰明，卻似乎混了一點天然。聽到這種天氣預報女主播交還畫面似的語氣，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接吻。

幸好，同樣判斷目前爲止的對話有些奇怪的湊立刻改變了話題。

「總之，先回到陸地上吧。要跟前輩接吻等到那個時候也不遲。」

「……唔！」

太不甘心了。

剛剛的吐嘈居然猶豫了。

◇◆◇◆

稍微，有點令人猶豫。

在人人慶幸生還的海中，小牧獨自一人仰望藍天。

「…………」

要是放着不理，她似乎會這樣默默地，一心一意地看下去，使人不好意思打擾……就連雪倫也有這種感覺。

可是，他們得儘早逃到陸地上的安全場所。爲此，索敵性能高超的小牧不可或缺。

「……我們還活着呢。小牧還以爲死定了。」

儘管背對着她，雪倫一靠近，小牧就開口這麼說。

異常穩重的聲音使雪倫皺眉。

「妳不高興嗎？」

「很高興呀。」

她回過頭。

她在微笑。感覺起來像是擺脫了某種重擔，和第一次遇見她時相比，那抹笑容宛如另一個人般美麗、平靜。

「有什麼好笑的嗎？」

「就連小牧也還是會有點罪惡感般的──」

「還有──」

話是這麼說，這一吻卻不便宜。

小牧像是整理儀容般把自己溼潤的瀏海撥在一起後，把雙手繞上雪倫的脖子，在她的脣上輕輕印上一吻。

她粗魯地扯下代表她屬於聯邦海軍《ＣＨＡＦ》的部隊章。

「可是，我們已經不能依靠鵝媽媽的組織力囉？不只不能，他們居然還陣前倒戈。」

第一次《First》討伐計劃因鵝媽媽轉換方針而失敗。

「那是另一回事，現在的心情不是已經很接近大勝利了嗎？」

「接下來我們要回到陸上，請小牧妳負責警戒追兵以及尋找安全路線。不是說要把耳朵借我嗎？那麼就馬上請妳幫忙吧。」

反正往後她的人生也只會追着隸從者跑。

「嗯，是嗎。」

「那個稱呼就到此爲止吧。我已經不打算回到軍隊裏了。」

心中抱着再也無法粉碎、確實堅定的信賴──

「小事一件喔，少尉。」

媚眼飄了過來，雪倫回以嘆息。

傻眼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嗎。

她立刻放開，歪頭再度露出微笑。

「是啊。我也很現實。畢竟我找到了『願望』，在實現之前絕不會死。」

不屬於聯邦軍、也不屬於英國情報機構。她決心以身爲憎恨隸從者的個人，與盤據世界的黑暗宣戰。

「少尉在這之後也會繼續奮鬥下去呢。」

「該說少尉正中我的好球帶呢，還是該說有點一見鍾情呢？總而言之小牧可是超級歡迎朋友以上的關係。在任務中我也用過美人計，所以對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換言之簡單講，要不要跟小牧做愛呀？或少尉不排斥的話純愛也行。」

「不好意思，這是傳說中的吊橋效應喔。請原諒小牧煩惱該如何以最大的誠意展現湧上心頭的激情，最後刻意做出的輕率舉動。不過，就當作是倒楣被狗咬吧？」

雪倫聳了聳肩，以爽快的笑容回答。

這代表她完全與過去訣別。

小牧識相地對她獻上海軍式的敬禮。

「這樣的話，就讓小牧再說一次──」

不明所以的一句話讓雪倫把頭歪向一旁。

「人類就是這樣。有生命才稱之爲物種不是嗎？」

說完連接詞後，雪倫緩緩握上自己潛水服的胸口。上面是個金色的圓形圖章。

「收到了，雪倫。那麼，今天的慶功宴就順便慶祝退役吧♪」

唯獨──本行動中的死傷人數爲零。

「沒有，三天前『一心求死』的雪倫少尉還真是變圓滑了呢。」

「小牧把自己的『耳朵』借給少尉。簡單來說──就是小牧想跟妳一起戰鬥。這跟贖罪意識無關，而是身爲一個朋友，打從心底這麼期望、這麼發誓。」

六名成員，沒有缺少任何一個人，安全返回陸地。

「那就太可靠了，我也想拜託妳。太好了，從今以後也請多多指教。這樣就好，這樣是很好，可是──剛纔若無其事的接吻是怎麼回事？是接吻對吧？那麼柔軟，就人體構造學上來說是嘴脣對不對？」

起源種First已經被移動至別處，目前狀況不明。產生更強大危險新種的研究正在某處如火如荼地進行。事態絲毫沒有好轉，威脅人類的暗影仍持續在水面下膨脹。

「那是我的初吻喔。」

「算了吧……事到如今我對戀愛已經不抱夢想了。」

「那當然。只要還沒葬送所有的隸從者，我的願望就不會實現。」

「什麼……幫忙？妳爲什麼要紅着臉玩瀏海？」

「就在剛纔，對話的內容超出了我能容許的範圍。我們迴歸重點吧。」

「也是啦──嗯，的確。」

愛情也好、戀愛也罷，應該都無暇顧及這些了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光靠一吻就能得到小牧這種優秀水使者的幫助，說不定十分值回票價。因此，口中的鹹味絕對是海水造成的。

「那個，就是啊……其實，小牧是非常認真的『雙性戀』。」

西元二一四七年，七月九日，十一時四十五分。

「慶功宴……只論結果明明就是慘敗的說。」

雪倫用力地點了點頭。

「啊哈。」

「這種純真的地方也好可愛〜」

「如果不嫌棄小牧，可以讓小牧幫忙嗎？」

「甚至開心到好像會停止思考，開心到不知所措。還真奇怪，明明被鵝媽媽背叛，還得從頭開始尋找First的蹤跡。原本應該墜落絕望深淵，小牧卻好像絲毫不在意，爲了生還而喜悅。我對自己這麼現實反倒覺得有些氣餒呢。」

「那又如何？我本來就對連見都沒見過的他們不抱期待。就算最後只剩我一個，我也會一直戰鬥下去。就跟山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