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Episode 若是你哭泣

說不定只有一分鐘，說不定過了一小時。

湊一個人待在大坂海域的海底。

在短短兩個小時的時間內目睹自己之外所有同伴死亡的他，現在絲毫無法進行任何像樣的思考。

就算如此，他的身體仍舊在某一個時間點自然而然地坐上了駕駛座，握緊操縱桿操縱潛水艇向前。說不定是ＭＡＩ驅使放棄思考的他這麼做，湊現在失魂落魄到這種地步。

敵人在此時來襲。

黑影劃過前方的玻璃。

是徘徊於設施周圍的Ｄ級嘍囉隸從者。牠們發現載有乘客的潛水艇靠近就羣起圍攻，想盡辦法破壞潛水艇的外裝，簡直就跟在鄉下看到高級轎車的流氓一樣。

「…………」

湊不慌不忙地打開艙門。

──夏香還在裏頭，他不能讓她被喫掉。他懷抱着這種單純的想法離開潛水艇。來吧，我就陪牠們玩玩，把牠們變成海底的碎屑吧。他帶着這種氣勢迎敵，大腦卻沒有正確思考的能力。所以當他打開艙門的時候突然湧進的水讓他稍微嚇了一跳。不行，不快點解決回到陸上的話，心愛的青梅竹馬會開始浮腫。

他急忙出去外頭，看到三隻隸從者在四周晃來晃去。

每隻隸從者都滿臉橫肉，但這不算什麼。這些傢伙都只是些紙老虎而已，並沒有多強。

只要啓動ＭＡＩ就是小菜一碟。

就連邊打邊睡也能贏。

《ＭＡＩ的警告》※發現三隻Ｄ級隸從者。※無自衛裝備。※非常危險。

「……奇怪，小刀……」

這麼一說，他剛剛好像把腰包連着腰帶一起拿了下來，看來小刀是在逃離設施的混亂中弄丟了。

湊雖然數度跨越生死交關宛如英雄生還至今，但要他和全身佈滿肌肉只有前腳的怪物空手搏鬥也非常不利。就跟身上連零錢都沒有一樣。

怎麼辦，這樣下去會被殺掉。

「──算了吧。」

艾絲薇琳還是尖聲大喊抱住他。

無論道歉幾次，他的話語也已經傳不進她們耳中。他們已經再也無法相見了。

生物武器。

「反正你們一定覺得我死了對不對？我對自己居然能活着也傻眼了。我可是快嚇死了喔？纔剛潛入沒多久就跟剛剛那種怪物搏鬥，而且還不只剛剛那種垃圾，甚至還有烏賊跟鯊魚。我一直逃一直躲一直戰鬥，剛剛纔逃出來。對不起，你找了我很久對不對？」

艾絲薇琳以愕然的表情抱着頭向後退。

如果湊自己打開中央控制室的門，蜜雪兒就不會死了。

「你們幾個，難不成……」

「保護……」

「不在了對吧？你平常雖然超級煩人，可是你看，還是挺能幹的嘛？你一定是先把船趕回去自己留下來找我對不對？哎呀我說真的，雖然你平常只是個氣死人的死屁孩，可是這樣的話我也覺得這次能跟你一組真是太好了。如果是穆罕默德教官的話，發生緊急狀況他也只會跟神祈禱，什麼也不做，不過我只要想到留在外面的是湊教官，就覺得應該可以放心。──你說對不對？拜託，回話啊。」

艾絲薇琳不假任何人之手獨自一人生還，所以當初湊他們不該試圖救她，應該儘早返回學院纔對。

「少來。」

但是，如果萬一他還是跟她們相遇的話。

但是同樣地，利用隸從者，暗地計劃着陰謀的人們也無從得知──

她像是頭暈一般嘀咕，發出低沉的呻吟。

這就是真相。

──事件暫告一段落。

比起這個，喫了一驚的湊用顫抖的雙脣半信半疑地低語：

「──你這白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心斷念的湊對三隻隸從者張開雙手。

「……等等，等一下……」

──而且。

不過應該不到十秒就會結束了吧。反正都要ＢＡＤ ＥＮＤ了，不如死得痛快一點。他最討厭做事只做半套了。

湊重複了一次這句話。

現在，他只能在陽光照射不到的深海中，宛如嬰兒一般哭泣。

強到無庸置疑，強到足以顛覆殘酷的現實、保護心愛的人們直至最後。

湊做錯一切選擇，使事件導向最壞的結果。

接着雙眼飄忽不定地說：

怪物們一齊咧嘴撲了過來。啊，這比想像中還可怕，他有點後悔。

喫下電光石火間猛烈無比的飛踢（水中），眼前的隸從者像是搞笑短劇裏做的效果一般飛了出去，威力不亞於湊先前使用的步槍。

聽到這句話，他的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是真的。節目製作公司工作人員三名以及訓練生五名，全員皆確認死亡。」

「好吧，隨便你們愛喫哪裏就喫哪裏吧。」

「對啦。」

但就算如此，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現在回到潛水艇上也不一定逃得掉，就這樣直接委身於命運纔是真理。再怎麼說，明明身爲教官卻讓學生全部死光，留下自己一個人生還實在是太自私了。有什麼不好。死吧死吧，死掉算了。反正就算恬不知恥的回去也會因爲責任還是監督義務之類的原因被大肆批判，被聯邦裏全部的媒體記者追到天涯海角還要面對遺屬組成的自救會追討一輩子也還不完的賠償金。這樣不如死了算了。

面對蠻橫無理的現實，弱小絕對不是藉口。

「──艾絲…前輩？」

現身眼前的她後收起翅膀伸手指着愣住的湊。

那當然是──

她不滿地噘起嘴。

漆黑的雙翼在深淵中飛翔。

這次，絕對。

「難不成──你們爲了找我跑進設施裏……」

「……那個，真的對不起。這次真的讓你們麻煩了……等回去我再請客，原諒我。啊，你知道那間叫做灘上餐車的餐廳嗎？那裏超好喫的，隱藏菜單又多，不過這件事先擺一邊──遊艇還在上面等嗎？」

最後──他不該讓星野夏香參加這次遠征演習。

在這深沉的海底，威脅自己的「惡意」正在萌芽──

湊本來就是不相信有天堂或是地獄的無神論者。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

那時他該說什麼纔好。

她們等於是被他所殺。

如果在與大王烏賊戰鬥時使用其他戰術的話，梅花就不會死了。

人類還無法預測，自己的慾望所誕生的殘酷生命體未來會對世界造成何種影響。歷經百年前的大海害，人類終於取回的平穩生活現在無聲無息地開始瓦解。

他想起了自己和青梅竹馬間最後的約定。

「遊艇遭到未確認生物攻擊，沉沒了。所有乘客只有我一個人生還。」

圍繞索拉里斯而生的怪物，隸從者的第一個慘劇在此落幕。

在身爲教官之前，他根本不配爲人。爲什麼現在他還活着。

「我不會讓任何人因爲這件事責備你。全部都是我的責任。我絕對會保護你。拜託，讓我保護你……不這麼做的話你太可憐了。這樣，太過分了……」

拜託，只要一次也好，他想用這雙手保護某人直到最後。

「不對！」

「你是白癡嗎我說你真的是白癡嗎！你在搞什麼不要嚇我啦！爲什麼面對那種怪物一點抵抗都沒有？你找死嗎？」

一無所知的她毫無惡意地問。

「真的……對不起。」

「是。」

──他想要變強。

湊放棄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是你的錯！換作是我，我也會進去找你。如果我能更早回來的話……不對，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跟這種事情扯上關係！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承受這種痛苦。」

「……變強…我得變強纔行。」

那是絕不該涉足的領域。

就算如此。

漂浮海中的羽翼宛如墮落天使一般。

湊重整呼吸後，把真相告訴了她。

……

接着在看到湊難以啓齒的樣子後，她開始說起自己心中的期望。

他早就知道生物武器聽不懂玩笑也不會察言觀色。

「遊艇……」

用一輩子實現他跟夏香最後的約定。

她的聲音，毫無疑問正在哭泣。

湊只點了一次頭。

一瞬間映入眼簾的表情看似因悲痛而扭曲。

深海的底端吹來一陣風。

在艾絲薇琳懷裏，湊哭到聲嘶力竭。

「何止找了很久，根本找了整整一輩子。」

而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個事實。

就算現在知道正確答案也已經太遲了。已經無法挽回了。

…………

沒錯，我在找死。

「保護……要怎麼做纔好？我也能辦得到嗎？」

「全部都是我判斷錯誤造成的。是我……殺了她們。」

他心裏的不甘難以承受。

眼眶中流出的淚水在海中消散──最後變成大聲的嗚咽。

如果在一開始就回頭的話，克洛伊就不會死了。

「我……我……我想保護……」

只要一次就夠了，這個心願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