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 前進/我/朝戰場

──有種今天特別倒楣的感覺。

西元二一四五年，四月一日。遠東聯邦領海，太平洋。

明明昨天才剛整理好行李，今天就要在一千五百公尺的海底不戴呼吸器赤身潛水。

這雖然只是定期的採掘訓練，但是直到昨天爲止並不是預定由他負責與訓練生同行。原本負責的教官突然肚子痛，而當時剛好在他身邊的學院之首，校長靈光一閃似地提案要他出馬。

──這當你上任首戰不是剛剛好嗎？

的確，採掘訓練本身非常輕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只要帶着訓練生前往海底，在指定的地點採取一定量具有生命的礦物「索拉里斯」即可。對在水中也能活動自如的水使者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任務，也是基本中的基本。只要潛下去採集就好了，一點也不困難。這對第一次以教官身分監督訓練生的山城湊來說再適合不過。

但是，偏偏就是……今天特別倒楣。

「……ㄕ…鯊魚…鯊…魚…鯊…──鯊魚…鯊魚……！」

鯊。Shark。

廣泛分佈全世界海域的魚類之一，體型巨大、多具有攻擊性，且不乏襲擊人類的案例。

在陸地上跟遇到熊差不多。

三隻巨大的魚影包圍湊一行人在海中優遊。就算在幽暗的深海，水使者的視野也能跟戴上夜視鏡一般鮮明地映照出牠們的身影。

看來牠們是在昨天晚上不小心跑進學院的採掘點，今天真的以下省略。

「鯊魚…鯊魚魚魚……那難不成就是傳說中的大白嗚嗯!?」

湊按住不停揮舞手腳的女訓練生。

在水中陷入恐慌比遇到肉食性大型魚類還要可怕。雖說水使者能在水中活動自如，但大海仍舊是個走錯一步就會直接踏進地獄的世界。

「只要冷靜應對就不會有問題，所以拜託妳不要亂動。順便跟你們說那不是大白鯊，而是遠洋白鰭鯊。這題筆試常常會考。」

湊姑且先要訓練生集合並確認是否有人脫隊。一共是四個人。ＯＫ，全員到齊。

這麼一來，就只剩把周圍的鯊魚趕跑了。

來的是大白鯊說不定還比較好處理。

接着，湊不慌不忙地回頭，面對訓練生們補充說明道：

她說不定正在期待自己被誇獎。少女的臉上浮現的得意笑容當場凝結。

知名度不高，但說這是全世界最兇猛的鯊魚也毫不爲過。

「那種狀況，剛上任的菜鳥教官才應付不來。」

「我並不是因爲懶惰而不願意寫悔過書。我只是不想受到不公平的處罰還忍氣吞聲而已。」

「來了──！」

不過，能力過高導致自視甚高而欠缺協調性──這類報告也時有所聞。

她或許是不想寫悔過書，也有可能是被這麼一氣傷到了自尊心。

他在心裏想着要回到學院時再做解釋，緊緊握住手中的小刀正要撂倒逼近的鯊魚時──一個少女低語。

僅此而已。布只有張開而已。

是領界。

「就叫妳不要亂動了。」

白色輕薄、有機纖維製成的布在眼前展開，阻擋鯊魚的視線。

真的，打從第一天開始特別倒楣。

不論是男是女，湊特別喜歡看反應激烈的人。

金黃色的光芒宛如月光的碎片在深海中擴散。

完美操縱領界原本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先人的指導也不可或缺，學院這個機關便是因此存在。

她驅使金色的奔流，轉瞬之間就將鯊魚解體殆盡。

「哼……」

「克洛伊‧奈特莉處以悔過書以及關禁閉的處分。」

「哈？」湊一愣。

他昨天才初來乍到，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

在採掘訓練結束後，湊回到學院的教官室，但是沒過多久那位金髮天才暴走美少女就出現在他眼前，要求他解釋使自己受罰的訓練規則。

實行。湊瞄準正面逼近的鯊魚鼻頭，一拳敲了下去。

事情越搞越麻煩，乾脆真的加上違反服從義務的處罰算了。不過如果真的這麼做，湊想她大概只會覺得這項處罰「蠻橫無理」，不會認真反省，也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有錯。這麼一來懲罰便失去了意義。

「十八。」

「第一──重重毆打鼻尖。」

老實說麻煩死了。

「妳……」

光芒閃耀。

「太麻煩了。」

湊又不是因爲想找她麻煩纔要她寫悔過書。

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態度，甚至能說很喜歡。這種人無論是好是壞都表裏如一，所以看起來非常有趣。她這麼正經，湊不管說什麼她一定都會不負期待做出可愛的反應吧。

「我無法接受。」

湊彈了一下倉皇失措的學生的額頭，雙腳一蹬從海底跳進大海中央。

「理由是不服從教官。」

機會難得，他開口向訓練生淺顯易懂地解釋擊退鯊魚的方法。

「──怎樣啊，教官？」

金髮少女的名字是克洛伊‧奈特莉。

「呀！教官背後背後！又來了一隻！」

「你一定是被搶戲不爽。」

眼前的她如此申訴自己的不服，不滿的表情表露無遺。

雖然這不過是她在學院的第二年，成績卻只能以優秀一詞總結。實技測驗、筆試測驗皆近乎完美，特別是領界相關技術的精度之高，甚至可以現在馬上給她執照。

少女的領界美得撼動人心。

還不肯罷休，她的毅力真是讓人佩服。說難聽一點就是不懂察言觀色。

此時湊在心裏想着，說不定她就是這種天才。

「什──」

湊冷靜而迅速地拔起裝備在腰帶上類似卡盒的容器，按了一下位在盒子側面的按鈕。

還真敢說啊。菜鳥是事實，可是身爲訓練生，一般來說會有人對教官說這種話嗎？

鯊魚喫了一驚扭身轉換方向，全身不停痙攣，朝遠方游去。

「嗚！」

「對我來說……你今天才剛遇見我，有什麼根據說這種話？」

「偏偏是遠洋白鰭鯊……」

嬌小的她挺起胸膛。

本來應該還有個沒說明到的「第三種」面對鯊魚的應對方式。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妳大有前途了喔。」

不須任何人教導，跟嬰兒學習呼吸一般一出生就掌握領界的構造，並能隨心所欲地操縱領界。

「你幾歲？」

◇◆◇◆

但是那個方法個人差異很大，並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因此難以稱爲正式的應對方法。

「沒錯。」

「所以我才討厭遠洋白鰭鯊啊……」

不出所料，目前爲止一直在周圍優遊觀望的三隻鯊魚中，有其中一隻像是等得不耐煩一般突然改變了方向。

無可奈何，湊只能拔出腰帶上自備的小刀，決定直接把鯊魚殺了。

她碧藍的眼中浮現絕對的自信，片刻，湊與她四目相交。

接着，他清清楚楚地開口說出身爲教官該說的話：

使用個人的擴張能力。這正是水使者「第三種面對鯊魚的應對方法」。

金黃色的光芒宛如沉沒幽暗海底的太陽。

「看到了嗎？除此之外，眼球跟鰓也都是鯊魚的弱點，可是鼻尖還是最有效。只不過，鯊魚依據種類不同，弱點的位置也有點不一樣，等回到陸上記得好好背起來。最後，跟鯊魚直接接觸非常危險，所以我並不推薦大家使用這種方法。」

──以上引用自訓練規則中的條文。

「教官，不好意思打擾你的興致可是還有第三隻啊！」

所以他決定繼續爭辯下去。

「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快嗎？」

當時還有其他訓練生在場，身爲教官的他不能輕放明目張膽破壞規矩的行爲。若是如此，從那一瞬間開始，規則將失去身爲規則的意義。

「我要是這麼說就不好玩了，所以勸妳快點寫比較好喔？反正對克洛伊來說，一頁悔過書應該一個晚上就能搞定了吧？」

【緊急狀況除外，嚴格禁止尚未取得執照的訓練生未經監督人許可操作擴張領界之行爲。又，本文所提示之緊急狀況乃爲認定爲正當防衛、人命救助、抑或是監督人所認定之任何具有行使能力適當性之所有狀況】

少女金髮碧眼、身軀嬌小。

惹人厭的鯊魚從和布不同的角度朝訓練生遊了過來。

薄薄地一笑看似在向湊誇示自己的能力。

「回去記得寫悔過書喔？」

遠洋白鰭鯊的本性──很愛亂喫。人類也好，垃圾也罷，只要映入眼中就會張口啃食。因此，也常有不主動刺激牠卻依舊攻擊人類的案例。

但是無論何種領域都有天才。

也就是學院的校規中規定「不能隨便用能力喔」。

那是偶而甚至能以軍武形容的能力。

是一塊布。

「鯊魚具有會避開體型比自己龐大的對手之習性，所以只要張開防鯊布就不會被鯊魚攻擊。順帶一提，雖然防鯊布用完就丟，但是材料可以分解，所以非常環保。」

「那麼我反問妳，妳知道爲什麼我要處罰妳隨意使用能力嗎？」

正所謂「規定就是規定」。

僵硬的表情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一臉得意地回頭。

「那也要當場沒有任何教官纔算，可惜當時我在場。」

和其他鯊魚不同，遠洋白鰭鯊常會不遵守常理。由於遠洋食物稀少，時常飢腸轆轆的遠洋白鰭鯊的攻擊性高得嚇人。水使者遭受鯊魚攻擊的事件中也常是由遠洋白鰭鯊所引起。

但光是這樣，從正面襲來的鯊魚就乾脆地停止了行動。

「妳的意思是說，面對鯊魚沒有能交給我處理的證據嗎？」

僅僅一瞬，眼前的光景過於虛幻，就連湊也不禁歎爲觀止。

二一四四年入學的訓練生，十五歲。出身遠東聯邦首都烏蘭巴托的美裔少女。

──啪咻！氣體噴發的聲音響起，收納在盒中的物品在眼前急速展開。

無論如何，湊從她盛氣凌人的表情感受到她想辯贏自己的氣勢。

水使者能力的源頭。原本平時領界的顏色淡到得定眼凝視纔看得出來，只有像現在這樣將力量提升到最大極限時才能明確地看出使用者的顏色。

「第二，用學院發放的防鯊布──我建議大家用這個方法。」

「妳當我幾歲啊？」

「有鯊魚，所以我使用能力的狀況應該既是正當防衛，也是人命救助纔對。」

「什麼嘛，不是纔跟我差三歲而已嗎。」

「可是我跟妳不一樣，我有執照，畢業後也受過自由訓練取得了海底作業負責人的資格。當然，我也學過面對鯊魚的應對方法。」

「這是在炫耀嗎？我就算沒有那麼多頭銜也能擊退鯊魚。」

「對啊，我就承認克洛伊妳比我還會擊退鯊魚吧。那種情況下比起我直接下手，妳使用自己的擴張能力的確比較有效率。嗯，妳的能力優秀到值得令人佩服。」

「那個──」

少女的表情一百八十度轉變。聽到誇獎自己的話，原本暴跳如雷的少女漸漸冷靜了下來。看來她是對「優秀」一詞起了反應。

「不…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她別開視線，嘴角向上吊了起來，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不過稍微捧她一下就這麼得意，這孩子其實還挺單純的啊。

不過湊並不是爲了讓克洛伊開心才誇獎她的。

他的讚賞另有目的。

「可是，無論能力再怎麼優秀，只要無法遵守規則就沒有意義。」

「……結果還是這樣嗎。」

克洛伊的表情最後還是失望似地轉爲不以爲然。

「你想用規則當靠山說自己沒錯嗎？簡直像是自以爲是神還是皇帝一樣呢。」

「不是，我當然會犯錯。可是我也得聽從上級的命令行事。而我的任務就是讓妳聽從我的命令。我不打算輕放沒經過我的允許就擅自腦衝的行爲，好好理解這種組織運作的方式吧。」

「太不合理了……」

「就算不合理也得好好遵守規則，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我會在明天早上交出悔過書。」

少女終於屈服了。

比起理解，她的表情更像是覺得繼續爭辯也毫無意義。

回過頭來，湊突然看到一個讓人誤以爲是熊的大個子。大個子俯視坐在辦公桌前的他。

要是說他對現狀有什麼不滿的話，就只有妹妹不在身邊這件事而已。

不過少女的確令他印象深刻。

「哈？」

「怎麼會這樣呢。我明明就能潛到水底，可是再進一步，比如說讓領界變硬或是變形，我就是怎麼也做不好。會不會是因爲我沒有天分呢。」

突然就當專任？他原本還以爲自己這個菜鳥會在初級訓練中心蹲上一陣子。

「嗯……這個呢。」

湊坐在椅子上目送她離開。

以上，除了超過一百門的實際演練課程外，還有一般教養課程與專門知識的筆試測驗，全部合格後訓練生才得以畢業。

「這比想像得還嚴重呢!?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當然不能不擇手段。」

「所以說，夏香的訓練有進展嗎？」

緊接着──

那種人應該是覺得要不靠家長的力量，自己擊敗對手才甘心吧。湊直覺覺得她是個直率而笨拙的少女。

湊過去還是訓練生時曾是個重度妹控，但就算妹妹不在身邊他精神也沒有產生異常，或許有很一大部分是託夏香的福。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但是他的青梅竹馬非常可愛。

聽她的解釋，她好像是一進到中級課程就突然遇到了障礙。

可惜。腦中的探知器不停反應，告訴他克洛伊的反應絕對超級有趣的說。

「收穫如何啊？」

用一如往常的句型打完招呼後，宛如水母般出現的夏香帶着傻笑來到他身旁坐下。看來她是剛洗完澡出來透氣，身上飄着香皂的香味。

今年五回生的星野夏香憂愁的眼中也漸漸開始看見這份現實。

她顯而易見地開始垂頭喪氣。

他隨口開了個玩笑，夏香卻疑惑地把頭歪向一邊。

看來她的心情比平常還要好。

「不會啊？就第一印象來說還挺喜歡的。她很倔強，可是就某方面來說非常老實。」

不對，失敬。應該是「女」子漢纔對。

「沒吧。」

聽到她的語調混雜着諷刺與讚賞，湊嘆了一口氣，繼續面對整理到一半的資料，回答：

而所謂的技術，指的正是夏香所說的「使領界變硬」與「使領界變形」。原本應該擅長操作領界的她居然會遇到障礙，湊也覺得她就算再怎麼笨手笨腳也該有個底限纔對。

「這個飯糰是我的宵夜，給妳一個。」

歷經軍旅生涯的巨大身軀宛如世界樹般聳立，她咧嘴一笑，說：

「沒錯如果能不擇手段的話我最喜歡那種人了。」

「那孩子的前一個專任教官一直抱怨自己做不下去，去醫院檢查才發現因爲壓力太大得了胃潰瘍。其他傢伙也對克洛伊敬而遠之，可是你臉皮這麼厚，應該應付得來吧？」

水使者基本上能分成四種類型，其中夏香所屬的領界特化型是擅長直接操作領界，或使領界產生變化等以技術見長的能力者。

「完蛋了啦……」

「我也不是不瞭解她們的心情啦。」

「才第一天就這麼刺激啊？」

「我說妳真的是領界特化型嗎？」

宛如樹幹般粗壯的雙臂使貼身剪裁的西裝發出悲鳴，這位男子漢健壯到初次見面的人或許會以爲他是個職業格鬥選手。

◇◆◇◆

湊在心起邪念前回歸專心釣魚。

「奇怪？小湊難道討厭克洛伊嗎？」

「克洛伊？難不成是那個克洛伊嗎？」

應該單純是資質的問題吧。

連灰熊都要退避三分的女子漢咧齒微笑。

學院當初設立時位在聯邦首都烏蘭巴托（舊蒙古）。既然如此，日本自治區近在咫尺，湊原本以爲每個週末都能回家，非常方便。只可惜現在學院已經不在亞洲大陸了。

「有沒有可能是搞錯了，妳其實跟我一樣是知覺特化型或是其他別的屬性？」

中級課程實技測驗／五十二門。

「我沒有直接遇過她，可是啊，在更衣室裏常常聽到她的名字。而且全部都是壞話。」

日落後。

「這麼說有點觸黴頭，可是妳如果沒辦法畢業的話想怎麼辦？」

「耶〜！」

學院之首，瑪麗亞校長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

完全測驗制。

「只要一談到妹妹你還是那麼興奮啊。」

克洛伊轉身，怒氣衝衝地離開了教官室。

「湊既然說喜歡，她就一定是個好孩子。」

事到如今，就算他揉上發育完全的胸部她似乎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知道這點反而令湊感到害怕。我的理性究竟還能支撐多久？她未來出嫁的時候他應該會跟她親生父親一樣痛哭流涕吧。但在發生那種事情前，他也不是不能自己下手。

高級課程實技測驗／二十門左右（依照選修課程有所不同）

結束身爲教官的第一天，他按耐不住跑到燈塔附近的防波堤夜釣。從以前就熟知湊習性的星野夏香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對他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好像是索拉里斯技術廳長官的女兒呢？」

「你從明天開始擔任克洛伊的專任教官吧。」

初級課程實技測驗／四十五門。

就在他發現自己說過頭的時候──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出於無奈，還是出於敬佩。

「喔喔，說得真好。」

「是嗎。」

「今天是小湊的教官處女秀對不對，還好嗎？」

「這完全要看克洛伊她自己啊，感覺太有趣了，請務必讓我負責。」

「還好啦。」

「居然第一天就讓奈特莉家的小孩寫悔過書，哎呀哎呀，佩服佩服。」

學院跟普通的一般學校不同，每個訓練生畢業前所需的修業時間也有不同。

除此之外他還改變了話題。

不過，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裏的環境也絕對不差。

這座島嶼據說是百年前發生「大海害」時，日本由於本國領土遭到淹沒，爲了臨時安置政府機關在短時間內建造而成的島。但隨着遠東聯邦開始發跡，計劃就遭逢頓挫，這座失去存在意義、日本製造的人工島就由聯邦政府接收後重新整備，連水使者也無法輕易脫逃的訓練設施就此誕生。

「嗯，怎麼了？好癢喔。」

「可是那孩子強勢歸強勢，看起來卻不像是會靠爸濫用家裏權勢的人呢。」

「是啊，我就知道她很有名。」

正是因爲如此，這座島無論東南西北四面皆爲大海包圍。就算他突然想念妹妹，島的位置漂亮到坐飛機單程就要花上五個小時，再加上光來回交通費就要耗費半個月的薪水，一年能返鄉幾次就已經很不錯了。

「所以，與其說我沒什麼好失去的，不如說藉由失去所得到的東西還比較多。不過一兩個克洛伊‧奈特莉，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這座人爲所製造、汪洋中的孤島碰巧位在過去東京都所在的位置。

「被食人鯊包圍了。」

「看來得花上不少時間啊。」

「小湊真的好好找喔。」

都敢直接頂撞教官了，可想而知她跟立場相同的訓練生起衝突應該也是日常便飯。實際上好像也是如此。

「只要不用進法院就好。」

難怪，翻閱關於克洛伊過去的報告書時，明明常看見類似違反規則的紀錄，但她至今爲止卻完全沒有受到處罰這點正令他感到疑惑。索拉里斯技術廳長官可說是掌管所有水使者的人物。爲此，就算她真的有違反規則，其他教官說不定也不希望因爲處罰他的女兒打壞自己的印象，因而選擇放任。真是悲哀，只要反抗權力就會前途不保，就這點來說水使者跟上班族一樣。

「反正我就算被開除，也只要回去跟妹妹過甜蜜美滿的生活就好了。再過不久乾脆把水使者辭掉，兩個人一起搞一間小民宿好了。」

索拉里斯相關技術發展至今，水使者的屬性可說接近一目瞭然。搞錯屬性就跟把黑色看成白色一樣荒謬，難以想像學院會犯這種錯誤。

他情不自禁地戳了戳她塞滿飯糰的臉頰，笑了。

「拜託是我耶，我原本想說，鯊魚算什麼三秒就清潔溜溜安怎……結果那個叫做克洛伊的訓練生把我的戲份整碗捧去，我羨慕嫉妒恨，就罰她寫悔過書了。」

太平洋遠洋，人工島。

現在的她又跟小嬰兒一樣。

他看到校長的眼睛一閃。

「就算你覺得是這樣，真的敢對她採取強勢態度的人也不多。不過，你還是訓練生的時候臉皮就厚得莫名其妙，看到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沒變讓我安心不少。」

「有可能這樣嗎？」

尤其是不乏釣魚地點這點讓他非常開心，那是湊少數的興趣之一。

而畢業所需年數一般來說是五年，修業年限則是八年。只要超過修業年限就會喪失訓練資格從學院肄業，再也無法成爲水使者。每年據說都會有一兩個人被迫放棄成爲水使者的夢想。

「原來如此。」

夏香開心地笑顏逐開。

「順便問一下，我最多能做到什麼程度？」

「還聽說她從小被寵到大喔？甚至有『惹她生氣的人最後就再也無法當水使者』的都市傳說流傳着哩。」

若是有克洛伊‧奈特莉這種打從一開始就一切完美的訓練生，就一定會有星野夏香這種就連基本都學得千辛萬苦的人。

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是隻搖着尾巴的小狗。

夏香像是在沉思似地仰望春天的夜空。

湊這才發現今晚晴空萬里、星光閃耀。他聽說過，大海害雖然減少了陸地的面積，卻讓星空變美麗了。

他將視線轉回隔壁的青梅竹馬身上，她仰望星空的側臉浮現一抹苦笑。

「有點難以想像呢……我腦袋又不好。對不起，我這麼沒出息……」

「別這麼說，我纔是不該問這種怪問題，忘了吧。」

她又不是一定無法畢業。

而且不當水使者，她的人生或許會比較幸福。

成爲水使者後不但不能自由選擇自己被分派的地點，無論去哪基本上都會被迫潛入海中執行各種任務，因此工作常伴隨着生命危險。比起走上艱辛的專家之路，乾脆開始追尋新夢想也許比較適合夏香？

想着這種問題的湊也開始反思自己會不會也過度保護她了呢？

◇◆◇◆

克洛伊‧奈特莉一早就把悔過書交了上來。

本來只要寫個一兩頁就夠了，她卻寫了整整十五頁。

她本人也像是寫了篇千古名作般得意地挺起胸膛。

「一不小心就文思泉湧了。」

湊想起浪費天分這個詞彙，用十五秒的時間翻翻悔過書。也就是一頁只看了一秒。

隨後他毫不猶豫，直接把悔過書塞進碎紙機裏。滋嘎嘎嘎嘎嘎嘎，十五張同時被絞碎。

「啊──！你做什麼！」

「重寫。」

「那是我熬夜寫出來的耶！而且教官你只有翻過而已，根本沒有好好看過不是嗎！」

「我好好看過了。我的領界擴張能力也能拿來速讀。」

「速讀能力？」

難道她絲毫都沒想過剛纔有可能是湊故意放水嗎？可惜剛纔湊是真的使出了全力。

這說不定是讓嬌生慣養大小姐學會謹言慎行的好機會。

他這麼一提案，想當然耳……她只用零點三秒就點頭同意。

接着她的臉上馬上浮現輕蔑的微笑。

「我無法理解特地參加這種低等訓練的必要。」

「在海中移動的重點是找到流速快的海流，好好記起來喔。」

她還偏偏這麼多嘴。

少女用怨恨的眼神瞪了湊一眼，轉身離開教官室。

「哎呀，好快啊。我認輸，是妳贏了。」

「就算得對自己撒謊也得寫才叫做悔過書。我就是知道妳不會接受纔要妳寫悔過書的。給我好好遵守命令，然後好好了解，這世界上就是有這種就算相信自己沒錯也得忍氣吞聲的時候。」

「因爲我沒有反省，又不喜歡撒謊。」

不只如此。

「……哼哼哼，居然這麼簡單就能除去我一生中最大的眼中釘肉中刺……」

山城湊也終於正式開始訓練克洛伊‧奈特莉。

人工島外海五公里處，深度一千七百公尺的太平洋深海中。

「那麼輸的人要受懲罰，如何？」

「給我閉嘴！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來福教官！」

湊一提案，克洛伊就疑惑地眯起眼。

兩人展開賭上奴隸人生的競賽。

他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教她這點而進行這場比賽。因爲他知道依照她這個性，無論說什麼她都不會認真聽。

「噗吼！」

「真的嗎？你說的喔？」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像這樣，就算不用純粹的能力差，只要利用環境中的各種條件也能提升行動效率。只要妳能學到這點，這次訓練就不算完全沒有意義了對吧？」

「我現在就想去死！」

蒼色的雙眼燦然閃耀。

怎麼辦，他的學生在賤賣自己的人生。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然而，沒有能教的地方還是很令人難受，也難怪前一個教官會想放棄了。

這只是爲了測量訓練生在水中是否具有最低等級移動能力的訓練而已，只要修得一定移動技術就能合格過關。不過，她的基礎能力還是完美到無可挑剔。

另一方面湊則是知道流向終點的高速海流的位置。因此真相是，他乘着海流移動，輕輕鬆鬆贏得了這次比賽。

但是這條路徑卻是逆流而行，反而降低了她的速度。

這麼缺乏戒心讓湊也不禁有點良心不安。

「教官你根本就是骯髒掌權者的典範呢……」

簡單來說，就是依照既定路線避開海底廢墟等障礙物高速移動。這是能順便複習基本訓練的應用訓練，結果克洛伊還是在限制時間的一半之內悠然跑完整套路線。

「妳就當作倒楣遇到我，乖乖認命吧。反正不用寫太多，重寫一張交出來就對了。不好好寫完悔過書妳也別想繼續訓練，就這樣。」

不過，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個性回異的緣故，無論是被人小看還是被人調侃都不怎麼會放在心上。或許可以說他沒有尊嚴，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妹妹跟青梅竹馬這幾個心愛的人身上，因此對自己的事也難免有些漫不經心。如果是妹妹被調侃的話，就算對方是女生他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那麼就讓克洛伊決定吧。」

希望她能早點發現，把情緒全寫在臉上纔是問題所在。

「不行不行，規則上寫在進行每項測驗之前，至少得先參加一次前置訓練纔行。」

克洛伊擺出一如往常的得意笑容迎接湊到來。

閒話到此爲止，他的學生剛剛說這個訓練是在浪費時間。

「當然，我要讓你從今以後服從於我，完全遵守我的規則。不只如此，回到學院我還要你馬上爲對我處以不當懲罰一事寫悔過書。至少要寫三十頁。除此之外，我叫你的時候要跟狗一樣馬上跑來。不過我也還有點人性，沒錯，等我畢業就會還你自由了。」

的確，純粹就速度來說她略勝一籌。

「──爲什麼!!!」

十五分鐘後。

而少女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點。

「妳是說真的嗎？」

「可惜我的立場就是能對妳做這種過分的事，好了好了，快點回去。」

「輸了就要服從。」

彷彿是人魚，抑或是縱橫無盡的魚雷。

克洛伊驚訝地眨了幾次眼。

「好，沒有問題。反正最後一定是我贏。」

不只如此，她還用像找到新玩具的小孩般興奮的表情問湊說：

但是決定勝敗的關鍵卻是所謂的「經驗差距」。

嗯……她要接受挑戰？

「奴隸能不聽身爲正常人的我說話嗎？」

「教官比訓練生還慢，你都不覺得丟臉嗎？」

她周身的氛圍變成了死灰色。

──學院中級課程，水中控制訓練Ⅳ種。

「說是速讀，不如說比較接近數據管理，不過無聊的確是事實。反正克洛伊妳寫的東西不算悔過書，所以請妳重寫一份。話說妳到底在寫什麼啊，自始至終都是自我正當化跟對我的批評，根本看不出來妳有在反省。」

使用領界移動時跟裸身游泳不同，較不容易感到肉體上的疲勞，因此常會有人忽略強烈的海流流向逆流前進。

湊此時確信少女是天生的。

是個天生的純真少女，程度之高甚至能與那個星野夏香匹敵。

在終點的岸上，金髮美少女受到劇烈的打擊。

「妳啊……」

湊只能苦笑。

這是初學者常犯的錯誤。

「妳在叫誰啊。」

「嗯，再繼續跑這個訓練場地也沒有意義，所以雖然說是比賽，也不過是看誰先返回學院而已。直接回去太無聊了不是嗎？」

算了。

看來她對自己處於被湊頤指氣使的立場十分不滿。

亂插死旗的克洛伊當然逃不過命運的魔掌，結果比賽以湊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那麼，要怎麼處罰比較好？」

「比賽？」

雖說後生可畏，但是她那種魯莽的態度也情有可原。

「那麼這次就來比賽吧？」

他都主動提出懲罰了，一般來說應該會更有戒心纔對吧？

「那是什麼無聊的能力？就算不是水使者，這種人在路上隨便找都有。」

宛如在水中漂浮的妖精一般嬌小的少女充滿自信地挺起貧弱的胸膛。

「這啊，嗯……」

前一個教官也是被她的碎碎念念到胃開了一個洞的吧，湊在心中爲他合掌默哀。

「……好驚人的才華啊。」

那姿態與其說是游泳，更適合用「在水中飛翔」形容。

「……很可惜，我現在沒有心情聽你高談闊論。」

她如此這般道出以自己獲勝爲前提的懲罰內容。

但是湊會主動提出懲罰的確別有居心，他也有信心能夠取勝。

好了，該怎麼辦呢？

「妳的人生也太短暫了吧。」

反而是原本應該在前頭帶路的湊被她遠遠拋在後頭。

身纏領界的金髮少女在魚影間穿梭。

就連現在她也沒有要聽他說話的樣子。

「好啊，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克洛伊在比賽開始後馬上以最短路徑朝終點前進。

話雖如此，就技術面而言，他也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她。

「那麼輸的人就是勝者的奴隸！」

「又來了……又是你最喜歡的規則。既然如此，這樣也無妨，可是讓能力比我低劣的人指導我不是在浪費時間嗎？不過教官一定又會說這是規則對不對？」

一到下午，克洛伊重新交來的悔過書上大致寫着「以後我會注意」之類的內容，儘管全都是花言巧語，他還是接受了。

「…………嗚！」

幼稚歸幼稚，這個懲罰還挺沉重的。

她有如世界末日來臨一般在岸邊嚎啕大哭。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纔剛口頭約定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違抗自己最討厭的教官。

不過，湊也不是沒有人性，等她畢業就會還她自由了。

◇◆◇◆

十二歲時他接受定期檢查，得知自己是「索拉里斯」的適任者。

只要成爲水使者，薪資比上班族還高，也不太需要擔心會失業，未來幾乎等於有所保障。

湊就這樣帶着不太像小孩會有的決心離開雙親，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島受到隔離，以成爲水使者爲目標訓練了三年。

結果就是，現在山城湊身邊幾乎沒有他能稱爲朋友的人。

他也知道這是他自作自受。

「噁啊山城湊!?」

「噁啊什麼啦。」

他聽說上週到烏蘭巴托出差的艾絲薇琳教官回到了島上，前去打了聲招呼，卻看見一張蒼白到悲壯的臉。

她是湊還是訓練生時專任指導他的恩師。出身印度自治區的她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女教官，有着與小麥色肌膚相符的好身材以及介於大人與小孩間的美貌。再加上爽朗又會照顧人的個性助威，她從湊還在學院時開始，無論在男女學生間都非常受歡迎。再說一次，現在的她滿臉慘白。

明明都特地到機場埋伏她了。

她兩手裝着伴手禮的紙袋也好、行李袋也罷，全散落一地，表情不停抽搐，指着自己過去的學生。

「你你你…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什麼你這傢伙……奇怪，妳沒聽校長說嗎？我可是在兩天前當上了教官喔？也就是變成了艾絲教官的同事，還請多多疼愛。」

「嗚啊這什麼惡夢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教官候補名單裏的確有你的名字，我只想說哈哈哈這傢伙怎麼可能會被錄取，活該死好！沒想到居然會真的錄取你，那個校長到底在想什麼啊……這樣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不要不要幹掉你幹掉你幹掉你這次好像會真的幹掉你！」

她抱着頭開始手舞足蹈，仔細一看好像是在跺腳。

「妳還是一點也沒變，這樣我就放心了。」

回想起過去訓練生時代的湊露出燦爛得全無必要的笑容。

「不過太可惜了，這間學院沒有這種和藹可親的系統。你好好加油吧，我不會幫你就是了。」

她一激動起來行爲舉止就會幼兒化這點也絲毫沒變。

她輕浮地笑着。

或許就是因爲湊有這種背景，他對克洛伊‧奈特莉的態度纔不覺得反感。他自己本來就曾經是個對教官無禮的少年。

「嗚啊聽了這句話明明應該臉紅心跳，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不是？姐姐現在正在執行任務，我聯絡不上她。」

「你剛剛說什麼？」

「說裏面有妳，不如說妳是我獨一無二的目標？妳對我來說是這個廣闊世界中最特別的存在。」

「這是妳從朋友那裏聽說的嗎？」

「不過我覺得她的本性很單純好懂啊。」

啪嘰一聲，克洛伊揉爛手中的筆記。

證據就是當她再次踏出步伐時輕快的腳步……

她呆站在路中間，沉默不語。十秒過去了，就連湊也忍不住不解地歪頭問：

湊想要以文字表達的就是這種感覺。

「你有自覺在性騷擾就快停啊!?話說那個特定目標是什麼鬼，爲什麼裏面會有我！」

「妳的穿着還是這樣又色又可愛，看樣子是還沒交到男朋友呢。的確，在這種偏僻的島上不利用出差的空檔就不可能會有什麼豔遇。不過妳都這麼可愛了，不要只會把上衣的領口開這麼低等人家搭訕，自己主動出擊不就好了嗎。啊，要我幫妳拿行李嗎？」

重複說到第七次的時候他才終於恍然大悟。仔細想想，在湊抵達之前，學院中資歷最淺的教官正是艾絲薇琳。

「不對，再更之前。」

「的確，克洛伊的才華對水使者來說可說是稀世珍寶。從基礎能力到擴張領界時的固有能力每一項都無可挑剔。更別說用感覺就能控制那種高等能力，更是驚人。關於技術層面的東西，我們能教她的應該非常有限吧。──可是，可惜的是她本人對我們沒辦法教她這件事也有自覺，還做出錯誤的解釋。克洛伊一定覺得自己身爲水使者已經《完成了》。這雖然是事實，但卻不正確，畢竟她心體技三者之中欠缺其一。」

他的屁股被踹了一腳。

「妳們跟她本人提過這件事了嗎？」

「你…你真的當上了教官？」

從以前開始他就喜歡這種人……也就是喜歡反應特別大的人喜歡得不得了。或許是出於男生小時候愛捉弄喜歡的女生的心理，這種人越捉弄就越可愛，讓他在不知不覺間就養成了壞習慣。他還曾經隨口問艾絲薇琳那對巨乳會不會礙事，她趁勢吐槽的時候湊甚至感動了一下。

話雖如此，這些謠言不只全跟艾絲薇琳有關，還經過不少加油添醋。那個傻大姐教官從以前開始胸罩就常常不小心透出來，都不知道叮嚀她幾次了。以前跟男友相處甚歡的時候她又喜歡大談情事，就算不想聽情報也一直流進來，不過分手後湊也常常拿這些事當作她的笑柄也是事實。然後，使女性懷孕之類的謠言應該是從當時有個跟艾絲薇琳感情很好的教官「先有後婚」辭職一事演變而來的吧。

「這我也有同感。」

「不會啦，基本上我性騷擾的時候也會遵守幾條規則，①不觸碰身體、②不侵犯隱私、③只性騷擾特定目標。我是絕對不會違反這三條規則的。」

她冷淡地揮了揮手。

「……我剛剛就問過要不要幫妳提了。」

「剛遇見妳的時候明明就是個人人景仰的大姐姐呢。」

「……跟我來，今天我請客。」

湊也在心中感嘆自己實在是太惡劣了。

話說回來，一回過神來他發現艾絲薇琳停下了腳步。

由於兩人間的師徒關係如此異常，「山城湊＝性騷擾大王」的印象也漸漸在學院中成形，聽過傳聞的女訓練生看到湊大多會作鳥獸散。再怎麼說，他的能力本來就是活生生的三圍測量器。

說不定她出乎意料地對於後輩這種存在抱有憧憬。

這段時間碰巧能拿來敘舊。

「……啊啊，她啊。她的確跟你很合得來，可是對我來說你根本就只是個大災難而已！」

「再怎麼說，我只要一想到艾絲教官，內衣內褲亂丟在房間裏的光景就近在眼前，根本不用特地偷溜進去。」

因此他繼續說起克洛伊的話題。

「不──是──啦！不是早就跟你說過那是因爲遠距離戀愛才分手的嗎！啊啊氣死人了！聲音都沙啞了……討厭啦，跟你在一起就會露出本性，好想抹殺你。」

學不會教訓的少女，克洛伊麪露一如往常勝利的笑容說起湊訓練生時期的風評。這件事很有名，所以他沒有特別爲此感到驚訝。

她果然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骨子裏還是個好人。

「所以我覺得比起技術面，應該更重視她精神面的訓練纔對。」

看來這間學院的女子更衣室是流言蜚語的溫牀。

「在更衣室裏蔚爲話題，我就聽到了。絕對不是偷聽，請你不要誤會。」

湊老老實實地道謝。他得到了貴重的提示，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找她討論。

一回過神來，湊發現艾絲薇琳教官對他擺出備戰姿勢。

「這代表剩下都是謠言的意思嗎？」

這件事就先擺到一旁，克洛伊好像已經聽到風聲了。

就只有這點他絲毫沒有想要改變的意思。

聽完話的艾絲薇琳很快就轉換心情，表情平靜地點頭。沒想到自己也有跟她討論工作的一天──在奇怪的點上，湊感慨於自己成爲了教官的事實。

他笑着開了這種無聊的玩笑後被走在一旁的她瞪了一眼。

──原來如此。

還有她突然開口嘟噥嘟噥慷慨地說出的話。

「好過分喔，我們再找時間跟以前一樣一起開開心心地玩泥漿摔角吧？」

「拜託……不要開這種噁爛的玩笑好嗎？你能用自己的能力躲過監視器跟紅外線感應器，我是真的會怕你闖進來好不好。你敢偷摸進來就宰了你。」

「所以說，我簡單整理了一下我聽到的內容──①你會特意確認胸罩有沒有透出來、②你會濫用自己的能力正確地目測女生的胸圍等身體數值、③你利用私人情報管道暴露他人與戀人間的情事、④你會用有毒電波使女性懷孕、⑤那傢伙的母語是淫語、⑥青梅竹馬星野夏香已慘遭你的毒手調教完畢、⑦意外地喜歡鎖骨──以上，你要反駁嗎？」

從人工島的機場到學院校地至少有一個小時的路程，但她不知爲何選擇徒步行走。

「的說什麼啦。」

問妳朋友的事竟然回答姐姐的近況讓湊覺得有點奇怪。順帶一提，她的姐姐應該就是跟湊同時入學，卻在隔年閃電畢業的那個人了。雖然小有名氣，但他們卻連話都沒說過。而姐妹兩人都繼承了奈特莉家族優秀的血脈。

「就是因爲這樣才麻煩不是嗎？因爲她對自己最棒這點深信不疑啊。我也覺得跟你說的一樣，比起技術面，重視精神面的訓練課程對她的成長應該會比較有幫助，比如說設置跟一般學校一樣和其他同學交流的場域應該不錯。」

沒錯。

她真的是個好前輩。

如此這般，很會照顧人的印度大姐在聽了問題後說了一大段話。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我的個性好像很厚臉皮，所以校長本來就是爲了讓我擔任那個克洛伊的專任教官才僱用我的也說不定。」

這麼說也是。

「呃……艾絲前輩？」「再一次。」「艾絲前輩。」「One More。」

湊想問問其他教官前輩對於她這個人的看法，而他覺得自己最爲信賴的艾絲薇琳教官是最適合的人選。他今天也是爲了這件事纔在機場埋伏。

老實說他不是忘記，而是抓不到開口的時機。

她出現在自己眼前反而更令他感到意外。原本以爲她在變成奴隸之後會有一陣子行蹤不明，但不知道她是因爲個性爽快乾脆，還是刻意選擇封印那段記憶，她居然若無其事地站在昨天訂下契約的地點（海邊）。難不成她是想被當成奴隸對待嗎？湊心裏不禁懷疑起她到底是不是個Ｍ。

「湊教官是不是會性騷擾女生？」

「我基本上只愛自己的學生，而且她就連教官都瞧不起，就算跟她說也不願意聽。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沾上邊。」

是關於克洛伊‧奈特莉的事。

因此幫艾絲薇琳提行李的湊自己也能順路回家。

「啊，說到鯊魚。」

真不愧是身爲教官的經驗豐富，連將分析化成言語也這麼拿手。

「吵死人──了！你這性騷擾死屁孩怎麼一點也沒變啊！胸口少扣一個釦子是因爲我怕熱，又又又又不是怕交不到男朋友的說！」

最後他說出總評般的感想。

話說回來剛剛那句話好萌啊。不過點出這點的話她本人絕對會生氣，在認真討論的氣氛中也不該白目。

「被我說中了喔……這樣不行啦，畢竟到了現在還不少男人覺得家事應該由女生負責，就算有水使者的資格也該好好練習打掃做菜纔對啊。話說回來前男友好像就是因爲料理太難喫分手的對不對？就是那個難以想像是印度人做的咖哩那件事。」

◇◆◇◆

「總而言之先幫我提行李！」

這件事固然很有名，但這間學院的教官宿舍是完全的男女共用。會這樣是因爲有萬全的保全機制等衆多因素。

「⑦這麼準害我嚇了一跳。」

「怎麼了嗎？」

「哪有可能，麻煩死了。」

「都怪你啦渾蛋，被鯊魚喫掉殉職吧你。」

「咦？我說對我很有幫助。」

「朝同一個方向回家，簡直跟情侶一樣呢。」

所以湊也只是嘴上說說，心裏其實很尊敬她。

克洛伊還特地做了筆記，像是週刊記者一樣開始朗讀。

剛好提到鯊魚這個關鍵字，湊就從自己要克洛伊寫悔過書一事開始，依序全告訴了艾絲薇琳（當然奴隸那段他剪掉了）。

不過他不想濫用權力，所以這次就先若無其事地回答：

「去死什麼啦。」

「給她同學的意思嗎。」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房間長什麼樣子啦……」

「不要跟我提喝醉時做的蠢事！你是白癡嗎，我完全不記得當初有開開心心這一回事，那時你還是個訓練生所以放了你一馬……既然是同事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去死吧！」

「首先⑥完全就是造謠，其他我不是完全沒有印象。」

「不會，謝謝你。艾絲前輩的話對我很有幫助。」

「是嗎，不過我本來就沒有隨流言起舞的意思。」

「奇怪，妳不信嗎？」

克洛伊說了句「那當然」，挺起胸膛。

「教官對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涉及性騷擾的行爲，所以流言與事實相反。」

不對，妳哪來的自信？

這應該是她的克洛伊式邏輯。她好像真的以爲他如果真的是性騷擾慣犯，就絕對不可能放過自己。湊姑且也是男人，所以對異性的身體充滿無限的幻想，但是就算他想給克洛伊糖喫也還不至於想對她毛手毛腳。至少暫時還不想。

看她引人發笑的樣子，待會訓練結束請她喝個果汁好了。

就在湊心頭一暖的時候，她說：

「可是，我也藉此瞭解到教官是被世上所有女性唾棄的人。」

「嗯，請不要讓這個風評變成世界規模的喔。」

這不過是他在學院中的評價，但倒也不代表他一進城裏就會馬上受歡迎。

然而，相信自己的尺度乃是宇宙真理的少女不知爲何安慰起湊來。

「教官你不要氣餒，像你這種人格有所缺陷又寒酸的傢伙只要持有水使者執照就不至於餓死。這世界對你這種人這麼溫柔，你就放心吧。現在至少還有我因爲同情勉爲其難受你指導，湊教官要是被我拋棄的話就會被趕出學院對不對？呵呵。」

看看這嘴臉。

「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啊。」

看來她是因爲聽到湊的壞話才得以在今天完全復活，還是不改以往的單純。看樣子她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這個寒酸人格缺陷者的奴隸了。

這麼自我感覺良好雖然有點美中不足，但這份強勢毫無疑問是她的優點。

「那麼，就開始今天的訓練吧。」

兩人姑且一如往常地開始訓練。

現在只不過是準備階段。

「合理的傢伙是指？」

湊不禁爲青梅竹馬拍拍手。他了解她的個性，這個自我介紹說得很好。

『山城湊教官，午餐時間後請到校長室，校長找您。山城湊教官──』

「總而言之，我身爲教官，擔心星野夏香訓練生遲緩的進度，藉着讓兩人一起訓練的機會，希望優秀的妳能給她一點刺激。」

這就是湊所提倡的「學伴系統」。

會被傳喚的理由他心裏有數。

「什麼？」

「……那個，你說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面對校長的問題，湊開口說出隱藏於心的真心話。

她看着紙上的內容哼了一聲。

「我實在是太蠢了。」

是早上湊跟校長討論的事情有了答案。

校長隔了一拍之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張紙，那應該是湊今天一大早上呈的申請書。

「完全沒有我想知道的資訊。」

「團隊合作？」

「你說什麼？這樣完全就是公私不分了嘛？」

他姑且突破了第一道難關，獲得了學院負責人的允諾。

「你的理由雖然不單純，但是會有成效卻也是事實。比起讓我們的畢業生在外頭變成旁若無人的問題兒童，把她的個性教育得好一點對我們也有好處。更別說挑戰新領域是件好事，你就試試看吧。」

湊在心裏暗自誇獎自己的口條。反正都要讓克洛伊加入學伴系統了，就乾脆順便幫前途多舛的青梅竹馬進行訓練。公私不分，此乃極致。

她擺出「那什麼東西能喫嗎」的表情。

校長不禁不解地把頭倒向一邊。

「……妳是故意裝的嗎？難過就算了，我連同情她的餘地都沒有。在變成難民之前根本就是自己的資質有問題吧？住院的教官也是，我只是稍微碎碎唸了一下就一病不起，根本就缺乏身爲專業水使者的自覺。」

少女的表情比他想像得還要冷漠。

由於逆光，湊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從她說出的這句話跟她的聲音聽來，她似乎是傻眼了。

「給我等一下這什麼鬼！」

「可是！」

她雖然身材魁梧、體格健壯，但校長室裏的辦公桌椅也比平常的規格大上一號，所以並不會顯得拘謹。就整體輪廓來說看起來頗爲普通，背光的身影甚至給人充滿知性的印象。

「欸欸欸，小湊。人觸無嗨是什麼意思？」

「喔喔。」

「克洛伊跟我妹妹一模一樣。」

原因其實無比單純。

她冷笑搖頭的樣子使自己內心的無奈不言而喻，湊回以嘆息。

「還有，我也希望克洛伊能多多學習團隊合作。」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妳的搭檔。」

「我還以爲你會是個更合理的傢伙呢。」

「反正我也不需要腸胃脆弱的同伴。」

一進到校長室，校長就劈頭說道。

「你這樣不行啊，這樣缺乏公平性。」

「我的名字纔沒有那麼有喜感，是星野纔對。」

「哎呀，沒想到你居然會爲那個小姑娘背書，你其實是個蘿莉控吧？」

「這麼重……說好不提體重的說……」

他知道自己解釋的順序亂了。

「啊啊嗯。夏香就讓妳訓練吧。」

今天的克洛伊心情不太好。

「新規定，只有搭檔合格的課程妳才能接受測驗。也就是夏香學得越慢，妳就越晚畢業的意思。我想會很辛苦，所以妳要加油喔〜」

「湊教官。」

「我不知道妳未來會被分配到哪個單位，不過無論去哪都得和別人合作。每個跟妳工作的人都胃潰瘍的話可成不了事。」

「普通的教官跟普通的訓練生就算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看到這種比偶像劇還天真的想法也只能苦笑着蓋章承認。不過，就因爲你們是山城湊跟克洛伊‧奈特莉，所以我稍微喫了一驚。」

◇◆◇◆

接下來是湊毫不掩飾的真心。

猜不到結論的湊試探性地回應：

「成爲水使者後就沒有選擇同伴的立場了，順帶一提現在我決定的事項妳也無權反對，妳懂這是什麼意思吧？」

居然給我咋舌，真是太感動了。

他已經種下了因，還不知道會得到什麼果。

「那又怎樣？」

他爲什麼希望改變克洛伊的課程內容？

「算了，你的蠻橫無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然後那邊那個，星爺夏香是吧？」

「那麼從下禮拜開始就讓克洛伊跟『學伴』一組吧。」

「克洛伊的進度已經超越妳的姐姐了，只要好好加油就一定趕得上兩年內畢業。而且，訓練生能不能畢業是由教官決定，所以我的決定是，如果妳有能指導夏香的能力就讓妳畢業。」

明明知道喫力不討好，卻依舊要讓「完美少女」繞遠路的原因是什麼？

「喂，不準這樣說別人。我說妳，我做這種決定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驚訝的？」

「你想太多，我只是想趁現在聽聽看到底有什麼內幕而已。」

湊今天也在訓練大樓屋頂喫便當（因爲在室內喫會被女生白眼），他加緊速度喫完後快步走向校長室。

「那也要看內容會不會讓我生氣。」

或許是因爲她早就察覺到了詭譎的氛圍而處於警戒狀態。

一被要求自我介紹，站在湊背後的女訓練生就主動跳了出來。她面露爽朗的笑容，充滿活力快速地舉手說：

湊從第一次遇見克洛伊以來，就對看着她會感到祥和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而原因正是如此。校長說得沒錯，這個要求極爲私人。

「……那邊那個陌生的女生是誰？」

校長的肩膀上下抖動，好像是在笑。

「不用說了！……妳故意的嗎！不是這樣，我對妳的個資沒有興趣。我只是想問今天明明就是我的訓練課程，爲什麼會有其他的訓練生在場而已。集體採掘索拉里斯石之前不是纔剛做過嗎？」

「有必要這麼做嗎？克洛伊的個性雖然有問題，可是她的技術接近完美。反正只要讓她接受訓練課程跟測驗，她就會自己合格畢業了。不耗費太大苦心、不跟她太親近，快點讓她畢業不是比較輕鬆嗎？」

至此克洛伊終於臉色大變。

「算了，我就蓋章吧。」

「稱…稱讚我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喔！」

「嘖。」

「奇怪？那麼我的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體重是祕密、三圍從上而下分別是八──」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做。」

「聽起來有點像在誘導我的答案。」

但是校長笑了。

「我是星野夏香喔。那個，跟小湊一樣來自日本自治區，十七歲，五回生，喜歡的東西是炸肉餅跟水母。啊，水母不是拿來喫是拿來當寵物喔。興趣是飼養水族，現在還沒有特技〜」

午休時間一開始，教官專用的通信機就傳來呼叫他的廣播。

但是未來是吉是兇，還得看克洛伊與另一位訓練生的表現。

這個問題很好，湊也不打算隱瞞，直接了當地說：

明明非常優秀卻常常做傻事，卻也因此莫名努力向上。就這點來說，兩人如出一轍。又或許該說她們兩個都絲毫不畏懼失敗。順帶一提，湊的妹妹的座右銘是「掉了就馬上撿起來」。

「在蓋章前我有個問題。」

「我知道會降低，可是還是拜託校長通融！」

「不好意思我很驚訝！我明明在心中暗自期望能跟姐姐一樣在兩年之內畢業，現在居然要我背一個這麼重的負擔……蠻橫無理也該有個限度纔對啊！」

「又不是每個人都跟克洛伊一樣又優秀又厚臉皮。」

克洛伊則是越發不愉快。

「可是我還是很潔身自愛，所以校長如果說要揍我的話我或許會反悔。」

她還真的只聽得見自己想聽的東西啊。

「內幕是嗎。校長聽了可不要生氣喔？」

「我想把你分配到這裏時就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這間學院的系統是教官越快讓負責的訓練生畢業，得到的評價越高。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水使者的養成速度越快，學院的評價也會越高。可是這是什麼奇怪的計劃？照你的方法做一定會極度延緩克洛伊的畢業速度，學院所獲得的評價也會隨之降低。」

「你居然要我教這個看起來腦袋就有問題的人？」

「謝謝校長。」

「不好意思，妳長得跟益智節目上故意裝傻賣萌的偶像一樣無恥，說不定是我不小心說出希望妳別再演了的感想──所以具體來說你到底要我跟星野學姐做什麼？」

「聽起來像是妳不想蓋章呢。」

「其實她也是你之前不停刁難到胃穿孔的教官所負責的訓練生之一，現在被當成皮球在各個沒有空閒的教官間踢來踢去，稍微陷入了一點難民狀態。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到她畢業。」

跟個性及外表無關，是氛圍。

「校長說得還真過分，把她交給我負責的不是校長妳自己嗎？爲了學生嘗試錯誤有這麼奇怪嗎？」

湊雖然看到夏香本人在一旁因爲別的原因消沉，但是現在他得應付怒氣衝衝的克洛伊。

「這種有如人畜無害的結晶一般的女孩子居然陷入這種困境，妳都不會難過嗎？」

「ㄋㄨ〜ㄌㄧ〜」「嗚……」

──那是句魔法咒語。

無法挽回的約定。兩人間的祕密。永不褪色的回憶。

他也刻意加深語調只讓事件當事人理解。

在聽到這句話後揮舞雙手高聲抗議的克洛伊立刻停止了動作。她的臉依舊不停抽搐，卻像是條件反射般放下雙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生氣，她滿臉通紅。

接着，她用超級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說：

「……………………是，遵命。」

簡單到令人詫異。

她平常那麼桀驁不馴，卻說到做到，絕對不打破自己立下的約定。姑且不論好壞，她的確非常老實。既然這麼有效，湊以後用的時候說不定反而會更加謹慎。

「我的要求只有這些而已，剩下就不用管ㄋㄨㄌㄧ的事，照妳的方法做吧。」

「那麼能照我的方法殺了湊教官嗎？」

「辦得到就來啊！」

──他雖然想這麼說，不過克洛伊如果認真使用擴張能力的話，湊一定會在瞬間成爲分屍殺人案的被害者。少女的領界能力正是這麼厲害，所以他閉上了嘴。

另一方面，連擴張能力都無法展開的訓練生學姐，星野夏香不滿地鼓起雙頰。

「不行喔，小湊怎麼能對她這麼壞呢？我們好好相處吧？」

「煩。」

就算在一旁旁觀也知道克洛伊非常不悅。她一定是在心中大罵「這個假惺惺的臭女人！」，只可惜這是夏香的本性，她應該很快就會了解了。

兩人乍看之下水火不容，但──

「……話說小湊是怎樣？好好叫他教官！」

爆炸襲擊優遊的隸從者。暗黑的世界中綻放出好幾朵火焰的花朵。

她們保持這個速度繼續追蹤目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裏是α小隊的史黛拉，稍早目擊到疑似《隸從者Under》的優遊物。請求確認位置，完畢。」

「仔細一想還真隨便啊。」

克洛伊不論對學姐也好、對教官也罷，都以伶牙俐齒爲傲，但是這招卻對宛如水母一般悠哉的夏香毫無用武之地。就搭檔來說兩人應該非常合拍。

湊希望克洛伊能借由學伴形式的訓練，讓她好好體會她大致上缺乏的這兩項要素。

「什麼啦。」

◇◆◇◆

「什麼？什麼東西很隨便呢？」

說是小隊，成員除了史黛拉之外，其實也只有名爲小牧的另一位女性而已。

湊心中漠然覺得這個計劃或許會進展得相當順利。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我們要繼續追蹤到立花他們的小隊抵達爲止。」

「妳要不要乾脆跟立花在一起啊？你們兩個感覺不是不錯嗎？」

「突然之間說什麼鬼話啊妳。」

直到百年之前這裏還是被稱爲「大坂」的日本城市。

但是兩人若是水使者就另當別論。

糟糕。

爲了逃離一而再再而三響起的爆炸，浮上海中的隸從者游到比建築物還高的位置，進入遼闊的空間之中。

在大樓間穿梭的身影宛如飛舞空中。

──領界特化型能力者。

「喂，小牧，該走了。要是跟丟了立花又要抱怨了。」

她們一定能建立良好的關係。

受到索拉里斯眷顧的兩人和水的親和性極高無比，就算在水中也不會窒息，還能利用與震動空氣不同的方式互相溝通對話、在近乎於零的光線中看得一清二楚、活動自如。然後，其中還有跟小牧一樣，能在無法使用無線電波的水中進行長距離通話的特殊能力者。

和朋友間的交流，以及無論何事都無法隨心所欲，得和凡人一樣努力。

『這裏是第二班的立花，確認妳的現在位置了，現在開始會合。然後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妳不是α小隊是第一班，給我統一啊蠢蛋。完畢。』

水深一千五百公尺的海底。

「咦〜？」

「開始攻擊前不會先聯絡一下喔……」

「不過幸好逃走的是Ｄ級的廢棄體呢。史黛拉一個人應該也能輕鬆應付纔對呀？」

通訊就此結束。α小隊……抑或是第一班的隊長史黛拉轉身面向待機中的小隊成員說：

近似水雷的能力是二班立花所擅長使用的攻擊。專爲廣域破壞而生的攻擊命中率低，不適合這次單體討伐的任務。

──怪物逃了出來。

「哎呀。」

位置是位在學院所屬的人工島西南方四百公里處的太平洋。

過去曾是廣大都市的市街也因當時發生的大海害完全沉沒海底，現在只剩下失去居民的一片空虛而已。來到這個深度也少有海生生物存在，四周包圍在地獄般的靜謐之中。

「對啊，沒錯。關於這點我最近也有點好奇，問了一下立花。名稱好像也是最近才統一的。」

史黛拉進入戰鬥模式，圍繞周身的領界更添一層光輝，接着緩緩變形成某種武器。

牠的動作毫無秩序可言，也絲毫感受不到理性，偶而還會衝撞大樓的廢墟破壞一整面牆面。牠的行動毫無目的，只是純粹活着而已。

「笑不出來……快點解決吧。」

「大坂好像是夫妻相聲的聖地喔。」

此時海中出現一道強光。

若是那時，沒有被命運捉弄的話──

史黛拉聳了聳肩。

行動開始。

賦予目的是人類纔有的行爲。

「好過分喔，水使者通信兵可是超〜珍貴的喔？」

她們的視野無時無刻鎖定着前方的某個影子。

然而這對史黛拉她們來說，這是再適合不過的信號。

「『牧場』那些傢伙啊。居然會讓一隻隸從者脫逃，也太可笑了吧。」

充滿威嚴的刃狀能源彷彿是古代劍鬥士所使用的古羅馬短劍。

寂靜驟然而破。

兩人身上穿着特殊潛水服，卻完全沒有佩戴呼吸器之類的裝備。

海中響起史黛拉的聲音，跟在她後頭的小牧回以疑問。

克洛伊馬上就開口說出指導夏香似的話。

水使者所持有的領界使這些超常活動化爲現實。身爲水使者的她們不會死於水中。

兩人在化爲廢墟的大坂中前進。

小牧欽佩的聲音傳進耳中時，史黛拉已然飛翔於深海的黑暗之中。

「剛剛妳的問題，是──Under control of the SOLARIS──隸從於索拉里斯支配者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些隸從者跟我們水使者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四周毫無遮蔽，這是給牠最後一擊的最佳時機。

「瞭解喔！」

知道真相的人，寥寥可數。

「那麼就儘管笑吧！反正讓社會大衆知道的話，小牧可是會跟大家一起被處以極刑的喔〜♪」

再說一次，這裏是相當於一百五十倍大氣壓的深海，在論及有無空氣之前，這裏本來就不是接近血肉之軀的人類該活動的地方。

「是關於隸從者這個名字的由來啦，以前不是都簡單叫做『實驗體』嗎？」

「α小隊不是比較酷嗎？你配合我啦。完畢。」

但是，午夜零時。

出擊前一刻，史黛拉趁還沒忘記回答了小牧的問題。

加上水使者擁有在水中移動的能力，速度雖因人而異，但平均速度約在四十節上下。

領界硬質化在水使者中雖是平凡無奇的能力，但在史黛拉手中化爲雙劍使用卻極具戰鬥力。這次的討伐行動中，立花的爆破攻擊不過是佯攻，負責給予隸從者最後一擊的是她。

午夜零時，以沉沒海底的大坂爲舞臺，數個身影互相交錯。

影子整體看起來有如一隻巨大的蝌蚪，但是牠卻持有顯而易見的前肢，像是在海底匍匐前進般橫衝直撞。

「妳被隸從者喫掉去死吧。」

無關晝夜皆無法受到太陽照耀的漆黑世界中，化爲廢墟的建築物星羅棋佈。

「我去給牠最後一擊。」

「話說回來，小牧有個簡單的問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