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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 New Sentiment

《絕深海的索拉里斯》 · らきるち · 2.2萬 字

──魔法少女小MAI。

故事是從自稱「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學生」小MAI遇見可能會被告侵權的老鼠吉祥物,成爲魔法少女開始的。跟雪倫兒時愛看的電視動畫王道劇情十分相似。

發佈媒體是投稿到網路論壇上的匿名小說。

在飛往B7避難區的直升機機艙內,小牧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讓雪倫看了這串文章。

她不可能純粹是爲了讓她打發時間纔給她看這個的,一定另有目的。雪倫沒有多想,視線掃過熒幕上的文字。

「對話裏有很多黑色幽默,意外地好笑喔。不過能當作小說讀的也只有第一章而已就是了。」

一進入第二章,風格就一百八十度轉變。

故事內容不再描寫可愛的魔法少女小MAI如何奮鬥,而是一面倒變成要如何打倒敵人──人造怪人的煩悶講義。

《──牠們是被創造爲武器的生物。》

《──牠們遵循一定的步驟誕生。》

《──因此牠們會遵循一定的步驟死去。》

在小牧的催促下,看著文章的雪倫不禁挑了挑眉。

「這個《牠們》難道是……」

「是的,應該是指隸從者吧。」

小牧的嘴角上揚,說:

「總討論串數九十九,換算成文字檔大小有20MB,而這些都只是剛開始的部分。這十分明顯就是爲了彰顯『隸從者是生物武器』這項事實的龐大告發文……這就是魔法少女小MAI的真相。內容非常詳細,連本來只有與研究相關的人才有可能知道的事實都有涉及喔。」

「妳說寫這個的是山城湊?」

「是滴,雪倫少尉知道他的能力嗎?」

小牧這麼一問,雪倫搖了搖頭。

其實她跟山城湊在訓練生時代是同期,但兩人完全沒有交流。關於他這個人,雪倫也只知道他跟自己同年、是個日本人,還有那張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臉而已。剩下她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

「拜託先等一下,這樣不行吧?」

所以雪倫纔會決心不讓保母照顧當時年幼的妹妹,儘可能由自己照顧。而她的期望保母也收到了,說不定還因爲工作量減輕而感到高興。

小牧不解地歪頭,雪倫則是不停要她稍等。

強烈的耳鳴響起。

「就是這樣。」

直接被算進戰力之內的雪倫眯起眼,可是她什麼也無法回應。

她第一次實際體會這個事實,是在初等學校即將畢業之時──

不──或許還在猶豫時她就已經輸了。

她越來越不瞭解他這個人了。

瘋狂這部分,雪倫也打從心裏感到認同。

「不是,妳就算擺出一臉得證的表情對小牧來說也沒有意義……總而言之,小牧知道妳也有可愛的弱點了〜」

「沒問題是也!」

一陣飄浮感,身體突然被拋進輕飄飄的感覺中。

理由相當單純。兩姐妹在有錢人的大房子裏相依爲命,姐姐還討人厭的話,克洛伊就太可憐了。

「我能理解妳有什麼計策,但不是這樣。我不行。應該不行。絕對不行。」

「不是?」

小刀當然是必備品,她還以掛滿手榴彈的軍用夾克藏起纖細的身軀,腰際掛着一挺衝鋒槍,最後胸前抱着長槍管突擊步槍作爲主要武器。

「妳纔是不要開玩笑了好嗎?這可是輕易超越生死次元的問題。妳稍微想像一下,完全絕食一個月會發生什麼事?」

明明是自己一直讓她擔心。

也就是說,雪倫還在猶豫。

說完她輕鬆地向她敬了一禮。

「敢弄哭我家的姐姐就打爆你喔?」

背對着廣大的藍天,雪倫與同樣投身半空的小牧四目交接。

──還以爲妳最近成熟了一點,結果根本沒變呢。

自己居然是那孩子的姐姐,笑死人了。

自稱與妹妹的死相關的女人突然出現,接着說她們要去救「那個山城湊」。

那是她還小的時候的事。入學水使者的學院前,在烏蘭巴托就讀初等科學校時,雪倫是個愛哭、懦弱的女孩子。

「這架機體有點狐狸尾巴呢。反正也達成了使命,所以我們決定在這裏丟棄。啊,雪倫少尉有跳傘的經驗嗎?不過我們沒有降落傘,只要往下掉就好了說。」

但是無論她多麼生妹妹的氣,雪倫拚命養育妹妹的態度都不曾改變。

──姐要當軍人?

這種內容與泄漏超國家級的機密相牴觸。

小牧抱着肚子大聲笑了出來。

「有所謂的懼高症嗎?」

包含彈藥,總重量想必不輕,但她的神情卻不以爲意。

──真是的,想吐苦水要馬上打給我喔……哭了就來不及了。

「應該會死掉吧?」

原本以爲機艙開始微微《振動》,沒想到下一瞬間直升機的底盤隨着一聲巨響粉碎。雪倫她們所在的機體後半部整個灰飛煙滅。

「可是,他要是把這種東西公諸於世……」

光今天一天就已經發生太多事,難以一次全部消化。

她臉上的笑容則是更加燦爛。

──我家的姐姐太爛好人了。

另一方面,以迷彩爲象徵的少女則是全身上下危險物品。

克洛伊是個個性相當驕縱的妹妹,隨着歲數增長,她也越來越伶牙俐齒。兩人一旦吵架,怯弱的雪倫常常因爲吵輸而大哭。

小牧眯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至今爲止她都相信他是害死妹妹的元兇。

「爲什麼要特地用這種容易露出馬腳的方式……不就跟自殺一樣嗎?」

──我覺得這個工作不適合姐……

「姑且不論他知不知道犯人是政府關係人,湊可是區區一個人向幕後黑手挑起戰爭。還真是個瘋狂的男人呢,呵呵。」

「湊從半年前開始,每個星期一正午一定會在烏蘭巴托的某間網咖裏上傳這部小說。而且還一定會在『攝影機容易拍到』的角度上傳。」

「不是。」

然而照顧她的妹妹──克洛伊的需要卻在短時間內消失無蹤。

「我瞭解了。不過只有瞭解而已。」

雪倫因與同學的糾紛大哭一場。聽到風聲的克洛伊無關是否正在上課,直接衝進教室裏,用鐵管把主謀男同學的桌子砸爛。結果就是在畢業前男同學們無一不對雪倫畢恭畢敬。

「那個……難不成妳……」

「我想這應該很普通才對。」

「他屬於知覺特化型,特技是『掌握取得的資訊』喔。只要見聞過一次,無論何種資料都能過目不忘。兩年前他好像在大坂閱覽了研究所的資料,可以推測他的腦袋裏裝着關於製造生物武器的基礎知識喔。」

「那當然,敵人不會坐視不管呢。如果只有大吵『隸從者是生物武器』,不過就是沒程度的八卦而已,隨隨便便都能壓下來。但若是連研究內容都這麼詳實,就另當別論了呢。」

這句話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小牧笑了幾聲後突然脫下裙子下的黑絲襪,取而代之,像是預言接下來會發生戰鬥般,把裝着手槍的槍套綁在大腿上。那把槍是雪倫的部隊中也有人愛用的瑞士制小口徑型號,對隸從者威力稍嫌不足,頂多只能用來緊急防身。

掉下來的下巴闔不起來。

即便是水使者,一旦離開海中也得遵循重力法則。

「馬上就要抵達現場囉?烏蘇拉準備好了嗎?」

「……妳──」

「既然知道就快點把直升機的高度──」

跟父親商量辭退保母的人也是克洛伊。理由似乎是因爲雪倫做的料理比保母「還像樣一點」。

──不用擔心,我們是姐妹的事實永遠都不會變。

「 咦? 」

坐在直升機之類的交通工具上她還能忍受,可若是處於斷崖絕壁或是高樓屋頂直接向下看的狀況,她就完全不行。更別說什麼高空跳傘了,這種概念即使改變歷史她也想從世上抹去。

「明明是特種部隊的說!」

「就快抵達目標地點上空了呢。那麼,這架直升機會直接爆破銷燬,就請雪倫少尉跟我們一起跳下去吧。」

克洛伊‧奈特莉比姐姐還要聰明、勇敢、直率而溫柔……稍微有點驕縱的地方還很可愛,是雪倫引以爲傲的妹妹。

「就是這樣,現在的他對犯人集團來說可是絕佳的抹殺目標。可是小牧又需要他的幫助,因此希望能在他被殺掉前把他救出來喔。」

犯人一定會採取行動,找尋創立討論串的人。

「然後呢,我還是看到喜歡的人就會想捉弄她的那種人。」

妹妹比姐姐還要堅強,然後,比姐姐還珍惜家人。

雪倫隨着久違的尖叫聲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

「妳給我記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現在的雪倫回想起來,克洛伊只有五歲的時候就幾乎會用一般人日常會話的詞彙交談了。

「行動開始後,我會以驅逐嘍囉爲優先是也。要是確認到子彈打不倒的大型種,雪倫少尉,就有勞您了是也!」

那還真是個可愛的笑容,她朝雪倫揮了揮手。

「又或者說是在下戰帖呢。」

「啊哈哈。」

「我是海中專門部隊,而且隸從者相關事件發生以來,我就馬上被從士官學校徵招,只有好好受過在海中的訓練。」

沒過多久,載着雪倫她們的直升機飛越海岸線,即將駛進B7避難區圈內。

小牧簡單解釋了一下山城湊的領界能力。

話題突然大轉彎。

發生了傳說中克洛伊的「鐵管事件」。

「啥?」

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霎時間只能在無處可抓的半空中伸手。

母親在她懂事後馬上就去世了,父親是聯邦位高權重的政治家,因此鮮少在家。八歲前的她由父親僱用的保母照顧生活起居。保母是個中年微胖的婦女,也是個喜怒常形於色的人,心情不好時讓人難以靠近,回憶中的她常令雪倫感到害怕。不是母親,而是個毫無關係的外人……這個事實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對她造成陰影。

「話說,連死都不怕的雪倫‧奈特莉少尉不要開玩笑了啦討厭〜」

「受不了,姐真是愛惹麻煩──」

……他這兩年間究竟抱着何種心情生活?

YES還是NO──事到如今她還沒辦法下定決心。

亞洲聯邦,舊日本自治區,上空三百公尺。

是,算是,對。

「話說回來,小牧的能力其實是《振動》喔。」

只不過,也許這種顧慮其實毫無意義。

以前,她常爲一點小事哭泣。

「沒問題的啦,我們會努力不讓妳摔死的〜」

雪倫絲毫沒有反問的時間。

那時雪倫就懂了。

小牧說着這句話時的側臉表明了她有多麼愉快。

她也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爲她「引以爲傲的姐姐」。

然而,這個願望已經再也無法實現了。

「……少尉大人!」

極度懼高症發作使她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人生跑馬燈似的影像似乎在她腦中一閃而逝。回過神來,她發現烏蘇拉留有一絲稚氣的臉近在眼前。

她從正面抱住自己的身體。

「受不了!小牧大人的惡作劇真傷腦筋是也!少尉大人請讓身體與地面平行,調整掉落速度是也!」

啊啊,沒錯。

她現在正在從高處落下。真不該回想起來的……

「乾脆在這裏一槍殺了我……」

「您一臉正經地說什麼傻話是也!少尉大人是我們的希望,我會平安護送您到地上是也。不必擔心,我方的JD馬上就──」

話說到一半,身材壯碩的某人從余光中高速通過。

在那之後,她們向下掉落的速度明顯開始降低。

彷彿掉進柔軟的果凍裏,最後就連吹拂後背的風壓也跟着完全消失。

也就是說自由落體幾乎「停止」了。

這個感覺雪倫心裏有數。

這是以領界製成的緩衝材。柔軟而強韌、半透明的質量接住、包覆自由落體中的身體。這是在四種水使者中,屬於可將領界物質化的《領界特化型》最擅長的技巧。

即便如此,若是不具有相當領界持有量與操作能力,做出的軟墊幾乎不可能接住從那種高度落下的人類。

無論如何,她似乎能避免葬身於她心中最不愉快的死法。

「雪倫少尉,您已經可以張開眼睛了是也。」

剎那間,她的警戒心本能地開始全速運轉。在確認閃光從何而來前,她立刻停下腳步,並試圖阻止即將踩上階梯的少女。

烏蘇拉把步槍抱在腰邊後開始行動。她的步調很快,比起行走更像是競走。

「給我閃遠一點!」

「唔,年齡嗎?十七是也。」

但──

山城湊位在路線的終點。

「──!」

「當然是也。」

小牧似乎能以自己的擴張能力俯視戰況,從剛纔開始就率先向他們報告敵人的所在位置。

接着少女毫無慈悲地朝倒臥地上的敵人頭部補上一槍。

更別說嚮導的能力出神入化。

三人好不容易穿越剩下燒焦遊樂器材的公園,終於來到那棟廢棄公寓前。

雪倫並沒有本領誇口自己不需要保護。

這個事實比任何因素更要侵蝕她的心靈、驅使她行動。

她向小牧要求所需資訊,雪倫卻沒看見小牧的身影。站在地上的只有膝蓋還有些輕顫的雪倫,以及全身配戴重裝備的烏蘇拉。

「唔、瞭解!基本上敵人由我應付,請JD保護少尉大人!」

說巧不巧居然是十七歲。雪倫的妹妹如果還活着,就與她同年。

跟大王烏賊與人形海怪不同,怪物的外表看似瘦弱到極限的老人。她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類型。雖然不知道牠具有何種性質,但是現在牠的四肢前端遭到粉碎,倒在地上掙扎。

「烏蘇拉!」

其中也存在如水使者一般具有《擴張能力》,能夠操縱領界引發超常現象的種類。人類遇到這種敵人時常還沒來得及擬定對策就慘遭殺害,也因此原本流行於遊戲玩家間的「初見殺」這個詞彙,現在甚至在CHAF等軍事組織中廣泛流傳使用。

不過可靠無比的武裝少女也絕非萬能。

「假如遇到非得交戰的情況──」

聽到雪倫直接的讚賞,烏蘇拉本人則是驕傲地哼了一聲。

她的擴張能力殺傷力特別突出,冷卻時間卻奇長無比。一旦進入領界戰就必須得有同伴支援。

『十樓喔,我聽得到聲音。可是敵人的動靜異常地少,有點奇怪呢。』

『非得交戰了呢。差不多快出現囉。』

「咦?」

隨後他們與異形邂逅。

可惜烏蘇拉……沒來得及。

一行人進到緊急逃生梯內,爆炸聲在此時響起。不用親眼確認也不難想像,掉落地面的兩隻蜘蛛變成了什麼模樣。

雪倫湊巧查覺到異狀。

「交給我。」

金屬音隨即響起。

就以槍擊討伐異形這點而言,少女的能力之高無庸置疑。

這是原始卻相當有效的對人詭雷。

隨後乳白色的氣體噴了出來。

烏蘇拉的射擊技術很高,不在話下。

未知種──Unknown是無比可怕的存在。

沒過多久,看不見主人的聲音響起。

「……謝謝,我能自己站了,放我下來。」

三人中殿後的黑人男性簡短地回答。他的聲音和外表的印象相同,低沉而內斂。此時雪倫才察覺JD是對他的稱呼。

毫無疑問。目前叫做小牧的女人隱藏蹤跡,身邊只有兩個人。如果想逃也許辦得到……不過她完全不考慮這麼做。

近年來,亞洲聯邦以討伐生命力極高的隸從者爲目的,開發了比起穿透力更注重制止力與「軟組織破壞能力」的特殊子彈。烏蘇拉發射的應該就是類似的子彈,僅僅一發就將異形脖子以上的部位粉碎。

太陽消失、投下陰影,他們進到半毀的高架橋下。綿延的廢墟景色盡頭終於看得見保有格外高聳原形的建築。

隸從者與人類間的戰鬥開始不過短短一年。面對未知的殺人生命,不少戰場老兵都喫過鱉。

『敵人有可能具有再生能力,討伐後還請小心注意喔。』

儘管丟臉,被烏蘇拉以公主抱摟在懷裏、用雙手遮臉的雪倫戰戰兢兢地從不停顫抖的指縫間偷瞄了一眼周遭的景色。

JD似乎也察覺到了樓梯上的「違和感」。

看起來像是釣魚會用的釣線。

『湊的話,現在感覺起來像是守在西邊兩百公尺左右的公寓大廈廢墟中喔。從對話內容聽來好像在跟他稱爲「前輩」的女性一同行動,那應該就是與他頗有交情的拉拉‧艾絲薇琳了呢。能請你們在不影響行動的範圍內一起保護她嗎?讓她死掉會良心不安。』

「小牧大人,您聽得見嗎?請儘速確認目標位置是也。」

不過,在雪倫能仔細看清楚怪物的身影前,火花與彈殼就四處飛舞,枯木色的怪物立刻被射倒在地。

就這點來說,具有如同千里眼一般的狀況觀測能力的小牧也是。她們當然也會遇到無法預測的狀況,或是疏忽某些細節。

「行動開始──是也。」

雖然一致將怪物稱爲隸從者,不過只要外表相異,也等同於別種生物。

她只射了幾發就立即更換彈匣,動作的同時也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雪倫半傻眼似地開口。

周圍受到體無完膚的破壞,無比荒涼。在萬里無雲空虛的晴空之下,她們身處一片通風變得特別良好的日本人街道遺蹟。

雪倫現在的心境雖然十分苦澀,卻還是邊故作鎮靜地這麼說,邊以雙腳着地。不行,膝蓋抖個不停。

她瞬間看穿敵人的形狀,準確地命中四肢前端及關節等裝甲較爲脆弱的部分,剝奪敵人的行動能力。要是掌握主導權,單方面地蹂躪,就連初見殺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實際上,目前的她也不太需要主動意識危險。

她的同伴對於她的能力似乎具備百分之百的信任。絲毫看不出任何猶豫,朝她所指示的路徑前進。

武裝少女帶頭,雪倫當然只能跟上。

「是嗎。」

她完全不放在眼裏。

走在前頭的烏蘇拉踩上樓梯間平臺的磁磚時,階梯與階梯間的縫隙發出微弱的閃光。

「少尉趴下!」

「妳幾歲了?」

『室內迴音有點嚴重,聽不清楚,可是從入口處一進去就盤據了不少隸從者呢。繞到後方用緊急逃生梯比較輕鬆喔。』

『──哎呀,小心頭上喔。牆壁上同時黏了兩隻。』

而且,她身上唯一的物理武器攜帶式炸藥在稍早的海中戰就用完了。雖說她姑且接受過陸上武器的運用訓練,但是能真正用到得心應手的只有聯邦海軍正式採用的美國製槍械,她的射擊技術也絕稱不上擅長。她所屬的水使者特種部隊《CHAF》本身原本就是爲了專門執行海中任務而特別設置的組織,會這樣也情有可原。

尖叫。

微弱的光芒比反射陽光的玻璃碎片還不顯眼。

少女一臉正經地一肩背起裝填完第一發子彈的步槍,環顧四周。

少女用相同的方法擊落牆面上奔跑的兩隻「蜘蛛」,粗暴地一腳踢開通往緊急逃生梯的鐵門,最後用嘴拔出手榴彈的插銷收尾。

「這點就交給您了。」

更別說淹沒大陸各處的《大海害》後的時代稱爲「百年和平」。大多數國家都忙於復興活動,別說侵略戰爭,就連內戰或小規模紛爭都幾乎沒有發生。

聽到夥伴聲音的烏蘇拉反射性地試圖緊急煞車。然而爲時已晚,她的右腳牽動了釣線。

而這件事正好發生在廢棄公寓五樓,衆人來到中間點時。

打頭陣的烏蘇拉開口說:

「請問怎麼了嗎?」

此外,還有一個陌生的黑人男性。

目的地位在西邊。

「停──有陷阱!」

『那麼那麼,請各位加油吧。』

四周是柏油碎裂的國道,以及崩毀堆疊的都市殘骸。

釣線使設置在緊急逃生梯天花板上的其中一顆燈泡炸開。

而他在瞬間看破了閃光的危險性。

因此,她只能把命交給今天剛遇到的異國軍人。對她來說絕稱不上心安理得,但對於自尊沒有執着的雪倫還是默默地跟上烏蘇拉。

率先衝上樓梯的少女聽了雪倫的問題,隔着肩膀,僅短短一瞬回過頭,回答:

「這句話還真想讓祖父聽聽是也。」

如她所說,雪倫抬頭看到異形的身影。兩隻節足型的異樣生物跟稍早的枯木人不同,看起來彷彿是昆蟲或是甲殼類。若是要以類似的生物形容,外觀近似高腳蜘蛛。兩隻怪物黏在公寓的牆壁上,像是要阻止他們入侵緊急逃生梯般降落。

JD用一雙大手抓住雪倫的肩膀硬把她壓到地上,她才得以避免直接被乳白色的瓦斯命中。

『隸從者個體數目前超過二十隻,說不定還會隨時間經過增加。種類全都是不存在於鵝媽媽的資料裏的新種。我判斷全數殲滅相當危險,就以保護目標安全以及逃離現場爲優先吧。小牧會依序將索敵資訊告訴妳們喔。』

小牧一插話,持槍少女立刻拉高音調。

「沒有……我在想妳這麼年輕,訓練卻這麼紮實。」

「這還用說!」

烏蘇拉奮力踏步向前,在極近距離用步槍打碎隸從者節足關節連接的部分。

但是比她還要快一瞬間,男性粗獷的嗓音響了起來。

在武力戰略轉移爲經濟戰略、以命相搏變爲以財相拚的時代中,確實少了不少道地的士兵,能以鬥志回應迎面而來宛如殺意實體的怪物。更不用說烏蘇拉這種小孩,她一定犧牲了自己大部分的少女時代。

『──前方三十公尺,第一隻。』

「小牧大人!目標在幾樓是也!」

閃光來自於緊緊貼在緊急逃生梯地面的一絲線。

身材高挑壯碩,一臉嚴肅的男人看來約在三十歲上下。他的身分,應該就是先前他們所搭乘的直升機的駕駛了吧。他和雪倫對上一眼,但似乎沒有打招呼的意思,繼續保持沉默。

悲痛的哭喊在緊急逃生梯間迴響。

◇◆◇◆

沐浴在氣體中的烏蘇拉隨即放開手中的步槍,雙手遮臉,開始痛苦掙扎。

不過幸好,那似乎不是能致人於死的毒氣。

「嗚嘎──眼睛!眼睛好痛好痛痛痛痛!這擺明就是催淚瓦斯是也!」

是對暴徒防身用的市售化學藥品,具有強烈的氣味與刺激性,只要接觸到眼口鼻等黏膜組織就會如同名稱一般淚流不止。殺傷能力雖近乎於零,但仍能確實剝奪遭受攻擊之人的行動能力。

「嗚咳咳咳咳──J、JD!少尉大人呢!?」

「我們在領界裏面,沒事。」

「咳咳咳!爲什麼不幫我是也咳咳咳!好壞!」

「抱歉,沒趕上。」

聽他這麼一說,雪倫發現身體變重了一點。看來是JD展開了具有阻力的領界,隔絕了外界的空氣。

另一方面,直接暴露在催淚瓦斯中的烏蘇拉不停流淚咳嗽,最後連腳步都站不穩的她靠上樓梯扶手。

可是扶手上塗着厚厚一層潤滑液。

「喵嘻!?」

少女直接滑倒,立刻跌到下面的轉角處。沉默。太悽慘了。

直接目睹這一幕的雪倫打從心底發出一聲「唔哇……」。

「簡直就跟小鬼當家一樣,太厲害了。」

「我在聖誕節的時候也跟妹妹看過那部電影。」

閒話在一瞬間結束,JD嚴肅的臉更加肅穆。

「奇怪。這顯然不是對隸從者,而是對人設置的陷阱。」

的確。

回過神來時,雪倫已經主動開口。

『我應該好好思考,爲什麼他會做這種以自己引誘敵人前來的事情纔對。幕後黑手一找到告發文《魔法少女小MAI》的作者就會馬上殺了他嗎?答案是不。他們一定會爲了讓他吐出相關資訊,以及有無其他協助者,派遣人類部隊試圖活捉纔對吧。即使不這麼做也必須以《人類親眼》確認他死亡。這次投下隸從者八成是投入實戰前的演習,還有投入特種部隊的藉口吧。又或者是兼做佯攻,排除他身邊可能存在的護衛──換句話說,湊不是把「戰帖」下給異形,而是下給人類。而且還是有可能與幕後黑手相連的「打手」。』

失去獨一無二的妹妹,世界即將被異形毀滅,就連呼吸也漸漸失去魅力。她一直像是悲劇女主角般,把自己關在自己的空殼裏。

他的聲音、他的眼神,都帶有一股不容反駁的狠勁。

她一直認爲,自己隨時都能去死。

「說,所屬與目的。」

對他表示歉意,這是讓雪倫來到這裏最大的原因。

天之聲再次響起。

看來她能只讓同伴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正在說話時,山城湊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接下來呢?要把衣服脫了嗎?」

一個手持武士刀的亞裔青年不知何時現身。

應該是,罪惡感。

這一定不是恐懼。

JD咬牙切齒的聲音清楚地傳了過來。

原本想救他出來,他們反而對飢腸轆轆的蜘蛛自投羅網。

察覺異狀的雪倫回過頭,與此同時天之聲懊悔地低語:

山城湊發問。

他以敵視一切的銳利眼神刺向她。

青年的眼神冷若冰霜。

藉此掌握和一連串隸從者事件相關的微小線索。

「──我會殺了她。」

「…………」

「…………拿去。」

「你還……記得我嗎?」

「道歉,爲什麼?」

「所屬與目的,是嗎?我跟山城所知道的一樣,是所屬於聯邦海軍《CHAF》的軍人……我雖然想這麼說,但實際上所屬小隊已全數殉職,現在正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只不過,我的目的非常明確──就在現在,我打從心裏發誓──」

他的威脅看起來不像是虛張聲勢。

這是逃避。這是放棄思考。

因爲不想再繼續受傷,因爲累了所以選擇不正視現實……

對於不屬於任何組織、沒有後臺的山城湊而言,的確,這或許是最有效的手段。

爲的是與想要抹殺他的人類特務接觸。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在這一瞬間誕生的願望。

也就是主動的因果報應。

他也沒有放下白刃的氣息。

一部分陽光受到遮蔽,在緊急逃生梯間灑落陰影。

「我無法原諒那羣怪物,還有創造牠們的人類的惡意。山城你說的沒錯,克洛伊的死讓我非常悲傷……就因爲悲傷,所以我纔要讓害我傷心的人們後悔──我要賦予妹妹的人生《意義》。」

蘇萊曼少校的遺言是預言。

不過這同時也是最困難的方法。

「等等,小弟。」

「……嗯,我會回答山城你的問題。可是,你如果不滿意我們的回答,有可能會殺了我們。所以在那之前,至少先讓我向你道歉。」

「我想消滅、擊潰這個世界上與隸從者研究相關的一切。」

難以想像光靠催淚瓦斯跟潤滑液就能擊退入侵緊急逃生梯的怪物。這是以阻止人類前進爲前提設置的陷阱。

她的死並非毫無意義──雪倫要爲了創造這份事實而奮鬥。

只不過,他嘆了一聲有如低吼的氣。

然而青年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改變。

他說──雪倫還有能夠冀望的事物。

她直直看着眼前青年耗盡心神的雙眸。

應該身在十樓的人究竟是如何在一瞬間抵達五樓的?他站在扶手上,俯視被陷阱阻止腳步的雪倫三人。

許久不見的他確實增添了不少野性。

跟他一樣,哪怕只有一個人。

『現在的他可能比隸從者還要棘手,行動請小心謹慎喔。』

假使他抓到了想抹殺自己的敵方士兵,能獲得的情報頂多也只有枝微末節。山城湊區區一人想抵達事件的核心,不知究竟要歷經多少過程。不,就算他運氣好獲得了真相,他一個凡人到底要如何反抗使聯邦人口減少一成的陰謀?

心中儘管充滿疑惑,但是現在的狀況下,他們禁不起受到怪物襲擊。得快點把眼冒金星的烏蘇拉扶起來纔行……就在雪倫這麼想的瞬間──

氣息增加了。

飛越樓梯上的雪倫與JD兩人,襲擊現在倒在轉角處尚未恢復的烏蘇拉。他的動作絲毫沒有迷惘、完全沒有遲疑。

「如果山城的目的跟我一樣,我會幫助你,也希望你能協助我。這麼說雖然很自私,不過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但儘管如此,他仍舊選擇抗爭。

JD從腰間拔出手槍舉向他時,少女的喉間已經被按上了陰光閃亮的刀刃。狀況不妙。現在開槍只會打到己方的少女,隨意行動的話,少女的頸動脈就會在一瞬間被劃開。

「不要跟我…………夠了。克洛伊是個好孩子……妳是她姐,會恨我也是當然的。」

過去曾是愛哭鬼的她,現在深刻理解自己的錯誤到鼻酸。

「……是嗎,她的個性明明那麼難懂,你卻肯說她是個好孩子。」

若是不能,她該怎麼做纔好?

她開口說出的內容並不是回答他的問題。

簡直就像沒有出口的惡意迷宮。

他帶着耗盡心神的雙眸孤獨佇立。

「給我做好覺悟再回答,只要我判斷是謊話就殺了她。」

「……這裏不方便,來十樓。」

「可是啊,妳跟我道歉也不是辦法。只要妳們有可能掌握隸從者的相關資訊,我就不能保證這女孩平安無事。回答我的問題。」

『這……好像有點失算了呢。』

很簡單──唯有抵抗一途。

「山城……」

因爲失去了克洛伊,所以雪倫要消滅隸從者的存在。

『在他眼中看來,少尉也很有可能是「嫌疑犯」喔。還是避免用言行刺激他比較好。』

這句話輕而易舉刺痛她的心底深處。

「我等三秒,把子彈拿出來把槍丟掉。三秒。」

「我哪可能忘記……奈特莉。給我看清楚狀況,現在問問題的人是我。」

可能會被殺──不禁令人顫抖的冷冽眼神射了過來。

在確認到身分的下一瞬間,他縱身躍起。

「……這樣,這樣代表……」

頭上的黑髮毫無秩序地亂長,嘴邊佈滿鬍渣。

爲什麼?

二十二世紀遭受隸從者佔據的地球,她能忍受這種世界存在嗎?

至今爲止的她爲何會如此迷惘?現在她的願望明確到讓她對過去感到可笑。

『這完全就是小牧的失算呢,真沒面子。』

這是闊別兩年的再會。

但此時湊的臉卻因不悅而扭曲,心裏的不情願溢於言表。

看着眼前的他,雪倫頭痛欲裂,嚐到自己被徹底擊潰的滋味。

他的眼神宛如充滿警戒的野狗。

被消瘦到極限的青年注視,雪倫像是舌頭麻痺了一般低語:

JD嘖了一聲,從左輪手槍裏卸去六顆子彈後,拋向山城湊所在的樓層。

湊的眉毛微微地動了。

說是喪心病狂也不爲過。

就在雪倫沉淪的這兩年間,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停孤獨地奮鬥。

這是事實,她的確還有未了的願望。

「兩年前,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山城你也是被害者的事實,擅自傷害了你。」

他把自己當成「誘餌」──

「山城。」

一旦說出口,隨之而來的灼熱情感就連自己也感到訝異。

無力感席捲全身。

◇◆◇◆

此時此刻,艾絲薇琳非常焦躁不安。

他說,只有今天不必害怕會被隸從者殺死。

事實上,天上都掉了那麼多怪物下來,攻勢卻不猛烈……不只如此,自從他們從屋頂上來到湊的房間所在的十樓後,攻擊就忽然停了下來。入侵房內的隸從者只有兩隻,他們輕鬆擊倒後就從陽臺丟了出去。

這是三十分鐘前發生的事。

怎麼一回事?她歪着頭這麼想的時候,湊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保養着不知從何而來的步槍,以冷淡的聲音說:

「應該是避免獵物從籠子裏脫逃,負責看守的吧。我隨便猜的。」

一整個莫名其妙。腦中浮現各種疑問的她最後還是一一問了湊她最在意的問題。

「欸,湊。」

「什麼事?」

「你討厭我嗎?」

「……妳還在想前天的事嗎?我哪有可能討厭前輩。」

「我可以跟在你身邊吧?」

「反正我說不行妳也不會聽,既然如此就乾脆生死與共算了。」

「那你之前說我很麻煩呢?」

「……啊啊唔嗯……那是騙妳的喔。都是騙妳的喔。」

「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超開心的喔,超棒的喔。」

「是喔〜」

是喔〜♪──個頭啦。

艾絲薇琳回想起幾分鐘前的對話,不禁趴在地上用指甲猛抓地板。討厭啦受不了,又沒喝酒,剛纔發瘋似地在興奮什麼啦。她偶而會害怕自己。那種生物就算是情人也會覺得麻煩吧?對話後半段湊的眼神會宛如死魚眼般混濁八成也不是錯覺。她爲什麼會這麼剋制不了自己?

「只要身分背景不明,讓她自由就只會造成危險。前輩,能把手銬給我嗎?我放在背後的架子上。」

「嗚……」

「是嗎。那麼JD,告訴我你們來這裏的目的。」

過去,她曾經無法阻止或許真能阻止的慘劇,回過神來時一切早已結束。

少女滿臉淚水,眼睛紅腫,頻頻吸着流不完的鼻涕。她染銀的紅髮漂亮地綁成兩束,纖細如時尚娃娃的身形使她看起來可憐到不堪入目。不過,嗯,從她脖子旁揹着的大型步槍看來,她的確不是什麼一般人才對。

她像是要驅散這股心情般深呼吸了幾次,不久之後湊回來了。

「你有什麼證據能讓我相信你目前爲止所做的所有回答?」

他突然起身,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對她說:

「……那個男的,怎麼稱呼?」

「……拜託請讓我洗個臉是也。」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有聽見是也!我們是驕傲的英國特務,請不要把充滿邪欲的聯邦政府所企劃的可恨陰謀怪罪到我們頭上是也!」

自己實在是太誇張了。

沒想到雪倫‧奈特莉居然出現在此。

簡直就跟奴隸商人跟奴隸少女一樣,艾絲薇琳看到比較像壞人的湊,不禁對現況感到疑惑。

「手銬鑰匙,自己解開。」

「我再問一次,他們是誰?」

「在我看來她不像是壞人的說?不如說不像是聰明到會撒這種謊的人。」

他心裏在想什麼,希望以這種行動獲得什麼結果?

不對,艾絲薇琳認識其中一張面孔。

隨着時間過去,擔憂逐漸累積,她終於開始思考違反要她待命的命令。

聯邦政府索拉里斯技術廳長官之女,她是以此一頭銜聞名的聯邦軍人。但比起這個名號,艾絲薇琳心中對於她是大坂事件罹難者家屬的其中一人這份認識更爲強烈。在那次事件中,她是對湊和艾絲薇琳怨恨較深的人之一。當時雪倫因悲痛而失去理智的表情令她印象深刻,但是率先走進房內的雪倫表情卻像是另一個人般冷靜。

「無可奉告。」

看着連武士刀都收回鞘中的湊,艾絲薇琳走了過去。

「…………」

他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這是指你相信他們的意思嗎?」

他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沉重地開口。

「拉拉‧艾絲薇琳……你們對她會如何處置?」

只不過比起誠心喜悅,她心中感到的莫名其妙反而更加強烈。

「手、手銬?」

她看往湊說的地方,的確有幾副手銬跟彈藥放在一起。數量大約有十個,全收在小小的木盒裏。

「難道他們就是在背後操縱隸從者的組織嗎?」

因此她越來越擔心。

「現在擾亂世間的《隸從者》跟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他還是沒有放下武士刀的樣子。

「說清楚,你是哪個組織派來的?」

從天而降的隸從者究竟是什麼?

「……這些人是誰?」

啊……完了。這種感覺不妙……她如此自覺。糟糕,超級想吐。

她又問了一次,湊就用無比可怕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她偶而會回想起那時的情境,從一人獨處時的不安到強烈的暈眩,甚至會導致身體不適。這應該算是某種心理創傷吧。至少她覺得自己有躁鬱症,心情的起伏比過去還要劇烈。

終於,他從口袋中拿出一串銀色的東西,隨意朝自稱JD的黑人男性拋了過去。

回答非常冷漠,但她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覺得大概是能與他和解使內心的興奮難以壓抑。

「聽說她是優秀的水使者,希望能與她締結互助關係。」

「我要離開一下,前輩在這裏待命。絕對只能待命。如果有危險請逃到天上。」

就在三分鐘前。

「和你相同,是保護對象。」

「不錯啊,我也贊成。」

即使湊允許自己站在他身邊,也並不保證她未來能永遠跟湊在一起。天人永隔的瞬間也許就在今天。

該不該去找他?

「我沒有證據,只是我認爲姑且值得一試。」

「情報源。」

此時穿着迷彩服、淚流滿面的少女齜牙裂嘴地反駁。

比起這個,她應該還有好幾個不得不先問的問題。

還有,從湊的行爲舉止看來,他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在三名男女全被湊拘束之後,他們靠着牆壁排成一排坐了下來。

「除了動機是復仇這點之外大致認同。不該允許隸從者存在。」

「雖然我沒立場插話,不過Mr.山城,能請你好好教訓她一下嗎?」

身體開始顫抖。

「保護我跟奈特莉的理由是什麼?」

「請丟三人分給我。」

「如果我要你讓我跟不用保持緘默的人見面呢?」

順帶一提,身穿迷彩服的少女幾乎全身都藏有武器,所以被湊剝到幾乎只剩內衣褲。當然,是艾絲薇琳替她搜的身,她還幫少女用溼毛巾擦了擦臉,少女也彬彬有禮地向她道謝。

「JD。」

憤慨的語氣顯而易見。

「……」

跟在她後頭的黑人男性身材高挑、頂着一頭光頭,臉上是修剪整齊的鬍鬚。他走路的方式與嚴肅的外表相反,筆挺端正而飄散着氣質。

實際上,艾絲薇琳自己對出現的三人也不抱有負面印象。雖然她沒有根據,她的直覺也非常曖昧……但正是因爲如此,她纔對湊沒對他們亂來感到放心。

「我能保證。」

她就連最基本而不可或缺的資訊都還沒問。

終於,湊把武士刀的刀尖指向地板。

湊的臉上浮現沉悶的表情,從椅子上起身。

「正在調查。」

「無可奉告。」

現在她對湊的感覺究竟是純粹的感情,還是不過只是「依賴」而已?

「旁邊的女孩子說溜嘴是英國啊?」

她最後悔的事莫過於自己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

搞不清楚狀況讓她更加煩惱。畢竟自來水都停了,五分鐘的話,還有可能是比較花時間的廁所。可是,就在這段等待的時間內,他可能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想像讓她害怕到胃食道逆流。

「…………」

就是因爲這樣,艾絲薇琳從剛剛開始纔會這麼焦躁不安。

不過,那個……退一百步來說,現在她還是先把在沒喝醉的情況下對湊服服貼貼的事給忘了吧。老實說她很想死,還是先當作沒有發生好了。

這是他事實上容忍他們懷柔自己的行爲。

「目前沒有,我相信你的直覺。」

接着,走在最後的是湊還有……令人訝異的是被他用武士刀挾持的少女。

「爲了保護你而來,Mr. 山城」

「與奈特莉的關係呢?」

用無奈的眼神狠瞪同伴的黑人男性這麼一說,湊就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陷入沉默。艾絲薇琳在此時插嘴:

她低聲一問,他就帶着僵硬的表情聳了聳肩。

語畢,他連回答也不聽,一手拿着武士刀跑了出去。

因爲他還帶了三名男女進來。

「聯邦政府所企劃的──這句發言屬實嗎?」

「什──!」

準備異常周全,動作也相當熟練。

「來到這裏前奈特莉說的話,JD你怎麼想?」

「敵對關係,我們手中也握有情報。」

「給我忍耐。」湊說。

表情疲憊,眼神堅定。

室內響起富有感情的呼吸聲。

話雖如此,山城湊本人現在也不在房間裏。

湊絕對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憎恨隸從者的存在。

浸淫在憎恨之中,終至忘記自己的極限,使在一旁看着的她不禁替他心驚膽戰。

所以,這說不定只是她心中的期望。

但她希望今天現身的雪倫‧奈特莉等三人能多少給予湊的人生一點光明。

這對艾絲薇琳來說也是僅存的希望。

她已經兩年沒有見到他那討人厭的笑容了。

◇◆◇◆

雪倫有好幾個在意的點。

首先,那麼聒噪的小牧一進到室內,聲音就完全消失了。

用鑰匙鬆開手銬的雪倫起身看向窗外。

「……隸從者們意外地安分呢。」

根據小牧的報告,周邊區域應該潛伏了不少異形纔對。

這麼說來,陽臺上就有兩隻看着這裏,不過從剛纔開始就始終沒有要展開攻擊的樣子,反而令人覺得詭異……

這句話儘管當作她的自言自語也無所謂,山城湊卻回說:

「只是我的推測,但牠們應該會配合時機展開行動。」

「時機?」

「我猜他們會派遣人類部隊前來。可是既然你們願意提供情報,我就不必特地等他們來了。畢竟勝算有點微妙。」

或許他也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與表情都非常冷漠,連看也不看雪倫一眼。

不只不看她,他還專心進行着準備。

在從登陸日前開始就對刀槍管制法規相當嚴格的聯邦中,他不知從何取得這麼多槍械。現在的他正在挑選藏匿於房間各處的步槍及散彈槍等。

烏蘇拉當然不可能看穿雪倫心中的疑問,但同樣使槍的她眼睛閃閃發光湊了上來。

大樓管理人室後方好像有個收納水錶等機材、名爲水錶室的空間。山城湊說能從那裏抵達地下。

語源「征服深海」的異能不過是所有水使者都具備的基本性質。他們真正的價值濃縮於各自解放領界時纔會顯現的「擴張能力」。

彈藥用盡後他並沒有換上新的彈匣,而是馬上改爲舉起強化散彈槍,邊前進邊朝最近的蜘蛛型怪物開槍,擊碎牠的身體與節足。

雪倫現在仍無法完全拋棄自己受到欺騙的可能性。

他以最低限度的行動壓制前方的敵人,絲毫不許牠們靠近。

先別管她的個性是好是壞,小牧對雪倫而言依然是相當重要的人物之一。

對方如果是生物,頂多只會使周圍捲入輻射熱,但若是不小心擊中大理石磚等熔點高的物質,可就不是以爐心熔解可以形容了。而且由於這項能力破綻不小,也無法隨意使用。

「首先要把入口處的隸從者清光。大家都是水使者吧?算不上什麼。」

雖說統一以「水使者」稱呼,能力者卻五花八門。

直升機一事她好像會懷恨一陣子。

結果他以步槍爲主要裝備,一肩背起散彈槍後轉頭問:

「沒問題,我們會從中央區的車站降落地下鐵與同伴會合。接着再從那裏經由避難區,最終暫時藏匿於首都烏蘭巴托。」

他這麼一問,JD便點頭。

「──你要信守諾言,讓我見你們的負責人喔?」

舉視覺強化爲例。千里眼等屬於知覺特化型的異能雖優於支援同伴,卻無法發揮物理作用,因此並不屬於能直接給予敵人傷害的屬性。

「實在是太可惜了。可是我的負載量也很勉強……儘管違背意願,還是容我婉拒是也。」

從語氣聽來,她像是知道該如何擊潰隸從者計劃。

「艾絲教官呢?」

「妳們的負責人難不成是她?」

其中,知覺特化型被視爲最不適合單獨作戰的能力。

在旁旁觀的雪倫也壓低音量問一旁正在換衣服的烏蘇拉:

她或許該捨棄至今爲止的成見。

「身爲間諜她確實非常優秀。畢竟她可是幾乎獨自完成從大坂設施中取得隸從者樣本的任務。可是基本上她都以單獨行動爲主,就連對同伴的我也不露出真心……還有,她非常壞心眼是也。」

湊最剛開始的射擊就把路徑上所有礙事的隸從者一掃而空。

雖然有點誇張,不過並非完全不正確。

她追上慎重而迅速移動的JD。

「的確很遺憾。」

「────────」

動作進行到一半,枯木型伸長的雙手從一旁逼近,他單手拔刀出鞘將其斬落。接着再收刀回鞘──用的當然也是單手。

屬於知覺特化型的山城湊仍毫不猶豫地跳進隸從者之中。

基於擴張能力千變萬化、如同指紋及虹膜般具有各自獨一無二的特徵,人們只好開始以《領界特化型、限定活動型、知覺特化型、秩序獨裁型》四種屬性區分水使者。(雖然有些學派會將《情感依賴型》作爲第五種屬性包含在內,但至今仍常被視爲特例,難以廣泛使用。)以上的屬性分類和水使者的「技能判定」是由聯邦的索拉里斯技術廳率先提出,至今已昇華爲世界標準。

聲音響起的同時影子竄了出來。

「這傢伙居然會轉門把,真可怕。」

「這就是地下的入口嗎。少尉妳來看看,太厲害了。」

湊對她不屑一顧,面無表情地點頭。

◇◆◇◆

當場製成武裝、賦予領界質量與形狀是領界特化型的特徵。

拋下被湊一槍貫穿的隸從者屍骸,他們穿越大樓管理室,馬上就抵達了掛着「水錶室」門牌的門前。

他們用停止運傳的電梯纜繩垂降而下,抵達位在一樓的大廳。

他大概連絲毫的背叛都無法容忍,他的雙眸如實訴說了這點。

「要我先走,妳想做什麼?」

開門的瞬間,伸縮自如的手臂快如飛箭地射向獵物。JD立刻開槍擊落攻擊,緊接着展開青磁色的氣場集束成斧頭般的形狀──

「吼吼〜聯邦無法根絕德國制槍枝走私的傳聞原來是事實啊。我雖然對自己的工作道具相當滿意,不過這樣排出來的確十分誘人是也。喔喔,真想抱着那邊的空爆榴彈發射器睡覺是也。」

雪倫也喫了一驚。

JD傻眼似地笑了。

槍聲中聽見這句話,使她不禁挑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女性。

門打開的瞬間JD大吼:

「喝!」

「我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想要儘快開始移動。」

「直接?到得了嗎?」

「看起來應該不用擔心……總之瞭解了是也。」

儘管如此。

數秒後幾隻異形化爲死骸倒臥地面。

由於她全身掛滿兇器,烏蘇拉的衣服整個遭到沒收,現在也依然是隻穿着內衣的模樣。她本人似乎沒有特別不好意思,但是同樣身爲女孩子的雪倫難免爲她感到可憐,還是向湊尋求穿衣許可。絕對不是自己的罩杯輸給年齡比自己還小的人而看不下去。

「想穿衣服也可以,有喜歡的武器就拿吧。反正大部分都要丟掉。」

不知是否該說非常可靠,但他真的有爲單槍匹馬面對龐大組織挑起戰爭做好準備。

隸從者是不具有理性與智慧的怪物。對至今爲止就連牠們是生物武器這項事實都不知情的她而言,這種印象特別強烈。

居然能讓同樣以槍擊爲戰法的烏蘇拉不甘地嘀咕。

他偶而會露出宛如野獸的眼神……至少不像人類。

「我懂了……話說,妳抱着的那個保冷箱是要做什麼?」

雪倫對於劍術及射擊技術的造詣不深,但依舊對他能瞬間奪去目光的動作瞠目結舌。這並不是一般市民具備的技巧。

有點聽不太懂,所以雪倫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展開行動。

JD在一旁舉起手槍蹲下說:

路徑非常安全。

「唔唔……我的存在價值好像有點危險是也。」

少女的槍擊充滿躍動感,有種野性的強悍;與此相對,山城湊的動作則是如同機械般精準。他倚在牆上,以長距離狙擊槍盲狙,每一發都精確無比。自從雪倫一行人抵達一樓的瞬間開始,盤據建築中的隸從者們雖然跟翻臉一樣開始嶄露兇暴的一面,卻被一臉無所謂的他一一射死。

不過她已經做好了必死的覺悟,只剩貫徹始終直到最後一口氣。

拉開不自然地蓋在地上的密集板後,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羣聚於入口處大廳的小型隸從者已經減少了將近一半,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安全無虞。

「我說,JD。」

「烏蘇拉邊支援山城邊替他防守退路,讓他逞強就麻煩了。」

湊一派輕鬆地說。

確保敵人不再行動後,他厭煩似地嘆了口氣。

她一不注意就這麼叫出口了。雪倫剛入學水使者的學院時,碰巧是菜鳥教官艾絲薇琳剛踏入職場的時候。

「這個?這是活魚。討厭啦,想丟也丟不掉。」

「……嗯,萬分遺憾,直接來說是小牧大人是也。」

「啊哈……好懷念的稱呼啊。現在的我不過是個無業遊民而已。」

「我贊成。成功保護山城後,我們奉命立刻離開現場。」

「到得了,所以我纔會選擇這棟公寓藏身。」

銀灰色領界包覆他的輪廓……是他正在使用能力的證據。

JD則是瞪大了雙眼。

「……話說回來,山城你能把她的衣服還她嗎?」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是具有近似人形四肢的枯木型。

思考到一半,她突然發現山城湊看着自己。

「奈特莉,妳先走。」

雪倫埋怨着自己不方便的能力,點頭回答:

小牧說他的能力是「掌握取得的資訊」,這應該與那有關。

事隔一日,她一定已身處完全不同的世界。

「途中跟我想的路徑一樣嗎……真幸運。那麼就直接從這棟公寓去地下鐵好了,這樣風險也比較小。」

「最後的部分我也同意。」

「我要邊看後面邊走。湊跟那個小不點應該沒問題,可是不代表沒有東西會跟來。而且萬一妳在這裏使用領界,公寓不是會整棟融化嗎?」

接着槍聲,隨後又是槍聲。

敵人在轉瞬之間受到壓制。他越是前進,怪物的死骸就疊得越高。這樣下去,即使只有他一人說不定也能將敵人完全殲滅。

「退後!」

雪倫的擴張能力無法調整強度,在一定密度的固體溶解之前會持續發熱。

有人能翱翔天際,有人能在虛空中創造牆壁。

「剩下的兩位女性請跟我來水錶室。」

猛力將異形一刀兩斷。

「有既定逃脫路線就告訴我。」

貫穿水泥的人工大洞深不見底,很暗、很深。是非常深……

雪倫感到些許暈眩,全身發抖向後退了幾步,接着纔開口說:

「唔……這不會是山城挖的吧?」

「不,徒手不可能挖出這種大洞。看來是用炸藥跟那邊的挖土機挖的,想必他一定花了好幾個月。總而言之,幸好能直接從公寓前往地下。差不多該是『殲滅部隊』抵達的時候了。」

看向一旁,看來有五十公尺長的繩梯就放在大箱子裏。

但是在他們開始架設梯子前,開門聲就從背後傳來。

隨後響起艾絲薇琳尖銳的聲音。

「喂,沒事吧!?我剛纔好像聽到槍聲。」

JD揮手回應。

「沒問題,有隻手賤的傢伙偷偷溜了進來,已經處理完了。」

「那就好,入口處也差不多都解決了。要從那個洞去地下嗎?」

「看似如此。」

「那麼我先下去看看下面有沒有隸從者。」

「等等,很危險讓我──」

他還來不及說完,嘴裏叼着手電筒的艾絲薇琳就抱着神祕的保冷箱一同投身奈落深處。

埋頭深入、毫無猶豫的姿勢彷彿游泳選手。

JD慌張地伸手。

「喂!她不知道洞穴有多深吧!?」

「應該沒問題。她的領界是『完美的』飛行能力。」

雪倫還是訓練生時,這件事頗爲有名。

雪倫做好心理準備的下一刻,彷彿看透一切的某個聲音傳進耳中。

事到如今沒有挑剔的餘地。

原因應該來自於地下鐵的構造。沒有叉路的唯一一條通道描繪出和緩的彎道,使人看不見盡頭。

「不想被活埋的話就快點走吧。」

無論如何,麻煩的怪物正在逼近這件事不會有錯。

──三分鐘後。

雪倫覺得這份決心比一切都還來得可靠。

「哇!等、湊……湊?你剛剛說活埋?」

據他所說,他早已爲了引爆公寓,事先在建築的支柱上設置了塑膠炸藥,除此之外還有空襲時的未爆彈能與其配合。

就都市結構上,地上的爆炸不太可能會連同地下鐵一起破壞,但是公寓下方開了一個雪倫他們使用過的大洞,大樓傾倒時會掉下大量的瓦礫,粉塵影響的範圍應該不小。他說的沒錯,不逃就絕對會被活埋。

陰暗的地下鐵深處,某個地點被光點亮。

「這樣下去被敵人追上就麻煩了,所以我會把上面的公寓炸了。」

簡而言之,就是想安心還早的意思。

雪倫抱着必死的決心才終於爬下搖擺晃動的繩梯,抵達冷清的軌道後,展開領界環顧四周。

「那也只有人類而已。」

「小牧大人,您沒有在車上預備反裝甲飛彈嗎?」

他們究竟能否獲勝……這份擔憂恐怕與他們無緣。

她認得聲音的主人。從看不見的距離傳來的耳語是那個女人的特徵。

而她本人則是單肩靠在車體上,等待逃來這裏的衆人。

「討厭〜好狂野……」

湊一插嘴,少女便不解地歪頭。

「哎呀,那把散彈槍效率真是不錯是也。」

湊若有所思地看向腳邊。

「──艾絲教官,妳有鯊魚夾嗎?」

「我絕對沒有在哭,請不要在意。」

如她所說,他們往前不久,立刻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答錯了〜小牧是限定活動型喔。這在之後會詳細說明,就請當作是操作聲音的能力吧,因此我完全無法掌握視覺上的情報。不過呢,我還是能從腳步聲推測敵人的數量與大小喔。追兵只有一隻,重量大概跟推土機差不多吧。」

「……喔?」

『各位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大約剩下兩分鐘喔。少尉──妳想用《槍》對不對?」

走在前頭的他不改步調向他們解釋:

一着地烏蘇拉就開口說了句閒話。

被突然這麼一問的艾絲薇琳疑惑地皺起眉頭。

「嗯……好像還是會被追上呢。」

「這趟只去不回,請各位多多包含喔。」

「是的,我也這麼想。」

走到半途,他抓起呆站一旁的艾絲薇琳的手腕,拉着她朝深處前進。這個舉動似乎讓她喫了一驚,發出尖銳的叫聲。

「高速移動的大傢伙嗎。八成是《指揮官Commander》吧。」

「那個組織應該是以『活捉』我爲目標,所以地上的隸從者也只有對我進行威嚇。簡單的『命令控制』大概已經實用化了吧。既然如此,想逃就殺了他──牠們應該也有收到這項命令纔對。至少我如果是敵方就會這麼做。」

兩人等了一會,留在上頭的JD、湊跟烏蘇拉才終於依序降下。看樣子他們成功驅逐了位於一樓的隸從者。

雪倫的聲音讓周圍的對話頓時停止。

現在行走於地下鐵內的順序是由湊與JD打頭陣,雪倫跟艾絲薇琳跟隨在後,最後由烏蘇拉殿後。

屬於限定活動型的艾絲薇琳所擁有的「翅膀」是「移動」能力的某種終極型態。真要形容,就如同具有直升機同等迴轉能力的戰鬥機,是最不可能摔死的能力。

「鯊魚夾?現在只有用來綁頭髮的髮圈而已喔?」

能在深海活動的水使者也具備視覺補正的能力,就原理上接近「用眼睛看的聲納」。

她又暫時重複了幾次深呼吸。

雪倫一問,小牧便頷首回應。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的確容易解決追兵是也。」

接着,連接地下鐵的幽深黑暗中響起開朗的女聲。

「……妳看起來好像快哭了,怎麼了嗎?」

「小牧,妳能測量與敵人的距離嗎?」

◇◆◇◆

「唔,您這麼說,聽來像是會有隸從者追來是也。」

是車站月臺。登陸日造成的空襲時受到的損傷不多,留有還在運轉時的原貌。

「……山城湊也好、她也罷,實在是太可靠了。」

可能具有國家等級的陰謀在隸從者的幕後蠢動。

雪倫用借來的髮圈暫時束起金髮,也在礦車上起身。礦車前端雖然設計爲風阻低的流線型,但他們乘坐的貨颱風卻非常強烈。也就是說頭髮會礙事。

「請把那個借我一下。我馬上還妳。」

地下鐵路線有與地上不同的優點與風險。

不過,她還是有股不祥的預感……一股類似抽象寒意的感覺。

「對方瞬間挖開崩毀公寓的瓦礫,踩着巨大的腳步聲奔跑,緩緩拉近與高速礦車的距離──如果能做到這種事的是人就另當別論了呢。無論如何,照這樣下去,會在三分鐘內被對方追上。」

這次山城湊似乎也聽見了她的聲音,將手中握着的步槍舉到胸前,懷疑地問一旁的JD。

他的臉上不見特別焦急的神情,只是冷靜地俯視宣告將有敵人來襲的小牧。

『好過分喔,小牧不怕寂寞,一個人努力幫大家準備好了脫逃路線,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不過,那邊的黑人就等之後再報復吧。』

寬敞的空間中央是一臺大型交通工具,小牧雖然說是車子,正確來說卻像是某種將裝甲車裝在火車底盤上的礦車。

「我不知道牠們能不能追來地下鐵──畢竟牠們無法預測。」

容易逃離敵人視線的反面,要是遭遇強力的異形反而會無處可逃。山城湊如此深謀遠慮,應該也十分了解這份可能性纔對。

做到這種地步,他已經接近準備周全的化身了。

「這麼做最確實吧?」

「妳也是知覺特化嗎?」

無論對手是誰,山城湊一定早已下定決心奮戰到最後一刻。

「還請高抬貴手。」

此時。

出發不到一分鐘,小牧就說出令人擔憂的話。

車輛的最高速度不低,時速應該超過一百公里。如果和先前聽到的預定相同,朝烏蘭巴托前進,由直線距離換算,大約四個小時就可以抵達。但是他們當然不可能直接駛進烏蘭巴托。登陸日以來,通往內陸的地下鐵完全遭到封鎖,途中得一度回到地面。

聽了這句話,湊立刻起身。

相形之下,山城湊則是開口說出可怕的事實。

全員默默搭上車後,礦車就在JD的操縱下動了起來。車內空間大到能輕鬆容納十個人,雪倫在小牧對面坐下。

「沒有問題──!把繩梯丟下來!」

雪倫唯一的弱點是懼高症,她並不害怕黑暗,激烈的心悸也逐漸平緩。

隨後,他所預言的不安應驗了。

先在洞中等候的艾絲薇琳把手電筒收到胸口口袋裏,開口問:

JD像是在說「傷腦筋」似地聳聳肩。

「是啊,個性很差,請你注意。」

盤腿坐在一旁的烏蘇拉插嘴道:

如同他所宣告的一般,地下鐵內傳來強烈的震動與轟響。

臉上掛着一如往常沒有信用的笑容,她親口說出的第一句話是:

「隸從者來了嗎?」

一行人不斷朝西邊前進,接着終於同時停下腳步。

她凝望後方的黑暗,還感覺不到異形的氣息。

過去因空襲而毀滅的日本自治區早已失去電源,停止活動的地下鐵也化爲宛如天然洞窟的黑暗空洞。要說有什麼特別顯眼的東西,就屬一旁擺着一臺越野機車,應該是湊準備用來於脫逃中使用。

不等他人回應,他拋下準備好的越野機車直接向前邁步。

在那之前──

「也就是說,我們嘗試脫逃時,牠們就會開始兇暴化嗎?」

「剛纔的聲音是你們的同伴嗎?」

他口中所說的指揮官級和「指揮官」字面上的意思相同,是對於羣聚隸從者的核心存在所給予的軍事作戰稱呼。至今爲止出現的衆多個體中,大王烏賊等就是屬於指揮官級。雖不存有明確的標準,但是概括而言,在討伐時多數具有高度危險性。簡而言之,就是「特別強大的隸從者」。

淺顯易懂的低語一口氣提升在場的緊張感。

走在最後的烏蘇拉回頭,佩服似地哼了一聲。

『再前頭一點,小牧爲各位準備了車子,還請加快腳步喔。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話,感覺好像會越來越麻煩喔。』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怎麼準備這麼針對性的武器啦,討厭。這臺礦車也是爲了逃走而準備,用完就丟喔。畢竟能自由使用的資金也有限。」

現在不是雪倫怕高的時候。

「正合我意。」

隸屬CHAF的雪倫原本就是以討伐指揮官級隸從者爲目的,佈署於部隊內的特殊技能兵。實際上,至今爲止她也親手葬送了五隻指揮官級。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只不過,她目前爲止的成功都發生於海中戰能以領界自由行動的狀況下,還有己方部隊的支援。

這次是她第一次陸戰,而且還是在立足點不安定的礦車上。

話雖如此,她對於己方支援的不安卻出乎意料得少。

兩挺槍身同時出現,在雪倫兩旁列陣。

「小不點,等我的信號開槍,阻止對手的腳步。」

「瞭解!話說湊大人,如果能叫我烏蘇拉的話我感激不盡是也!」

「…………」

悄悄地……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此時的雪倫稍微露出了微笑。

某種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不必開口也能理解她的意思,不需確認也值得徹底信賴──雪倫過去也曾有過這種家人。

現在這兩個人的行動跟那孩子有那麼點相似。

她越來越自覺自己是個單純的人。

現在的她害怕死亡。

明明不是站在高處,她卻久違地發自內心感受到恐懼。

而這在雪倫心中好笑得不得了。

終於,那一刻來臨。

噪音率先抵達。硬是將厚重的水泥板掀開的轟響傳進雪倫耳中,漸漸蓋過礦車行走的聲響。

「──敵方接近,大約剩下十秒喔。」

聽覺特別敏銳的小牧開始大致上的倒數。

令人聯想起灼熱的紅蓮色領界開始以旋風狀侵蝕空間。

兩人使用的都是火力強大的步槍。

追兵進入射程範圍內十秒後的對決。

是一隻在地上奔馳的巨大猛獸。

全長接近十公尺的怪物奔跑的方式和整體輪廓彷彿強壯的大猩猩,但全身卻覆蓋着堅硬的鱗片。數個骨頭般的突起物自牠的背上岔出,正圓的雙眼閃爍着紅光,露出銳利的牙齒踩碎地下鐵的地面,高速逼近礦車。

這說不定是人類肉身無法駕馭的力量。理論上不存有極限,等同於永動機的破壞法則。她將所持有的領界全集中於一點,才終於構築起這個系統。

最大射程不到二十公尺,連續使用有高機率會無法發動。

牠的身姿宛如爬蟲類與靈長類的混合。

這就是華倫海特之槍。儘管難以控制,卻仍是雪倫‧奈特莉身爲水使者最大的價值。

這是海中起源的生物不可能出現的──完全陸戰型。

不過即使灑下槍林彈雨,仍舊無法阻止身軀龐大的異形前進。大多數子彈都被堅硬的皮膚彈飛,得以確認的傷害爲零,頂多只能以子彈命中的壓力稍微減緩牠的前進速度而已。在更換彈夾時恐怕就會被牠追上。

「三秒。」

只要來得及,她就絕對能貫穿敵人。

「啊啊討厭人家叫烏蘇拉啦啊啊!」

還看不見。

此外,還有想讓妹妹見到自己帥氣一面的「姐姐的執着」。

牠的身影宛如在肯定自己正是人爲所造的兵器的事實。

無名的指揮官級隸從者連自己身爲兵器的價值都無法發揮,就像是在黑暗中奔跑般燃燒殆盡。

「五秒。」

足以燒灼雙眼的強光一閃。

恐懼、悲傷、憎恨、希望……

「抱歉了,怪物。」

機會只有一次。

骨骼膨脹般的痛苦傳遍全身。

是敵意。她感受到今天一天裏,自己取回了內心各式各樣的功能。

「──小不點。」

和小牧的倒數相隔約兩秒的誤差,敵人衝破黑暗現出原形。

跟之前看到的蜘蛛型和枯木人相同,是第一次出現這種系統的隸從者。

紅蓮的長槍在眼前炸裂。

牽制射擊開始。

雪倫將領界最大擴張。

她笑了。對雪倫來說這是相當壞心、明確認識到對方是「敵人」而露出的笑容。

──結論。

叫聲、彈殼、火花相互交錯。

發動時間受到身體狀況影響,不過大約在七秒前後。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發揮──請你直接去死吧。」

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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