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 世界末日
《絕深海的索拉里斯》 · らきるち · 2.4萬 字
呼吸淺短、脈搏逐漸減弱。
無從抵抗,體溫慢慢消失、遭到剝奪。那個男人的「熱」漸漸開始與深度約兩千公尺、日本海中的冰冷海水同化。
男人口中吐出的微弱氣息化爲肥皂泡一般大小不一的泡沫,升上遠方高處的海面。──這並不正常。原本,和他一樣的《水使者》就算置身水中,氣息也不會產生氣泡。氣泡出現時,便是水使者所持有的領界能力縮小、生命活動即將停止之時。
換言之,這是終焉的前兆。
又一人的人生在此迎向終結。
他是個淺褐色皮膚的中東裔軍人,實際年齡超過四十歲,但歷經長久軍旅生涯而備受鍛鍊的肉體十分健康,在他人眼中似乎常比實際年齡年輕。不過,現在的他倒臥黑暗的海底,任憑臉上的生氣緩緩流逝。
他的腹部被深深撕裂,血液不停從傷口湧入海中。宛如受到巨大的鉤爪猛力撕扯的傷痕顯然就是致命傷。
「…………」
他身旁有個女人。
她陪伴在瀕死的男人邊,坐在海底靜靜俯視着他。女人與肩齊平的金色短髮在圍繞周身的紅蓮色《領界》的照耀下反射出鮮豔的光輝。
「萬分抱歉,蘇萊曼少校。」
突然,她開口致歉。
相較於這句話,她的表情不見任何一絲悔恨或憐憫。面對死去的同伴,她冷靜無比,在旁人眼中甚至有種冷酷無情的印象。
但是,她如此主動表述感情本身就十分難得,被稱爲少校的瀕死男子也像是喫了一驚般挑了一下眉毛。
「……雪倫少尉,妳剛纔……道歉了嗎?」
「是,我無法拯救您。失去少校如此優秀的軍人,對亞洲聯邦而言是莫大的損失。此外,我身爲您的部下,打從心底尊敬您。我對自己缺乏思慮與能力爲恥,在此向您致歉。」
「鬼扯蛋……給我說實話。」
少校微弱但確實地笑了。
面對這句話,這回換雪倫挑了一下眉毛。

「您說,實話嗎?」
『哎呀呀……』
「妳一定……也還有能夠冀望的──……活下去,不要多想……活下……去……」
面對前所未見的災害,聯邦軍終於備妥應對態勢時,亞洲大陸沿岸早已幾乎不剩任何活口。
「…………」
然而這絕對不是遊刃有餘。
這對雪倫而言應該是生前最後一句話。
時間又過了一年,來到西元二一四七年──七月現在。
「我──」
即便如此,雪倫還是冷靜地看着即將到訪的隸從者大軍,只管機械似地耀出水使者的力量《領界》。
比起他們自身的失策,原因更傾向於己方情報部門的索敵失誤。原本任務是以調查周邊海域的敵方部屬爲目的,他們卻遭遇明顯不可能處理的「羣體」。毀滅不過在轉瞬之間。
可恨的怪物,來了。
這就是名爲雪倫的女性現在的本質。
「…………誰?」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
「少校……」
「……沒關係,我知道。」
就連最後一個倖存者也不肯放過,不祥的輪廓從深海的黑暗中浮現。
然而,那個女人的聲音卻栩栩如生而聒噪地繼續說道:
以空襲淨化沿岸全域。
『妳希不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呢〜?』
「『希望』是賦予所有生者的權利……『放棄』是對所有死者的褻瀆……這是我的想法。不要輕言放棄啊……蠢材……」
平時的她會回答問題,只要對方有意,她也不排斥交談。從旁人眼中看來雖是個能以「有點內向」這種程度的詞彙形容的女性──但實際上卻稍有不同。
結論顯而易見,這個狀況下她難逃一死。
他的話到此爲止。
雪倫的腦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接着,第二次流行則是現在進行式。
不過,她卻只是不爲所動地看着牠們而已。
倖存者們逃到緊鄰內陸都市的指定避難區,現在仍舊畏懼着海中出現的威脅,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
「…………」
『妳好,午安呀。妳是隸屬於亞洲聯邦海軍的菁英,《Counter Hostile Animal Force》的雪倫少尉沒錯對吧?同樣身爲軍人,我對妳充滿勇氣的孤軍奮鬥獻上十二分的敬意。接下來呢,該進入重點囉。我方爲陷入苦境的妳準備了確實的支援,在此我想再問妳一次,請問妳希不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呢?』
「不過。」她繼續說:「我自己並沒有『想活下去』的意願。即使今天在與牠們的戰鬥中喪命也無所謂。可是現在,擁有妻小的少校被奪走了明天,而這樣的我卻一個人安然生還。我對現在的狀況感到非常不甘。一想到自己應該代替您死去,就自然而然地對您道了歉。」
一整個部隊就此消失。這是CHAF成立以來最大的人爲疏失。
現在她生爲生物極爲理所當然的本能失去了效用。
◇◆◇◆
雪倫的雙眸因不快而微微地扭曲,這纔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就算這只是幻聽,聲音依然非常煩人。
沒想到自己在臨死之際居然開始幻聽。自己還留有這種浪漫的機能嗎,她心存懷疑地思索。
放棄救助現在還留在沿岸的倖存者,以殲滅登陸的異形大軍爲優先,燒光了所有面向大海的都市。結果,此一策略成功驅逐了大多數怪物。雖然還是有殘存的怪物抵達內陸都市,但相形之下造成的災情較小,聯邦政府也得以暫時使狀態獲得控制。
隨後,宛如鯨魚鳴唱,卻同時帶有一絲詭異的音色自遠方響起。
不知是誰如此命名,但人們這麼稱呼牠們。
「請問您是什麼意思?」
直到牠們猛烈的攻勢終於足以影響以聯邦首都烏蘭巴托爲首的內陸都市,聯邦政府才被迫做出某項重大決定──
第一次流行是在一世紀前發生《大海害》之時。海面因不明原因上升,使超過七成的陸地沉沒海底。當時超過七十億的世界人口在一夕之間減少到三分之一以下。那個時候,無論是誰都曾想過,人類的時代即將落幕。
她無法理解當下發生了什麼事。
牠們有的如同都市傳說中登場的人形海怪般醜陋,有的則是如同神話中的海怪利維坦般巨大。成羣的怪物大小樣貌各有不同,唯一共通的特徵唯有「兇暴」這一點。牠們本性兇猛,宛如將對於人類的「殺意」化爲實體。並非爲了充飢而獵殺人類的怪物們殺害人類後還會不停尋找下一個目標,登陸後瞬間於城內築起屍山血海。
雪倫把手按上他的頸側確認過脈搏後,收回了他的狗牌。
這不是天災也不是疾病──而是純粹的怪物。
『雖然有點突然〜』
夏季的日本海,早晨。水深兩千三百公尺。
而接下來,犧牲者也許會再多上一人。
嗓音相當年輕,猶如少女。刻意拉長語尾的語調聽起來十分輕率。
包圍他的領界光芒和緩、完全地消失了。
時間沒有靜止,敵人逐漸逼近眼前。
他聽了雪倫冷漠無情的一番話,依然不悲不怒,掛着微笑對她說:
但是神祕的聲音卻仍單方面地滔滔不絕。
即使驍勇善戰的Fox小隊已經先將敵人的數量消滅至兩成以下,在這個戰力差之下,她依舊難以單獨殲滅敵人。
「…………這不是真正的妳……對吧?」
接着忽然。
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呼喚,雪倫皺起眉頭。
雪倫輕咬嘴脣。
「事到如今就別拍馬屁了……妳對國家的命運、對身爲軍人的矜持這種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可是……一清二楚啊。這是長官命令──雪倫少尉……給我把妳心中所感受到的一切……直率地說出來。這份告白絕對……會對妳的未來相當重要。」
她像是放棄了一般收回之前所說的話。
說不定她期待,只要是人,無論是誰都會回答「想活下去」。
那是牠們登上陸地的那一天──稱爲「登陸日Land Day」的未知災害。
包含日本人自治區全部區域、朝鮮人自治區全部區域、一部分中國政府管轄區域,以及一部分東協共有區域等,亞洲聯邦沿岸地區現在成了人類無法靠近的廢墟。
那是個會令人誤以爲是鯨魚的巨大身影。
獨自生還的雪倫眼前,死亡的黑影逐漸開始膨脹。
『嗯嗯嗯,保持沉默嗎?妳比我想得還端莊呢。可是!妳完全不必煩惱喔。想不想活,只要直接說出來就好囉。很簡單吧?來吧,跟着我大聲說──一、二、三!』
雪倫帶着一本正經的表情嘴角下彎、陷入沉默。
敵人的陣容不止於大王烏賊。異形的羣體宛如伴隨鯨鯊的鮣魚般接連現身,數目暴增爲十幾二十只。
不過確實也有雪倫這種,對於生命絲毫沒有執着的人。
哪怕沒有勝算,她也想迎戰敵人。就在這個時候──
隸從者。
下半身發達的觸手加上巨大的軀體使牠的身形彷彿大王烏賊。和登陸日襲擊陸地的「侵略種」不同,這是隻能適應水中的型態──也就是說,眼前的牠是守護自身大海的守護者。
在領界漸漸枯竭、生命的光芒逐漸黯淡的情況下,露出安詳笑容的蘇萊曼少尉如同看穿了她的一切。
──隸從者Under,來了。
最後她在海底站起身,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長官敬禮。
不畏懼死亡,這對於身負與異形死斗宿命的水使者士兵來說代表「強大」的同時,對生爲一個人類而言卻也是難以彌補的缺陷。
「反正就算活着,我也沒什麼好期望的了……」
正確來說是從一年前,西元二一四六年六月六日開始。
──對生命毫無執着。
Fox小隊隸屬於亞洲聯邦海軍,乃是由軍隊管轄、由水使者所組成的特殊作戰部隊《CHAF》的其中一個小隊。小隊長蘇萊曼身爲軍人不僅十分乾練,嚴厲中不減情義的個性也使他受到衆多部下愛戴。
怪物對於眼前獵物的嗅覺與執着更甚於一般野獸,筆直朝佇立海底的雪倫前進。
大海害以降,一度降低到十五億的世界人口又失去了將近一成。
而Fox小隊如今也只剩下兩名成員了。不僅如此,隊長還即將辭世。
「──還好,在這裏死去也無所謂。」
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恐懼與憎恨。
對方的聲音顯然相當失望。
在失去聽衆的海中,她帶着靜謐的表情說:
隸從者大軍終於來到她的面前。
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
蘇萊曼少校無疑是從以前就察覺到了她心中沉睡的「虛無」。
──「世界末日」一詞,目前仍以亞洲爲中心流行。
現在她身在海中,不可能會有無線電波,她也沒有裝備通信機器之類的設備。另一方面,四周也找不到看似聲音主人的人影,應該不可能聽得到聲音纔對。
那一天,兇暴的未確認生物源源不絕地自太平洋來襲,位於亞洲大陸的亞洲聯邦沿岸都市也一一遭到毀滅性的災情。
她回想起蘇萊曼少校的遺言,跟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嘀咕。
「將我的背後交給您、與您一同戰鬥的日子讓我稍微感到慰藉……我是真的十分尊敬您。」
過去百年間,「世界末日」這個詞彙曾兩度流行於世間。
今天,二十四名CHAF隊員戰死於與世隔絕的深海。被喻爲與Alpha小隊齊名的Fox小隊今天面臨事實上的消滅。
「我對於您的死絲毫沒有感覺。只不過是說些好聽的話罷了。」
張開醜陋大口的異形劃破深海的海水,從視野的角落高速接近。打頭陣的小型隸從者在海軍中被稱爲「人形海怪」,大小與人類相同,具有前腳發達、後腳萎縮退化的奇特樣貌。
牠們在隸從者中被歸類爲較爲脆弱的種類,但另一方面牠們的數量也最多,無論水陸都會積極地進行攻擊,因此也是登陸日之際殺害最多人類的隸從者。
「…………」
雪倫用伶俐的雙眼一瞥隸從者的利牙,提升圍繞自身領界的出力。發配給CHAF隊員的戰鬥用潛水服腰部功能和彈藥腰帶相同,上頭裝着數個筒狀的物體。這是個非常荒唐的武器。
──攜帶式炸藥。
是爆炸武器。在因流體阻力而使槍械與刀劍弱化的海中戰中,這是能輔助水使者近身戰鬥的少數高火力裝備之一。
雪倫所持有的數量剩下七發。她從腰上拔下其中一個筒狀武器,同時閃過強襲而來的人形海怪種前腳,將宛如魚叉般附有「倒鉤」的前端刺進人形海怪較爲柔軟的腹部。接着,她踩着敵人的身體一蹬,脫離爆炸範圍。
隨後,點燃的火藥炸了開來。
炸藥雖小,破壞力無庸置疑,足以徹底粉碎一隻殺人生物。在領界操控能力當道的水中戰,雪倫的身法在CHAF中可說是數一數二。接下來她也以完全相同的順序擊破第二隻敵人。
不知是出於感嘆還是無奈,某處傳來他人的嘆息。
神祕的天之聲像是在一旁觀戰般諷刺地說:
『還真是勇猛呢,明明都說死了也無所謂。』
那當然。
雪倫的確對於「生存」毫無執着,卻並不因此期待「死亡」。只要一息尚存就該奮戰到底,這是身爲軍人的責任。
就跟呼吸一樣。
如同機械般準確,她委身於領界的波濤,一一討伐逼近的隸從者。
攜帶式炸藥剩下四個,但異形還剩將近二十隻。
此戰着實朝向敗北前進。
「嘖。」
乳白色的觸手從死角出現,逼近雪倫的腳踝。差一點。在間不容髮的瞬間,反射神經率先驅使身體成功躲避攻擊。
每當觸手擺動便牽動海流,每一隻觸手都能像是獨立的生物般追逐獵物,還具備破格的怪力。即便是水使者,一旦被抓到也會毫無機會抵抗,直接喪命。
『──我知道克洛伊‧奈特莉之死的真相。』
她的嗓門果然很大。
雪倫腦中浮現自殺計劃的同時,那個《例外》卻不停地吵鬧。
再加上一把手槍、一挺衝鋒槍,甚至還有一柄巨大的短刀。就連潛水服的設計都是迷彩花紋,徹底就是完全的陸戰風裝扮。
這是隻有同樣身爲水使者才能理解的感覺。
她的領界是紅蓮色的,猶如在水所支配的深海中熊熊燃燒般火紅。
在進入射程距離時她就大致篤定了自己的勝利。
而她也終於封印這種感覺,專心面對眼前羣聚的惡意。
「小牧大人,您是不是玩過頭了是也!?明明應該以確保聯邦軍雪倫少尉的安全爲優先纔對呀!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刻,請您把這種要死要活的無聊問答留給自己,或是PO上網問鄉民也可以,是也!」
不過這句話一旦傳進耳中,在確認真僞之前,她無法瞑目。
鮮豔的紅蓮色光芒撕裂深海的黑暗,如同殞落的小行星般在幽暗的水中飛翔。
「我跟妳不一樣,沒有那麼靈活,所以我想先消滅最礙眼的傢伙。」
她的語調冷靜。
這句話甚至能輕易顛覆她至今爲止的世界觀。
儘管如此,雪倫的動作依然感受不到絲毫的畏懼。她在猶如大蛇般襲來的怪物觸手間穿梭、或是交給烏蘇拉的支援擊碎,宛如經過精心設定的機械般朝向目標前進。距離縮短至二十公尺。
這樣也不賴──
「雪倫少尉──!」
『如果妳能活下來,我就告訴妳,妳失去「最親愛的妹妹」的原因。』
她的外表相當稚嫩,年紀絕對比二十歲的雪倫還小,換言之只有十來歲。顯眼的紅髮像是小孩子一樣綁成兩條辮子,翠綠色的雙眸在深海中燦然閃耀。
「共同戰線,收到。」
不過在軍武少女闖入時,隸從者卻確實遭到破壞。
隨着間隔縮短,牠的巨大身姿所帶來的威脅也漸漸浮現。
就在現在這一瞬間,她毫無疑問以強烈的意志拒絕了「死亡」。
她優先擊落擋在雪倫與大王烏賊間的小型人形海怪,隨後以一如往常的大嗓門喊:
機靈的她點頭後,名爲烏蘇拉的少女改變槍口的方向,扣下扳機。
話雖如此,展開行動的雪倫對她的能力不屑一顧。
「這是,跟傳聞中一樣……好厲害是也!」
但她卻暗自咬牙──
距離──終於只剩十公尺。
對方重複了一次相同的疑問。
子彈在水中飛翔。
不,是人的聲音纔對。音量足以蓋過周遭一切聲響。
跟野獸特徵強烈的人形海怪相比,可視爲更高階種的牠外表相當異類。白色觸手蠢動的下半身和烏賊如出一轍,但上半身的線條卻彷彿人類的女性。也因如此,那缺乏感情的表情詭異無比。兩者之間距離來到約三十公尺。
以雪倫爲中心爆炸性地向周圍膨脹的領界瞬間開始逆流,收束於她的右手之中。巨大的能源使劇烈的震動傳遍大海。
那一瞬間,雪倫眼前的景色停了下來。
就連使用領界的雪倫都因反作用而使表情隨之扭曲。
差不多該忽視她了。回應每一句以玩笑似的語調所作的莫名其妙發言太麻煩了,雪倫還留有讓她這麼想的一點人性。
然而,神祕的少女卻以平淡的語調提出了殘酷的條件。
不知究竟是遵循何種原理,槍口中射出的步槍子彈無視水中強烈的阻力,如同在陸上一般以亞音速飛翔,一發、兩發、三發接連命中目標,擊碎逼近而來的大王烏賊觸手。
醜陋的野獸們張牙咧嘴,羣聚阻擋她的去路。
熱情色彩的領界纏身,冷澈的雙眸緊盯對手。
動搖傳遍她的胸口。
她身上無論何種武器在水中都無能爲力,對水使者而言皆是無用的累贅。
『傷腦筋呢,好好好。』
接着,在她閃過第七隻觸手的瞬間,雪倫所釋放的紅蓮色領界濃度又加深一層。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點綴少女全身的各種裝備。
『我問最後一次了喔。雪倫少尉──妳還有繼續活下去的意思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雙手中怪物般尺寸的反器材狙擊槍。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相信烏蘇拉的問題了。
投擲增幅練成後的領界。
終於,雪倫‧奈特莉將自己的《領界》進行最大擴張。
但是下一刻,牠們全沐浴在槍擊的洗禮中喪命,有的是肢體、有的是頭部被子彈擊碎。手持大型狙擊槍的烏蘇拉雖說不上百發百中,卻還是以極高的精密度葬送接近雪倫的人形海怪。縱使有能於水中使用槍械的優勢加成,她的殲滅能力仍令人刮目相看。

這是句她絕不能輕易相信的話。
「我是烏蘇拉是也!」
她的心跳劇烈地跳了一拍。
然後,她的視線與大王烏賊虛無的瞳孔互相交錯。
「是想要火力支援是吧,我知道啦啊啊!」
「…………妳剛纔說什麼?」
這個女人說她知道妹妹死去的原因。
「急‧死‧人‧了!──是也!」
她所持有的能力殺傷力極高,但破綻也很大,因此不製造一對一的狀況就無法確實成功發動。Fox小隊依然健在時,她還能依賴與隊友之間的配合,可是現在除了《例外》,她孤立無援。在殺死大王烏賊前,她一定會先被其他的人形海怪啃食,在轉瞬間遭到解體。
剛纔的是大王烏賊的攻擊。牠具有伸縮自如的觸手,能從意料之外的距離發動襲擊。
甚至能使所有的隸從者察覺到這個異變停下動作。
在水深兩千公尺的現在位置,少女能不配戴呼吸器而面不改色,是她與雪倫相同,身爲水使者的最佳證明。
只要讓她處於一對一的局面,雪倫就不可能這麼容易被取得先機。
「能與您相見我備感光榮是也!關於我們的身分您想必還有不少疑問,但是現在請先容我與您構築共同戰線,請問可以嗎!」
雪倫唯有相信自己的行動,緊盯以宛若烏賊的巨大隸從者爲中心,衆多人形海怪如城牆般徘徊的區域,奮力一蹬。
水使者的領界顏色與個別所持有的能力相同,可視爲一種個人特質。話雖如此,能干涉外界的亮度仍舊十分少見。
她抵達射程範圍內。
麻痺恐懼。這或許是使雪倫成爲一流CHAF戰鬥人員最大的利器。
雪倫絕對不是能以一擋千的猛將。
懷抱着殺意朝雪倫襲擊而來的數只異形在她眼前一齊崩毀,血肉在海中飛散。接着,陌生的潛水服劃過眼前。
「來吧!請安心前進吧!我烏蘇拉絕對會確保少尉大人的前進路線是也!我對在天國的祖父發誓,絕對不讓這一干蠢獸靠近少尉大人!」
不善面對多數敵人的她,就一分鐘內討伐的敵人平均數量而言,在Fox小隊中也並不突出。
擴散的餘勁令使槍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停下放在扳機上的手指。
不只如此,以巨大身軀爲傲的牠生命力極高,即使用盡所有剩下的炸藥,擊殺牠的機率也微乎其微。不過在那之前,能否接近有效攻擊距離就是一大問題。
騷動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
「…………我──」
這是足以令雪倫不得不放棄「死亡」的關鍵一語。
她看穿敵人的攻擊,扭身以毫釐之差閃躲。緊接着,以轉身的餘勁朝巨大的怪物射出凝聚於手中的能源。
那應該是神祕聲音的主人以外的第三者。
接下來她什麼也不用想,只要一味地殺戮,最後再被異形所殺──預定本應如此。
唯一能夠確實擊敗牠的手段是發動雪倫所持有的領界的「擴張能力」,然而……現狀之下的成功率也逼近於零。
即便如此,自從CHAF成立以來,她的能力在同部隊內仍被稱爲「至寶」。
沒有人知道那個怪物是否刻意算準這個空檔,牠高速伸出乳白色的觸手,試圖貫穿專心一意於控制異常的領界而使動作遲鈍下來的雪倫。
畢竟大王烏賊旁簇擁的嘍囉太多了。
「……!……!」
「我能做個提案嗎,迷彩小姐。」
然而,這卻不足以使她爲之動搖。
雪倫正要回答。
這是《秩序獨裁型》的稀世奇才水使者雪倫‧奈特莉令他人望其項背,相當於將「一擊必殺」具體實現的能力。
此時,三隻隸從者同時現身,遮掩雪倫的視野,她卻帶着前所未見「拚命」的表情閃過牠們的尖牙與利爪,回身反擊。
是錯覺。從氣勢洶洶襲捲來的殺人生物羣,到海中漂浮的每一粒塵埃,一切、所有的存在都瞬間靜止,幻化爲一片蒼白。雪倫陷入這種錯覺之中。
嘴上說着請問,不過迷彩少女似乎絲毫不打算聽雪倫回答,舉槍瞄準最近的隸從者開槍。
她直指持有十八隻觸手的異形首領,急速縮短兩者間的距離。
表情十分別扭的少女浮游在眼前。
紅蓮的閃光描繪出筆直前進的軌跡。
但──
隨後,她眼前的光景乍然改變。
看到這一幕,迴歸面無表情的雪倫微微點頭說:
『哎呀哎呀,預定完全被打亂了呢。原本希望能……雪倫少尉,妳想活下來嗎?──好呀!……這樣順利地進行交涉的說。嗯,既然如此我們也跟妳拚了〜無論如何都要讓妳親口說出想活下來!』
其名爲華氏崩壞──《華倫海特之槍》。
近距離施放的攻擊宛如長槍一般貫穿頭足綱怪物的巨大身軀。
乍看之下,攻擊只有刺進牠的身體。對具有強韌生命力與再生能力、就算失去四肢仍舊不減殺意的隸從者而言,這道傷痕根本微不足道。
『──!』
不過,震動再次傳遍海中。
那是巨大的異形如同死前的痛苦掙扎般發出的臨死悲鳴。
乳白色的全身逐漸浮現紅色的斑點,看似被雪倫身纏的紅蓮色領界侵蝕,實際上原理卻稍有不同。
變化的真相是──熱。
原子震動以加速度增幅,使體溫上升至足以破壞構成身體的組織。而熱破壞在大部分個體密度乖離之前會持續到永遠……換句話說,直到生物死絕爲止都不會停止。
無法阻止的崩壞。
不容其他結果的絕對殺戮之槍。
染成紅色的大王烏賊從提升至異常高溫的全身噴出氣泡、不斷掙扎,直到終於無法承受與外界水中的溫差,開始碎裂。
四散的屍塊每一塊都包圍在紅蓮之中燃燒殆盡。
宛如緋紅的雪。
最後什麼也不剩。
「…………」
以不帶感情的雙眼看着大王烏賊死去後,雪倫用攜帶式炸藥破壞最近的一隻人形海怪,瞥了烏蘇拉一眼確認她是否生還……這才終於在水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累了。
當然,從昨天開始便因接連戰鬥與行使能力造成了身體不少負擔,但最嚴重的是一口氣增加的精神疲憊感。
「克洛伊……」
這在雪倫眼中,宛如將未來所等待的分歧化爲可見的實體。
「…………」
『那件事等稍後再做說明,戰鬥結束後我在海上等妳喔。』
此時,天之聲再度響起。
接着,她說話的氛圍稍微變了。
◇◆◇◆
大家都死了。
每當被問到她的妹妹是怎樣的人時,她一定會開心地微笑,接着這麼回答:
「嗯唔……雖然很想跟您說,但是同伴嚴正命令要我不準亂說話,還特別警告我,要我把嘴巴閉緊。不知道爲什麼是也。」
取而代之,身穿迷彩服的小女孩高聲大喊:
雪倫腦中一時浮現了與妹妹一事不同的疑問。
「妳還好嗎?臉色變得好難看喔。要稍微休息一下嗎?」
這句話讓雪倫感到一絲突兀,不禁這麼反問。
看來這個孩子問題不少。
眼前的她──小牧臉上浮現的笑容相當做作。
只要爬上這座繩梯,她恐怕會被捲入麻煩的事件之中。
小牧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接着她被安排坐進與駕駛座隔離的後方機艙座位上。
「主謀?」
從訓練、教育水使者的《學院》畢業後,雪倫在聯邦的強力推薦下加入災害應變部隊。進入軍隊的士官訓練課程時,她還沒有「麻痺」。
「她說英國,是嗎。」
「收到〜」
「名爲隸從者的怪物最近鬧得沸沸揚揚,而我們鵝媽媽的手中則是掌握了與主謀相關的情報喔。」
跟她聽到聲音時所想像的一樣,小牧的真面目是個年輕的女性。
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激動的一天。
她從冰冷的海水中撐起身體,儘量不看向腳下,爬上名爲小牧的女人所等待的機艙。
爲什麼她事到如今纔想起來?
「妳的妹妹是什麼樣子?」
不知不覺間,她的脈搏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鼓動。雪倫像是要壓抑這份悸動般,按住胸口低下頭。
她每個朋友都面有難色而不解地歪頭。
對話這才切入重點。
「唔呵呵〜」
小牧用格外乾脆的語調如此向她坦白。
如此一來,她很有可能再也無法迴歸聯邦軍人的職務。如果只是受騙上當就算了,難保沒有送命的危險。
小牧點頭肯定。
即便如此,縱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要找到失去妹妹的真相──
以前有個隊員每次在結束長時間水中任務、浮上海面後,都會高唱走音的民謠,但是現在她什麼也沒聽到。
她試圖回想,卻感到近似頭痛的排斥感。
她笑得非常開心。
看着他們的反應,雪倫則像是做了巧妙的惡作劇般,又笑了。
人造怪物,她深信這種荒誕無稽又幼稚的話是瘋子纔會說出口的胡言亂語,充滿心中的激憤使大腦停止思考。直到現在這一瞬間她都不曾思考過這個可能,甚至連隸從者真正出現在陸地上之後也是。
「妳們究竟是什麼來歷?」
──上去與否,兩者擇一。
接着,宛如算準這個時機,天邊傳來輕快的螺旋槳聲。
小牧說,牠們虐殺人類的背後,其實和與她們相同的人類有關。
雪倫沒有胡亂反駁的意思,不予回答,而是隻以點頭回應。
◇◆◇◆
烏蘇拉說了聲「什麼?」張大眼,接着浮現傷腦筋似的表情。
看着她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實在難以想像她和剛纔單槍匹馬槍殺二十餘隻人形海怪的是同一個人。具有這等殲滅能力,現在若是馬上加入CHAF,一定能立即成爲攻擊手獲得重用。
小牧拿了條毛巾給全身溼透的雪倫,還貼心地奉上熱飲。是熱可可。她過去很喜歡,但最近則是對食物的味道沒什麼意識。
這將會是確實震撼世界的事實。
說到這裏,少女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
近年來開始威脅人類的未知生物羣──隸從者。
對於自昨天起就與CHAF的隊友們一同出動的雪倫來說,這是闊別整整一天的太陽。
「……!」
然而──不對。真正使雪倫心生動搖的並不是這件事。
「無所謂,想自我介紹請快點結束。」
那是她最心愛的妹妹的名字。
當時的她乖巧的一面與現在相同,個性十分溫柔體貼,也有朋友。
雪倫的額角抽動,遲遲等不到重點的她開始感到不耐煩。
兩年前……在怪物於陸地上現蹤的一年前,有個人預言了相同的內容。

雪倫毫無迷惘。
「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想不想把潛水服脫掉呢?我們能借妳換洗的衣物喔?」
『海底有個研究生物武器的設施』──
如果真是如此,可不是上上新聞頭條就能解決了。這無疑會使隸從者事件成爲人類史上死傷者最多的恐怖攻擊。
「總而言之呢,我們舉着重建國家的大旗,乾的勾當是間諜典型的在幕後誘導利益。說穿了,感覺起來就像是『無家可歸的黑手黨』呢。高層每個都是滿肚子肥水的右翼集團,所以不推薦加入喔。以上就是我們簡單的自我介紹。」
但是,那如果是事實怎麼辦?
「冷嬌真不錯呢〜小牧萌酷酷的人,所以非常中意妳喔〜」
「首先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還是從我們的身分比較好吧,不過幾乎都被我們家的烏蘇拉說溜嘴了的說。」
每每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她在雪倫對面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手上印有貓咪圖樣的馬克杯應該是她的私人物品。另一方面,烏蘇拉則是在直升機後方的寬敞空間換起衣服。
就連雪倫也不禁挑眉。話題朝意料之外的方向進展。
「萬分感謝您的理解是也。」
「是嗎。」
「是跟貓一樣的女孩子,還會拿鐵管嗆人喔。」
這份懷疑到了現在才終於出現在她心中。
不久之後一架大型直升機出現在她們頭上。
雪倫一有機會就會談起妹妹的話題,所以對妹妹感興趣的人也不少。不對,也許是雪倫不停散發「聽我說」的氣息也說不定。──我家的克洛伊今天生日喔。──我家的克洛伊剛剛傳簡訊給我。──我家的克洛伊……如此這般,善良體貼到無法忽視她固執的自言自語的人,這個世界上比比皆是。
即使已經事隔兩年,光是將她的名字說出口,心裏深處仍會感到劇痛。
雖然沒有興趣,雪倫還是容許這個話題繼續。
少女,是否該如此稱呼有些微妙,不過她確實是個嬌小而具有稚嫩臉龐的人。身上不顯突兀的灰色西裝將她的印象年齡向上抬升,再加上與容貌相比姣好而充滿魅力的身材,胸部的事業線清楚地從鬆開的上衣第一個鈕釦中浮現。
她似乎甚至偷聽到了雪倫的低語。
衝破水面後,正處於仲夏的太平洋上是一片刺眼的藍天。
「是的,沒錯喔〜妳應該也聽過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吧?自從百年前的大海害以降,舊先進國家中唯一『完全消滅』的王國子民。然後,我們的母體機關就是舊大英帝國軍事祕密情報局第零處‧MI0──通稱《鵝媽媽Mother Goose》。」
當時,失控的雪倫怒氣沖天地抓住對方,大喊要殺了他,並用所想得到的一切污穢詞彙攻擊他。
「我自己也有特別留心注意,不過我們的起源畢竟是『情報機構』,對於情報管理比較嚴格──可是呢,是也。我覺得一點都不需要爲我們所懷抱的『重建國家』之悲願爲恥,更不該像罪犯一樣偷偷摸摸地行動,要堂堂正正揮舞我們的軍旗纔對──身爲驕傲的『英國人』是也!」
「不用……我沒事,繼續。」
「潛水後的太陽果真就是不一樣是也!」
從深度兩千公尺浮上海面。
雪倫的眼神染上一抹險色,原因絕不是因爲對方是個巨乳。
「這件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簡單來說就是生物武器喔。」
長長的繩梯垂了下來。簡直就像蜘蛛之絲似的。
不過,雪倫卻也百分之一百二十理解了她的本性十分善良。除此之外她好像還理解了不少東西,尤其是各種機密。
「是,沒錯。既然和你們的尊嚴有關我就不多問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總而言之,詳情就請等小牧大人爲您解釋。我要是您的保鑣,她就是我的客戶了是也。」
「初次見面,剛纔真是辛苦了,我是擔任天之聲的小牧〜」
所以她也被問過好幾次一樣的問題。
說完,小牧第一次抹去始終掛在臉上的笑容,將視線從雪倫身上移向窗外。
一聲嘆息,這當中不曉得包含了何種情感。
「是嗎?那麼請妳做好覺悟,因爲小牧差不多要說到妳失去的家人了。」
「…………」
「他們──創造生物武器的人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研究的。不過,鵝媽媽是在十年前偶然得到相關的情報。說牠們是搖錢樹,不如說是毀滅世界的因陀羅之箭呢。當然,我們也投入大量間諜展開行動。然後就在兩年前,我們成功從某個隸從者研究所奪得了資料。這件事妳應該心裏有數吧?」
「兩年前是指……」
「是的,俗稱『大坂事件』的那件事。」
西元二一四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乘載聯邦水使者養成機關《學院》關係人的遊艇,在日本海的大坂海域遭逢沉沒意外。
結果,包含未成年的訓練生在內,共計七人下落不明,訓練生一名確認死亡。這是聯邦學院設立以來前所未聞的惡耗。
而這也是讓雪倫失去妹妹的事件。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運氣好,生還的兩人碰巧是負責保護監督的教官,當時的談話節目簡直如魚得水呢〜」
小牧的視線四處遊移,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情景,啜了一口馬克杯。她好像很怕燙,戰戰兢兢地舔了一口才再度開口說:
「又是不負責任放棄船隻、對小孩子見死不救的冷血教官,又是行蹤不明的人是不是爲了隱瞞意外才被他們殺了,諸如此類。情報操作好可怕喔,實在是太感慨了。畢竟──『生物武器』這個詞完全沒在電視上出現過呢。」
如果,那羣怪物跟大坂事件有關──
「……妳是說,我的妹妹也是被隸從者所殺的嗎?」
──她可能會陷入無比的混亂。
雪倫刻意說出她早已篤定的事情。
不過,回答卻與她的確信稍有不同。
「正確來說,引爆事件的是小牧纔對。」
這是生物武器所持有的優點之一。在「牠們是人工創造的怪物」這點並未爲世人所知的當下,於旁人眼中看來,目標不過是不幸遭逢意外死亡。
「……擊潰?不是奪取?」
小牧的這句話宛如預言,雪倫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
小牧繼續說道:
「我們就是期待妳會背叛才找上妳的喔。」
那是就連睡着的小孩也能立刻吵醒,宛如恐怖攻擊的聲音。
但是,烏蘇拉卻隨着一如往常震耳欲聾的聲音闖了進來。
就在這一瞬間,雪倫情不自禁地瞪大雙眼。
這恐怕纔是她的真正目的。
「這只是我的直覺。對方如果只是區區犯罪組織,妳們也不必親手耍什麼小手段,直接將回收的情報泄漏給全世界知道就行了。不能這麼做,就代表對方是即使引發世界大戰也無法驅逐的對手。」
就連不過是菜鳥士官的她也能想像敵人的真面目。
避難區是用來形容聯邦領土內「難以稱爲安全的地區」。是爲了避免聯邦首都等地區人口過密,而安排進不了首都的難民居住的地方。簡而言之,就是最容易受怪物襲擊的居住區。
「可是再怎麼慌張,直升機的最高速度也不會變呢。而且會發生這種事也在預料之內。不過的確,時間點有點不妙呢……不對,說不定剛剛好喔?」
因此,她就這樣越來越失去自主性,使沉默延長。
她以疲憊不堪的雙眼看向對方,用沙啞的聲音反問:
「真是的討厭啦,今天怎麼這麼忙呢?」
而且現在,她有股預感,還有不得不聽的真相。
「…………」
「一定會吧。」
「那麼妳們想怎麼做?」
現在的她甚至想讓疲勞奪去身體、陷入沉睡。
「其實小牧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看上雪倫少尉囉。沒想到這次Fox小隊居然會毀滅,害我着急了一下。無論如何,妳一定會助我們一臂之力──不,成爲聯邦的敵人才對。」
暗殺。
「所以說雪倫少尉,妳願不願意跟我們做個交易呢?妳若是憎恨隸從者的存在,想消滅牠們的話,鵝媽媽保證會不吝給妳支援。順便還送錢送車之類,附上各種贈品喔?」
她邊說邊拋了一個媚眼。
「不好意思喔雪倫少尉,我們原本想依據妳的希望在安全的地方放妳下來,可是好像發生了一點問題。請容我們擅自延長綁架妳的時間。」
異形一般來說應該是從海中出現纔對。
原本以爲她不在場,沒想到少女似乎是把自己關在由艙門隔離、駕駛座所在的前方機艙。她換下樣式誇張的潛水服,纖細的身體上穿着緊身背心,以粗獷的造型再次登場。當然,下半身穿的短褲也是迷彩花紋。
說不定這樣就真的能走進夢中的世界了。
口中說着玩笑,心裏緊張到耳鳴是軍人特有的心境。
小牧刻意不解地歪頭問:
她心中沒有任何期望。
「這件事我原本想留到最後的最後再跟妳說的呢。非常可惜,妳說的幾乎完全正確喔。」
「也就是所謂的原型武器Prototype喔。他們應該是想做武器的實驗性運用吧。這麼看來是企圖順便消除逗留在B7避難區『某個礙眼的人』呢。」
有可能是錯覺,但不知怎地……她們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積極」。
「是擊潰。絕對、徹底地擊潰。這是從大坂研究所回收資料後,我們所得出的結論。牠們,隸從者是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
那雙眼睛朝雪倫看來。
──委託。
對於這件事情本身,雪倫並不驚訝,也不感到憤怒。
換言之,對她而言什麼都無所謂。就這樣回到聯邦軍中,或是被自稱英國的「亡靈」所騙讓他們利用,對她來說都沒有差別。雪倫都不可能因此取回過去所失去的「希望」。
一年前雖然設置了三十多所避難區,但其中五所遭到隸從者襲擊,居民早已全數罹難。這是常有的事。
「剛纔駐留B7避難區的情報員傳來訊息是也!他說該地區郊外可能投下了隸從者,正確的數量與種類不明是也!」
小牧平淡地回答。
琥珀色的雙眸凝視着雪倫。
「嗯,真了不起。」
「這算什麼,這點程度的連戰跟死去的祖父的訓練比起來簡直有如兒戲是也!」
「既然無法在表面取勝,我們就在世界的暗處戰鬥。爲此我們選了妳作爲我們的王牌。」
「什麼意思呢?」
「妳是要身爲聯邦軍人的我背叛國家嗎?」
「我剛纔聽到避難區出現隸從者。」
這個人正是大坂事件發生當下,對雪倫的妹妹見死不救生還的學院教官之一,更是當時她恨不得想殺了的青年。實際上她也大喊要殺了他。爲了讓他身敗名裂她甚至發起訴訟……然而卻因爲登陸日的混亂,使官司不了了之。
就如同要背離現實一般。
不過,烏蘇拉用的動詞是「投下」。
雪倫忽視交易的提案,反而將問題拋回給小牧。
「小牧大人您在悠閒什麼啊!B7是舊日本自治區,不就是『他』在的地方嗎!萬一他死了英國也會顏面掃地,我們應該現在馬上趕去是也!」
「鵝媽媽是極爲利己的組織,正義這種家家酒本來就該拿去餵狗──不過,既然我們承認了隸從者的危險性,爲了守護英國的未來,就算麻煩到死我們還是選擇了『拯救世界』這個選項。畢竟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呀。」
接着像是看穿雪倫的心思似地說:
句末加上自言自語似的嘀咕,小牧不經意看了一眼狀況外的雪倫。
「……妳是想說,再這樣下去會走向世界末日嗎?」
◇◆◇◆
「妳真的覺得能贏嗎?」
她猜想,犯人應該就是聯邦自己。
聽到如此誠摯的告白,雪倫甚至忘了該如何憤怒,只能啞口無言地看着對方。剛失去妹妹的她也許會不論是非把小牧給殺了,但這兩年間她的一切情感凍結,使她頓時手足無措。
「咦?」
不像是面臨與異形令人不安的戰爭,簡直像已親眼目睹自己獲得勝利似的。
「太厲害了。正確來說,應該是聯邦政府的關係人確實隱蔽了某個研究組織纔對。我們還在調查聯邦政府究竟腐敗到什麼程度,但是英國要是直接正面挑釁對方,到最後消滅的一定會是我們吧。現在的聯邦握有相當於『世界真理』的力量,相形之下我們只不過是有名無實的『幽靈』罷了。」
「是確保另一張『王牌』──山城湊的安全。」
選項應該不少纔對。
「看似如此呢。」
「小牧大人──!」
只是,雪倫在身爲CHAF戰鬥員時,執行任務前所感受到的氣氛顯然與現在不同。
小牧輕浮地抱怨,烏蘇拉則是一臉正經地糾正她。
小牧的笑容看起來變得有點可怕。
「雖然有點提示,不過真虧妳能這麼有自信呢。」
對於綁架什麼毫無興趣的雪倫面不改色地反問:
「妳真的有夠吵的說。」
稱呼她會走路的麻煩應該不會有人反對,這聲噪音吵到連直升機駕駛都不禁手滑,使機身大幅搖擺了一下。
「兩年前,身爲特務的小牧爲了干擾對方,放出了研究所裏的生物武器。妳的妹妹就是因此被牠們襲擊身亡的。雖然道歉無濟於事,可是小牧還是覺得至少該告訴妳這個事實。」
眼前小牧的臉色看不出任何變化。
「──創造隸從者的是亞洲聯邦對不對?」
不如說,雪倫慢慢地、慢慢地取回了她原有的冷靜。
腦中響起某樣東西碎裂的聲音,這種感覺襲捲她的腦中。
再加上大坂事件的新聞報導絕口不提與生物武器相關一事。明明都有進行調查,國家卻什麼都不知道,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隸屬於諜報組織的她不可能會專程爲了謝罪與哀悼救起雪倫。打從一開始小牧就是看上雪倫的利用價值才救她一命的。
「等……等一下。」
可是臉上浮現緊張神情的少女兵仍舊置夥伴的抱怨於不理。
難不成──不,絕對是。
「如果妳想殺了小牧我也沒有怨言。只是,請妳先聽我把話說完。」
「好了〜雪倫少尉,我現在就特別大放送,直接偷偷告訴妳這次《緊急任務》的內容吧。」
「好好好,聽力很好的小牧剛纔就聽得一清二楚了喔。B7地區有隸從者嗎,好可怕喔,傷腦筋喔。」
名爲小牧的女人像是在測試雪倫一般,悄悄地在她耳邊說:
亞洲大陸經濟合作同盟──也就是這個國家本身。
這兩年間,她不曾遺忘這個名字。她從不後悔自己這麼對待他,至少在今天聽到小牧的話之前──
接着她像是在嘲笑不在這裏的某人一般,諷刺似地向上吊起嘴角。
「…………」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猶豫。
小牧面露冷笑,淘氣地聳了聳肩。
當然,以上都得建立在她相信小牧所說的話……然而──
山城,湊。
這裏是雪倫出生的故鄉,也是遠遠超越南北美洲聯邦與歐洲聯邦,世界最大的共同體。然後,還是目前唯一受到隸從者災情的國家。
肯定。
在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中,事到如今她難以振奮生存的意志。
「小牧的任務讓妳失去了重要的親人,這件事情先暫且不提。雪倫少尉,爲了擊潰隸從者計劃,請妳務必將妳的『槍』借給小牧。」
……應該已經不會錯了。
雪倫終於確信,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這個叫做小牧的女人──絕對不是拯救世界的特務。
她的真實身分不過是個性格扭曲、愛捉弄人的人而已。
證據就是……看吧,現在她臉上看穿一切似的笑容。
「妳想幫我們的忙也可以喔?我們會好〜好算成時薪給妳的。」
事實急速互相連接。
一度結凍、應已落幕的命運再次緩緩取回原有的心跳。
雪倫一直懷抱於心中的世界末日。
現在,無聲無息地開始崩毀。
◇◆◇◆
同一天──約一小時前。
亞洲聯邦,B7避難區。
這裏是距離首都圈較近的太平洋沿岸地區,也是登陸日之際,日本自治區毀滅後,最多日本自治區難民聚集的地區。
不過,就算取了B7這種有點帥氣的名字,這裏終究是個難民營,裏頭基本上只能以「雜亂」一詞形容。連熊都無法隔絕的鐵絲網所圍繞的狹小空間內,等待移居烏蘭巴托及西藏等內地的人們建起組合屋比鄰而居。其中甚至可見沒抽中組合屋,住在帳篷裏的人。
無法顧及治安的這裏難免化爲無政府地帶……但就這點來說,相較之下B7還算是閒靜。
這裏的特徵是,大多數居民都爲日裔。
居民幾乎都是黑頭髮黑眼睛的黃種人,爲此只要皮膚或是頭髮的顏色稍有不同便非常顯眼,馬上就會被記起來。
「啊〜是印度的通勤妻姐姐耶。」
「──嗯啊!?」
聽到大約七歲左右的普通人小女孩A這麼難聽的揶揄,走在路上的她跌了個狗喫屎。
打開蓋子,泡在室溫海水裏的三條魚像是臨死掙扎般扭了幾下。
她的額頭上浮現明顯的青筋。
「妳今天也要去漁夫家裏嗎?」
「嗯?是把拔喔?他都說妳好有精神喔,好漂亮喔,那個人不知道一晚多少錢之類的喔。」
「……還有什麼事嗎?」
偷偷跟各位說,她原本想要以道歉當作來訪的理由,但現在她的臉上卻只能浮現無計可施的表情。
他把頭歪向一邊後,面無表情地點頭說:
他臉上還長着薄薄一層鬍渣,和兩天前相比確實邋遢不少。
「阿米?是妳的朋友嗎?」
「原來是這樣啊……」
終於,做好覺悟的艾絲薇琳走出鐵絲網外,移動到樹林茂密、人煙罕至的地方擴張自己的領界。
這跟兩天前的進展一模一樣,艾絲薇琳不禁大聲嚷嚷。
在這座幾乎化爲廢墟與瓦礫山的斷垣殘壁中,有座奇蹟似地留有原形的公寓大樓。艾絲薇琳在那棟大樓的屋頂降落。
說是吵架,不如說是她單方面地對他發脾氣,他則是什麼話也沒說,只用態度隱約透漏出他的拒絕。
如果因爲之前吵的那一架,他假裝不在的話怎麼辦……她努力避免這麼想。
今天明明超級不想去的說。
這樣不就真的跟通勤妻一樣了嗎?
他頂着一頭亂髮,不知道是剛睡醒,還是懶得整理。
「…………」
「是前輩嗎?」
「湊〜?我來了喔?」
另一方面,阿米的女友說起他的事情:
人的動靜傳來,隨後黑髮青年──山城湊才慢吞吞地出現。
她也是聯邦培育而成的水使者之一。
既然如此,就只能搬出小女孩委託的魚了。
「真的……超提不起勁。」
出現的深藍集中到她的背上,最終形成某個形狀。
做出殘忍發言的純真小女孩好像很有閒,煩人地黏了上來。
「怎麼了?前天的事沒有必要放在心上,我在看到前輩的臉之前也沒想起來。」
「好,嗯──OK。那麼我今天就去一趟,幫妳帶魚回來好了。」
「是喔……」
「那個啊,最近啊,阿米很沒有精神。」
他的手上抱着保冷箱。
「嗯──我叫艾絲薇琳喔?要記起來喔?還有我也不是太太喔?」
她這麼想,抱着膝蓋坐在避難區的地上,在下定決心前苦惱了好一陣子。
接着,她站在某一戶前,深呼吸鎮靜緊張的情緒。她每次都會緊張。
同是天涯淪落人,其實別再相見說不定對兩人都比較好。實際上,艾絲薇琳如果不去找他,兩人間的聯繫就非常有可能到此爲止。她清楚知道讓他一人獨處對他的精神上來說也比較輕鬆,但內心無論如何就是有一部分無法接受。
「怎麼了嗎?」
「………………………………嗚啊──」
艾絲薇琳臉上不禁浮現嚴肅的表情,小女孩擔心似地瞄了她一眼。她連忙擺回笑容。
稍早的喜色急轉直下,小女孩垂頭喪氣顯而易見。
哎呀真是紳士,他還溫柔地護送她到緊急逃生梯旁。
「好像生了叫ㄧㄥㄧㄤㄅㄨㄌㄧㄤ?的病。不會死掉,可是肚子很餓。」
不知爲何,艾絲薇琳覺得最近幾天的他有點難以接近。
這種時候,湊應該在聯邦首都避難的妹妹常會不知道用什麼忍術溜來這裏,比哥哥還早出現,用說着「狐狸精妳來幹嘛?」似的冰冷眼神注視艾絲薇琳。不過今天她卻沒有現身。
他簡短地說明完畢,把整個箱子交到她手中。燒完後什麼都剩一點的家居賣場遺蹟就在附近,看來是不缺這類道具。
蠢弊了。
他的眼神也混濁無光。
二十三歲@徵男友進入第五年的她有點想哭。
艾絲薇琳將力量注入雙翼之中,高速從大地起飛。
「魚?」
「……原來如此,瞭解。」
她偷瞄了一眼屋內,開口說出她一定會說的第一句話:
她,拉拉‧艾絲薇琳把頭倒向一旁。
「是、是喔……」
◇◆◇◆
至今他仍然願意這麼稱呼她。
小妹妹露出燦爛的笑容。
的確,她是個純正的印度人。再加上在腦後綁成一束宛如流水般的長髮、灰色大眼的美麗面容、跟模特兒一樣標緻的身材,即使身上的連身服一點都不性感,有丈夫或男朋友也絕不稀奇。
「嗯,我知道了下次免費去找他。別擔心,我會留他一條小命。」
因怪物與空襲化爲焦土,曾幾何時日本人居住的都市。
目送開心的小女孩離開後,後悔緩緩在艾絲薇琳心底擴散。
現形的能源流是宛如黑夜的琉璃色。她本人雖然不喜歡,不過這是象徵拉拉‧艾絲薇琳的顏色。
艾絲薇琳的能力若不是《飛行》,便難以在短時間之內來回。但即便並非如此,應該也不會有人想去那裏纔對。
那個青年的藏身處於半年前移動了位置,現在位在頗爲遠離人煙的地方。
說完,她原本以爲他會再窩回房裏,沒想到等了一陣之後他又回來了。
「我纔沒有放在心上啦笨蛋!我只是有點想喫魚來跟你要而已!」
簡直像是孤獨地等待破滅來臨般──這裏如此寂寞。
「啊,嗯。謝謝。掰掰……………………個鬼啦!」
她等了一會。
日本自治區,遺蹟。
畢竟,那裏比B7避難區更靠近海邊。這裏符合他釣魚的興趣,同時在物理距離上也較爲接近盤據海中的異形。
「…………嗚呃。」
這比在牠們襲擊下喪命還要好得多。
點頭後,艾絲薇琳的語調也低沉起來。
「那傢伙哪是什麼漁夫……算了啦,吐嘈麻煩死了。今天我沒有特別要去的意思喔?話說誰會每天都去啊!」
罹患重病的病患會被送進首都裏的醫院,但現在甚至出現爲此刻意搞壞身體的人。這裏的人們被迫過着難以稱爲正常的生活。
如此這般,她居然這麼隨口答應小女孩。
「那個啊,印度太太。」
不過這位印度美女臉上卻掛着不停抽搐的僵笑,轉頭回應小女孩的聲援。
她收起翅膀,走下緊急逃生梯,來到十樓。
如鳥一般的翅膀。
「……小、小妹妹〜?這種諷刺人的話是誰教你的呀?」
「這是我上午釣到的,不過現在是夏天。請在今天以內喫完。」
別說按門鈴了,就連能敲的門都早已遭受破壞,不復存在。這是棟只剩牆壁跟屋頂的廢屋。
「回去的時候路上小心。」
避難區現在的環境的確容易引起營養失衡。政府配給的糧食物資不只隔週纔來,份量也絕稱不上充足。森林與溪流就在附近,擅長自給自足的人不愁喫穿,不過當然也有人不擅荒野求生。
「啊啊氣死人了──不知道啦!不知道爲什麼氣死了人啦!你那什麼態度啊!!」
「不對,是男朋友。」
看起來有點太失落了。
要是翅膀是純白色的就跟天使一樣可愛了說……她還記得自己幾年前曾經這麼抱怨,那時還被取笑說是「典型的宅男女神呢」。究竟是誰說的啊──啊啊,是現在要去見的那個渾蛋。
但是他的表情確實十分冷淡。
她前天才跟那位「漁夫」大吵一架。
湊一臉不耐煩似地眯起眼。
儘管如此,只要能活就已經是萬幸了。
「大姐姐,妳還好嗎?」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口中說出玩笑或是騷擾了。
夏天的避難區受到好天氣眷顧。
「這是之前的繼續嗎?如果看我不順眼的話早點回家不就好了嗎?」
「給我暫──停!」
她用雙手比出英文字母T。
「暫停!中場休息,我要想戰術!」
具有籃球比賽經驗的艾絲薇琳喊完暫停就逃進緊急逃生梯。她抹了抹眼淚。不能輸……
暫停時間結束。
她迴歸後強裝鎮靜,再次面對湊。
「……你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說出來啊。山城湊不就應該耍嘴皮子嗎?這樣用態度鬧脾氣,完全不像你。」
「不滿……」
他立刻欲言又止,從正面別開視線。
這一瞬間似乎依稀可以看到他露出苦悶的表情──但有可能是她的錯覺。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開始不願展現心裏的感情。
隨後他聳聳肩,以平淡的表情回看她說:
「我當然會不滿啊。明明都說想要自己一個人了,還被這樣三番兩次的打擾。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
「我很麻煩嗎。」
艾絲薇琳不禁咬了咬下脣。
雖然要他直說的是自己,可是聽到這麼直接的話還是很不好受。超不好受。什麼叫「很麻煩」,不要說會讓人回想起前男友的話好嗎?
不過,艾絲薇琳也知道這是她的自尊心作祟。
她原本想照顧湊,但在精神層面上,自己或許反而更依賴他。
就跟遭人遺棄的小狗尋求能夠互舔傷口的同伴一樣。
就算是這樣──
但此時卻傳來一股異樣感。
她壓抑劇烈跳動的心臟,戰戰兢兢地走向神祕的墜落物。
這個……再怎麼說她也該察覺了。
說完這句話,她立刻轉身離開湊的房間。要是不馬上離開,她也許會真的哭出來。
球體的直徑約有兩公尺。這種質量若是從大氣層外飛來,應該能輕輕鬆鬆貫穿到一樓纔對。
即便是以神速爲傲的艾絲薇琳,只要沒有時間判斷,身體也會跟不上行動。
枯木人的手如蛇一般纏了上來。
幾乎與此同時──
──對不起,之類的。謝謝,之類的──
身爲學院的教官,卻棄應保護的訓練生於不顧──媒體個個露出興奮不已的表情,齊聲撻伐他們的失態。其中一部分遺屬甚至還發起訴訟。校長雖然站在他們這邊,但是不受社會原諒的他們還是隻能離開學院。當然,艾絲薇琳也對大衆訴說生物武器的存在,最後事件仍以船難終結,警察也命令她接受精神鑑定。
艾絲薇琳也有所謂的女人的直覺。
汗水流下她的背,這種感覺無論幾次就是沒辦法習慣。
是個扭曲的球體。
只可惜,現在的她或許連這麼希望的權利都沒有。
「……我會聽你的話,也不會再來這裏了。」
在這裏的兩人是轟動當時社會的「大坂事件」的倖存者。
在那之後過了十分鐘。艾絲薇琳一時提不起勁張開引以爲傲的翅膀,獨自一人在屋頂,坐在裝着魚的保冷箱上垂頭喪氣。
差點摔倒的艾絲薇琳睜大雙眼向後退了一大步。
然而,就連這件事在稍早也遭到婉拒。
她暫時拉開兩者間的距離,觀察敵方的行動──
「什麼──!?哇啊嚇死人了到底是怎樣!」
「──給我一擊去死吧!」
當然,艾絲薇琳也努力想讓大衆知道。
敵人只有一隻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此她只能速戰速決。
◇◆◇◆
儘管如此,她還是勉強躲過鐵鏽色的左手,再舉起自己的手臂揮開逼近的右手──本應如此,她卻失敗了。
她的翅膀是飛行裝置滑翔翼,同時也是加速裝置推進器。她成功以超脫凡人的速度瞬間接近敵人,搶得先機。
血管似的紋路像是覆蓋整個球體般於表面浮現。在陽光的照射下,溼潤的外表使整顆球體閃閃發光。
枯木人彎彎嘎滋作響的脖子,明顯把臉轉向艾絲薇琳。牠下流的嘴角越裂越開,像是看到獵物而笑得開懷。
她不知道今天是嶄新命運的轉機。
「喔哇!」
一切都是由她判斷失誤所造成。
可是卻完全沒有命中的手感。
艾絲薇琳立刻抬頭,卻沒看到任何飛機。
聽起來固然很蠢,但她完全來不及反應。
這時,兩隻手臂又伸了過來。
然而,湊卻因爲那個事件失去了形同家人的人。
若要說這是贖罪,的確是出於她的自尊。
某樣東西掉到她所在的公寓屋頂。
一腳踢進頭部。
下一瞬間,某樣東西逼近她眼前。
有可能是幻聽,不過她好像聽到了湊的聲音。
她眼前的水泥地板猛然炸了開來。
一年前,異形登陸聯邦的那一天──登陸日發生當下,她雖然四處宣揚牠們是生物武器要求國家進行調查,結果卻沒有人願意理她。
真要形容,球體長得有點像墨綠色的大核桃。
「…………得去送魚纔行。」
登陸日時化爲廢墟的日本自治區上空,太陽討人厭地綻放着光芒。
心裏想着至少得在日落前把魚好好送到,艾絲薇琳有氣無力地拎起保冷箱。
她好歹當過學院的教官,特別是與能力相配合的「對人壓制」技巧在國內也曾受過非凡的評價。即使是怪物,對付能以打擊擊倒的小型敵人遊刃有餘。
隨後,宛如軟體人偶的異形開始收回抓到獵物的手臂。
接着,球體撲通一聲,如同脈搏跳動似地動了一下。簡直如同具有生命。
除了加速度,她的靴子還附有金屬製的安全板。這一腳隱含着能輕易將一般小型隸從者踢碎的威力。
而這份直覺,將在不久之後應驗。
飛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子彈或暗器,而是那傢伙自己異樣伸長的手臂,射程至少超過十五公尺。那看似枯木的身軀其實是橡膠做的嗎。
接着她看到了。
伸縮自如、柔軟度高的隸從者。別說是打擊了,恐怕連關節技也沒用。對於最擅長藉由領界施展格鬥術的艾絲薇琳而言,這是最糟糕的敵人。
艾絲薇琳的能力是飛行。直接逃向天空是目前最安全的手段,但這裏是湊所在的廢棄大樓屋頂,這麼做反而會讓他暴露在危險之中。
只是,就在她爬上通往屋頂的緊急逃生梯時。
不知怎地,她感覺得出來他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
「啊……好想喝酒啊……」
──這是她兩年前的那一天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對啦……我就是超級麻煩啦。」
自己開口說出的詞彙對自己造成精神傷害。麻煩……麻煩……
與此同時,人工害獸也現出全形。
她能做的,就只有不讓朋友繼續受到傷害而已。
那東西有一半埋進頂樓地板,艾絲薇琳一瞬間懷疑是隕石,但她馬上在腦中否定這個可能。
隨後,球體的頂點宛如醜陋的花朵一般裂成四塊,彷彿活生生手腕的東西從裏頭爬了出來。
「喔、等──糟糕糟糕糟糕!?」
「可惡,這傢伙麻煩死了…………嗯,麻煩……」
她憑着優秀的反射神經才險險下腰躲過。
神祕球體的真面目是異形的怪物──隸從者。
「嗚呃!?」
她雙眼一眯,蓄力於雙翼,一蹬地板。
雖不知牠是藉由何種原理從天而降,但完全瞭解對方真面目的艾絲薇琳將領界擴張到最大。琉璃色隨着光粒子捲起漩渦,在她背後凝聚成翼。
毋庸置疑。
無地自容又難爲情,她想立刻拔腿就跑。
現在的世道,想要拿到這種奢侈品變得十分困難。奢華的生活邁向終焉,人類一頭栽進殘酷的求生時代。
她吸了吸鼻涕。
不過,想讓深深受傷的湊再次幸福,是她難以壓抑、發自內心的「希望」。
接着再以強大的力量一把將她拖倒在地。
即使身爲水使者、具有特殊的能力,在巨大的陰謀面前,也不過是區區一介凡人罷了。
那一天、那一刻、在那個海底,艾絲薇琳要是沒有抱着多餘的正義感,調查偶然間發現的《隸從者研究所》,他就不必揹負「罪孽」與「傷痛」了。
不過她還有無論如何都想對他說的話。
這一年間,艾絲薇琳不曉得看過牠們幾次,然而這次襲來的卻是她從沒見過的新種。鐵鏽色的全身無比纖細、血盆大口左右裂開、原本應該具有眼睛的部位變成兩個深藏黑暗的凹洞、身形宛如用枯枝編成的人偶。
「糟──」
「所以,不管你多討厭我,我永遠都是湊的同伴。」
「可是啊,你以後如果需要我幫忙,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絕對會幫你。就只有這點,你一定要記得。」
「嘖。」
踢擊命中的瞬間,容貌詭異的枯木人脖子一彎,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卻立刻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站了起來。她原本是想直接把牠從屋頂上踢飛的。
「……這什麼鬼,根本就跟被男人甩了一樣嘛。」
不妙,會被拉過去──艾絲薇琳一想到之後的下場就不禁全身顫抖,將力量注入翅膀試圖飛向空中。
「…………」
艾絲薇琳露出逞強似的苦笑。
這是從更低處被「投下」的物體。
「……好輕!」
就算想向犯人報復,她也完全找不到任何線索。
這如果是天災異變造成的話,艾絲薇琳或許還能接受。一切的元兇卻是隸從者……大坂海底設施遇到的生物武器的同夥。
以前朋友常取笑她沒有男人運。實際上她遇到的男人也沒有一個是什麼好東西。這不僅是現在進行式,還刷新了過去所有紀錄。
也就是人類親手所創造的危脅,在折磨同樣身爲人類的人們。這種狀況可說是某種戰爭,而且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事實。
「……受不了,到底是什麼啊?」
如果只有這點程度還算不上什麼。不如說她反倒希望這樣。
但是她早已失去逃向空中的機會。
「這什麼……怪力啊!」
得不到充分的加速,她無法保持漂浮,反而又被拉了過去。
再這樣繼續拔河下去,不用十秒她就會被迫跪在異形腳邊了吧。
這樣也許還好一點。
實際上不到一秒,怪物就在她眼前張開了大口。
「…………啊。」
不只是手臂,那傢伙就連脖子也能伸長。仔細想想並不奇怪。
這就是牠的捕食方式。伸長手臂封鎖獵物的行動,再伸長脖子咬碎獵物。
她自嘲。
自己還真是個無聊的女人。
◇◆◇◆
──結果,她保住了一命。
隸從者逼近眼前的臉和艾絲薇琳擦身而過,直接飛出屋頂消失無蹤。
飄浮空中的她與佇立地面的青年四目交接。
比起歡喜,疑惑率先出現在她心中。
「……湊……」
他的手上拿着描繪出和緩曲線的白刃──一把武士刀。
怪物伸長脖子的瞬間,繞到怪物背後的他從根部將其斬首。拘束艾絲薇琳的手臂也失去力量而鬆脫。
湊的眼神比平時還要銳利。
「前輩,妳怎麼還在這裏?」
接着,湊握起她的右手腕看了看,癢癢的觸感說起來很令人難爲情。艾絲薇琳開始擔心起自己現在的表情會不會很奇怪。
這就是他疏離艾絲薇琳真正的原因。
總而言之,現在有不得不向他報告的事。
她很高興他爲自己擔心,卻又爲他不找自己商量生氣,兩者的程度難分軒輊。
「……不會,還有點麻麻的,不過骨頭應該沒事。」
兩人放下無法替代的犧牲,選擇繼續存活。
「嫁不出去了……」
他早就預見了這幕景象。
說穿了其實根本沒什麼,他心中所想與艾絲薇琳相同。他只是不想再傷害同伴、無法原諒奪走同伴的人們而已。
「啊哈。」
「……敢死就殺了妳。」
她似乎終於稍微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
站在她身旁的湊不改冷靜地說:

──爲了復仇。
沒錯,他們還沒死。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會痛嗎?」
「你呢?你想怎麼辦?」
所以至少直到最後一刻,他們都想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
輸給枯木人的艾絲薇琳非常現實,現在的她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太到恐懼。
錯愕的艾絲薇琳茫然而立。
「我沒理由聽你的指示。想一個人戰鬥的話隨便你,我也只是照我的意思奉陪罷了。」
而且還不只一顆。球體毫不間斷地飛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異形卵在化成斷垣殘壁的街道上如雨一般落下,景色相當怪異。
雖然不知道他心裏打什麼主意,不過山城湊單槍匹馬招惹了隸從者,以及隸從者背後所隱藏的黑暗。
亦喜亦怒的最後,她的臉上浮現鬆弛的笑容。
「前輩。」
被莫名這麼一催促,艾絲薇琳臉上浮現尷尬的神情收起翅膀,在湊等待的地面降落。一旁那個枯木人的屍體還在抽搐,十分噁心。
他的嘴角微微向外動了一下──是笑了嗎?但是在艾絲薇琳能仔細確認前,他的表情就變回了先前的有氣無力。
「好像是呢。」
「所以,也該讓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就某方面來說,死了說不定還比較好──艾絲薇琳不由得這麼想。
「我要留下來。」
「到底是怎樣啦……」
纔剛說出那種有點讓人害臊的話與他道別,十分鐘後反而被他救了一命。這是在晚上睡不着時回想起來會讓人想「哇啊──!」大叫的回憶。也是會在結婚典禮上被友人爆料的糗事。
責備似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可是下定決心的她無所畏懼。
「寄『邀請函』給他們的是我,所以只要離開這裏,前輩就安全了。」
她的心境十分複雜。
「那個,湊。那邊那隻隸從者是剛剛從天上掉下來的。」
努力在這片遼闊的藍天,展開虛張聲勢的翅膀。
「那就好。」
另一方面,他則是用完完全全若無其事的表情問:
「艾絲前輩妳快逃吧。」
「真是的,你就是這麼愛亂來。」
相同的球體又掉了下來,這次插進廢棄公寓約一百公尺外廢墟的瓦礫堆中。
「什麼好像是……總之留在這裏很危險,現在馬上──」
他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樣子。
這句話說完之前,地面再次晃動。
不會錯。
「不要開玩笑了,把被抓到的地方拿給我看,動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