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Good Girl

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自從出生以來的二十年間，雪倫與所謂的「戀愛」一詞無緣。

對異性沒有興趣，不如說她找不到對異性感興趣的機會來得正確。更別提將意識集中於妹妹身上的二十年間，她不只不曾與異性交際，甚至連一次單戀都沒有經歷過。

即便如此，雪倫還是依稀感受得到，名爲拉拉‧艾絲薇琳的女性對名爲山城湊這位男性懷抱的愛情，或是與愛情類似的情感。

啊……她應該是喜歡上他了吧──這樣。

雖說沒有根據，但雪倫幾乎能這麼篤定。

會有這種感覺的契機，是在擊退巨人型隸從者襲擊的十五分鐘後。

確認沒有其他追兵，山城湊申請繞道。

「我想去Ｂ７地區送個東西，不會花太多時間。」

內容並沒什麼特別的，艾絲薇琳臉上卻不知爲何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她抱着那個神祕的保冷箱，像是忘了要怎麼說話，嘴巴如同缺氧的金魚般開闔了一陣。

山城湊瞥了她一眼，帶着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

「妳說自己要喫是騙我的吧？前輩最近不是喫素嗎？」

「湊……」

此時她的表情正是臉紅心跳一詞的最佳代表。她那時一定是心動了。就算對於男女關係再怎麼遲鈍，連雪倫也看得出來她對他抱有強烈的愛慕之情。應該。

不過真的算不上什麼。

這點小事跟方纔與異形們的戰鬥相比的確無關緊要。

但是，這並不代表雪倫對戀愛絲毫沒有興趣。

證據就是她十來歲時非常重視外表。

她喜歡打扮，去美容院時也會盡量說出自己理想中的印象，出門前不忘照照鏡子……她至少有這麼點程度的愛美之心。

這絕對會是她一生中最羞恥的回憶。

「是的〜我是某國諜報組織鵝媽媽Mother Goose亞洲支局的幹部小牧。這個呢，先從簡單的來龍去脈開始說起吧。」

若是放任不管，他似乎會消失在黑暗之中。

艾絲薇琳不禁不安地問：

事到如今不脫也不行了。

──幕後黑手是政府關係人？

先前他還背對着她們，一旦發現雪倫換完了衣服，就回過身來用銳利的眼神瞪着開口的小牧。

「接下來我們得潛入首都藏身喔。雪倫少尉，難不成妳想穿着潛水服趴趴走嗎？太顯眼了討厭啦〜」

「我不會看。」

「這下失禮了。小牧就職業上來說盡管被異性看到裸體也不會特別排斥，好像已經感覺麻痺了喔。可是可是〜我覺得這種女孩子的感性非常重要喔？所以說，嘿〜湊！」

「……妳是能開口的人嗎？」

因此，當小牧提案要她「脫光光」的時候，雪倫的臉微微皺了起來。

小牧臉上浮現滿面的笑容，把工作服、Ｔ恤跟短褲交給雪倫。

「應該沒有吧。可是我還是不懂妳想說什麼。」

雪倫取回了過去的感情，卻因爲情感的缺點而煩惱。

沒錯，只要請他們現在停車就好──就在雪倫這麼想的時候。

雪倫穿上胸口印着「微笑油漆公司」毫不性感的工作服，帶着些許憤慨的表情重新在礦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艾絲薇琳下意識地從小牧身上別開視線。

「人類滅亡……妳說的還挺肯定的嘛。」

「傷腦筋，有道理。」

這麼聽來還算是合理。

她的聲音將些許人性喚回湊的眼中。

「那麼，我們稍微來聊個天吧？」

難以輕言相信。

「湊，你覺得剛剛的話怎樣？」

「假使會，妳爲什麼要刻意說出口？」

「假使妳說的是事實，妳要怎麼阻止他們的計劃？有想法的話告訴我。」

然而，當下的他們無法確定先前的那一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抬起一邊膝蓋坐着的他將步槍架在肩上，看似正在冥想。他閉着眼睛，現在的確是個好機會。

「快點快點，烏蘇拉也是。那種迷彩服太顯眼了，快點換上這邊的工作服。」

艾絲薇琳一臉同情地看著有點害臊地脫下潛水服的她，最後卻將心中的感動化爲嘆息。

「這是怎樣？這樣犯人不就是在危害自己的國家了嗎？」

「希望各位能在抵達地上前換好衣服喔。這樣比較節省時間。」

「藏樹於林──的相反喔。犯人投入大量隸從者，誘導聯邦軍空襲。只要將沿岸變成無人地帶，犯人也容易掌握靠近海岸線的人。如此一來不但易於管理，還得到了廣大的自由空間喔。」

「可以說是適合進行隸從者研究的空間吧。現在亞洲大陸的沿岸因爲空襲變成了廢墟，隸從者們的根據地又在海中。這種情況下，妳覺得會有一般市民輕易接近大海嗎？」

「牧場？」

「接下來雖然只是臆測，可是能這樣讓隸從者浮上臺面，他們的計劃應該也已經進行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吧。不知道抵達百分之百時會發生什麼事，不過簡單想想應該就是征服世界了呢。但是即使達成了這項野心，人類應該也會慢慢滅亡纔對。這麼一來，就連幕後黑手們──」

「……起源種？」

此時艾絲薇琳並無法察覺違和感的真身。

「工程大致可以區分爲兩項。第一項是抹去所有關於隸從者的研究資料，另一項則是討伐某個『起源種』。這之中，我們希望委託雪倫少尉跟湊合作達成的是後者。」

◇◆◇◆

在那之後，艾絲薇琳送完她的東西，礦車繼續朝內陸前進。再過十分鐘，應該就能離開日本自治區區域內的最後一站。

因實驗失控而引發隸從者大規模爆發或許還比較能接受。她的故鄉印度地區也包含在登陸日遭受毀滅的區域之中。幸好雙親逃到了西藏，但她還是失去了不少熟面孔。聽到這一切有可能都是某些人們自私的想法所造成，她的胃就漸漸因不快而翻攪。

有可能會毀滅世界，所以應該阻止──以動機而言極爲有道理。與善惡等概念無關，排除可以預期的威脅對人類來說是理所當然。

她像是在尋求安全感般看向湊，但他依舊面無表情，貫徹沉默瞪着小牧。他最近變得十分陰沉，不過她跟以前一樣還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更重要的是──

「比如說，大海另一頭的美洲聯邦要是出現生物武器，他們一定會卯起來探明事件的真相吧。如此一來便是某種戰爭，對犯人來說不過是多此一舉徒增風險罷了。可是如果能將隸從者引發的事件留在聯邦領土之內，外國即使能扮演援助復興的角色，也難以直接介入處理。因此，妳不覺得生物武器的運用實驗在自己國內進行再合適不過了嗎？」

「蛤？不是，等一下。」

看到她的表情，艾絲薇琳不安地扭動身體。

事到如今，女性的一面只會礙事而已。

吼……艾絲薇琳不禁看傻了眼，雪倫的身體卻馬上藏了起來。

她聽懂小牧的意思，可是隻要一想到爲了這麼點理由就引起阿鼻地獄般的慘劇，她就噁心作嘔到說不出話來。

「…………」

然而，小牧卻露出柔和的微笑，把頭倒向一邊說：

一年前大量隸從者登陸的「登陸日」之際，亞洲聯邦確實遭受到損失三成國力的巨大災情。如果小牧所言不假，犯人是聯邦關係人的話，這只不過是自傷而已，令人難以理解。

在幽暗的地下鐵路中，即使使用領界也看不出膚質等細節，但是身爲軍人的她身體歷經鍛鍊，緊實的輪廓楚楚可憐，甚至能奪去同性的目光。絕非佈滿肌肉，應該以毫無贅肉形容，健康而洗練的身形跟名爲寫真女星的人種相比，具有完全不同的肉體美。

只是語中仍微微浮現了一絲違和感。

微笑的女人眯起雙眼，像是在享受與他的對話。

「什麼意思？」

少女乾乾脆脆地脫了又幹乾脆脆地換上衣服。

這是隻有貨臺的礦車，不可能會有什麼更衣室。幸好ＪＤ坐在駕駛座上，位在隔板的死角，但是山城湊就坐在旁邊。她不可能就這樣脫個精光。

艾絲薇琳閉上嘴。

接着她解釋了自己是過去應該消滅的英國軍事情報局的人，還有自己身處否定生物武器存在的立場。

「…………」

也會迎向悽慘的未來。小牧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自然而然浮現的疑問使艾絲薇琳不禁插嘴。

「我們絕對要破壞她，請把這視爲小牧的使命。」

至今爲止的自暴自棄或許纔是軍人應有的樣子也說不定。

小牧繼續說道：

「應該說，在生物武器實驗初期階段攻擊別國不是更冒險嗎？」

「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回頭，這樣就好了吧？」

此時小牧「啊」了一聲。

「收到是也。」

他說到做到，轉身面向駕駛座的方向，背對雪倫。接着他還刻意將輔助視覺的領界一併隔絕。

聽了這句話，小牧的藉口是：

「妳是說真的嗎？我不要，我不懂爲什麼非脫不可。」

早知道別聽還比較好，艾絲薇琳低語：

「…………」

這裏所有人都是爲了打倒隸從者這共同的敵人而聚集於此。

「這不是預言喔。就先跟各位說，鵝媽媽實施的隸從者運用模擬結果強烈判斷最後會失控吧。雖然不知道他們覺得自己有多少能妥善管理的信心，只要有人類滅亡的可能，我們就不能坐以待斃喔。」

她稍微反抗了一下。

「可是這樣……也做過頭了吧？妳以爲登陸日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啊？」

至少方纔這一瞬間，她的話語中不包含任何詭辯。

她從以前就對自己平坦的胸部感到煩惱。

最後，她訴說了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潛藏於聯邦政府機關的可能性。

突然說不出話來的雪倫閉上了嘴。身爲軍人，烏蘇拉的行動壓倒性地正確。

「當時小牧也嚇了一跳喔，不過鵝媽媽持續調查後得到了結論。那個登陸日其實是增設牧場的藉口喔。」

「來吧少尉，請妳心無掛礙地換衣服吧。」

「嗯。」

「難不成少尉會在乎男生的眼光嗎？」

湊對她的話起了反應。

雪倫若無其事地觀察湊的動向。

小牧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是的，作爲研究始祖的個體。在鵝媽媽中以《First》稱呼。」

雪倫露出的肢體十分美麗。

雪倫也是，稍早纔打從心底宣誓要投身吊念妹妹的戰爭。

湊一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看她的裸體，萬一看到也一定毫無反應。沒有比自我意識過剩更可笑的事情了。

對軍人而言，依照狀況，作戰行動中在無法區別男女的空間換衣服也絕不少見。受到羞恥心驅使，在這種事情上耍任性本來就不正常。

亞麻色頭髮的女性慢條斯理地說。她好像叫做小牧，是個從相見到現在開朗笑容不斷，卻因此有點假惺惺的女人。

「好的，接下來纔是重點喔。」

他閉着眼開口。

雪倫現在還穿着海中作戰用的潛水服。當然，她身上不可能穿什麼內衣之類的衣物。她有點後悔，早知如此就該在直升機上借衣服穿了。不對，再怎麼說，爲什麼小牧不趁湊申請繞路停車的時候說呢？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但就算發現，也無從改變他們的命運──

◇◆◇◆

礦車穿越日本自治區，終於接近內陸地區郊外。

接下來的路線不是遭到嚴重掩埋，就是受到完全封鎖，無法以地下鐵廢線前進。

二一四七年的現在，想從外部進入聯邦首都──烏蘭巴托的方法有限。

登陸日產生了大量的難民，也是政府防止治理混亂，設置居住限制最大的原因。現在只有獲選的市民纔有資格在安全的首都內安居。

當然，也有明知違法仍試圖偷渡的難民。只不過一旦被憲兵發現，就會立刻強制送進收容所。收容設施位在海邊，而且還附有受到隸從者襲擊時，以職員的避難爲第一優先，無法保證收容者安全的確定條約。既然如此，避難區儘管警備人力薄弱，還是離大海較遠、較安全。結果就是這一年來，潛入首都的非法偷渡客總檢舉數停留在五十人左右。

縱使沒有巨大的高牆圍繞，滯留在戒備森嚴的烏蘭巴托內依然伴隨着偌大的危險。

不過，重要的是難處在於「滯留」，純粹想要潛入並不在此限。

對一部分的人來說，重複潛入現在物資還算充足的烏蘭巴托可說是家常便飯。

金錢與人脈。

只要有這兩點就不成問題。

雪倫一行人捨棄礦車與武器，從地下鐵爬上地面。

這裏是最鄰近首都的Ｂ２避難區周邊。

一臺卡車停在掩人耳目的位置，手臂上刺着刺青、看起來頗不好惹的白人男性在駕駛座上一臉無聊地抽着煙。

「六個人喔，到保母大道的庫倫大廈。」

「瞭解。」

小牧像是在叫計程車似地跟他說完目的地後，給了他一疊鈔票。接着，後方的貨艙立刻打開，雪倫他們每個人都坐了上去。

貨艙中堆積着大量食物及生活消耗品。聯邦招標僱用的民間業者超過數十間，其中不乏以黑道的方法賺取副收入的公司。而就連在士兵管理的一部分管制站，只要以金錢交涉就能得到車輛通行證。

這部分在同樣身爲軍人的雪倫眼中看來十分無奈，但是仔細想想，如此貪污瀆職會不被放在眼裏也不無道理。

真正可怕的存在是名爲隸從者的異形。

烏蘇拉從身穿西裝的男人手中接下鑰匙，三人搭乘電梯前往二十樓。

可是湊卻馬上打斷了她的話。

除此之外，她還是「大坂事件」的生還者之一。

電梯抵達二十樓，她們右轉走進一連串看似證券公司及保險公司辦公室的走廊，盡頭出現一個掛着「微笑油漆公司」招牌的事務所。烏蘇拉把鑰匙插進那裏的門。

「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那個叫小牧的人要我們在這裏休息，代表這些椅子可以隨便坐嗎？」

小牧比出「耶」的手勢。

「女生很麻煩。ＪＤ，麻煩你跟我跑一趟。」

兩人自然而然地在同一張沙發上坐下。

「總共兩張呢。太好了，要是再多一張就麻煩了呢。」

「──蛤啊!?」

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我們可以喝裏面的飲料嗎？」

最後還有一個高高的鐵櫃。

「嗯，那麼我就負責跟湊大人一起──」

「反正她也有她的難處，只要有女生在場就會突然很不高興。不過她是個好孩子，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會幫我倒茶。雖然會取而代之用眼神殺死我……」

走下貨艙環顧周遭景色，雪倫發現這裏好像是某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裏頭停着不少顯眼的高級車，應該是頗爲高級的大樓吧。

「唔？想坐也可以，可是裏面有較完善的休息室，現在就爲各位帶路。」

「小祭她現在應該還沒從星野的打擊中……」

「張羅裝備還有確認分隊的進度，沒辦法交給烏蘇拉的工作可是多得很喔。」

「……接下來，我爲各位準備了休息的地方，請各位先養精蓄銳吧。小牧要離開一陣子，今晚就會回來，詳細的討論請留到那時再進行吧。」

房間並不寬敞，大約有商務旅館兩間客房的大小，大通鋪頂多只能睡十個人。房內整體的擺設相當簡單樸素，就連牀都沒有，不過地上鋪着軟墊。除此之外她還看見沙發、桌子跟冰箱。

抬頭一看，艾絲薇琳已經在翻找冰箱了。

「喔喔，那就不用擔心了是也。」

說法這麼直接，害烏蘇拉的表情因傷心微微掩上了一層陰影。

當時的媒體嚴厲批判兩人對訓練生們見死不救，雪倫也對此深信不疑，一時之間對兩人懷抱猛烈的恨意。

這裏說的「卡」指的是認證居住權的居民身分證。若是在首都內沒有隨身攜帶，用憲兵所持有的監視望遠鏡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這是排除非法偷渡客最大的屏障。

烏蘇拉回過頭來，睜大一雙大眼。

「我趁現在確認一下，有人沒帶卡嗎？」

「瞭解。」

「生氣了嗎？」

密室出現在眼前。

「我的家人住在附近，機會難得，我想去見他們一面。」

就算她這麼說，只要一想到現在身處的狀況，任誰都難以放鬆。

一行人移動了三十分鐘。

「咦，擔心什麼？」

順帶一提，身爲軍人的雪倫有配給專用卡，但現在不在身上。

結果沒帶卡的只有雪倫跟艾絲薇琳兩人。

光一句話就讓她如此動搖。她瞪大雙眼，嘴巴一張一闔，俯視嬌小的少女。

聲音破音得相當嚴重。

基層士兵對於放幾個人過去並不以爲意，一定是覺得之後再讓裏面負責巡邏的憲兵逮捕就好。

湊的一句話讓小牧不解地歪頭。

「……不。」

「來吧，兩位。現在請先忘了任務好好休息是也。」

◇◆◇◆

「咦？」

裏頭裝的東西可想而知，是各種槍械。離開地下鐵後就將手槍以外的武器丟棄的烏蘇拉欣喜雀躍地撲了上去，滿臉喜悅地抱着海中戰使用的大型反器材狙擊槍。對她來說，這說不定是一種療愈。

「喔喔……也就是俗稱的『兄控』嗎？」

「不是。」

到了這裏艾絲薇琳才終於成功將回答化成言語。

走進門後，她們來到一間看似普通的辦公室，裏頭辦公桌密集排列，卻沒有員工的身影。

突然被這麼一問，雪倫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唔……不好意思，辛苦您了是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是呢，敵方組織可是認得你的臉喔，隨便行動不是很危險嗎？」

接着她突然嘀咕：

「說穿了就是刁難的小姑……這麼說好像有點過分，可是隻要看到湊身邊有別的女性就會啓動。妳如果一起跟去，我想應該也會受到充滿敵意的訊問吧。」

「是這樣嗎，什麼是有點難搞的個性是也？」

此時她的表情確實掩上了一層愁雲慘霧。

「難不成，湊大人也是同志嗎？」

無論如何，只要小牧他們還沒回來，事態就不會有所進展。考量到接下來的情況，她有必要趁現在養精蓄銳。不只如此，她還是中途放棄軍隊任務的人，沒有辦法隨意行動。

「嗯，聽起來有點複雜是也。」

說到此時的雪倫有何反應，她唯有靜觀其變的念頭而已。這麼說來，沉沒前的舊英國對同性戀愛好像相當開放，她只能如此漠然回想以前看過的電影內容。話說剛纔烏蘇拉說的是「湊大人『也』」嗎。不，就先別追問吧。

於是，湊、ＪＤ還有小牧三人各別行動。

熱衷工作的烏蘇拉自告奮勇。

下一瞬間她露出苦笑，改變了話題。

「哪哪哪哪……哪有可能！那傢伙是異性戀啦！」

此時。

來到這裏，小牧的笑容終於透漏了一點疲態。

接着一個菁英商社風的中年男性從遠方的電梯中現身，直直地走向雪倫他們。

「我也要離開一下。」

英國間諜三人組當然有帶，山城湊好像也有放在身上。

「我沒有生氣。」

「謝啦。嗯……有茶、咖啡、柳橙汁、汽水、礦泉水、啤酒……還是算了。欸，奈特莉，剛剛我說的那些，妳想喝點什麼嗎？」

「兩張。」

「那麼，請給我柳橙汁。」

她們跟着烏蘇拉走，少女打開區經理辦公室的門，摸了摸桌上擺設的水壺。隨後「喀嚓」一聲響起某個鎖解開的聲音，她一推後方厚重的書架，書架就輕輕鬆鬆地滑了開來。現實中跟間諜電影一樣的設計讓雪倫不禁感嘆。

「我到剛剛爲止都還全裸喔？怎麼可能會有。」

「不，ＪＤ是同性戀，姑且也算是已婚人士是也。萬一在這裏搞起婚外情或是三角關係的話，我個人很不擅長應付這種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所以有點擔心而已。」

前訓練教官艾絲薇琳跟山城湊一樣，是雪倫訓練生時期就認識的人，但由於不是她的專任教官，因此兩人並沒有深交，頂多只有說過幾次話而已。

而且，還有一眼就能看出非法偷渡客的系統。

唐突而直接的疑問害艾絲薇琳不禁發出訝異的一聲驚歎。

男子點頭，從西裝裏拿出兩張卡交給她。

「啊啊，是喔……的確是妳想太多了。那個啊，剛纔湊會沒有選妳是因爲那傢伙的妹妹那個，個性有點難搞。絕對不是烏蘇拉的問題，妳放心吧。」

「哎呀？想去哪裏呢？」

雪倫說了聲沒辦法，垂下肩膀。

「唔？小牧大人要去哪裏是也？」

手上分別拿着罐裝果汁跟罐裝咖啡。雪倫扳開拉環，一口氣灌了半瓶，仰望白色的天花板想：「唉，真尷尬。」

時間逼近黃昏。

「我知道才這麼說的，沒有招惹麻煩的意思。」

這麼一說，現在的她口乾舌燥，就接受這份好意吧。

他難得改變表情，臉上可見苦澀的心境。

「嗯啊，沒問題。」

「小牧知道囉，就尊重你的意思吧。只是能請你也尊重小牧，帶ＪＤ或是烏蘇拉一起去嗎？就當作是護衛與監視。」

她不知道這是僞造還是非法變賣，不過兩項都是重大犯罪。這次她沒有交錢，因此有可能是同一組織的人。這種方法絕對不值得鼓勵，但至少現在不必擔心會被憲兵檢舉。

另一方面，雪倫、烏蘇拉和艾絲薇琳，所屬各個不同的三名女性被留在同一棟大樓裏。

「請隨意是也。」

「不會〜適材適用嘛。可能性雖然不高，但是如果敵人出現在這裏，請妳保護少尉他們喔。」

通過管制站進到首都地區的偷渡卡車停了下來。

直到小牧向她表明，那是自己招來的結果。

那應該是事實……若是如此，艾絲薇琳便也是那個事件的受害者。

所以現在她的心情相當複雜。

坐在她旁邊，雪倫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對不起。」

突然，艾絲薇琳開口道歉。

雪倫的表情越來越緊繃。

「我知道無論說幾次對不起都不夠，可是真的很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妳的妹妹。湊那個時候努力到自己全身是傷，他一點都沒有錯……是我。全部都是因爲我在最關鍵的時候迷路，結果甚至沒辦法陪在他們身邊……」

「…………」

就是你們的錯。

──瞬間會令她這麼思考的陰暗情感確實也盤據在雪倫心中。

如果她跟湊有好好保護……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拯救妹妹就好了。像這樣，沒有道理、無可奈何的心情佔據她的心頭。

這份糾葛一定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到臨死之前都還無法放下。

但是雪倫已經決定了自己的立場。

而她知道，艾絲薇琳也跟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場。

「妳如果需要贖罪，我願意原諒妳。」

她覺得這是一次好機會。

把話說清楚一定能締造更確實的結果。

「如果這樣能減輕艾絲教官的負擔，我原諒妳。因此，請妳助我一臂之力。消滅隸從者爲妹妹報仇──這是我現在的願望。」

平淡的語調中隱含着她的熱情。

看着她並不討厭的開心日常生活遭到大口大口啃食的光景，艾絲薇琳終於在海底抱住膝蓋，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做了個夢。

少女高高在上地俯視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艾絲薇琳，對她嗤之以鼻。

「也就是烏蘇拉是聽祖父的話才當間諜的嗎？」

甚至令人想讓它在心中沉埋。

「看到了啊？前輩沒有流口水，請放心。」

雪倫也回以笑容。

聽到這句話，艾絲薇琳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不過她在意的事還是堆積如山，無法取得詳細感想的她最後還是「嗚！」地叫了一聲。

「那邊那把大把的狙擊槍是烏蘇拉的東西嗎？」

她的表情充滿詫異。

「我跟烏蘇拉是秩序獨裁，艾絲教官跟小牧是限定活動，ＪＤ是領界特化，最後山城是知覺特化……很平衡呢。能力的個性與目的十分分散，這麼一來人數雖然不多，也不會輸給ＣＨＡＦ的一線部隊。」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萬能，可是還是謝謝妳告訴我。」

艾絲薇琳說的沒錯。因爲對方不是能以個人挑戰的敵人，所以他們只能期待原則上與他們利害關係一致的組織給予援助。

某人的手指輕撫她的眼角。

「這麼說來，妳在海中也能開槍呢。一般來說，子彈在水裏飛不起來纔對。是跟妳的能力有關嗎？」

擁有祕密本身並無所謂，只要能提供達成目的所需的情報與物資，她覺得就已相當足夠。

或許是因爲在學院時代兩人幾乎沒有交集的緣故，一般來說她並不會出現在夢中。可是唯有今晚，強烈的記憶化爲形體，嘲笑着艾絲薇琳。

「唔嗯……」

她試着跟嬌小的少女搭話，少女就像松鼠一樣轉過頭來點了點頭。

充滿她打從心底對祖父的愛。

烏蘇拉突然陷入沉默，艾絲薇琳猛然坐起身。

只怕小牧的隱瞞或謊言對雪倫他們足以致命──她擔心的只有這點。

回憶有時不堪回首。

「我完全同意是也！」

她張開雙眼，從沙發上坐起身，卻沒看見睡前雪倫的身影，取而代之坐在她身邊的是湊，害她的心臟縮了起來。

跟不存在其他任何背景的艾絲薇琳不同，雪倫對小牧不抱有「同伴意識」的原因便是在此。

她再次環顧室內，看到狀況改變了不少。

依照克洛伊的個性，她一定會這麼說，夢中的她這麼想。能幹又高傲，不把教官放在眼裏，卻是湊無比疼愛的學生。

「正是我的擴張能力是也。」

夢中的景色是一片陰暗的大坂海底，詭異的設施聳立其中。隱藏於被海水淹沒而遭受破壞的工業區，圓頂建築現出全貌。

那正是隸從者的研究所，絕對不能窺視、世界的黑暗。

「那就太可靠了。」

「……不行，不能去！」

「受不了，真是沒用的教官呢。」

雪倫嘀咕道：

啊啊……

思考到一半，她聽見艾絲薇琳的聲音。

「真要我說，妳煮的東西調味料放得太多，舌頭都麻了。」

他面不改色把頭倒向一旁。

與他人交流難免使情感陷入混亂。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拜託，不要，原諒我。不要、不要去……全都是我不好……我代替你們去……我代替你們去死……回來啦……拜託……對不起……不要……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

就如同雪倫不停追尋妹妹的影子一般。

她想，應該是因爲她再次遇到了雪倫‧奈特莉。

艾絲薇琳看着雪倫的表情好一陣子，最後才微笑點頭。

艾絲薇琳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要是說對此完全沒有不滿，便明顯是句謊話。

自從那天以來過了兩年，說不定現在終於發生了什麼變化。

「結果。」

「我不認識百年前沉沒的英國，祖父也是一樣。要忘記過去的國家或許非常簡單，可是祖父說『忘記過往的自由並沒有錯，不過也有不遺忘、持續奮鬥這個選項──別忘了自己能夠選擇』。所以我不想選擇令敬愛的祖父奮鬥的意義白費的生活方式是也。身爲高傲英國人的一分子，我絕對不允許他人摧殘世界是也！」

說到這裏，靠在沙發扶手上的艾絲薇琳舉手發言。

艾絲薇琳在夢中拚命地訴說，但是她的聲音卻傳不進他們耳中。在記憶產生的幻影中沒有她的位子。她沒有改變過去的能力。

但正因過於珍愛，才令人不捨遺忘。

領界的顏色跟她的髮色很像，發出明亮的橘子色光芒。

烏蘇拉與ＪＤ就算了，她的內心深處警告她，完全相信那個女人就一定會有危險。雪倫下意識地覺得她隱瞞了某種重要的事實，雖然這只是「女人的直覺」這種程度的疑惑罷了。

「我捶爆妳喔？可是真的好好喫呢。明明是現成的食材，調味感覺起來卻十分纖細，跟小牧做的料理究竟差在哪呢？」

夢境每次都在這裏，以湊、夏香還有梅花被喫掉的場景結束。

就在稍早，漫長的七月七日結束了。

不知道研究所真面目的湊一行人開始討論是否折返。

在沒有電視或廣播的房間裏雖然擺了一臺電腦，但她沒有心情碰。

◇◆◇◆

一個接着一個，他們消失在潛伏着異形的黑暗中。艾絲薇琳伸出了手，卻握不住他們的手，甚至追不上他們。最後，只聽見讓人想蓋住耳朵的尖叫，鮮血湧進視野，將眼前染成一片血紅。

「說是緣由的確如此。對我來說祖父的話值得我全盤的信任是也。」

房間中的白光穿透眼瞼，刺進視野中。她一發現自己睡着了，羞恥心就突然湧上心頭。自己神經大條的程度真是令人傻眼。

可是這次的內容有點不一樣。

對少女而言，這應該就是她戰鬥的理由。

他好像馬上就發現她醒了，用非常冷靜的表情開口說：

「我們今後也全看小牧行事嗎。」

就連自己的聲音也逐漸沙啞消失。

最後一次確認時間應該是深夜。

「以少尉大人爲首，在得到湊大人跟艾絲薇琳大人助力的現在，我完全不覺得我們會輸是也！嗯！我們一定要擊潰聯邦不法的野心是也！」

「可是我沒辦法使溫度變化和敵人的領界無效，所以比如遇到火災還是會燒死，也無法奪去隸從者的浮力，讓牠們沉到海底是也。最重要的是，像現在在空氣中，這個能力就等於沒有意義是也。」

少女像是爲了用全身表示肯定般展開了領界。

「啊……等一下喔，等等。」

話雖如此，雪倫也不想倒在軟墊上睡覺。至少在小牧跟湊回來前，她還不想休息。

她把就連身爲軍人的雪倫也沒看過的大型狙擊槍仔細拆解後，拿起每一個零件細細端詳。檢查與整備。她這麼做或許是擔心使用上會有問題，又或者純粹是在消磨時間。

不知爲何，僅有一個人留在艾絲薇琳身邊。是個擁有一頭漂亮金髮，帶著有點驕縱的表情，十分嬌小的少女。

「屬性是秩序獨裁型。我能在任意範圍中，形成將空間中的物理作用『僞裝』成處於空氣中狀態的領域是也。原本是適合救助水中遇難者等的非戰鬥能力，但我全都拿來保存子彈動能是也。」

「你看到……我的睡臉了嗎？」艾絲薇琳馬上這麼問。

她所需要的唯有以強烈的意志戒律自己，併成就應該達成的願望。

待命時間一開始，烏蘇拉便熱衷地做起某件事。

世界毀滅不久之前的夢。一如往常的夢。

「──好喫！哎呀，真是太好喫了！我超級感動是也！相較之下，小牧大人做的料理簡直就跟監獄裏的牢飯一樣！」

「嗯──我跟妳保證，我絕對不會背叛妳。」

開朗的笑容上看不見一絲陰影。

「這很厲害吧？我知道有能將領界『征服深海』的性質賦予他人的能力，可是聽妳這麼一說，應該不只能在深海，甚至在宇宙空間中都能維持生命了嗎？」

她的夢中有湊，還有他的青梅竹馬星野夏香，和艾絲薇琳的學生梅花‧李。她們是兩年前死去的少女們。當然，這個夢是她們死去時可恨記憶的複製品、期望時光機存在的艾絲薇琳回溯時間前往的終點、她一天也無法遺忘的人生分歧點。

「抱歉我潑個冷水，可是隻有六個人總會有極限吧？妳們叫鵝媽媽對不對？我們當然可以期待那個機關給我們支援跟協助吧？」

這個感覺讓艾絲薇琳醒了過來。

這麼一來，對雪倫來說就姑且沒有能力不明的人了。若是從今以後要以這個成員行動，最好還是得先了解己方的能力。區別各自做得到的事情、做不到的事情，在戰鬥時也有利於擬定行動。

這應該算是一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吧。

雪倫說出直率的讚賞，烏蘇拉就難爲情地笑着低下了頭。她嘴角上揚，不經意地玩弄着瀏海，也許意外是個很害羞的人。

太失敗了。不小心睡着是自作自受。

「那個，其實我不確定是也。我們有收到物資補給，但是與鵝媽媽的直接聯繫完全由小牧大人負責執掌。我自己也是因一年前去世的祖父的遺言，受命輔佐小牧大人，一次也沒有遇過其他幹部……真的萬分抱歉是也。」

也就是說，她是高唱與聯邦全面對立的鵝媽媽的代理人。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責備烏蘇拉，不要這麼難過。」

「喂喂〜？……到底怎樣？」

「嗯，或許有可能是也……欸嘿。」

頂多只有合作關係。

「前輩，早啊。」

看樣子是打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烏蘇拉把整備中的狙擊槍放在報紙上，單膝跪地握起拳頭說：

「這是我的搭檔是也。不過，這個型號已經接近大炮了，所以在陸戰時胡亂開槍我也會跟着摔倒，基本上只能在海中戰使用是也。在水中的話，我就能使用領界的移動控制抵銷後座力是也。」

小牧跟ＪＤ回到事務所，加上烏蘇拉三人圍坐在桌前，狼吞虎嚥喫着飯。

然後三人身旁，穿着圍裙的雪倫‧奈特莉端着托盤，一臉既困擾又不好意思的模樣，臉上浮現十分複雜的表情。

「……你們太誇張了。真的只是隨便做的而已。」

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清醒的艾絲薇琳開口問一旁同樣坐在沙發上旁觀的湊。

「現在幾點了？」

「半夜兩點。叫做烏蘇拉的女孩子喊肚子餓，奈特莉就在事務所的廚房裏做了宵夜。前輩也喫吧？妳從中午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對吧？」

「湊你自己不也是。」

「我在我妹那裏喫過了，不用擔心。」

「……真的嗎？」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

就是這樣。

就連沒有必要懷疑的部分她也會不禁起疑。

方纔的夢境還留在腦海之中。

自從那個事件以來，她就沒看過他跟別人一起喫飯。把魚釣起來後放到爛掉，對以前的他來說根本難以想像。看似冷靜實則異常。或許是因爲不管喫什麼都會馬上吐出來，他的房裏到處都是攜帶口糧跟營養食品。不過他的食量確實變小了。兩年過去，他還是沒有取回身爲人類的正常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像是刻意與歡樂的餐桌保持距離。

她能理解他還無法相信今天才剛遇見的人──但這應該是更根深蒂固的問題。

她的心揪了起來。

雪倫爲了替妹妹報仇，烏蘇拉則是爲了守護祖父的榮耀──兩人各自宣言自己具有戰鬥的理由。

艾絲薇琳也希望自己能取回湊幸福的日常生活。

半天前才聽到First這個詞彙。

「然後，我想拜託湊幫忙節省行動時間。具體來說就是對研究所的系統動點小手腳。」

毫無預警地暗示全面戰爭。

當時技術負責人確實用了「心象風景」這個詞彙。水使者的領界會受到使用者情緒強烈的影響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如果能將其抽出，化爲電子訊號加以應用，從身分認證到測謊器等，說不定能活用於各式各樣的領域。她還記得對方熱切冗長地這麼說明。

她再次開口問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就跟可以更新的樣板一樣對不對？」

不過會印出這種圖畫似乎並非艾絲薇琳的精神構造有問題。

觸發世上異形研究的始祖個體。

「這原本是非常難用，甚至無法實用化的產品，但是這跟湊所持有的領界契合度高得不得了呢。」

填飽肚子的小牧兩手捧着杯子，啜了一口咖啡，發出感到些許幸福的嘆息。

艾絲薇琳儘管稍有不滿，卻還是老實地回答：

硬幣的正反面。

「原本呢，我是希望能準備到接近百分之百的……不過在今天同時遇見雪倫少尉跟湊還真是命運的指引呢。我務必希望兩人能夠協助我。」

大家都喫完飯後，正經的雪倫收拾餐具，還用熱水幫大家泡了咖啡，透露自己能幹體貼的一面。她的動作自然到不像是在討好小牧他們，應該是下意識做出的行動。她一定是一生下來就受到很會照顧人的教育吧……個性跟顧家大相逕庭的艾絲薇琳用羨慕的眼神看着她。自己是受美國影響的印度人一家的麼子。

哪怕那當中沒有自己……

接着她終於露出薄薄的笑容垂下肩膀。

「我……求之不得。」

「事發突然，不過我希望後天能以現在的成員潛入敵方研究所。」

跟其他人不同，他連心象風景都能控制自如。

這代表並非絕不可能。

將其轉換爲遵循一定法則的電子訊號本身就困難無比。

簡而言之，只要能毀滅First，就能使他們的研究大幅衰退──原來如此。艾絲薇琳終於理解了行動背後的意義。

說完，小牧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般看了他一眼。

雪倫也依舊眉頭深鎖。

「成功率大約有多少？不會是零吧？」

「前輩怎麼又哭了呢？」

「所以說，妳想讓湊用這個做什麼？」

一支黑色的短棒立刻出現。

小牧要他們在這種任務賭上性命。

人類的心象風景瞬息萬變，就連本人也無法掌握。

看來小牧在剛纔個別行動時，從鵝媽媽的情報員聽到了「敵人」有所行動的報告。

雪倫張大眼，像是凝結似地瞠目結舌。

「妳要我殺了『元兇』嗎？」

這次換雪倫插話。

「那當然不可能啊。」

嘆息聲響起。

兩人之中，雪倫歪了歪頭。

「鏘鏘〜這就是在民間試作開發的《領界掃描器》，能以領界作爲媒介將水使者的腦內資訊轉換爲電子信號的裝置。」

「沒錯，不可能。就連保全程式也幾乎是使用現成的商品拼裝而成。因此只要事先種下強制解鎖用的bug，就能硬把門撬開。也就是說，只要讓湊使用這個，就跟芝麻開門一樣喔，討厭啦好厲害〜」

「第一項是作爲基礎的動植物，第二項是水使者誕生時也需要的《索拉里斯礦》，最後一項則是從First採取而來的血液組織。她和其他隸從者不同，並非爲了戰鬥，純粹是爲了研究而存在的隸從者。」

這兩年來她不斷傾斜。

「我會明天再請各位回答，詳細的內容也請那個時候再討論喔。」

艾絲薇琳嚥下一口口水。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乍看之下跟市售的隨身碟很像。而實際上，在小牧拔開前端的蓋子後，上面也附有特殊的金屬接頭。

小牧「呼」地一聲，聳了聳肩。

「這還是較爲悲觀的預測，請各位覺得現狀也有一半的機率可以成功。」

她希望他能跟以前一樣歡笑、跟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喫飯。

聽到高得出乎所料的數字，連冷靜的雪倫也不禁挑眉。

這個數字的確比艾絲薇琳預想的還高。

真實年齡不詳的特務露出可愛到沒有必要的笑容。

「也就是說，只要打倒那傢伙，隸從者就再也不能繁殖了嗎？」

小牧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放下手中不停玩弄的杯子。

她穿着圍裙，單手拿着托盤，模樣就跟服務生一樣，但表情與語氣卻是備受訓練的軍隊士官擁有的面貌。

「當然，光靠湊屬於知覺特化型的能力也不可能直接介入設施的電子系統。不過，只要藉由某樣道具……啊，請稍等一下喔，我現在就拿實物出來。」

但是他沒有開口的樣子，默默地催促她繼續。

「什麼意思？」

「嗯，這個比喻非常精確。」

「移送原因恐怕是因爲警備上的擔憂吧。設施規模不大又很舊，雖然不知道移送目的地是陸地還是海底，不過確實會是個警備更爲森嚴的地方。這同時代表小牧這邊至今爲止擬定的First討伐計劃得全部重來喔。所以，即使準備不算萬全，我也想強制執行討伐計劃喔。」

「啊，那我知道。」

「五成。」

湊則是……面不改色。艾絲薇琳最先回話。

湊也看向負責解釋的她，兩人自然而然地四目交接。

說完，她拿起放在桌子旁，樣式平凡無奇的公事包。

現在小牧想利用的便是這種技術。

「我能斷言只要成功，就能讓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隸從者研究停擺。」

聽到名字後，艾絲薇琳也想了起來。

但是，如果行動失敗等同於「死亡」，這就不是能輕易妄下判斷的機率。只要是人，在聽到這個成功率的瞬間仍會確實產生疑慮。

同時意指絕對有可能失敗。

「有一滴點不一樣呢。我們已經確認到比她還下級的隸從者具備繁殖能力了。只不過，從有無繁殖機能開始，First正是左右新產生的怪物們『獲取性質』的起源種。」

真的，讓人傻眼。情緒不安定到連自己都嫌自己麻煩。明明年紀比他還大、明明是他的前輩，卻這麼沒用。克洛伊說的沒錯，自己太沒出息了。壞掉了。

「我想委託少尉摧毀目標。只要First的生命力不明確，使用《華倫海特之槍》把她燒到連灰都不剩是最確實的方法。雖說攻擊範圍限定單體，妳的能力還是具有核武等級的破壞力呢。」

聽到這裏，只有雪倫一個人點了頭。

而且還是足以讓她採取強硬措施的重要情報。

和樂的氣氛驟然改變，雪倫的眼神理所當然眯了起來，就連與小牧相同部隊的烏蘇拉也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的同伴。

「我能理解妳的動機。」

她也一樣，還沒取回原來的自己。

他一臉無奈地沉默了一陣後，像是在安慰她一般，輕輕捏了捏艾絲薇琳的臉頰。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應該是湊剛當上教官時，她的確曾經透過校長接受委託，擔任這項產品的實驗組，離開人工島前來烏蘭巴托出差。

「……再怎麼突然也該有個限度吧？」

艾絲薇琳聽不太懂專門術語，但是最後那一部分姑且算是理解。

然後，說到終於插上電腦，她所抽出的心象風景是……說穿了難以形容。印出來的東西，跟用一堆不同顏色的蠟筆在畫紙上亂塗一通畫成的劃一樣。她還記得自己莫名爲此大受打擊。

「…………」

「啊……的確。」

她好像很喜歡這樣考人。

哪怕這個想法是她的自以爲是。

小牧張開一隻手。

「潛入路徑準備完畢，我們也從警備體制掌握了First的位置。只不過有少部分事實沒有辦法確認，更重要的是幾乎是直接上場，所以依照上述種種原因，我推測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是要贊成還是反對，就請各位慢慢思考吧。」

這是代表她接受的一語。

「我也贊成在情勢很有可能轉爲對我們不利之前打擊目標。可是問題應該是討伐First的利益是否與行動上所發生的風險相符。如果只是抱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覺悟進行自殺攻擊，就一點討論的價值也沒有。」

他的能力是徹底管理腦中的資訊。

「在海底研究所受到管理的《First》今後將會移往別處。」

只不過心中的忐忑不安卻還沒解除。

「本來呢，原本希望各位能跟着我們參加暗地裏的調查活動，順便一點一滴慢慢構築信賴關係的。不過既然找到了無法忽視的情報，逼不得已只能變更預定計劃。所以這不過是行動的提案，並不強迫各位參加喔。我想把支持或反對交給大家判斷──在那之前請先聽仔細喔。」

「這麼說來，小牧還沒跟各位解釋隸從者是怎麼誕生的呢。使牠們變異爲生物的重要材料主要有三項。」

她像是手握魔法手杖的少女般將隨身碟高高舉起。

「換句話說。」

她在說嚴肅的話題時也一派輕鬆，從表情看不出她內心的感情。就連現在的她，也是用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抵着下巴，豎起三根手指。

事到如今，艾絲薇琳也開始察覺到小牧這個人的不自然之處。

「沒錯，就是這樣〜」

「敵方的研究也還在發展當中，爲了產生作爲生物武器更爲理想的隸從者，First的存在不可或缺。她對研究人員而言可說是等同於神的存在喔。」

「非常簡單喔。其實我們已經有情報員潛入設施中了。這個是根據設施內緊急用電子鑰匙的規格製作的。好囉，我在這裏問大家一個問題。生物武器的研究組織有可能連設施中的器材都從零開始，由自家公司手工生產嗎？」

鵝媽媽似乎已經掌握了這個隸從者的所在位置。

隨後──

若是五成成功率屬實，First的存在也是事實的話，大家的回答應該相當明確。

問題純粹在於小牧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這一點。

然而，艾絲薇琳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思考這個問題。

因爲她一定會選湊選擇的選項。

哪怕前方是地獄，她也會對心中的不安和害怕視而不見。

一切與他，命運與共──

◇◆◇◆

話聽到一半，雪倫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願意相信五成的成功率。

這個機率高到她求之不得……不，她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小牧，因此實際或許應該低於百分之五十，但即使扣除這項因素，可能性也非常充足。

比起風險，她更重視機會。

如果錯失了這次機會，她就可能再也無法抵達可恨的敵人眼前……只要這麼想，心中就浮現能爲不確定的未來賭上性命的覺悟。

她從沒賭博過，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是無神論者。

不過，就算她對這是自己的任性有所自覺，她也只能把運氣交給上天。

──唯有這次，她希望能想盡方法取勝。

她打算拚命一搏。

隔天早晨。

結果，行動在全員同意下決定了。

目標位在避難區沿岸十海里處，潛藏於太平洋海底的敵方生物武器研究所。

行動日是明天早上。

作戰會議自今天上午開始，逐一確認從移動到當地的手段、潛入設施到離開時的細節。光是作戰會議似乎就會耗費今天大多數的時間。

「我也嚇了一跳。雖然在姐姐面前不好意思說這種話，不過克洛伊在學院裏面是個出了名的問題學生。可是啊，他們兩個關係良好卻也是事實。」

另一方面，她也爲此感到寂寞──她希望能兩人都在場時聽到這句話。聽了這句話，妹妹不知道會浮現什麼表情？

小牧心滿意足地取回微笑。

然而，艾絲薇琳卻搖了搖頭。

身穿兔寶寶睡衣的女間諜笑臉盈盈地從事務所中現身。

會被討厭也無可奈何。她也知道事到如今，不可能會有全部付諸流水、建構良好的關係這種好事。

「那傢伙大概是痛苦到下意識地在閃避妳吧。湊是克洛伊的專任教官，又那麼疼她，她看起來也只願意跟他要好。」

下一瞬間，叮咚一聲音效響起，「ＬＯＣＫ」的字樣變成了「ＣＬＥＡＲ」。

他揮揮手錶示「不會」──依舊完全不與她四目交接。

「能再跟我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他默默地回過頭──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傳進耳中的卻是小牧的聲音。

接下來他陷入沉默，集中精神約三分鐘。

她原本想暫時離席，不過小牧說可以在旁邊等，她只好叉手呆站原地。

雖然她有所自覺，但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因爲是小牧先約他的啊。」

「是我不對呢……」

「稍微有點東西想確認喔，不會花太久時間，請少尉排隊喔。」

他們喫完了簡單的晚餐之後，在密室中宛如不存在的湊起身消失在隔壁的事務所中。有話對他說的雪倫覺得這是個好時機，朝着他的背影搭話。

一臉失落的雪倫摩娑着雙手，說出自己的主張。

「也就是說湊在躲着妳的意思嗎？其實我也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這次好像是小牧找他來事務所的。

「可以嗎？」

但她還是會害怕。

「要好……妳說她？跟人類要好？」

之後他又重複了模擬程式大概十次，結果都沒有問題。

看樣子，自己被山城湊討厭了。

事到如今她沒有東西可已失去。

只是，此時的雪倫也開始注意到了某件事。

雪倫再次感到驚訝。

首先，他不願對上雪倫的眼睛。

生來就容易吵輸的雪倫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啊，我可以確定湊並不討厭奈特莉，這點妳可以放心。因爲我大致上能想像湊閃避妳的原因。」

「我知道了。」

之後離開密室的雪倫退到事務所深處，用手刀敲了好幾下桌子。咚、咚、咚。一共敲了五下。

人居然能在短短兩天之內改變。

「……嗯。」

因此她又嘗試與他交談。

雪倫對在學院中生活的妹妹一無所知。

明天就要潛入敵人的研究所，展開重大的決戰。沒有能夠存活的保證，本應用來寫遺書的夜晚，對雪倫來說卻沒有必要。ＣＨＡＦ行動前寫的遺書已經交給軍方保管了，只要Fox小隊全滅的消息公諸於世，遺書應該很快就會送到父親手中。就社會上而言，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昨晚保持一貫沉默的湊今天早上也點頭同意。

和尷尬的對象面對面交談，說不定比與隸從者羣對峙還需要更多覺悟。如果錯在自己就更是如此了。

聽到兩人很像讓她很高興。

「我在上面插了ＵＳＢ轉接頭，這樣就能把資料傳進電腦了，可以請你現在先試用看看嗎？不好意思喔，這麼趕。」

「ＯＫ喔。那麼下一步，直接送進引起bug的電子信號會被保全軟體攔截，請你直接把bug寫進門鎖基礎的程式裏。門鎖模擬器應該馬上就會啓動了。」

小牧的右手拿着那個領界掃描器，左手拿着一張ＣＤ片，把兩樣東西交給依約而來的湊。

「山城，可以稍微借一點時間嗎？」

『不行喔〜』

「這種事才應該直接問湊纔對──這也是爲了他好。」

接着立刻露出溫柔的微笑。

「瞭解。」

「全部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現在希望大家能以自己的精神安定爲最優先，所以請妳跟山城說我非常相信他。還有，我希望明天一天能跟他一起加油。」

「是有什麼原因嗎？」

「那個……」

爲了毫無遺憾地迎戰明天。

所以雪倫大口深呼吸。

◇◆◇◆

第一句話就被天之聲否決。

雪倫湊上前說：

小牧趁這段時間啓動預先準備的軟體，問：

天之聲切換成真人的聲音。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聽起來像是在講野生動物，但是雪倫比任何人都清楚克洛伊不好惹的個性。基本上妹妹總是高高在上，絲毫沒有謙虛的影子，還具有不把孤獨當孤獨的厚臉皮。

姐妹兩人沒有共通認識的人，保母對雪倫兩姐妹又愛理不理。就連唯一的親人，兩人的父親也沒這麼說過。

「爲什麼不行？簡單跟我解釋一下。」

夜晚降臨。

「我無話可說。真傷腦筋……」

面對面還是很可怕，就先找艾絲薇琳商量吧。

兩年前，她不只不承認隸從者的存在，還因爲妹妹的事情對他口吐惡言。

仔細想想，她也自暴自棄了一年，人際關係的空窗期太長了。

最剛開始她若無其事地問他要不要喝咖啡，他揮了揮手錶示「不用」，仍然不肯看她。隨後艾絲薇琳又問他「至少喝一點水吧？」的時候，他卻回答「前輩纔是，這裏有啤酒喔」。即便艾絲薇琳憤慨地回說「誰會從中午開始喝啊？」，兩人間的對話還是持續了三個來回。這時雪倫才下定決心問出「山城也會喝酒嗎？」這種多管閒事的問題。

她試着在午餐時間看着他十五分鐘，但他完全不看自己。而在那段時間內，烏蘇拉喊他「湊大人！」的時候他卻跟少女對上了眼。

「可以，沒問題。這比用手還輕鬆。」

她雖然知道，但仍覺得不能放任這個問題不管。

接着，熒幕上出現了大大的紅色「ＬＯＣＫ」字樣，下半部則是溢出大量程式語言。小牧在湊身旁用略爲嚴肅的表情看着他。

「看來我得道歉了呢。對不起。」

應該沒錯。畢竟兩人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待在庫倫大廈內事務所的密室，在狹小的空間內，使懷疑轉爲確定的嘗試並不困難。

她害怕毫無意義地死去。她發現這麼一來像是在否定克洛伊死亡的意義。

「一秒半……嗯，做得好呢。」

看來他有意全面支持小牧的行動計劃，這讓雪倫放心不少。由於他和自己持有相同的動機，所以她至少不必懷疑他。

每次回想就更加痛苦，可是她不能不聽。

明天兩人就要在同一個小隊內行動，現在這種狀況她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將背後交給彼此。如果只是她個人被討厭的話就算了。

讓敵人後悔、拯救世界──這些都無所謂。哪怕只有一件事情也好，她想要以妹妹的死爲動機改變現狀。現在的她打從心底如此希望。

然而艾絲薇琳在此卻說出令她意外的事實。

事務所內的桌上型電腦開機後，他在插槽裏插進領界掃描器，將雙手放在兩側擴張領界。

被約到隔壁事務所的艾絲薇琳聽了她的話，臉上浮現苦笑。

成功了。這種事就連在不是專家的雪倫眼中也一目瞭然。

──好。

「嗯。那個，奈特莉妳啊……長得果然跟克洛伊很像。」

他完全沒碰鍵盤滑鼠，電腦畫面就一一切換。

不過，她想像不到這是湊採取那種態度的原因。

「這是我跟妹妹很相似的意思嗎？」

她這麼一說，雪倫瞪大雙眼。

只是她認爲有必要好好確認與他的合作關係。

而艾絲薇琳好像也瞭解她的個性，眨了一隻眼睛，聳了聳肩。

終於，明確地點頭。

「這自己說不是比較好嗎？」

接着她自我反省。

如同小牧所說，明天的確認作業一下就結束了。

「哎呀哎呀，只要有存取方法就一躍成爲優秀的電腦駭客了呢。總而言之，至少明天不必擔心會被鎖在門外了。湊，真是辛苦你了。」

原本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

「機會難得，我也想跟妳確認一件事情。」

突然，電腦畫面產生變化。

播放影片的程式自動啓動，播放出某個影片。

影片中是片不可思議的光景。熒幕中又出現了另一臺熒幕，某個人的手正在敲打鍵盤……簡直就像是直接將「某人的視野」映像化一般。

此時小牧略顯訝異地噘起嘴。

「咦？這個影片……難道是大坂設施嗎？」

湊點頭。

「這是我那時見到的其中一段光景。」

「這是記憶資料化對不對？討厭〜怎麼越來越方便了呢？」

「問題不在這裏，我有個在意的資料。就是這個，妳看。」

管理編號──不明。

──起源種。

管轄──第七機關。委託資料傳送──不可。所在地──確認中。

屬性──不明。優先度──特別指定。武器階級──非戰鬥種。

附註──詳細不明。方便上以「夏娃」稱呼。

參考圖片──有。

「妳說的《First》就是這個？」

「……啊哈。」

笨蛋。

敵人化爲肉眼可見的形體，使雪倫感受到鬥志在自己心中高漲。

他的側臉滲透出一絲逡巡，那是糾葛與悲哀等情緒在內心交戰的表情。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沒關係，就給妳看吧。坐。」

「……是嗎……嗯。」

「……我只要殺了牠就可以吧？」

「是的，這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因爲妳有權利。」

她在熄燈後幽暗的事務所內跟山城湊兩人獨處。

他幫雪倫拉開身旁的椅子，自己則是再次面對電腦。

吞口水的聲音響起。

她更正了自己說過的話，並加上了一句。

『──我無法接受。』

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毫無熱意，隱藏於心中的領悟溢於言表，簡直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獲得原諒」這個選擇。

更別說，如果她當天才突然直視這個長得像人的怪物，很有可能會猶豫是否該下手攻擊。能夠事先確認有益無害。

他的表情一僵，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跟你道歉過一次，不過我想要更正。」

的確，她並不該看。

終於能與他面對面交談了，現在的湊臉上卻徹底浮現了疑惑的表情。這讓她有些鬱悶，不過事到如今就只能坦白了。

──那段時間她一定非常快樂。

只是她身邊確實有人能代替她。

她偶而會痛恨自己的愚蠢。

他錯愕的眼神和平常宛如野獸般的眼神不同。現在他的眼中確實搖曳着人類的情感。

要說感想的話，只有一個。

雪倫的臉紅了起來。真是令人討厭的女人。

同時她也知道了。

「就結果而言，她被捲入了不幸的事件中……可是跟你度過的兩個月對克洛伊來說，絕對是她最寶貴的時間。我知道。我能肯定。因爲我是她的姐姐。」

個性上的缺點實在太多，反而常掩蓋了她其實擁有的優點。

這不可能僞造。只有那孩子打從心底接受的人才知道的表情浮現眼前。既開心又愉快，卻無法對自己坦白，感覺有點困擾的苦笑。這是雪倫最喜愛的，妹妹的笑容。

「因爲你教會她我一輩子都沒辦法給她的東西。」

身爲入學不過第一年的訓練生，她是個以壓倒性的能力爲傲的秩序獨裁型水使者天才少女。爲此，她還充滿無法無天的自信與自戀，想靠自己完成一切。不仰賴他人、視孤獨爲無物的性格也使她完全無法與他人相容。萬能、優秀又不善謙虛的她，也因此常做出輕視他人的言行。

是小牧。她着迷似地對着熒幕瞪大雙眼。

「──接下來我不想讓妳看。」

停下影片的他重新對雪倫坦白。

終於，雪倫確定了。

「道謝？爲什麼？爲什麼……」

「嗯，妳可以這麼想。」

在雪倫眼前，她身邊的湊在桌上抱着頭。

「是嗎。這麼說也是，我相信你。就往不是上牀的方向繼續吧。」

這是遇見她以來，她第一次明確地露出動搖的氣息。

遠征演習中的遊艇遭受人形海怪襲擊，一行人正要潛入海底設施，尋找行蹤不明的艾絲薇琳。

而且，她也已經充分了解克洛伊與他的關係了。

熒幕上的影像動了起來，在雪倫的照看之下，他展開痛苦的追憶。

照片中，具有墨綠色身體的女性宛如正在沉睡般漂浮在水槽中。

妹妹無論對他說多麼過分的話，他都面不改色。不與她保持距離、也不給予特殊待遇。她一定氣得要死。克洛伊也一直以全力面對可恨的山城湊。

和他初次相遇時，克洛伊‧奈特莉是個反抗心很強的女孩子。

在她生命的最後，雪倫無法陪伴在她身邊。

「啊，嗯……結果，有什麼事？」

「…………」

如果他真的說出「明天說不定會死，最後想跟女人睡」該怎麼辦？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她腦中，卻馬上被自己否定。都有艾絲薇琳跟小牧這兩個豐胸女子了，沒有必要特別委託自己這種「棒子」。不對可是，她的思考再度復活，回想起也有男性喜歡貧乳女生的都市傳說。若真是如此她該怎麼回應纔好？斷然拒絕讓他明天失去動力反而會對任務造成影響，但即使如此，絲毫沒有經驗的她也不能輕言接受。若是讓他失望，結果不是一樣嗎？

眼前的山城湊，是妹妹的初戀──

『如果星野學姐想參加的話就應該讓她參加纔對。』

這些關於克洛伊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在記憶中的影像裏。

「那麼，我想請山城讓我看看你認識的克洛伊。」

深深的嘆息響起。

「我明明是教官，卻把她帶進危險的地方，還沒有好好保護她，害她喪命。這就是一切。是我害死了她……」

當時的湊多話到現在難以想像，看似柔和卻非常強硬，就算被克洛伊奚落也當作耳邊風。在相當重視訓練生自主性的學院這個養成機關裏，他可以說是有點脫序的教官。而他也充分利用這個立場，隨心所欲地將少女玩弄於股掌之間。

「沒問題。」

她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但是影像中的妹妹是真的。

回過神來，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時間。

「沒關係……我也覺得妳該這麼做。這樣比較好。妳恨我是理所當然的，不必跟我道歉。」

「我是處女，想上牀的話還需要努力。」

他的表情、他的聲音、他的氛圍都如同行屍走肉。

『因爲我沒有反省，又不喜歡撒謊。』

「只跟你道歉不夠，我還得向你道謝。」

「在那之前我有個簡單的問題。山城，那個掃描器能把你看到的東西全變成影片跟照片嗎？」

不必提醒，這副景象她似乎暫時忘不了。

實際上，山城湊與克洛伊的契合度是真的很好。

「…………」

「對了對了，明天要早起，所以不能做會消耗體力的事情喔？」

「湊，那個檔案稍後能借我影印嗎？我想拿給烏蘇拉他們看。」

都怪小牧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害雪倫臉上浮現了悶悶不樂的表情。

這就是First，使隸從者誕生，爲此世帶來悲劇的元兇。

「這個能力真是方便呢……是，完全沒錯，她就是First。碰巧雪倫少尉也在，請妳好好記住她的樣子。」

雪倫抹抹眼角，深深垂頭。

「那麼，小牧就先離開囉。接下來少尉要是有話就請跟他慢慢談吧。」

只是，她在聰明的同時也很笨拙，所以在那之前，她一定沒有想像過與他人接觸的重要性，並體會隨之而來的喜悅。

她熟知被隸從者襲擊的人下場如何。大多並非人道、漂亮的死法。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妹妹的死狀是否還能抱持冷靜。爲了明天着想，現在還是別看比較好。

終於，她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低聲笑了。

那孩子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增加了。

臉上掛着討人厭的笑臉。

牠很明顯不是人類，但卻是比任何異形都要接近人形的隸從者。牠的上半身描繪出女性特有的曲線，下半身則像是植物的根一般分成數個枝幹，無法以一張圖片顯示的全貌詭異又不失美麗。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說完，她轉身朝休息用的密室邁步。

『……教官你真的很過分。』

最後──

但是雪倫把頭一歪，由衷露出微笑。

「低級又失禮……」

「對不起，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也很痛苦。」

她好像有話忘了說。

湊坐的椅子喀噠響了一聲，好像是難得嚇了一跳。

克洛伊並非喜愛孤獨。

他點了點頭。

「沒有，我不是想上牀……」

她終於和他使人敬而遠之的表情──對上了。

途中她「啊」了一聲，回頭看向雪倫兩人。

這是當然的，這個要求十分殘酷。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湊像觸電一樣轉向她。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這應該算是好消息。

「妳……好厲害啊。我……辦不到。我沒辦法這麼想。我的判斷可是奪走了她的一切啊……」

湊像是要隱藏自己突然扭曲的表情般，用手掌扶住額頭。

他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

「對克洛伊來說是最寶貴的時間？開什麼玩笑！不遇見我，她的命運就能改變了。克洛伊就還有可能活着……」

這句話讓雪倫瞪大眼。

「你這麼說，克洛伊一定會傷心。」

「那又…………那又怎樣！」

他大吼。

「那又怎樣！」

他心中的怒氣表露無遺，任憑激昂的情緒將桌上的文件架掃落地板，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是雪倫第一次目睹他失去理智的模樣。

發紅的眼神射向雪倫。

「就算被克洛伊恨，就算被妳恨，我也只是希望她……希望她們能活下來而已！」

「山城。」

「克洛伊應該要活下來，應該要幸福的纔對……她就是那種女孩子。死掉一切就都結束了！沒有任何藉口、什麼也無法挽回、永遠不可能獲得原諒，我犯的就是這種錯！不管妳怎麼想，她只要沒有活下來就沒有意義！」

「！──山城！」

雪倫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下一瞬間她把手臂繞過湊的脖子，緊緊將他摟進懷裏。

「你不是……你不是還活着嗎？」

她看不下去了。

雖然是容易忽視的變化，但他一定笑了。

妹妹暗戀時的他。

「再這樣下去，我怕你會在中途被壓垮。你不是想讓隸從者從世界上滅絕嗎？如果要責備自己，等一切都結束之後也不遲。等一切都解決後，我會跟你一起承擔──現在就先原諒自己吧。」

名爲山城湊的青年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

「沒關係，不要緊。」

山城湊絲毫沒有想過自己會得到他人原諒。

把這視爲好兆頭的雪倫再次將另一個重點傳達給他。

這句話絕對是畫蛇添足，但是她就是不禁這麼說出口。

「吵架的時候每次都是我輸。沒有辦法，兩個人的個性都這麼極端的話，家早就變成廢墟了。」

「她如果看到現在的山城，一定會受傷。她很珍惜你，山城也該珍惜自己纔對……不要傷害自己。」

「妳──」

「嗯？」

終於，道歉的湊像是暗示擁抱結束了一般溫柔地拍了拍雪倫的肩膀。

身體分離後再次映入眼中的他，表情是尷尬的歪嘴。

再怎麼說，連他都無法原諒自己。這兩年間，他一定生活在難以想像的後悔與罪惡感中。那是無處可逃、無邊無際的苛責。如果沒有復仇的對象，他可能早已自絕性命。

「沒有，妳長得跟她很像，可是個性卻完全相反，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啊啊──嗯。」

站着的雪倫叉起手，浮現苦笑。

「山城。」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扭轉情勢，取得勝利。一定要。」

「謝謝你，山城……謝謝你爲了克洛伊苦惱、爲了她奮鬥──謝謝你和她相遇。」

「我纔是，要你回想過去的事，對不起。不過太好了，託你的福，我才能好好整理心情。」

原因是怪物，並非自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此，即使不受世界承認，至少能讓自己得到安慰，然而他卻連這也選擇放棄。

「那就交給你了。我想說的只有這些而已，抱歉拖到這麼晚。」

沉默。

對話中出現空白，雪倫一愣，把頭歪向一邊。

她就這樣抱着他哭了一陣子。

結果非常悽慘。

他好像是在拿她跟克洛伊比較。不過，嗯，她也有兩人截然不同的自覺。

敵人不得原諒。妹妹的人生等待她證明。

他帶着確實的表情點頭。

一瞬間，聲音卡在喉嚨裏。

今晚湊讓她看了他的「記憶」，她感受到心中這份決心越來越堅定。

這是她直率、樸素而率真的心情。

揪心的心情足以讓她哽咽。

雪倫雖然只持有部分的資訊，但她幾乎已經相信大坂事件是由生物武器造成的事實了。既然如此，真正該稱爲元兇的是隸從者，還有製造隸從者的傢伙。這麼一來，湊應該也能在自己心中獲得寬慰纔對。

「原來如此，有道理。」

絕對不能輸。

她覺得沒有。

然而已經發生的過去無從改變，無論是多麼難以接受的現實，偶而也會不問是非地到來。

湊理解似地點頭，應該是微笑了。

「我很後悔責備你的事，山城你也應該原諒自己纔對。」

湊拉開椅子，靠在椅背上抬起頭。此時的他迴歸了原本冷靜的表情。

「我會達成我的任務，也會相信妳。」

這段短短的時間內，她完全瞭解了。她知道了。

「我也覺得，影片中的山城很帥，所以打起精神吧。」

「…………」

「──啊。」

只要一次就好、時間多短都無所謂，她想再見妹妹一次。這份心情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我把你當作夥伴信任，所以也請你相信我。」

一滴斗大的淚珠滑下雪倫的臉頰。

「明明是妳比較難過，反而是我被妳安慰，我也挺沒用的。」

看着他的記憶時，其實她心中還有另一個感想。

即使如此，她也不認爲妹妹人生的一切都該遭到否定。

「──啊，還有。」

「…………抱歉，我失態了。」

最後一件事，雪倫開口說。

她跟山城湊在一起的時候確實露出了笑容。

「我說克洛伊會傷心，是真的……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其實很愛操心。我就算假裝作沒事也一定會被看穿。可是啊，我還是會有想一個人煩惱的時候。我一這麼說，她就會鬧脾氣。所以，她如果看到現在的山城的話……的話……」

雪倫用手拭去淚痕，以微笑回應他所說的話。

夜色已深，考慮到明天的作戰，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好想她。

的確，在那個事件中他或許真的有所失誤、說不定沒能盡力而爲。但是，有比這還嚴厲的懲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