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架七言
《紫苑的血族》 · 杉井光 · 1.5萬 字
戰爭唐突結束的當夜,紫苑寺宅邸再度響起來自柏林的通訊。
‘Sieg——He——’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葉打斷蓋世太保將校的聲音問。
‘哎呀,我的小姐,終於使出中途打斷我敬禮的手段了!原來如此,我們已經成爲認識多年的知心好友,所以客套的招呼就免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有葉稍微壓低聲音重複問道。“大日本帝國軍有能力調查的環太平洋所有戰場都確認過了,歐洲戰線那裏也獲得了一點情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的全部都出現一樣的情況嗎?”
蓋世太保將校聳聳肩,多功能義眼轉了三圈。
‘全部都一樣。’
他以彷彿踩爛泥塊的口吻道:
‘只要是裝備寄生型兵器的生化兵,全都停止運作了。’
有葉嘆了口氣,將略微抬起的臀部放回座椅上。
‘此外也跟國籍無關。不管是美軍、英軍,當然還包括我軍在內。我第三帝國的損害還是最小的。小姐猜不到吧?因爲我們的改造士兵,有許多都是德國科學家自信滿滿的國內原創成果。他們可是個個生龍活虎,也拜此之賜達成了無血鎮壓直布羅陀的戰果。不過這麼一來,這場戰爭想要繼續打下去可就難了。’
將校搖搖頭,有葉嚥下一口唾液繼續進行確認:
“也就是說——只要被埋入了還肉機關開發的移植裝置,所有人都陷入失去意識的狀態,對吧?”
‘完全正確。’
有葉仰望昏暗的天花板。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今天白天自菲律賓海的小島搭乘索菲亞的座天使返回帝都,帝都當時已經在跟美軍交戰了。裝滿生化海陸士兵的誅射飛彈,幾乎讓護國院基地陷入絕境。
當有葉等人及時趕回來預備進行反擊,卻發生了那個不可解的現象。
不只是這個染谷地區而已。這種現象遍及全世界,而且所有戰場幾乎是同時被沉默所覆蓋。
提供給各國的還肉機關制生物兵器一起停止運作。移植裝置型的是被埋入的宿主陷入昏睡狀態,自動型的則根本毫無反應。
寶雷與初音都瞪大眼望着尊。
‘喔?’
畫面不停切換。有位於沙漠的前線基地、在凍土上深深開鑿出的壕溝、廢墟市鎮的入口等,不管是哪個場所,肉體改造士兵們都沉入了突然降臨的寂靜中。
“碧翠斯已經沒有再發表演說了吧?至少我們這裏並沒有得到相關的情報。”
“就是這樣沒錯。借我一下。”
他的視線移向了躺在牀l盯着半空中不動的諾維姆臉龐。
“你說你……查出來了?”
‘和平,和平,是和平啊!唔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了萬魔抄本的尊同學能派上用場嗎?尊同學原本的魔名代表復活與博愛,戰鬥力根本是零啊。”
“教會所喚出的就是她所謂的《造物者》。儘管很像神,但卻是冒牌貨。碧翠斯打算用真正的神之聖名取代。”
“喔?白天的戰鬥也全都交給有葉同學跟和晃院的千金小姐,自己躲在座天使上發抖,只有嘴巴最會嚇唬人啊。”
索菲亞嚇得從牀上跳起來。
“不是。因爲她並沒有唱着那奇怪的讚美歌。”
蓋世太保將校似乎很愉快地前後晃動腦袋。
況且,這現象是全世界所有部隊共同發生的。
“沒錯。就是神聖四文字計劃。當初教會的臭禿驢們從世界各地搜刮修女與索菲亞連結,然後做了什麼?”
“一點也沒錯。他們以被寄生的人類意識代替電腦,至於位居中央的演算裝置,則是自我身上奪去的萬魔抄本。”
不,事實上,這場寂靜也不是完全無聲的。停止運作的生化人們自口中微微發出並匯聚成巨大洪流的,正是如今世界知名的聖碧翠斯讚美歌。
‘哦?所以,假裝一手結束戰爭並拉攏所有信徒就是她的目的?那現在不是更應該發表感動人心的演說嗎?’
“尊!柏林的資料也來了!”
寶雷抬起頭回答。他手中的小型熒幕清楚地顯示出英文字母與數字,畫面並且在高速捲動。
尊緊握的拳頭顫抖着。寶雷以意味深長的眼神對他問:
‘世事難料啊!竟然有人用這種方法締造全世界的永久和平,就連徹底研究過古今東西各種詐欺與話術技巧的我國宣傳部都完全沒想到。’
“連結——中斷了?”
他喃喃道出那個名字.吸引了寶雷與初音的視線。
“我現在正在調查。我已經大致理解還肉機關想做什麼了。”
先在世界各地灑下戰亂的種子,等時機成熟,就讓它們全部一起枯萎。
有葉這番話讓尊的眉毛稍微跳了一下。
“……她可能不會再出來演講了吧。”
尊咬着下脣站起身。
尊按着寶雷的後腦勺。寶雷只好一臉不情願地將好幾根電極插入諾維姆的口中。
“……嗯,看來尊同學說的沒錯。”
身爲帶來和平的神之代言人,碧翠斯已經一手掌握全球的信徒了。這種淺顯易懂的伎倆,讓有葉感到毛骨悚然。不過,她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另外我也放進了萬魔抄本的模擬器。”
集合在寢室的血族成員仔細盯着輔助裝置的熒幕,靜候全部的分析結束。終於,無機質的嗶聲打破了沉默。索菲亞手上的神外儀典似乎很痛苦地縮了起來,最後變回黑色玫瑰念珠的形狀掉落掌上。
初音盯着諾維姆的臉龐咕噥着。返回老巢的這位紫苑寺長老,又換回了以往的和服。
尊以不像他的冷靜口吻問道,那是因爲他也知道若是修得好,寶雷早就動手了。寶雷俯視諾維姆的臉並搖搖頭。
“是呀。中午停擺以後就一點反應也沒有了,我只好強制啓動安全模式。”
(啊,可是,萬魔抄本,加上人工魔名技術、教宗。)
“知道。包括還肉機關爲何要奪去萬魔抄本,爲何要在全世界持續散播生物兵器,以及他們現在打算做什麼……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掌握信徒,機關對活在地球上的人類一點興趣也沒有。碧翠斯現在想做的跟索菲亞一樣。”
“正是。目的則是要召喚出神。還肉機關如今則是利用自己散播出的寄生型生物兵器,做着相同原理的事。”
“我的左手現在還是不能動喔?況且幫人造的身體進行診察並不是我的專長,畢竟這女孩除了沒胸這點及格外,其他部分都過熟了,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個,呃?這、這是怎麼回事?我腦袋不好所以不懂電腦,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尊你知道嗎?”
“諾維姆可是我的新娘。我是從死亡中復甦纔得到她的,她還來不及回答我的求婚啊。”
他的眼神並不意味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也不代表他不清楚該以何種言語說明。
“你該不會想潛入還肉機關吧?”
尊從寶雷手中搶過掃描器,將電極插入在索菲亞手掌上懶洋洋旋轉的那玩意兒輪輻間。小型熒幕立刻開始吐出數列。
“……姊姊的預測跟我一樣嗎?”
“軍方提供什麼的解析結果?”寶雷望着靜佳問。
(神聖四文字計劃……)
(不會吧?)
傷痕累累的寶雷一邊抱怨一邊替諾維姆診察。
“尊同學!軍方情報部傳來了最新的解析結果!”
自己一手設計。
‘這種光景連我都突然變得很虔誠咧。’將校諷刺地說着。‘輿論的一面倒程度真恐怖啊,哈、哈!我們黨裏的幹部也有不少人在提倡休戰了,結果立刻就被總統閣下槍斃!廢教宗碧翠斯在各地人氣沸騰。這些事明明就是那女的自己一手設計,結果對善良的全世界老百姓來說,卻變成求之不得的結果啊!’
尊摸摸索菲亞的頭,又溫柔地輕敲了靜佳的上臂幾下,然後才起身。
“可是,尊同學,萬魔抄本已經記上了神的名字,沒有必要再這麼大費周章地運算吧?”
“那、那只是因爲最近她們很少上場,所以才讓她們表演一下!”
結果所帶來的就是——
“老師給我閉嘴,不准你小看紫苑寺之王。就算沒有魔名,我依然是地球上最強的。”
“這藉口太差勁了。乾脆我們倆在這裏一分高下吧?從以前我就想搞清楚,到底是我還是紫苑寺的人比較厲害,但又不能對深愛的初音大人以及有葉同學做出粗暴的行爲,我憋了好久——”
蓋世太保將校交抱雙臂。
這回換靜佳闖了進來。尊將她遞來的記憶卡插入掃描器側面,大量的資料在畫面中出現、展開。
“原來如此……”
“耶、耶?跟、跟我一樣?所以說,那、那是什麼?”
(哪一種猜測都不對,如今引發的結果,纔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寶雷正想問個詳細,此時寢室的門打開了。
那就是還肉機關,或者說碧翠斯的目的嗎?有葉很訝異。
原來是索菲亞。她又恢復了平日的修女服之姿,只是掛在脖子下寸步不離身的黑色玫瑰念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在她雙手掌心上飄浮並朦朧發出微光的手環大小輪子。無數的眼睛還在輪子周圍眨着眼。
尊此刻流露出的是放棄的眼神。
‘那女的究竟躲在什麼地方?在此之前,我軍已徹底剷平全地普遍教會位於各地的據點,但卻一點痕跡都找不到。能在全世界高調地散播資訊,不可能抓不到本人才對。真希望她趕快發表下次的演說啊,我們敬愛的總統閣下其實私底下是她的粉絲哩,唔哈!’
索菲亞快速轉動着那對碧眼。
還肉機關所提供的兵器,在各國軍隊所佔比例遠遠超過有葉的預期。軍隊本身就像一臺精密製造的巨大機器,只要有一部分功能不全,就會使整體無法動彈。
(連結起來了。全都連結起來了。只不過資訊以及證據還是不足。)
那個動作簡直就像在祈禱一樣。
“尊……好、好不容易,我才啓動了最低限度的功能!”
有葉在子熒幕上播放蓋世太保送來的影片。不知是哪一國的航空母艦,有好幾個人影蹲在畫了白線的甲板上。那是全身都有移植裝甲保護的強化兵。有些人甚至已經在彈射器上準備升空了,但他們卻紛紛跪倒雙膝,雙手合掌閉起眼睛,一動也不動。
“假設,現在的結果就是她的最終目的的話?”
“……呃、呃,在修女的身上寫了一堆字,選出可能是正確答案的加以計算,最後寫入我身上。”
“這就是……那架座天使嗎?”
“現在全世界的還肉機關生物兵器都停止運作了,是這個緣故嗎?”
“碧翠斯……”
‘唔,她的確沒再出現,明明那麼喜歡用巨幅全像攝影大放厥詞,現在這個絕好的時機又不現身了。’
並不是那樣,如果散播大量生物兵器,對大量人類進行移植,等如今時機到了再加以啓動纔是她的目的呢?
“兩人都給我住口。”初音嘆氣道:“現在不是進行無謂爭風喫醋的時候了,吾輩根本就連碧翠斯在哪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神外儀典》——指的就是這個吧?話說回來,那也是出自還肉機關嗎?所以那時才突然停止運作吧。強制啓動它,就可以猜出機關想要做什麼嗎?”
索菲亞坐立難安地扭動着脖子,望向有葉與尊的臉。
“她的身體機能完全正常。體液循環、神經系統、各種反應也都沒有問題,只不過意識跟肉體的連結卻中斷了。”
這裏是紫苑寺宅邸三樓的寢室。儘管是深夜,窗簾依舊緊緊拉上。現場有尊與初音,還有跪在牀邊、全身都是繃帶的寶雷,最後就是躺在牀上的青發少女。諾維姆的雙眼依然是張開的,不過夜藍色的眸子卻一點生命力也沒有。
“日帝軍也有許多還肉機關制的生物兵器吧。埋入移植裝置的強化兵都陷入昏睡狀態了,所以情報部把那些人隔離開來加以分析。”
“蘿莉控,不準用那種眼神看我寶貝的諾維姆!快進行診察啦!”
索菲亞張大嘴愣住不動了,寶雷則從鼻子噴出一絲好長的氣,初音微微蹙着眉,最後靜佳顫抖着身子問道:
尊凝視着靜佳的臉。
有好一陣子,大家都沒開口。
最後進入房間的人是有葉。她手臂夾着筆記本型的輔助裝置,靠到尊的身邊以後,立刻將輔助裝置放在膝蓋上與掃描器連接起來。
“我需要主程式。大概只有製作者本人才會知道內容吧。切斷連結的應該也是製作者。”
一般都認爲還肉機關是軍火商,不問陣營散地播高性能的兵器。在情報部門當中,也有人認爲研究纔是他們的目的,畢竟他們要求的報酬太廉價了。然而——
“那還用你問!”
“造……那是什麼?”
“就好比汽油跟電瓶都加滿了,但卻沒有插入車鑰匙一樣。”
“不可能有其他選項吧。”
“那麼……機關是爲了現在這個狀況,好聚集數百萬的演算因子……纔會在全世界到處推銷兵器囉?”
“老師修得好嗎?”
尊在牀的另一側凝視着諾維姆說道。
“冒、冒牌貨?我、我們崇敬的神是冒牌貨嗎?”
只有有葉——或許初音也是吧——透過紫苑寺的血,略微察覺出尊的想法。
“必須出發阻止碧翠斯的計劃纔行。”
尊背對所有人喃喃說着。然後,他便舉高攤開的雙手,展示給大家看。
在左右兩邊的手背上,各自發出了明顯的青色光芒,那是被釘子貫穿的痕跡。
神之子的魔名——聖痕。
“兩千年前,那個人歷經了這樣的事。那個人早就知道結果會是如此。而那個人也知道,兩千年後,相同的時刻又會來臨。因此,纔將自己的記憶隱藏在加略人猶大的血脈之中——”
尊回過頭。他額上戴過荊棘冠冕所造成的悽慘傷痕,也發出淡青色的光芒。然而此刻浮現在尊臉上的,卻是充滿生氣與殺氣的不可思議笑容。
“所以我纔像這樣復活。哈,真教人不爽。沒有比這更讓人火大的事了。真正的神還是什麼的,根本就是無聊之輩的迷思,結果我、我卻得爲這種事疲於奔命!”
尊的聲調高亢、尖銳起來。
“不過,也罷。我決定陪對方玩一玩。除了得守護我的妻子們,還得救回諾維姆的靈魂纔行。等着瞧吧,碧翠斯。”
尊幾度握住因魔名而發光的手又打開掌心,就像在確認什麼似地。
“……地點呢?”
儘管已經可以預期到答案,有葉依然這麼問。
“已經知道碧翠斯想在哪裏召喚神了嗎?”
“這麼簡單的問題,一開始我就想通了。”
尊以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人世與天國間的道路連接點。兩千年前,那個人自己走上聖十字架(Oru lmmlssa),藉由死亡堵住通道的場所。應許之地——”
有葉已經忍不住想捂住耳朵了。她不希望聽到尊親口說出那個神聖而讓人厭惡的地名。
“——耶路撒冷。”
*
“……耶路撒冷嗎?”
‘就跟頹廢的※所多瑪與蛾摩拉被毀滅一樣。’ (譯註:聖經中因罪孽深重而被毀滅的兩座城市。)
靜佳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打斷了尊的發言。
有葉與其說驚訝,還不如更接近鬆了一口氣。那是因爲原先被聖十字架威儀所折服的意識,終於藉此被稍稍拉回現實了。仔細一瞧,靜佳大腿上的附屬裝置也在一閃一爍。
“這是那個人所留下來的缺憾。不過我並不像那個人那麼溫柔,我會做得徹徹底底。”
在場有有葉、尊、靜佳,以及負責操縱的索菲亞。神外儀典機體發出的微光,自下方朦朧地照亮了他們。
‘這世界原本就不存在有意義的堅持,哈、哈!尤其是戰爭這種事,如果不靠無謂的堅持,根本不會做出那些愚蠢的行爲。不過光只有堅持還不夠,另外還需要資金纔行。那些資金就掌握在我們敬愛的總統閣下手中,所以,總統閣下認爲呢?’
靜佳愕然地喃喃說道。
索菲亞鐵青的臉色,想必不是因爲被正下方微光照亮的緣故吧。在此之前,她天真相信的全地普遍教會信仰,先是因親眼見識教會組織的惡毒手段而產生動搖,如今又被告知神是冒牌貨而完全瓦解。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
“……主教聽到造物者這個詞,都沒有想到什麼嗎?”
“愚蠢的問題。這是端正信仰之戰,當然不能逃避。不論如何,都要讓碧翠斯就此消失。”
“……到底……有幾個……”
“……不過,這麼一來我們不是無法在耶路撒冷降落了?”索菲亞喃喃問着。
不過,有葉握住的手傳來一股帶着熱流的觸感,那是尊的手。
總統四手肘靠在浮現出歐洲地圖的大桌上,如此喃喃說道。
士兵並不只是單純死去而已。所有人的眼睛都可清楚看出,那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他們的身體組織被閃閃發光的半透明白色結晶體取代。
陷入昏睡狀態而無法動彈的改造強化兵們,不是被送到醫院與研究設施,就是放置在倉庫裏,或者根本留在戰場上沒人管。而他們的生命跡象也逐漸消失了。
“……下面有飛行物追過來了。”
“……神有那麼多位嗎?”
*
在耳朵都快被吹跑的強風中,索菲亞這麼問道:
一——還有那鹽化現象,又是怎麼回事?”
在強大的逆風中,尊平靜但卻清晰地讓所有人聽見這句話。
另一人間。
有葉同樣難以置信地瞪着圓盤邊緣下方的夜空。這回她清楚看見了。那有棱有角的輪廓正在暗夜中啓動後燃器,逐漸縮短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哼。比起兩千年前那次,準備倒是充分許多啊。”
靜佳臉色蒼白地說道。尊也皺起眉。
“知道了……很快就要抵達死海上空了。”
“那是全地普遍教會的超高度戰鬥艇!”
然而,當教會以索菲亞爲觸媒試圖“打開天國”時,並沒有發生類似的現象。也就是說,這是碧翠斯所謂的真實之神刻意展露自己的能力。再這樣下去,所有生命都會被鹽的結晶所取代,世界會被鹽吞沒爲就連冰冷都不復存的永恆冬日吧。
總統沉默了半晌,終於將雙掌放在桌面的地圖上。他左手蓋住德國的東部,右手則用力按着阿拉伯半島的根部。
很快就分析出那是氯化鈉——也就是鹽。
“別用無謂的堅持這種說法。就算真是如此,我們也要這樣說——”
他們站在神外儀典金碧輝煌的臺座之上高速飛行着。由於已經展開到最大尺寸,圓盤的直徑長達十公尺以上。周圍有組合方式複雜的人小車輪在旋轉,光之翼則像噴射引擎的火焰般朝後伸展,並不斷反覆地噴出又消失。
那玩意兒看來並不是單一的構造物。愈接近目標,有葉的距離感與平衡感就愈變得扭曲。乍看下像是單一發光體的那玩意兒膨脹、細分,彷彿銀河一樣擴散開來,又好像要把有葉一行人大口吞沒似地。
(我們沒有必要對過去負擔這樣的責任吧。)
“唔嗚……”
“那究竟是什麼呀?真的是我們教會信印的神嗎?”
正如全地普遍教會想利用索菲亞所做的事,還肉機關也一樣企圖透過萬魔抄本改寫神的名字,將另一個對象召喚到人世間——這是有葉與尊一同推理出的假設。至於到底哪個神纔是正確的,一點也不要緊。
被天火所焚燬的所多瑪與蛾摩拉。而故事中主角糴得的妻子,只不過回頭望了被焚燬的城市一眼就變成了鹽柱。
“敢妄稱神的其他傢伙都必須徹底殲滅。十誡的第一誡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教會兩千年來所寫下的,就是這種血淋淋的歷史。”
“……上面?”
從因準備工作而忙得團團轉的昨天起,尊就幾乎不再開口說話。索菲亞也不知道何時適合發問,在神外儀典忙碌的重新啓動作業中錯過了此事,無奈之下,只好到了現在才忍不住將疑問掛在嘴邊。
不過,其實兩者也大同小異——有葉心想。
“……尊同學,我們被駐留在※特拉維夫的國際調停團發現了。” (譯註:以色列第二大城市。)
順着尊指尖的方向,三名少女同時抬起頭。簡直就像聖誕夜東方三博士所做出的動作一樣。
(……星星嗎……不是。)
面臨未曾出現的危機,民衆紛紛湧向聖地尋求救贖。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了。有葉自大圓盤的邊緣迅速朝下望了一眼,即使擁有吸血鬼的視力,依舊只能捕捉到一片黑暗而已。
‘那是神罰。’
全世界的傳播媒體都沉重地播出類似的新聞。
靜佳操作綁在自己大腿上的小型軍用輔助裝置,並這麼提醒道:
“真是無謂的堅持啊。”
‘恐怕不行,但如果我們被拋下就肯定會輸。’畫面中的男子回答。
尊沒有回答,只是持續望着他們所前進方向上頭的昏暗天空。
可是,有葉無法將這種想法說出口。
有葉垂下雙眸。
“要走一趟嗎,主教?”
“索菲亞,你不必理會那些,那只是虛張聲勢用的。朝正中央的傢伙直衝而去吧。”
“關於那個……我也不太清楚。”
“這叫做日耳曼的精神。”
“他們警告我們不可以繼續接近耶路撒冷。爲了防止陷入恐慌的信徒聚集過來,使鹽化現象快速擴散,所以整個巴勒斯坦都已經被封鎖了。”
在漆黑的天空正中央,果然有顆顯眼的強烈光點。
一具具大小相當於戰鬥機的十字架等間隔飄浮在虛空中,聯手組成了數百倍大、外形相似的十字架輪廓。即便腦袋可以明白這種構造,認知還是不免被其巨大無比的規模所壓迫。圓盤愈上升接近它,構成大十字架個體間的漆黑空間也跟着逐漸擴展開來,這時不免沉痛地感受出自己這些人類的渺小。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巨大的軀體在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光線中製造出陰影。
尊將雙手舉至臉前,握緊拳頭,接着又再度打開。聖痕在昏暗中燃燒着青色的光芒。有葉對此只感到寒氣逼人。過去神之子曾在耶路撒冷郊外的各各他山被釘上十字架,是爲了拯救人類吧?在尊體內復甦的聖子記憶,也會像兩千年前一樣,將尊導引至死在十字架上的結果嗎?
緋紅的法袍在昏暗中晃動着。透過移植裝置增強功能的眼球頓時亮了一下。
(如果真是那樣,豈不……)
“追過來?是國際調停團的傢伙嗎?怎麼可能,都爬到那麼高了,他們還不肯罷休啊——”
生物兵器全部停止運作的翌日,某種現象也開始了。
信仰虔誠的人紛紛埋首於禱告當中,人坐在牀上、聖經放在膝蓋上的鹽化遺體也逐漸被發現。就連離生物兵器迪骸很遠的地點,都開始有類似的現象發生。
在樞機主教辦公室的暗處,巨大的人影喃喃說了一句。
‘也就是說,這一天終於來了……’
“還真是奇妙的機緣啊。託這件事的福,我被謠傳成超自然現象狂,甚至還拍成了電影。哼,我對聖盃或聖槍明明一點興趣也沒有。話說回來,又有好戲可看了。這能引導我大德意志走向勝利嗎?”
儘管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諾維姆,爲了打倒碧翠斯,但搞不好尊只是被死者記憶所操縱罷了。
“耶路撒冷啊。”
這種莫名其妙的變化不光是發生在強化兵身上。收容他們的醫院工作人員、研究人員、把士兵搬進倉庫的工人,以及觸摸過戰場上士兵遺體的當地小孩等,當時間進入翌日時,全都因肉體鹽化而喪命。
尊忿忿地說道。
(我不要這樣。)
“……那個……關於造——什麼的。”
“是呀。因此,你們的神纔會強調自己是唯一的神,發現有人膜拜其他神就會妒恨,這種事已經重複好多次了。”
總統緊握住拳頭。
人類變成鹽。這意味着什麼,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我會阻止她。”
她只能將手重疊在弟弟的手掌上。無法繼續觸及尊內心的自己,實在太沒用了。
“是聖十字架。”
“那時候,尊是這樣說的。”索菲亞又提起。“——說祂是‘冒牌貨’,對吧?”
世界就在這種寂靜當中逐漸被腐蝕。
“隨便用迷彩應付他們一下吧,靜佳。”
同時,各地也出現了許多怪異的天候。例如下起了鹽雪等。碰觸那種雪就會立刻變爲鹽柱的謠言,就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到全世界,人們都恐慌地把自己關在家裏,透過窗戶仰望天空,不停祈禱着。
“好、好的。”
靜佳摟住索菲亞的肩膀,另一手承接在風中飛舞的鹽粒問道:
那不是星星。說是人造衛星——又未免太接近地面了。那玩意兒在視野中的面積逐漸變大。現在終於不會看錯它的形狀了。
“不降落也沒關係,是在上面。”
一旁的索菲亞表情不安地間道。
“又是另一個愚蠢的問題。異教徒怎麼辱罵我們的神,我沒興趣知道。不管是真實或虛僞的,在此都不成重點。”
“那麼,關於這讓人厭惡的雪——”
就連尊一瞬間也驚訝得合不攏嘴。
有葉代替尊回答:
索菲亞屏住呼吸,轉動脖子上的操縱環,神外儀典立刻嚎叫起來,相互嵌入的車輪發出尖銳的聲響,光之翼也燃燒得更熾熱。有葉等人被重力壓在圓盤的表面上。圓盤開始急速上升了。位於遙遠天際的那顆閃亮光點,就好像是從幽暗中逐漸浮現一樣,緩緩展示出自己的形狀。
索菲亞的回答混雜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大概不是因爲寒冷的緣故吧。神外儀典的座位具備了防護機能,所以這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純粹的敬畏所造成。
“《造物者》模仿古代的神,創造了這個世界,是比較年輕的神。”
靜佳不安地比對着尊與索菲亞的臉,但什麼也沒說。有葉也偷偷窺伺着身旁的尊,只見弟弟無表情地繃着臉。
“那——那些傢伙真的是白癡嗎?”
索菲亞打開神外儀典的通訊頻道大叫道:
“是、是誰!不可以跟過來,這裏可是敵陣呀!”
‘陛下跟紫苑寺的人都請退開,檢邪聖省不能放過玷污信仰的傢伙,必須以聖米迦勒之劍殲滅!’
“是巴貝里尼!”尊無奈地喊道:“腦袋都是肌肉的傢伙能追到這,真是教人感動啊,不過如果不想死,就趕緊掉頭吧!”
‘閉嘴,猶大的子孫沒資格命令我!’
“這、這是教宗的命令!”索菲亞拚命喊着。
‘我聽不見!’
“夠了,那個白癡想死就隨便他吧!”
幾乎就在尊大吼的同時,附近一帶的幽暗瞬間消失。有葉仰起頭,只見飄浮在上方遠處的好幾具十字架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貝里尼的慘叫,穿過通訊頻道搖撼了神外儀典的機體。十字架所投射的光線直接貫穿戰鬥艇。爆炸的火光暫時趕跑了底下的黑暗,解在通訊頻道里的,只剩下異常嘈雜的沙沙聲,索菲亞忍不住把通訊切斷。
“笨蛋,他以爲我們幹嘛得搭神外儀典接近啊?”
尊喃喃說着並咬住下脣。搭乘還肉機關製作的兵器神外儀典,就可以混淆識別敵我用的訊號接近目標了。毫無準備就闖進來的教會,會受到攻擊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就在這時,出現在頭頂上方的驚人殺氣首先迫使靜佳仰起頭,然後是慢了半拍的有葉與尊。
青色的閃光彷彿要撕裂人的眼睛。有葉幾乎是在無意識中觸摸自己脖子上的魔名。
“——神的使者亞多拉瑪雷克!”
回應有葉的呼喚,包裹神外儀典的薄薄一層大氣被活性化,發出好比有數萬把刀刃撞成一團的驚人聲響,甚至撼動了他們的腦髓。其實那是異樣高熱與寒氣相抵銷所造成的聲音。
(果然,有人等我們很久了。)
(同一招用那麼多次沒效了!)
有葉將大火刑法庭亞多拉瑪雷克的出力提升到最高,並瞪着從頭頂上壓迫他們的青色光芒。有道人影微微在光芒的中心浮現出輪廓。對方深雪般色彩的秀髮飄逸着,羽毛狀的裝置則拖出一道巨大的噴射尾。不過凝聚在夜藍色眸子裏的冰冷光芒,有葉從這裏就看不清楚了。
“那是……飛行物,一百六十個……不、不對,好像更多?”
(被她打穿就完蛋了!)
叫苦聲同時響起,支撐雙手的神外儀典座位表面也冒出了寒霜。
“知、知道了!”
駭人的大笑聲鑽過通訊頻道響着,有葉忍不住瞪人雙眼。
然而——
聽了靜佳這番充滿困惑的發言,只有尊起了反應。他從結凍的圓盤表面用力抽回手,以皮膚剝落而鮮血四溢的手指摸索索菲亞的頸部。
扭曲的重力場包住了神外儀典。要是靜佳的反應稍慢一點,急遽降下的青色閃光就會貫穿車輪的眼睛併成功破壞這臺機器。幸好飛行的軌道及時被扭曲了,青色光芒只能趕跑他們視野角落一片空洞的漆黑。
冰冷的說話聲流入了神外儀典的頻道。有葉空着的左手無意識地緊抓住尊的手腕不放。青色火光朝四面八方散開,自遠處包固有葉他們,而且燃燒得愈發激烈起來。神外儀典也發出慘叫,劇烈地搖晃着。有葉右手下的喉嚨魔名已經過熱,感覺就像要熔落了一樣。寒氣與熱氣針鋒相對,好幾顆小車輪被這股力道彈飛,化爲光粒散落在夜空中。
假使是自己願意獻出性命,選擇死亡的情況呢?
索菲亞發出近乎悲鳴的說話聲。來自四面八方之凍結輻射所造成的負擔,可不是隻有海克瑟一人時所能比擬的。腳底的皮膚因黏住圓盤的表面而發出陣陣刺痛。過熱的魔名增強裝置,也讓靜佳的大腿看起來好像滲出了鮮血。
“被主程式限制住了。我們無法再接近那東西一步,所以,該、該、該、該怎麼辦?真、真是的,這麼一來我也束手無策了。”
“我是檢邪聖省長官,更是異端審判官!”
有葉蹲在座臺上回過頭,在虛空中搜尋敵人的蹤影。
索菲亞的喃喃自語被靜佳的叫聲蓋過。
黑髮撫過有葉的臉頰。那是尊的頭髮,他正藉着有葉的肩膀撐起自己的身體。
“那,把我彈過去以後你們三人立刻離開。下面的戰鬥好像還在持續。”
有葉再度回頭。只見一名被青色光芒包裹的少女身影,與持續上升的神外儀典幾乎是肩並肩地一同前進。她那朝左右擴張的羽毛型飄浮裝置,正散發出驚人的寒氣,這點有葉也能以肉眼確認。
就在這時,紅蓮般的火光刺痛了有葉視野的下半部。伴隨着轟隆巨響,塊狀的火焰衝破夜空噴起,自正下方激烈衝撞海克瑟。有葉一瞬間也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先前被爆炸所吞沒的那玩意兒,已經根本看不出是什麼飛艇了。
“讓機體站起來!”
“請、請住手呀!”
‘……Ⅳ(特朵菈)呼叫還肉機關,確認入侵者存在,接下來要殲滅目標。’
(剛纔那個真的是諾維姆嗎?)
“——非理法權天!”
靜佳也喃喃叫苦着。透過大腿上的魔名增強裝置,重力場又重新開啓了,但她的手卻在顫抖。有葉觸摸自己脖子上的魔名,儘管一邊努力提高亞多拉瑪雷克的熱度,意識卻同時被寒氣所侵襲。
有葉的意識被漆黑的絕望所塗滿。是海克瑟回來了嗎?巴貝里尼已經被她解決了?
“有葉同學,我們快被壓過去了,請提供熱能!”
蓋世太保將校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幾乎快扯破嗓子了。
靜佳的大腿邊響起了悲鳴般的電子音。那是魔名增強裝置在低溫下緊急關機所發出的。有葉可以感覺到保護神外儀典的扭曲重力場正在消失,青發少女海克瑟在空中的姿勢也變了。
大量並排在夜空中的等間隔十字架光點之間,閃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青色光束,這幅光景再度將有葉推入絕望的深淵。
“巴貝里尼主教,請快逃!你、你可以跳到我們這裏來,以後再參戰吧!”
“消滅異端比狩獵魔物更爲優先,況且身爲武者,那個叫海克瑟的還欠我一擊!”
靜佳悲痛地叫着.她的臉龐也被覆蓋上一層冰霜。
‘……哈、哈!’
沒多久,阻礙視野的火焰與光全都因加速度而被甩開至腳下,呈幾何學圖案的星空出現在頭頂上。
“你、你說什麼!”
尊碰觸索菲亞脖子上的操縱環,神外儀典再次急遽加速,青色與宛如紅蓮的兩道火光重疊在一塊兒,一瞬間就在視野的遙遠下方消失。沾溼索菲亞臉龐的淚水,也在高速下被吹散了。
有葉與靜佳同時發出驚呼。在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狀態中,自正下方如雨點灑落般大量的飛彈霎時圍住了神外儀典。要不是方纔尊緊急傾斜機體,一定會有好幾發穿透車輪或圓盤吧。如魚羣般聚集在一塊兒的一百多枚飛彈,在有葉等人的頭頂正上方四散開來,將飛行軌跡對準那四道青色火光。尊讓神外儀典重新恢復水平的瞬間,自各個方向襲來的衝擊波也將有葉他們掃倒在圓盤表面上。
那是來自剛纔被十字架同時炮擊後依舊持續上升的全地普遍教會戰鬥艇。機體幾乎全被爆炸的火焰吞噬,只殘存一名禿頭壯漢佇立在船首,緋色祭袍熊熊燃燒、全身也被烈火包覆。他伸直手,彷彿要刺穿天空般舉着聖別銀槍,槍尖則貫穿了海克瑟的腹部。
索菲亞顫抖地說道:
靜佳顯得欲言又止。恐怕她想說的是“那樣太過危險,沒法保證還能回得來,而且我不准你一個人去”之類的吧。
“巴貝里尼主教!”
“神外儀典拒絕我的命令了。”
‘……Ⅱ(蒂)呼叫還肉機關,確認入侵者存在,接下來要殲滅目標。’
“我是吸血鬼,又是復活的聖子。不管怎麼看,都具備不死之身吧。”
‘……V(佩塔)呼叫還肉機關,確認入侵者存在,接下來要殲滅目標。’
‘如何啊小姐,這就是我們第三帝國自豪的復仇武器九十九號(V99火箭)!在小姐的國家好像有句無聊的諺語叫“亂槍打鳥”是吧?不過這復仇武器九十九號就算是亂槍,也一定一定一定會全部命中目標啊!小姐知道爲什麼嗎!喔喔,不過現在小姐沒那個閒功夫像平常一樣跟我愉快地猜謎了,所以還是立刻公佈正確答案吧!因爲彈頭裏裝入了人類的腦細胞啊,唔哈哈哈哈哈哈!而且而且而且喔!這回還是特製品,也就是蓋世太保當中頭腦最優異的我!飛彈裏裝了我的腦細胞啊!難搞、廢話多、性騷擾全都勇奪世界第一的我,利用自己的腦細胞直接控制飛彈!這麼一來怎麼可能打不中哩!另外另外另外還有一點更棒的特色!你知道是什麼嗎,小姐!’
‘沉浸在解說與實戰成果中,竟然被小姐超車了,真是可惜、可惜、可惜啊——’
需要複雜且精密的導引裝置了,也就是說!’
“……巴貝里尼!” “巴貝里尼主教……”
“——誅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克瑟的羽毛裝置激烈拍打着,身體也巨幅扭動。只聽見巴貝里尼發出苦悶的慘叫,噴往深邃夜空的血潮一瞬間便結冰、消散了。被青色光芒覆蓋的海克瑟身體,朝漆黑的遠方離去,巴貝里尼的巨大身軀則在火舌中傾倒。
有葉愕然地接受蓋世太保將校說話聲的疲勞轟炸,爆炸的火光在她的視野中消失,四周恢復黑暗,青色光芒重新在四個方向燃起。充滿瘋狂氣息的說話聲捲土而來。
在強烈的風聲中,少女的言語就像針一樣刺着有葉的肌膚。對方的聲音跟諾維姆完全一樣。不過果然不是諾維姆,她剛纔說她叫海克瑟——
“……Ⅵ(海克瑟)呼叫還肉機關,捕捉到入侵者。接下來要徹底凍結他們。”
“姊姊,放心吧。”
“尊,可是……”
微弱的警報聲傳來。警報?有葉在侵蝕全身的寒氣之中感到訝異。她早知自己正被敵人攻擊,這個聲音究竟是在警告什麼?是從哪裏發出的?
“度瑪逆轉!”
“不、不行,快撐不住了!”
原來是出於靜佳腿上的輔助裝置。熒幕發出炫目的一明一滅。靜佳驚愕地瞪大眼俯視着它。
(真糟糕,只是一時失去專注力……)
‘哈、哈,看來現在果然沒空享受猜謎了,立刻發表正確答案吧!利用我的腦細胞,就不
‘——這種飛彈很便宜,想造幾枚就可以造幾枚!’
有葉望向飄浮在遙遠上方的十字架羣。距離到底還有多遠呢?要維持這種高度,想必無法支撐太久吧。
這片刻的沉思,令有葉的魔名出力產生破綻。
“讓機體傾斜!”
(不可能,諾維姆正躺在紫苑寺的宅邸裏接受冬子照料。)
這時,有葉發現有無數道激烈上升的火束正掠過神外儀典周圍。
這點有葉也很清楚。尊就算只剩下一顆細胞還是可以重生。
(被敵人控制住局面了,這樣下去全部的人都會結凍!)
三位少女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這位紫苑寺一族之主的目光跳過有葉對着靜佳。
“……諾維姆小姐……?”
一旁的尊與索菲亞同時發出充斥着驚愕的叫聲,有葉也感覺到讓人渾身爲之膽寒的冷氣正在逐漸消退。
(糟糕,熱量不夠了!)
正如尊所指示,搭載四人的輝煌圓盤大幅傾斜角度,幾乎快垂直了。因上升所帶來的強大風壓,幾乎要將有葉等人吹落圓盤、推向黑暗的深淵,幸好有度瑪魔名製造的超重力輔助,四人才能勉強抓牢神外儀典的機體。
“——啊!”“唔、嗚!”“呀啊!”
(不妙,熱量快被吸光了,無法扭轉劣勢——)
“……度瑪的反重力可以讓我彈到那裏去嗎?”
“那——那是?”“……飛彈?”
“很遺憾!給紫苑寺一族套上枷鎖的任務,只能拜託陛下了。”
“——怎麼會這樣……”
尊將索菲亞護在自己懷中,不過兩人的肌膚同樣正受到寒氣侵蝕。
然而,那聲刺穿所有人意識的咆哮卻非常容易辨認。
“……從正下方——又、又有什麼東西來了!”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葉察覺到巨大集合體的中心部位,正是十字架羣最爲密集之處。這幅光景簡直就像凝視着宇宙的核心一樣。在星斗的中央,有塊清晰到驚人程度的神聖反應飄浮着。
巴貝里尼用力從被火舌吞沒的船首一蹬。
索菲亞的喊聲帶着哭腔,但巴貝里尼卻沒有回頭。
在遠處進行包圍的四名人造少女兵器,同時將羽毛裝置變形爲推進器,在空中噴出煙霧並高速移動。青色光芒朝着神外儀典的方向殺來。充滿狂喜的說話聲則劈開幽暗響起。
索菲亞儘可能將身子探出圓盤大叫着。巴貝里尼的右臂已經被扯斷、不見了。那是海克瑟在抽離槍尖時被一起帶走的。然而,以強韌肉體自豪的樞機主教依舊踏在逐漸崩解的船首上,背對着有葉等人,緊盯着黑暗夜空的深處。遠方頓時閃起淡青色的火光。那是海克瑟正掉頭捲土重來的明顯徵兆。
然而積蓄在尊石榴色眸子中的神祕熱情,卻將靜佳的所有憂慮都吸收掉了。
索菲亞的聲音在中途被打斷了。
激烈的耳鳴聲壓迫着有葉。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聽覺自己發出了悲鳴。
尊再度抓住索菲亞的脖子。神外儀典的圓盤轉爲垂直角度,如雨般的飛彈拖着炎尾,又從正下方大量欺近,試圖接近的四名少女兵器被激烈的爆炸所吞噬。穿過光、煙與轟隆聲組成的兇惡漩渦後,神外儀典又再度加速起來。
有葉緊咬着下脣,對橫亙在頭頂上的幽暗瞥了一眼。儘管巴貝里尼曾是敵人,但他同樣是一名忠於信仰與任務的武者,只可惜現在沒空緬懷他了。
(啊,不過,既然諾維姆是人造的虛擬產物——)
‘……Ⅷ(奧可特)呼叫還肉機關,確認入侵者存在,接下來要殲滅目標。’
就像那個人從前曾做過的一樣——尊倘若想比照辦理該怎麼辦?
他孤獨地號令一聲,背影便被推進器的噴射火光遮蓋掉了。
他那亢奮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唐突地消失了。
靜佳垂下眼輕輕點着頭。
“巴貝里尼主教!” “索菲亞,快提升高度!”
巴貝里尼用強調的語氣說道,並舉高僅存的左手。他的祭袍背部着火,那是由於強化移植裝置的所有推進器都被點燃之故。另外一頭,海克瑟的青色火光也逐漸逼近。
如果他是爲了做這件事才復活的?
尊這番話讓有葉驀然抬起頭。
“希望你能對我更有信心一點。在此之前,我曾經讓姊姊哀傷過嗎?”
“當然有!”
有葉將滿腔的思念灌注到尊的胸膛上。
“好幾次了吧,笨蛋!你總是自己衝出去,變成灰燼、變成一灘血,或是被打成蜂窩纔回來,我、我、我都快……”
有葉差點就抱住對方。她想用指甲嵌入尊的後頸,貪婪地吸吮他的脣,不過有葉最後卻背向了尊。
“靜佳,快點!”
有葉蹲了下去。她已經無法再直視尊的臉。嗚咽聲塞住喉嚨,讓她只能勉強擠出這段話:
“如果你沒回來,我一定不會原諒你。就算把我跟祖母大人的全部血液都流進分析器,也一定耍找出你的記憶,讓你復活!”
有葉捂住自己的耳朵,她連回答都不想聽了。
她明白靜佳叫出魔名的聲響,正讓她的背部微微震動,衝擊搖撼了她的立足點。這份巨大的哀傷,就跟當時加略人猶大所懷抱的感受一樣吧。即便想粉身碎骨阻止深愛的聖子,也只能一籌莫展地目送對方離去——
有葉搖着垂下的頭。不對,兩千年前的事已經不重要了。讓我感到哀傷的,是可能會失去尊這件事,以及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既然如此,是不是該阻止他?假使失去尊以後自己也無法苟活,還不如一起變成鹽塊接受迴歸塵土的結局吧?
有葉體內的血沸騰起來。
不對。兩種想法都錯了。到現在她才明白。
聖子想活下去。成功阻止世界滅亡後,自己也想活下去。想跟自己所愛的人們一起生活。
這纔是將詛咒加諸在加略人猶大身上的真正理由。即使得靠吸血保持脆弱的不死狀態,吸血鬼這種野獸還是會奮力求生。
沒錯,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有葉的耳中,響起了尊的聲音。那是發生在遙遠——遙遠的過去。
那也是那個人被釘在十字架上時,親口告知的七句密碼。
——請求製作者權限許可。目前的參照點不明。(父啊,寬赦他們吧!因爲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
——將全權委讓製作者。(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
——識別認證確認。可對全記憶領域進行干涉。(我實在告訴你:今天你就要與我一同在樂園裏。)
——干涉母體,識別子,發行完畢。(女人,看,你的兒子!看,你的母親!)
——請求全部回答。(我渴了。)
——確認完畢。(成了!)
有葉回過頭,風將淚水從她的臉頰上強行帶走。靜佳在背後以手臂支撐着她。索菲亞也一邊啜泣一邊撫弄脖子上的操縱環。
——以後禁止來自制作者之切斷。(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爲什麼捨棄了我?)
凝結在夜空一隅的星斗一一噴出火光、燃燒殆盡,最後拉出一道光尾墜落。這幅光景隨着距離而愈來愈小。有葉幾度呼喚尊的名字——對着吞噬所有事物並逐漸遠去的幽暗,她呼喚了不知道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