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王的抵償
《紫苑的血族》 · 杉井光 · 1.1萬 字
當晚,檢邪聖省的實戰部隊便包圍了紫苑寺家的宅邸。
他們穿着縫入了銀製金屬板的貫頭衣、完全包覆腦袋瓜的頭巾,以及寫有醒目守護天使米迦勒之名的緞帶。此外這些部隊還左手舉着火把,右手拿着裝填有聖別銀彈的巨大突擊槍。
一整個連隊的抗魔殲滅僧兵,但目標僅僅只有三名,可說是最高等級的戒備態勢。
“哩嘻嘻嘻嘻!”
“哩嘻嘻嘻嘻嘻!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從頭巾的縫隙間,士兵發出了宛如兩把圓鋸在相互摩擦的噁心笑聲。
“達成心願!達成心願的時候到了!”
“我們已經等了兩千年啦!”
“最後的吸血鬼,這羣骯髒的加略人猶大後裔!”
“殲滅!擊滅!撲滅!”
“快!快點發狂吧!我想見識野獸被套上枷鎖的模樣!”
鄰兵這時朝手持旗幟的隊長附耳說道:
“隊長,除了東京教區本部外,米蘭、科隆、薩爾斯堡都紛紛下達了停止命令。對紫苑寺一族的攻擊違反了樞機主教會議的決定。”
“不必理會,巴貝里尼長官已經再三叮囑過了。我們是直屬教宗陛下的部隊,不相干的人隨便他們怎麼吠好了。”
“如果陛下那邊也下達停止命令該怎麼辦?應該很快就——”
“當然也不必理會,巴貝里尼長官已經再三叮囑過了。我們的陛下是不會做出那種判斷的,一定是惡魔想迷惑我們纔會發出那種妄言。”
“哩嘻嘻嘻嘻嘻嘻!”
“塵歸塵!土歸土!灰燼歸灰燼!”
從寢室的窗口,尊環顧包圍在四周的檢邪聖省部隊陣勢。一把把在暗夜下以等間隔排列的火把,還有被火光照亮的銀色槍身。不知道他們這麼做已經過了幾小時了。
“姊姊,我去把他們全都殺光吧!”
爲了讓大家平均分攤污濁的血液,必須讓這種受詛咒的血儘量擴散出去。
畫面突然被強制切換,原來是軍方專用的線路插播進來。
“你這種甜言蜜語不論對哪個女生都會用吧!因爲你的腦袋裏就只裝着這些下流的事而已……我當初約定好的對象是尊沒錯,但尊可不是像你這樣的大色狼。”
‘你說初音殿下?前天她就把理事長的職位正式委派給你了。你沒看到人事命令嗎?’
有葉不停搖頭。她在情感上不願理解祖母的這番話。
(我們的身體已經無法控制這些血了。)
“祖母大人會想辦法的,我們要相信她。”
衝到走廊後,有葉四肢滴出的血弄髒了地毯,但她卻完全沒看到似地一路沿着樓梯衝往地下室。血灑落在這裏的石板地走廊,就好像每走一步體溫便會從身體流失般。
(我自身的存在也快無法維持了。)
(難道說,我也會跟着遺忘祖母大人……?)
不會吧——這種推想讓有葉心驚膽戰。
但這時尊卻在有葉耳邊輕輕說道:
“不行,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那麼,埋入抄本這件事,也不光是爲了保護尊的身體囉?)
“祖、祖母大人!”
“——祖母大人!”
冬子隔着房門說道。由於強烈的吸血慾望可能對她造成危險,所以才特地命令她不準進房間。
門板也黏上了血跡。每一次敲打,都讓有葉感覺到一股直入骨髓的冷冽痛楚。有葉以左手抓住自己的喉嚨,魔名亞多拉瑪雷克也被指尖的血塗滿了,一股異樣的高溫在她右手中膨脹開來。
“不過第一個對象我已經決定好是姊姊了。畢竟這是當初的約定。”
這位司令對領土或管轄權之類的意識非常強烈,但實際上對問題根本不瞭解。
“這……怎麼……”
“等、等一下!你不能來,教會的傢伙……”
(爲什麼,祖母大人要犧牲到這種地步?)
初音如數家珍地一一回顧自己的記憶。
‘護國院的理事長應該擁有緊急處置權吧,麻煩你下命令!這麼一來就不會觸犯軍法了!’
消失——祖母大人真的要消失了?
有葉突然踹倒椅子,猛烈站起身。位於視野角落的尊被嚇得瞪大眼,但有葉現在已經沒時間對他解釋了。
(祖母大人是從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打定這個主意的?)
聚積於胸膛內的痛苦似乎正在凍結、凝縮。有葉終於發現自己指尖的觸感消失了。仔細一看,手腕之前的末梢就好像炭化般逐漸崩解,最後沉沒於不斷冒泡的血潮中。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誤會,但皇國的領土可是由我們管轄啊!這些宗教狂信者竟敢擅自作主,我決定派出護國院的部隊前去鎮壓!’
“……這種事就算跟靜佳說……也沒有用吧。”
來電者是護國院基地的老司令官。
初音還不想停止回春的法術,爲什麼呢?
所謂的換血,恐怕只能讓紫苑寺一族的人血液污濁程度平均化而已。由於現在血族只剩下三人,加上兩千年來曾經殺戮過的記憶根本不會消失,所以纔會累積到這種可怕的程度。
“……爲……什麼?”
“早知道之前就跟冬子、巴小姐、靜佳以及那些修女們先製造一些了。”
爲什麼?
“別靠近我!”有葉不自覺退向牆壁邊。
因爲,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有葉搖着頭說道。她俯瞰自己的手掌,從指甲縫隙滲出的血依舊沒有止住。腳指甲上也是一樣。鋪在地板上的《血田》吸收了這些血後正在蠢動。至於尊的手腳指尖情況也跟有葉相去無幾。
有葉覺得耳垂一陣燥熱,只好刻意轉成背對尊的方向。
有葉以拳頭敲打門板,重複呼喊了好多次。
“姊姊,趁現在來製造後代好了!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
“餘已經沒有遺憾。你的職務交代好了,照片也全都送給寶雷。更重要的是,餘在生涯尾聲還能與阿尊重逢。呼,那小子的確長成了一個好男人。沒想到他接吻技巧這麼巧妙,竟能讓餘心中小鹿不停亂撞。”
(前天發生的?怎麼會?)
“回溯光陰,通過赤子之時,化爲胚胎,最後變成單一的受精卵,還諸虛無。”
‘怎麼會沒用?我現在就趕過去!’
“……有葉,住手。停止法術也無濟於事。”
“爲什麼你連這種時候都在想那些事!”
‘不明門殿下,教會那羣發瘋的禿驢想對府上做什麼!’
(是爲了讓尊變成一個沒事就想建立後宮的大色魔?)
啊,對唷!難怪母親綾音會要尊多多繁衍後代,應該就是爲了這個吧!紫苑寺的血族在人數太少的情況下很難延續。
“咦……”
有葉的兩手抵在門板上。她雙膝一折,門上也多出了十道指尖劃出的血痕。
(祖母大人已經隱退,還把職位正式交給我?)
紫苑寺一族的歷史要到此爲止了嗎?
有葉抱膝坐在泥土上。
‘有葉同學,我聽說紫苑寺家發生的事了!爲什麼你不先聯絡我呢?’
“全部燒光吧!”
“……餘就這樣消失於天地吧!”
“餘的事將會被徹底遺忘。如果可以,你們最好不要再參與軍隊的工作。長年以來束縛紫苑寺、與皇統之間的約定也會跟着消失。”
“有葉大小姐,初音大人好像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
一股惡寒直逼有葉的心房。
“很遺憾,我只是暫時代理這個職位而已,況且祖母大人目前沒辦法出面!”
只有刻在上頭的眼睛依舊一明一滅地動着。
臉上同時閃着淚痕與憤慨的靜佳出現在立體影像中。有葉只覺得霎時眼前一片昏暗。
“這不是死亡。餘隻是不再存在而已。”
就在這時,年幼的少女說話聲已然消失。有葉這時才察覺,耳朵中僅存的,只有自己以沾了血的溼指甲刮過門扉的聲響而已。
“……夠了。大部分的步驟都已結束,剩下的事就拜託冬子處理。”
早就知道自己會離開這個世界一樣。
“祖母大人!祖母大人!請您開門,祖母大人!”
“啊——”
太奇怪了!初音祖母到底在想什麼?這種行爲簡直就像——
“是的。房門已經被封印了。”
“讓我……”下去看看——正當有葉想這麼說時,軍用通話器突然響了。
“那、那樣會害司令被判軍法的,請不要衝動。這只是我們紫苑寺一族的問題!”
‘總之請你趕快動用理事長的特權吧,不然的話府上可能會被那些瘋子剷平!’
那是一個極其年幼的少女說話聲。
然而即便如此,那扇門還是毫髮無傷,甚至就連半點焦黑的痕跡都沒有。
可是究竟有什麼辦法呢?現在不論怎麼換血都沒用了。
由於鋪在牀上的《血田》已不足以吸收這些血,他們將宅邸裏的所有《血田》取來灑在寢室地板上。但想必不用多久,這些血就會溢出到房間外了吧。
“這麼一來,你跟阿尊就能得到幸福。”
“祖母大人,您真的要捨棄性命嗎?I
當有葉無力地彎下身子,最後又喊了一次時,門的另一邊終於傳來了有什麼東西在動的氣息。
“如果不停止,祖母大人就會……”
冰冷的石板上出現一連串血腳印,有葉好不容易抵達長廊終點的那扇駭人門扉。蠟燭的火光讓雕刻於門板上的眼睛裝飾搖曳不定,就好像在眨眼一樣。有葉感覺現在的自己就連呼吸都很難受,心臟也傳來隱隱刺痛。
(打從我出生開始,祖母大人的時間就已經在逆流了。)
“祖母大人!”
(過去殺戮與吸取的記憶,已經快完全取代我原本的血。)
然而當她一碰觸門把,淡藍色的火花便彈開了她的手。
有葉幾乎泣不成聲。她敲打着被血濡溼的門板,但聲音聽起來極度空虛。
“那,姊姊說該怎麼辦纔好?”
“紫苑寺初音——你們的祖母,從今以後便不復存在。紫苑寺的血將會從餘這代被切斷。兩千年間,餘輩之先祖所殺戮、啜飲之生命記憶,被刻入血中的那些污穢點滴,餘將親手予以斬斷。這麼一來,就不會傳到你們體內了。”
(當然目的是爲了增加血族……)
(爲什麼祖母大人非消失不可呢?要是能把這些死人的無聊記憶刪除就好了。)
兩人的對話突然中斷。
火球脹滿了整條長廊,將這裏的幽暗徹底驅除。有葉的黑髮以及從四肢末梢流出的血,都被火球製造的震波吹散了。燭臺則直接融化,從走廊兩邊的牆壁上滑落。
祖母大人說,關於血液變污濁的事她會想辦法,但再這樣下去就連她自身都會有危險。以那種加速度的方式讓時間逆流,一旦回到受精卵前的狀態,她就會完全消失了。
有葉與尊對望了一眼。
“祖母大人她又……是在地下室吧?難、難道說,她還想繼續變年輕?”
(祖母大人,該不會……)
軍方的人拜託暫時先別動作——有葉下了一個如此空泛的指令後,便逕自切斷通信。
“祖母大人,請您停止繼續回溯時間!那樣會沒命的!”
(這都是吸收過多生命的緣故。)
(該不會已經……)
(爲什麼我們紫苑寺家非得一直繼承整個血族的記憶?)
(因爲我們被神詛咒嗎?)
(因爲我們是從被詛咒的猶大之血中誕生的緣故?)
“……姊姊。” ,
有人喚着有菜。
她覺得那個聲音令人無比懷念,但卻不敢把頭轉過去。甚至就連抬起臉都不敢。
噗喳——踩過血泊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一步,又一步。
都已經到了這個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姊姊,你不要哭。”
跪在有葉身旁的尊,說着與當年相同的臺詞。這時有葉才察覺到,那不停滴落在腳底下血泊的液體不是血,而是自己的眼淚。
然而尊接下來所說的,卻是當年他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發言。
“我的能力比祖母大人還強。現在我馬上打破這扇門,停止祖母大人的時間回溯。”
有葉終於抬起頭。
尊那雙熊熊燃燒的石榴色眸子,正緊盯着門不放。
“……那麼做又有什麼用呢?你希望三個人一同分攤污濁的血,最後一起發瘋、墮落爲野獸,被待在外頭的那堆銀槍打成蜂窩,沐浴在朝陽下毀滅嗎?”
有葉說着說着突然想到——
那樣或許比較好也說不定,總勝過抱着這種血苟延殘喘。
(如果要通過祖母大人的犧牲才能變成普通人……)
(那倒不如以魔物的身分毀滅算了。)
但尊卻望着門搖搖頭。
“不必想得太難,只要寶雷老師技術夠高明的話。那傢伙的本業可是吸血鬼獵人哩!”
以岩石組成的地板、天花板及牆壁發出了慘叫,雕刻有眼睛圖案的門也開始扭曲並劇烈震動起來,最後終於導致結構鬆散。
上千名士兵應和突擊的命令。追擊炮同時噴火,聖別銀擴散彈將血海打得水花四濺,尚未燒燬的紫苑寺宅邸本館被這股驚人的聲勢大大撼動。檢邪聖省部隊手持突擊槍,邊發出怒吼邊踏過地上的血潮,同時殺向他們認定的邪惡來源。
“是血。”
聽了寶雷這平淡輕鬆的口吻,有葉感到心情很複雜。
這回他露出了彷彿清澄新月般的笑容。
有葉這時抬起頭,如今環抱着自己身體的——是冬子的手臂。
“冬子,你幫我直接聯絡寶雷老師。”
“先、先等一下!”
“攻擊,突破他們的防禦!”
他是庫雷什尼克——即吸血鬼獵人。
“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的。不管是姊姊或祖母大人,都是屬於我的。我最重要的女性,絕對不能像那樣隨便死去。”
有葉這時的反應恐怕也跟冬子差不多。
‘有葉同學,你誤會了。’
“當然。吸走烙印在紫苑寺一族體內的所有污濁後,我就會消失。會消失的只有‘我’而已。”
“確認他們的邪惡了吧!” “是的!”
(我真的有資格叫他嗎?)
“咦……”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
但就在這時,鮮紅的火焰卻漫天燒了起來。
尊再度回過頭。
隔着恣意肆虐的火牆,檢邪聖省部隊的憤慨清晰可聞。
少年開始詠唱魔名。視野隨着重力場一同發生扭曲。冬子的臂膀也在這時將有葉緊緊擁向自己。
“降下天譴!”
他這時露出的真面目,絲毫不像家庭教師或醫生該有的樣子。
“——※非理法權天!” (譯註:佛教用語,意思是錯誤的比不過道理,道理比不過法治,法治比不過權力,權力比不過天理。)
她在耳邊不停低聲喚着有葉的名字。如果不是這樣,有葉的身體早已被血海同化了吧。脖子上的魔名亞多拉瑪雷克發出了讓人疼痛的高熱。然而即便如此,有葉依舊在喉嚨深處使力,試圖使在四周圍成一堵保護牆的火焰能更往外擴展。空虛的槍聲混雜着慘叫,此外還依稀可見正在燃燒的白色武裝祭袍人影亂竄,彷彿是在跳舞。
立體影像中的寶雷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笑容。
“快暴露本性吧!”
“——我是萬魔抄本,自紫苑寺誕生而出,是史上最兇惡的一本魔導書。被埋入這個身體後,我也已經玩夠了,現在差不多是該把尊還給姊姊的時候了。”
‘我得先確認一件事——’寶雷以冷冽的語調問:‘這麼做是爲了初音女士吧?’
宛如整個空間都出現龜裂的致命性現象發生後,那扇門終於化爲粉塵。
血海中央這時出現了隆起,將堆積如山的瓦礫一口吞噬。木材與石板慘遭扭曲壓碎的駭人聲響,在血海表面形成漣漪並擴散開來。宛如海浪般波動的血淹沒了四周的草與土地,朝四面八方奔馳。
“我是吞噬魔名並刻劃在己身的抄本——透過紫苑寺的技術,創造出具備書本外貌的人工吸血鬼。由於沒有犬齒,只好暫時借用紫苑寺尊的肉體。魅惑了這麼多女性後,才得以轉錄大量的魔名。只可惜,以後我再也無法吸取姊姊的魔名了。”
“這麼做一點用有也沒有呀!我們的血都是相連的,很快就會恢復原狀了!”
“祖母大人想進行的計劃,現在就由我代替完成吧!”
‘那麼,我馬上把傢伙帶到你們那。’
通信中斷了。尊將通話器交還到冬子手上。
尊說完站起身,有葉只能愕然地以目光追逐他的臉。
“這、這是做什麼!你要找寶雷老師狩獵祖母大人嗎?我、我不懂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等一下!尊——”
尊點點頭。
且話說回來,寶雷也不具備拯救吸血鬼的能力。
“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不必像那些梵蒂岡的白蟻一樣,手中舉着閃亮亮的巨大垃圾吧!對付我們這些吸血鬼,我想你手中應該有更具威力的武器,輕而易舉就能把我們消滅得蕩然無存。”
“再見了,有葉。”
“別忘了,姊姊——”
原來她就連腿部末梢也開始崩解了。
有葉這時才猛然回過神,抓住正握着通話器的尊。
微微閃爍淡青色光芒的無數魔名也在他胸口、手臂與脖子亮起。
寶雷摘下眼鏡並放入白衣的口袋中,接着點點頭。
冬子愣住了。她交相比對尊與立體影像中寶雷的表情。
——該把尊還給姊姊了。
“確認他們的邪惡了吧!” “是的!”
“事情、事情怎麼會變這樣!”
檢邪聖省部隊那羣令人作惡的白影,這時一起舉高火把。
畢竟,那名男子可是——
“確認他們的邪惡了吧!” “是的!”
“在幽暗中顯露你們的魔性!”
“是巴貝里尼閣下來電!”
“別停下腳步!”
事情過了很久以後,有葉在回想時才發現一點。當天的寶雷只憑尊一兩句話就抓到了他的本意。一想到這,有葉就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要把祖母大人污濁的血全部吸光。”
“你、你是認真的嗎?”
“終於!終於!終於啊!”
“當然,姊姊體內的也是。”
“消滅它們!”
“尊少爺,您想做什麼呢?”
*
“有葉大小姐、有葉大小姐……”
少年魔王踏散腳底下的血,再度背對有葉。
“把與教會爲敵的吸血鬼一網打盡——”
他微微撇過頭,留下最後一句話:
“姊姊所指的不是你所愛的紫苑寺尊,而是這個我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感到非常開心。”
“這、這是什麼混帳邪術!”
有葉聽了倒抽一口氣,但尊嘴角卻露出尖銳的犬齒,回頭瞥了有葉一眼。
有葉的咽喉發出了激烈顫抖。
“我不是擔心那個。你、你……你本人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就如同在呼應檢邪聖省部隊的歡呼聲般,自瓦礫堆下方,某種黑色的液體正噗嚕噗嚕地大量溢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位長年侍奉紫苑寺家的男子,本質上也只是傭兵罷了。單純是爲了報酬才替他們工作,絲毫沒有對紫苑寺一族的忠誠或義理可言。
尊這時回過頭朝另一人開口:
“術者一定躲在內部,繼續開槍!”
“開始變化吧!把死者自體內放出!拍動蝙蝠的翅膀!讓檢邪聖省清楚認定你們的邪惡!”
“快發狂吧!把你們那僞裝人類的畫皮摘掉!”
“喔喔喔喔喔喔……”
有葉咬緊牙關說給自己聽,同時更努力將意識集中在魔名上。
厚重的火焰障壁不但壓垮、阻擋了檢邪聖省部隊的突擊,還吞沒了他們的慘叫聲。足以涵蓋整座紫苑寺宅邸的寬廣範圍內,頓時化爲了一座灼熱地獄。
在被火舌燒灼的幽暗夜色下,成排成排的槍口發出如驟雨般的銀質子彈。然而,所有彈丸在碰觸到威力比剛纔更顯強大的火焰瞬間立刻蒸發融解,發出了薔薇、血與酒精的氣味。
(任何一個人都不準靠近這裏!)
“度瑪,黃泉的死之沉默 ”
“怎麼——”
‘喔,這不是尊同學嗎?你們家好像被完全包圍了,通信搞不好隨時會被切斷。日帝軍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反應,有什麼事想找我幫忙嗎?’
“燒盡這些污物吧!”
一旦發生萬一——舉例來說就像現在這個狀況——爲了消滅因血液失控而無法抑制獸性的紫苑寺一族,初音當年親自找來了這位負責處理的專家。
(他……不是尊。)
‘對好不容易變回如此稚嫩美幼女的初音女士,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我這麼做完全是爲了幫助她。’
矗立於幽暗夜色下的紫苑寺宅邸西棟一角——在遭受一陣猛烈轟擊並露出燒焦的鋼筋後,終於發出地鳴般的巨響開始碎裂崩塌了。
冬子的說話聲也在顫抖。
“冬子,姊姊就拜託你照顧了。外頭站了一大堆白蟻。如果被那些傢伙聞出野獸的氣味,想必會大舉爬進這棟房子吧。”
但這時的有葉卻只有一種預感:不該讓寶雷來這裏。企圖把通話器搶過來的有葉突然向前倒下,幸好有冬子及時撐住她。
有葉想叫住對方,但那個屬於她弟弟之名的話尾卻在喉嚨深處瓦解了。
尊露出了淡泊的微笑。
沒多久,門的表面浮現一層由青色光芒形成的波紋。初音設下的結界與度瑪的重力扭曲面碰撞,迸發出激烈的球狀閃電並持續抗衡着。緊抱住有葉的冬子身軀,也因爲被膨脹的力場推開,迫不得已在地面的血泊上節節後退。
冬子繃着一臉訝異的表情,不過還是從團裙式洋裝的口袋裏拿出軍用通話器。一名戴眼鏡的白髮美男子沒多久就出現在立體影像中。
(我該怎麼叫他纔好?)
但她無意看到腳底下的血海時,問號又開始在腦中打轉。
(這樣真的好嗎?繼續從那些傢伙的攻擊下保護尊與祖母大人。)
(這麼一來,事情就會照着剛纔尊的說法發展了——那樣真的好嗎?)
只不過有葉的手臂與腿都已經融入了污濁中,無法保持原形。待會可能要保持站姿都很難了吧。她咬着嘴脣,確認自己的血液味道,並注視血潮的源頭——也就是已經變成瓦礫堆的宅邸西棟。血海激烈隆起的光景清晰可見。深紅色的雨沙沙地落在海面,兩個人影則出現在沾滿了血的瓦礫堆上。
一位是銀髮染血、雙眼發出燦爛赤紅光芒的年幼少女。
至於與少女面對面佇立的,則是一名黑髮中帶有兩綹閃亮白焰的少年。
“……你這個大笨蛋!”
少女——紫苑寺初音咒罵道:
“你這個大笨蛋!爲何要阻止餘!”
回應少女的喊叫,血海開始沸騰,並吐出了無數——至少成千上萬振翅的漆黑玩意兒。外型像是蝙蝠的深紅色血刃,以縱橫不一的方向切裂了少年的身體。
(尊……尊!)
有葉已經失去了能讓自己移動的四肢,此外也無法發出聲音,只能待在冬子的臂膀中暗地叫苦。
“爲什麼要停止餘的時間逆流!不用多久餘也會發狂了!”
初音吼叫着。
“就憑你,想把這一切都吸光嗎!紫苑寺一族兩千年來持續殺戮吸取刻劃的幾億、幾兆生命,豈是你所能負荷的!況且就算讓你吸了又怎樣!紫苑寺家將來還是得重蹈污濁、瘋狂、飢渴的覆轍!餘想讓你們拋下這一切重擔,用普通人的身分好好活着,爲何你無法理解餘的苦心?爲何你要被一時的情緒控制,破壞餘苦心進行的計劃!愚蠢之徒!”
初音流出了血淚。少年則因四肢被無數把血刃刺入,身體歪向一邊。
“擁有統治時間之魔名的餘,豈能讓人任意罷而!
少女舉起纖細的右臂。發出青色光芒的魔名正在那塗了血的白色肌膚上閃爍——
“趁你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前,結束這一切吧!”
(不行了,祖母大人要再度打開魔名。)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遵命了。我是紫苑寺家的女僕。不過……”
少年點點頭。有葉察覺冬子的眼鏡鏡片內側這時似乎突然閃了一下。
早晨終於降臨了。
“你這個小子,真是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尊,你爲什麼要這樣?)
這是一種牢牢刻入吸血鬼本能的畏懼。
“有葉同學!”
接着,有葉就看到原先在瓦礫堆上對峙的兩個人影,現在似乎合爲一體了。
有葉感覺到一股彷彿能扭斷脊柱的惡寒。她體內的血液爲了尋求藏身之處,正空虛地不停在血管裏打轉。
她將懷抱中初音的嬌小身軀緊緊摟住。
最後,木樁終於穿過一切,落在水泥地上併發出了空虛的聲響、有葉一股腦兒地跪在底下的灰燼上,幾乎站不起身,靜佳則上前攙扶她。
“哎呀哎呀。”
“……抓到你了。”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冬子同樣以刻意不帶情感的口氣問。
那是以南歐紫荊的樹幹削制而成,長度約莫等於小孩子的身高。
(他正是從那天起我就一直等待、一直深愛着,也一直愛着我、一直想守護我的弟弟。然而,我卻——)
初音對一片漆黑的夜空吐出了漫長、無力又微弱的呻吟。咻、咻、嚕、咻嚕嚕、咻嚕嚕嚕嚕嚕——這種充滿黏滯感的水聲也在大地上蔓延開來。在暗夜中,在折斷的樑柱間,在石板縫隙或草根上,在宅邸的基石上,原先覆蓋庭院與整個紫苑寺家腹地的血海,開始以漩渦的方式打轉。
(騙人!)
(對唷,冬子當初是被佔據尊身體的萬魔抄本求愛。一旦抄本消失,當初的約定自然無法實現了。)
初音扭動身子。那對染紅的雙眼突然比之前瞪得更大了。
“……愚蠢之徒。”
淡青色的文字列烙印在有葉的眸子上,初音遇到這種情況也瞪大了眼。誰也沒想到,位於少年身上的那個魔名,就跟初音右上臂的魔名一模一樣。
有葉感到自己的身體再度發熱,就好像快被溶入血海奔流中。要不是冬子以幾乎要讓骨頭髮出聲音的強大力道死命抱住自己,或許有葉也會跟着那些人一起沒入波濤吧。
(冬子……?你想說什麼?)
這時,有葉背後傳來了車輛的引擎熄火聲、車門開啓聲,最後是急速衝過來的腳步聲。
少年說道。他的聲音就像被吸乾了血的土地一樣枯竭。
終於,血潮開始退了。當不停蠢動且冒着泡沫的血離開後,除了露出底下泥土與枯萎的草外,還包括有葉形狀完好如初的腿、手以及指尖。
(祖母大人就快完全消失了。)
許多隻手臂突破了正在冒泡的海面,朝向一無所有的空中死命抓尋。那些手臂的主人是剛剛纔被捲入的武裝祭司,是之前在戰場上被殺戮、吸食的美軍士兵,是猶太種族的民衆與赤子,是爲了叛亂而舉起武器的老百姓,更是無罪也無戰意的柔弱女性們。被神所詛咒的血族在這兩千年間殺害、啜飲、貪食生命力的所有死者,如今都一齊因苦痛、戰慄或喜悅而發抖,並朝向少年萬魔之王的喉嚨抑或是指甲縫間流入。
寶雷所帶來的東西叫木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繞過宅邸西棟的崩塌遺蹟後,有葉來到螺旋槳聲驀然變大的後院。
(他是這個意思吧?雖然這樣!但是……)
(就連對我也撒了那個瞞天大謊——)
“不能去!”
她被少年擁入懷中,臉上流下的不是血、而是普通的眼淚。這位紫苑寺一族之長再度輕聲說道:
至於在高高矗立的火焰障壁另一端,武裝祭司們的淒厲慘叫不絕於耳。這羣人一個個、接二連三地被拉入了血海內。數百甚至數千具肉體的骨骼伴隨着他們的金屬武器一起被融化了。
“請問,這是身爲主子對下女的命令嗎?”
少年摟着初音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原先瘋狂在少年身體上切割、肆虐的深紅色暴風,如今也變成無力的羽翼,直接墜入血海中溶解。
有葉抬頭一看,發現逐漸變白的天空出現了直升機的影子。機體下方吊着一條繩索緩緩飛近這裏。至於抓着繩索的人影,則很明顯穿着一襲迎風招展的白衣。
白色且高大的人影——寶雷朝有葉說道:
有葉再度抬起頭。她想在揹着夜色的殘破宅邸輪廓上尋找那兩人的蹤跡。不過這時魔名的青色光芒與深紅色風暴都已然消失,那兩人的身影也被凌亂不堪的瓦礫堆隱蔽起來了。
有葉感到背脊湧起一股寒意。但她那剛恢復形貌的四肢一點力氣也沒有,所以根本無法自行站起身。
因爲當魔名解放的瞬間,時間便停止了。世界被徹底凍結,一切事物都開始回溯。萬魔抄本上的那串文字也化爲青色的光粒蒸發,最後被虛空吸收並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場能認知這種變化的人就只有一個——
連時間都能統治的少年魔王。
所以,這就是最終的結局嗎?少年即便與有葉視線有所接觸,依然不發一語。至於他臉上的表情,則因難以與四周的夜色區隔,讓有葉根本無從分辨。
初音說完無力地垂下頭,銀色秀髮也在暗夜下披散開來。少年以右手支撐初音的肩膀與背,並以左手環過她那雙被破爛睡袍包裹的腿,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但少年卻舉起手並伸了出去。
“對不起,姊姊。”
靜佳的腳步聲也緊跟在後。有葉再度提高奔跑的速度。
“——尊……”
“對不起,那是我騙了你。”
直升機慢慢降低飛行高度。最後停在大半都化爲瓦礫的宅邸另一頭,也就是後院的停機坪上。刺耳的螺旋槳聲愈來愈清楚,少年則朝噪音的方向繼續走着。
“……這兩人就拜託你了。請你陪她們在這裏等,好嗎?”
今天最早的一道曙光同時在樹林縫隙間露臉。
(之前對我們說那麼多謊,究竟有什麼意義?)
視野豁然開朗。在直升機的前方,站了白與黑的兩個人影。
這聲呼喊讓有葉原先朦朧的意識出現裂痕。
接過木樁的黑色人影回過頭,但如今他與有葉的距離卻是那麼遙遠、絕望。
痛哭失聲的靜佳一起摟住了尊與有葉,並不斷呼喊他的名字。至於有葉,對緩緩在自己臂膀下崩解爲沙粒的弟弟,只能獻上這最後的擁抱而已。
那是寶雷。
好不容易來到直升機底下,尊的身體卻倒入了有葉的懷抱。地上連一滴血都沒有,只見尊的身體自耳朵、指尖、髮梢逐漸變成了灰燼。
“是啊,一點也沒錯。”
“您也曾說過……要讓我成爲您的新娘。”
少年轉了個身,背對有葉她們。開始在瓦礫堆上邁步而出的少年頭頂,這時傳來了乾枯而沉重的機械振翅聲。
冬子馬上就阻止有葉。
這一瞬間,化爲了與有葉之血共有、且難以磨滅的烙印。
沒有人能聽到那魔名的確實名稱。
(一旦時間被她停止,就連尊也束手無策——)
木樁貫穿心臟時的感覺——讓尊覺得用舒服來形容也不爲過。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有葉站起身,踢開飽含血腥味的土地奮力衝了出去。
“兩位大小姐都不可以過去!”
在離有葉伸出的指尖前方好遠好遠,尊將尖銳的木樁插入自己裸露的胸膛。
“尊同學說謊的技巧太差了。像這樣讓女孩子哭泣,根本沒資格當什麼帝王。”
有葉回頭一看,靜佳提着淡色洋裝裙襬跑過來的身影隨即映入眼簾。對方那對祖母綠色的眸子,依序檢視過有葉、一旁的冬子以及冬子懷抱中的初音後,因不吉利的預感而被淚水濡溼。
(被抄本佔據身體什麼的全是謊言。)
(那小子既冷酷、殘忍又好色,而且還能面不改色地說謊。)
其他所有死者的記憶都已然蒸發,卻只有這幅景象……
而是想要讀出刻在自己右上臂的那個魔名。
尊轉過身。他的胸前抱着那根白色木樁。注視到有葉的臉龐後,他露出了哀傷的微笑。
因爲少年的犬齒已經咬入了她的頸項。
“尊同學!尊同學!”
只聽到初音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尊同學、尊同學他人呢!”
少年將昏過去的初音交給已經站起身的冬子。
少年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淺黑色,只有雙眸依舊閃爍着耀眼的赤紅。
這時有葉才終於發現——
(爲什麼,我胸口中的悸動會如此激烈?)
他的腰後好像還橫向掛着一個細長的玩意兒。
“有葉同學!情況、情況怎麼樣了——”
他並不是爲了抓住初音——
(那傢伙只是佔據了尊身體的魔導書,就算消失了也沒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