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聖四文字計劃

紫苑寺宅邸的地下通訊室熒幕上，正近距離顯示出一名頭髮斑白的淺黑膚色男子。他眉宇間的皺紋已經深到再也無法恢復原貌了，軍服的衣襟上則刺繡有代表上校階級章的三顆星。

這位就是前不久纔到任的染谷地區護國院基地新任司令官。纔剛來不久，就發生一大堆跟紫苑寺家相關的麻煩，司令官會愁容滿面也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這次的事，基本上完全是紫苑寺家不好，有葉也不得不承認。

‘救世軍那邊是還沒發表官方的正式說詞啦，不明門殿下。’

司令官苦澀地說着：

‘但對方已經掌握到犯人就是府上的那位色鬼傻少主沒錯。一個師團的僧兵很快就要進軍到山的另一邊了，假使義大利不是我們的友邦，兩邊應該早就開打了吧！’

“我明白，很抱歉造成上校的困擾。”

其實有葉應該更誠摯地致歉纔對，可是到了這種地步道歉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了，還是先思索將來的對策吧。她不知不覺便恢復工作時的事務性質口吻。

“我已經諮詢過宮內省，不論發生什麼事，護國院基地都不能輕舉妄動。”

‘別傻了。真的發生什麼事當然要採取行動啦！假使那羣禿驢真的要踏入我們的城市，就算假借你的緊急狀態特權也要加以迎擊。’

疲憊不堪的有葉，聽了這位老司令充滿軍人粗暴語氣的威脅後，什麼也沒說便切斷了通訊。

尊大概是在四小時前、也就是黎明時回家的。即便現在已經是太陽高掛，對夜行性種族吸血鬼而言應該是就寢的時間，有葉卻因爲神經緊繃到快要被撕裂的程度，一點睡意也沒有，眼睛也像是抹了薑汁一樣精神奕奕。

（他不是爲了補給魔名纔去找那些修女嗎？〕

有葉忿忿地敲打着椅子的靠肘。光是去補充魔名這點就讓她很火大了，結果那小子還——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把教宗給擄走。

之前在玄關入口迎接尊時，有葉內心湧起的驚愕到現在依然難以消除。

她嘆了口氣後關閉通訊器，離開房間並爬上階梯。本來想逕自返回二樓的自己房間，卻剛好在走廊上撞見女僕長冬子帶着另一個人過來。

“我剛纔幫她沐浴過了。”冬子游回頭看着背後的少女邊說。

摘去頭巾後，少女濡溼的金髮在吊燈照耀下閃閃發亮。由於衣袖與衣襟裝飾得無比華美，要是少了頭巾，這身裝扮看起來根本不像修女服。此外，少女楚楚可憐的稚嫩印象更是光彩奪目，讓人忍不住要眯起眼。幸好託了掛在脖子下的大十字架之福，才勉強辨認出她聖職者的身份。

“先前我也一起進浴室。她如珍珠般的光滑肌膚，我每一寸都仔仔細細、鉅細靡遺地欣賞——不，我是說調查過了。”

“她真的有調查唷……”

有葉以幾乎要一口氣踹倒沙發的氣勢猛然站起身。

尊冷不防將有葉抱住，並交換兩人身體的上下位置，一口氣將有葉壓到牀單上。

“那、那麼，你們對教會應該完全沒敬意吧？”

“……我明白了。索菲亞。”

“很、很抱歉剛纔突然出手打你，不過、不過呢，我說你呀……”

尊的脣就近在眼前，有葉簡直不知道怎麼講話了。被跟自己相同顏色的眸子盯住，連自己來這裏是要質問對方什麼都忘了，整個人幾乎要被熱情所淹沒。

“住口啦，冬子！”有葉終於忍不住了。“你只是想性騷擾而已吧？另外關於先前你所說的要讓索菲亞加入血族這件事，那種事的可能性是零。就算是尊，也不敢娶教宗爲妻——”

自己以前當然也有像這樣被人當面問過，不過問的人露出閃閃發亮的欣喜目光，今天倒是頭一遭。

“……姐姐！”

“……對不起，姐姐。”

“是……這樣嗎？”

“是呀！呃，職務全名應該是羅馬主教、耶穌基督代表、宗徒長之繼承人、全地普遍教會最高教長、義大利首席主教、羅馬教省……”

尊以雙手撐在凌亂的牀單上，不停滴下混有血絲的口水，即便如此他還是抬起頭望向有葉，表情就像是快要哭出來。

激烈的痛楚鑽過全身骨髓，尊也忍不住將臉挪開後仰着身子。噴出的血潮弄髒了他的襯衫胸口、有葉的臉以及臥榻的牀單。有葉倒吸了一口氣後捂住自己的嘴，並將尊推開，自己則從牀上連滾帶爬地摔下來，一路爬到牆壁邊才停住。有葉可以感覺到，手掌下剛被燒爛的嘴脣與下巴肌肉，託了吸血鬼異常的生命力之福正在急速重生。

年幼的教宗幾乎開心得從沙發上跳起來。

女僕長冷靜地說出這番話，讓想要衝上去的有葉捂住自己的嘴剋制下來。

冬子在鏡片後的雙眼突然閃了一下，接着她便走向索菲亞背後。蹲在沙發旁的她握起索菲亞的手，同時朝有葉露出微笑。

而且還是用正式的拉丁文書寫呢！索菲亞驕傲地表示。有葉聽了只能勉強壓抑心中的無奈繼續說：

冬子背後的年幼修女紅着臉低下頭。

“呃，所以，有葉小姐也是那個……吸血鬼嗎？”

有葉硬壓下對尊的怒火，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索菲亞。

“咦？啊，啊啊，你說我弟啊？”有葉有點難以啓齒。“爲了懲罰他對陛下的失禮，已經叫他乖乖待在寢室反省了。”

有葉有點訝異地望着索菲亞的臉。

（已經補給到這麼多魔名的話，神聖反應想必被壓下去了。）

“請問，我不應該來這裏嗎？”

不過與有葉的視線對上後，索菲亞又再次害臊地低下頭。

“你應該知道我跟尊是吸血鬼吧？”

（啊啊，對了，既然這樣……）

“對了，爲什麼你身爲教宗還願意跟尊一起走？”

“既然如此，你跟我之間就是敵對的關係了。這裏可是敵方的大本營。如果你明白這點，就不該跟尊一起過來纔對呀？”

有葉以前就聽過，教會的最高領導者是位女性。據說得具備“神的新娘”如此特殊的資質才能登上寶座，所以代代都會從年輕的女孩中挑選。

接吻帶着血腥味。

“既然如此，你稱呼我陛下什麼的，不、不是很奇怪嗎？”

“哇啊，真了不起！”索菲亞跳了起來。“我自己都念不流暢的全名，女僕長一下子就唸出來了。”

“有葉大小姐，請剋制一點，沙發快被打爛了。”冬子在一旁提醒。

“我第一次遇到如此不知世事的人，能教導她各種知識一定很有趣。要不要讓她也加入尊少爺的後宮呢？我有自信能扛起性教育的責任。”

只不過，這一任的女孩竟然是個完全不知世事的小丫頭。

“沒有嗎？”

“我可以全部唸完喔，是真的喔！”

“哪兒的話，我們又不是在氣你。”

（我或許不太懂該怎麼應付這種女孩吧……）

“是呀！我也有簽名。”

“知道！”索菲亞搖着一頭凌亂的溼發用力點頭。

（這小妹妹到底想說什麼？看她一副喜孜孜的樣子。）

“比起尺寸來說形狀更要緊。況且只要多揉就會長大了。”

他的喃喃聲顯得失魂落魄。

有葉愣住了，只能望着索菲亞額前一綹不停輕輕晃動的頭髮。

嘴脣相碰觸之處霎時有電流通過。尊的溫熱舌頭自齒縫間侵入時，可以明顯感覺出因痙攣而緊繃起來。

“……是的。我們算是加略人猶大的後裔。”

“人、人家纔沒想那種事！”

（已經去教會獵豔了……）

有葉再度嘆了口氣。所謂的“教導她各種知識”聽起來似乎滿正面的，其實還不就是捉弄對方。這女孩可是教宗，是教宗耶——有葉也只能拼命地如此提醒自己，要不然她也會建議索菲亞去唸學園的小學。

“並不是我跟着他走，是他把我扛過來的。途中他偶爾還會摸我的屁股或親我的側腹部，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抵達這。”

“啊，女僕長要教導我各種知識嗎？”

有葉儘管不解依然點了點頭。

“唔，我、我知道啦！”

說得更具體一點，他是被有葉打到暈了過去，所以才倒在牀上爬不起來，不過這部分就暫時省略吧。

當有葉探出身子準備發言時，索菲亞卻自己把臉湊過來主動開口道：

索菲亞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話還沒說完，語尾就被冒泡的鮮血混入淹沒。

“呃，我，呃……”

有葉無奈地嘆氣着，並將兩人請入自己的房間。這是一間只有桌子、樸素沙發以及書架的值勤室。請索菲亞坐在沙發上之後，有葉自己也坐在對面。至於冬子，有葉則是以眼神示意她站在房間入口旁待命。

“那麼，陛下——”

“冬子，沙發就拜託你整理了！”

隨後她衝入二樓的寢室。在這個昏暗房間的深處有一張臥榻。這牀是以薄薄的一層土加上牀單組成，樣式相當簡陋，而尊就躺在那上面。有葉之前雖然揮過他巴掌，但並非單純因爲這樣尊就昏睡不起。昨夜爲了從僧兵的包圍中逃脫，他已經耗費掉大量的精神與體力。此刻尊的襯衫胸口還是敞開的，可以看到許多新轉錄的魔名在胸膛上發出青色光芒。

“呀啊！”

“叫我有葉吧！全名是紫苑寺有葉。很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皇國的九重正護役。”

“嗯！”

“我跟姐姐想的事一樣，魔名已經增加夠多，沒問題了！讓我們盡情相愛吧！”

“樞機主教會議也決定了要對紫苑寺發動攻擊，對吧？”

有葉覺得胸口既刺痛又焦躁。

因爲索菲亞的表情很哀傷，有葉只好回了句“那你再說一次”。這回索菲亞果然得意地將教宗的完整稱號報完。根本就還是個小朋友嘛——有葉差點忘了自己原本要問對方什麼。

“我是爲了姐姐才跑教會一趟喔？”

“又來了……”

（這女孩真的……）

“這位小妹妹可是非常珍貴呢，有葉大小姐。”

“呃，抱歉，可是尊一遇到我就說要跟我結婚耶？”

“怎麼說？”

有葉開始有點頭暈目眩。

有葉心中浮現如此的感想，但嘴裏還是繼續說：

“我並不是想知道你的正式職稱啦。”

這個問題讓有菜啞口無言了。

“對、對、對唷，好像真的是這樣？我跟尊其實是敵人……啊、啊啊，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現在該不會已經可以了？）

靠在牆邊激烈喘氣的有葉，不知何時身邊也湧出血泊。血應該是出自指甲內。在那深紅近黑的表面上，可以看出有好幾排發出青色光芒的小小希伯來文字上下起伏。這都是出自神聖反應的緣故。當吸血鬼的血含有神之子的神聖因子時，一旦與構成吸血鬼肉體的加略人猶大罪惡因子相接觸，就會發生類似正反物質對消滅的激烈反應。

“唔，呃，那個，很抱歉造成你們的困擾，打擾你們了。”

“她身上確實找不到任何魔名呢！”

“我覺得你應該直接稱我爲索菲亞，另外也不必使用敬語了。我、我想你年紀應該比我大吧？不、不過，我可不是因爲都沒有年紀相仿的女性朋友，或是周遭的人都叫我陛下才感覺不舒服唷，只是認爲那樣有點怪怪的。”

不知該說什麼。找什麼理由纔好？要怎樣善後？有葉的思緒空轉着。

她蹲在臥榻旁，自上方湊近弟弟的臉俯瞰。此刻無法與有葉接吻的他，竟然去找其他女性出手。不得不允許他這麼做，令有葉感到非常心痛。

有葉湊近尊的臉。感覺心臟跳得太快、甚至都有點疼了。就在這時，尊的眼皮突然微微打開，以石榴色的眼珠捕捉有葉的身影，瞬間，有葉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是的。就如剛纔在浴室那樣，我會親自對你進行詳盡的指導。”

“——唔！”

她飛奔出房間，沿着鋪了地毯的走廊跑過，隨後衝上樓梯。

對喔。自己的確拜託過冬子做這件事。

“但是我又沒像女僕長得那麼大，就算學會了也無法照做吧？”

這個問題的愚蠢程度大概在世界上可排名第五吧，有葉也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所以這位小姐的確是當今梵蒂岡的統治者，教宗索菲亞·安格理克斯·畢布里歐提卡留斯二世陛下。”

有葉的內心某處，不停吶喊着“纔怪、不可能、這傢伙是對女人永遠不滿足的惡魔”，但身體卻感覺快要融化，無法聽意識的使喚，更無力阻擋尊逐漸壓下身體蓋住自己的脣。

“是、是這樣呀！對了，那個，他……還有姐姐都是……”

“請問，尊他人呢？”

“等、等一下，冬子，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對了，你的確是梵蒂岡的教宗沒錯吧？”

有葉聽完既好氣又好笑地嘆了口氣。

（結果還順手把教宗擄回來。）

尊以手背擦拭被血沾污的嘴脣，在臥榻上抱持高跪姿。

“祖母大人曾這麼說過：紫苑寺一族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有葉抬起頭，尊臉上正浮現着寂寞的微笑。

“加略人猶大爲了傳達神之子的真意，纔會吸了祂的血，揹負莫須有的罪名，並誕生出吸血鬼這支血脈。代代相傳以後，纔有我的誕生。因爲有我，神之子的復活也算是達成了，所以吸血鬼充當時光膠囊的任務便該結束纔對。類似剛纔的神聖反應，就是爲了消滅作爲污穢膠囊的肉體。”

尊的拳頭突然揍了沾有污血的牀單一下，害有葉嚇得顫抖肩膀。

“不過我纔不管那種事咧！我不是爲了別人的什麼任務才誕生出來的！”

有葉抬頭望着走下牀、主動接近過來的弟弟，同時還緊緊靠住背後的牆壁。面對尊伸出的手，她暫時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只要能跟姐姐生下孩子，我願意做任何事。”

“……不要當面說這種害臊的話好嗎？”

有葉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而且還因爲無法承受尊直視的目光而別開臉。

“看來還得收集更多魔名，不然神聖反應根本無法壓下來。”

“那只是你想要獵豔的藉口吧？”有葉嘟起嘴。

“纔不是呢，那都是爲了姐姐啊？”

“別騙我了！”

有葉離開背倚的牆壁站起身。對着剛好蹲在自己面前的尊，她以食指戳了戳對方衣服敞開的胸口。

“你不是也向索菲亞求婚了，我剛纔已經聽說了！”

“那也是爲了姐姐——”

“不要找藉口。我已經請冬子調查過，那女孩身上根本沒有魔名。”

“啊、啊啊，呃，那是因爲……”

尊變得支支吾吾，有葉則推開他的身體站起來。

“……先說好，這可不是什麼接吻唷？”有葉無奈地說道，並以手指將索菲亞嘟起來的脣推開，接着纔將自己的臉湊近對方的脖子。

索菲亞的鮮血味道還些微殘留在舌尖上。從裏面叫以讀到的記憶也是。

“不過既然尊少爺已經醒了，或許該讓尊少爺親自指導她。”

“可是啊，姐姐。如果你曉得教會的傢伙到底在計劃什麼，你一定無法悠閒地說出‘儘量不起衝突’這種話。”

不，其實有葉很早以前就知道天皇的性格了。畢竟她小時候謁見對方時，就已經受過對方的性騷擾發言。只不過她還是萬萬沒料到，當今天皇竟然會同意紫苑寺與全地普遍教會進行全面性的對抗。

“是嗎？謝謝你，冬子。”

其理由應該全都包含在血中的記憶纔對。

“這是我製作的※四十八手紙牌。”冬子回道。（譯註：日本四十八個不同招式的性交體位。首見於江戶時代。）

“不過，姐姐現在也不反對徹底打倒仝地普遍教會吧？”

在各式各樣的宗教經典中，都以四個希伯來字母記載爲神的名字。如果轉化成拉丁字母，就會變成《YHWH》或《YHVH》。不過，這並不是完整的全名。由於希伯來文不標出母音，而十誡也禁止信徒妄稱神的聖名，所以就無法口耳相傳出去，正確的念法至今日也佚失了。

“正如你所說。沒想到這種計劃真的被執行了。根本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嘛……他們到底想犧牲多少位修女？”

“耶？啊、啊、啊啊？”

“就是指神聖四文字嗎？”

“你知道神的名字吧？”

“……你知道他們的計劃內容？”

“這麼說的話……呃，有教宗當老婆就可以對教會頤指氣使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搞不好是想假裝被害者，以便進行陰謀。）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呀，她可是教宗耶？這麼一來全地普遍教會不就有絕佳的藉口放手玫擊我們了，對皇國也製造了莫大的困擾！”

“那就是這張囉？”“那是鶯渡谷。”“冬子，你在做什麼！”

有葉望向索菲亞的臉。年幼的教宗則交替比對着吸血鬼姐弟的表情，朝上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於是便走了過去。

有葉一巴掌打在黑檀木的桌子上，那些印有猥褻圖畫的卡片立刻彈飛起來。

有葉讀了這封信兩遍，差點就要暈了過去。

“所、所以，要把舌頭伸進其他人嘴裏囉？我、我都還沒有過初吻呢，啊，不過跟女生的應該不算吧？”“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而且姐姐忌妒起來又比平常更可愛。”

“……有葉小姐？”

‘朕是你們的主子。好久不見了，有葉今天是否依然精神抖擻地持續發育那對奶子？尊自從甦醒後，也是否一天比一天調皮搗蛋？客套話暫且不聊了，聽說你們惹上了梵蒂岡的人啊。請再加把勁喔。朕也很討厭那羣自以爲是、目中無人的傢伙。聽說尊還把教宗擄來，想娶爲妻子啊？真是太羨慕了。朕也好想弄個後宮來玩玩。話說回來，這個國家能搞後宮的不是應該只有朕這一族嗎？結果隨着現代化的風潮，朕也只能遵守一夫一妻制，真是氣死人了。這都是那個混蛋教會把自己的倫理觀念擴散到全世界害的。所以，請你們盡情對教會搗亂搞鬼吧。至於皇國與義大利王國是否會因此關係惡化，你們完全不必介意，朕會想辦法處理的。況且嚴格說，梵蒂岡與義大利也不算是同一國。※領袖那邊朕會好好跟他談，你們就安心地放手去幹吧。’ （譯註：Duce。 一戰時期義人利法西斯獨裁者墨索里尼的稱謂。）

“要不要吸一下她的血哩？”

就在這時，索菲亞反而回握住有葉的手，望她了一眼，同時輕輕搖搖頭。

“可是話說回來，既然難得把她帶回我們家……”

尊臉上浮現兇狠的笑容。

:某把散置在桌上的紙牌聚攏起來，一股腦兒塞回冬子的胸口。

“開始自暴自棄了嗎！”

尊點點頭。

“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正是來救贖我的神之子。”

尊露出愉悅的笑容，同時指着一旁的索菲亞。

“索菲亞小姐還在休息。她似乎很累了。另外，※卡巴拉研究組提供的調查結果也送到了。” （譯註：Kabbalah。一種基於猶太教傳統所發展的創造論、末日論。）

“……紫苑寺家的諸位，每當報告事情時就會順便製造小孩嗎？啊，那我該怎麼辦，我沒自信可以效仿……”索菲亞偷偷瞄着有葉咕噥道。

有葉再度撂倒尊，踏着粗暴的腳步聲離開寢室。

“昨晚就是爲了這個才潛入的啊！”

（她之前好像說過，是尊自作主張強迫帶她來的。）

索菲亞浮現些許畏懼的眼神。

“這張跟這張，還有這張、這張都是做起來很辛苦但又不舒服的體位，我想用我自己發明的招式取代。”

（爲什麼呢？）

“把母音找出來，就是神聖四文字的目的。”

“首先要向宮內省諮詢該怎麼處置索菲亞。這已經不是紫苑寺家可以單獨解決的問題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計劃？我可以知道嗎？是否跟紫苑寺有關？”

“日本的武術真了不起！之後女僕長還要以實戰來指導我。”索菲亞興奮地說着，看來她完全誤解了。

房間的門打開，冬子走了進來。

“耶？這要送我？賀禮？”

有葉將目光移向尊。尊收起臉上的笑容，向姐姐點頭同意這種說法。

“……結果你還是得用這種方式調查嗎？”

所以索菲亞不是被擄來——應該說是被救出纔對。

“你們夠了沒有呀！”

“這樣一點也不危險。放心吧！”

結果——

“閉嘴啦，被你這種罪魁禍首說教真是讓人火大！’

“啊，我、我並沒有打任何壞主意唷？”

“我聽說研究這個問題的學者，認爲正確的全名應該不脫‘耶和華’或‘雅威’。”冬子回答。

“魔道之王紫苑寺家會如此效忠皇族，我總算能大致明白理由了。”

不過這回她並沒有真的用力，所以尊的腳步很快便從後頭追來。到了樓梯附近，尊才趕上對有葉說：

“既然人都已經擄回來了，不如冷靜點跟索菲亞好好喫頓飯，討論之後的對策，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翌日早晨，近衛師團派遣一支部隊將聖旨送到紫苑寺宅邸。緋色的軍服身影，在大門口前寬闊的庭院內排列得整整齊齊，就迎裝甲車的頭燈都呈現出嚴謹威武的輪廓。

“這是陛下要我直接交給不明門殿下的賀禮。”

被直接了當地這麼問，有葉頓時無語。

“是這個嗎？”“那是松葉崩。”

尊露出促狹的一笑，有葉則反瞪着他。

“尊少爺、有葉大小姐。”

還不能完全相信她。畢竟她是已經成爲死對頭的全地普遍教會領導者。就算乍看下是個溫柔純真的少女，也不能輕忽大意。教宗身爲神的代理人，竟然願意乖乖讓身爲魔物的吸血鬼吸血？這是爲什麼？

返回房間後，兩人解開包袱。在一隻寫有“敕令”的桐木箱內，整齊地摺疊了一份書狀。

“不、不是那樣啦！拜託別說那些會讓索菲亞誤解的話！”

有葉接過那本題名“關於神聖四文字計劃”的報告書。這玩意兒能這麼快就生出來，想必是熬夜趕工的結果。她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頁閱讀，嘆了一口氣後才交給尊。

有葉瞥了一眼尊手中的報告書道。

（……我的心事被她看穿了？）

“最近教會變得很奇怪，所作所爲我幾乎完全沒法理解。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也沒有能夠商量的對象……就在這時，尊便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雖然嚇了一大跳，不過……”

有葉輕輕碰觸索菲亞的眼皮，令她閉上眼。

索菲亞垂下目光，交叉雙手，擺出祈禱的姿勢。

“拜託，請相信我。關於教會的祕密，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有葉感到很火大。乍看下像是爲了獵豔而亂搞的尊，實際上卻順利完成了身爲紫苑寺家少主應盡的職責，這點真是讓她忿忿不平。

有葉再度羞紅了臉。

有葉嘆了一口氣，移動到索菲亞的身邊。她用力揪住那位稚嫩教宗的手腕。

有葉頓時渾身僵硬。

“沒想到陛下是位如此通情達理的明君啊！”

“那只是推論而已。況且兩個都已經被證明出錯誤了。”

“笨蛋——！”

“想得到情報，在那邊吸血然後自己一個人回來不也可以嗎？況且，跟、跟她求婚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跟索菲亞結婚，應該不需要得到當今天皇的許可吧？”

“纔怪，我對皇室的忠誠心從這一刻起出現劇烈的動搖……”

尊打開那封信。裏頭以粗獷的筆跡如此寫着：

尊開心地將書狀摺疊回箱子裏。

索菲亞心中的信念既可說是一種完全的欺騙，也可說是一種完全的真實。尊，的確是帶來救贖的神之子沒錯。就某種程度而言事實的確是如此。

冬子壓低聲音問。有葉則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道：

禁衛隊長對出門迎接的尊行了一個軍禮，並將包袱遞過去。

“最好是啦！別再找一堆無謂的藉口了！”

（所以這女孩需要我們的幫助？）

“本來我是想跟姐姐卿卿我我，一邊製造小孩、一邊利用換血共享情報的。”

“誰教索菲亞那麼可愛，我根本按捺不住。”

“大概是因爲我的魔名已經廣爲人知，那些傢伙打算讓一切從頭來過吧！”

“……那麼，下一題。揚帆茶臼。”

兩人回到待客室，索菲亞正與冬子並肩坐在沙發上，熱情地對着攤開在桌上的某些物品張望。看來那似乎是許多張並排的卡片。冬子竟然會拿出撲克牌陪索菲亞玩？有葉感到很好奇，

“可是……唔，索菲亞也握有教會的重要情報……”

“那你趕快把調查結果報告出來。”

“不是諮詢那個啦！”有葉捶了坐在隔壁的尊手臂一下。“救世軍的師團已經展開行動了，爲了不跟義大利起衝突，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有葉也不解地湊過去盯着那紫色包袱打量。如此勞師動衆是爲了什麼？如果是爲了下達該如何處理索菲亞，用電訊的方式傳達應該就可以了吧；假使是爲了處罰尊，應該不會說是什麼賀禮纔對。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說呢？”

“如果那是正確的全名，爲何什麼事都沒發生？”

具有龐大力量的人物，其真實全名本身就好像一句咒語。既然是神的聖名，光是詠唱起來就應該會發生某些現象纔對，因此十誡的第三條纔會禁止信徒妄稱濫用。既然在此之前已經以各種形式提及、記載過冬子所說的那兩個，但卻沒發生任何事，就足以證明那兩個答案都不是正確的念法。

“沒人敢肯定神聖四文字之間應該要放幾個母音進去，而且也無法保證原始的聖名真的是希伯來文，這麼一來當然很難縮小範圍了。”

“那全地普遍教會打算用什麼方式尋找聖名呢？可能的組合幾乎有無限多種吧？”

“那種方法真是低級到令人難以置估啊！”尊笑了笑。“就是把所有的組合都試過一遍。”

冬子鏡片後的雙眼浮現疑惑之色。尊則繼續說道：

“先找來一大票對神聖反應敏銳的女子，將符合條件的文字列鉅細靡遺地寫在她們的肉體上。假使接近正確答案，女子應該會出現某些反應纔對，藉這種方式逐漸縮小猜測的範圍。這跟拿所有可能的組合去猜密碼不是很像嗎？如今教會的傢伙就是在全世界收集合適的修女。東京當然也是他們的目標。”

這下子就連向來表情冷靜的冬子都失態了。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非找出神的聖名不可？”

“接下來這部分就純屬推測了。”

有葉仰望天花板。

“大概是想在索菲亞身上寫入這個名字吧。”

“寫在教宗陛下身上嗎？”

“嗯，我猜應該是。教宗是爲了這個目的而選出的，就連全地普遍教會存在兩千年的意義也在於此，對吧？把神真實的聖名，寫入一個沒有魔名、不被原罪玷污的人類身上。”

“也就是說，要在人世中迎接他們製造的神囉？”

沒錯，恐怕正是如此。全地普遍教會的目的，就是讓神的王國能早日實現。

“反正都已經預言神遲早會建立那樣的國度，爲何要採取這種粗暴的手段呢？”

“我想是因爲我吧！”

尊的聲調愉快到令人火大的程度。

教宗索菲亞被紫苑寺的傢伙擄走，至今已超過三天了。多米尼哥自然是大爲憤怒，立刻召集染谷地區的駐日救世軍進行全面攻擊，試圖將教宗搶回。然而有兩位樞機主教卻對這種命令唱反調。第一個人不必說，就是管理歐洲以外所有教區的福音傳信省長官朱斯帝尼，他擔心這麼做會影響與大日本帝國之間的關係；但剩下那個人就人出多米尼哥的意料之外了——沒想到竟是巴貝里尼。

這麼說來，前方的黑暗處確實正冒出零碎的火光。

“已經被紫苑寺得知計劃內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這時，背後有聲音傳來。

尊的挑釁讓巴貝里尼對着艦身用力一踹。一股從橫向推擠的狂風頓時貫穿過來，原來是對手那如炮彈般衝刺的巨大身軀。尊抓了抓胸口，飛行員用的抗G力衣立刻自行破裂燃燒起來，離開尊的身體並被狂風捲入黑暗中。刻劃在他胸膛的雷鳴天使臨門之魔名開始發光發熱，使尊的意識一口氣遁入超加速的世界。對手雷霆般的十字槍一擊，尊微微偏了一下脖子便閃過了。面對即將與自己激烈碰撞的巴貝里尼身軀，尊直接對準臉部、胸口以及腹部飽以老拳，並利用反作用力朝正後方跳開。樞機主教的身軀在船艦甲板上轉了好幾圈。對手體內控制姿勢用的噴射推進器一明一滅。努力許久後，巴貝里尼的輪廓才隔着厚重的幽暗，在另一頭的艦首重新站起身。

然而，正當他探頭探腦尋找可能的入侵路線時，視野內卻出現了其他人影。在同一側的左翼——不過是在機首附近，有個白衣袖口與下襬被激烈吹拂的人體輪廓，剛好被粗獷裝甲板上的微微光芒所反射出來。那傢伙生着如鐵絲般的灰髮、深邃的鷹勾鼻，此外還帶着閃閃發亮的銀色十字槍。

多米尼哥將身體深深沉入椅墊內。艦艇的搖晃力道稍稍傳到了他的腰上，看來這艘船尚未切換至巡航速度。

“別說傻話了。這船上搭了幾隻猩猩我纔沒興趣。大家都知道你們抓了我一百零六位可愛新娘，想要拿去玩可笑的填字遊戲。刻意派出這種最新銳的艦艇來迎接，還真是辛苦你們啊！倘若留下我的修女，其他男人都給我立刻跳下船的話，我就大發慈悲饒你們一命。”

然而，巴貝里尼的身影很快就從尊的拳頭下不見了。抬頭一看，只見在稍遠處的艦身邊緣，趴着一個緋紅的身影。

＊

‘啊啊，尊少爺。’冬子也熱情地回應着。

“原來是這樣。”

“呼喔喔喔喔喔！”

“你不知道這船上有誰，就擅自跳上來嗎？”

尊咂舌道，隨即壓低重心拔腿狂奔。他劃破幾乎要把他拉離艦身的強大氣流，一瞬間就來到了巴貝里尼面前。

（迎擊？）

“應該吧？不過，不管怎麼樣，這種計劃我都要加以摧毀。”

“那傢伙不會攻擊本艦的。”

“——伸出污穢的髒手，我絕對無法原諒。”

“那些傢伙兩千年來利用神之子的權威恣意行事，結果神之子這時突然復活，而且還是站在跟他們敵對的立場！那些教會的傢伙只好自己推一個本尊出馬，這樣才能鞏固梵帝岡的威信。”

“第三，陛下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揣在懷裏的炸彈一樣。”

“你所帶領的部隊也好不到哪去吧？就算誇獎敵人，也無法洗去你們上次失敗的污名。”

“喂，噁心的猩猩，你所說的準備，不管是武器、裝甲或是機動系統現在都已經沒了，決定要落荒而逃了嗎？”

“多米尼哥，你不是也說救世軍一點用都沒有嗎？”

“耶，沒想到你也在這艘船上啊，梵蒂岡的紅毛猩猩。”

“你們的智慧就跟拿樹枝去挖白蟻窩的猩猩差不多吧？有種就放馬過來啊，假使能傷我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升級爲阿拉伯狒狒。”

尊一口氣唸完上百名的修女名字。

索菲亞被擄走的這三天，多米尼哥始終感到苦悶不堪，這下子總算一吐胸中的鬱悶了。索菲亞喪失貞節的不安也一掃而空。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只要讓“炸彈”引爆便可以解決了。

“嗯？”

想了一會兒後，多米尼哥終於聽懂巴貝里尼的話中含意了。前者忍不住搖着肥胖的身軀大笑道：

“第二點，陛下身上並沒有魔名，所以那個讓我們忌憚的萬魔抄本就無法因此得到強化。”

多米尼哥將身體靠回椅背。雖然那個理由聽起來狗屁不通，但關於紫苑寺家的細節，確實是巴貝里尼比較清楚。

位於操縱席的冬子，透過飛行頭盔中的通話器告知道：

多米尼哥正在訝異時，船艙的門突然向旁邊滑開了。戴着頭盔與耳機的年輕僧兵闖入房內。

“這樣還沒摔下去啊？看來只能把你徹底打爛了。”

“如果你有這種自信，爲何不直接前往紫苑寺的家裏？反而還要求停止一切拯救陛下的作戰行動，我實在搞不懂你的想法。”

自裝飾奢華的頭等艙內，可以俯瞰逐漸遠去的幽暗地面與一團團燈火，多米尼哥這時突然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迎擊。”

“喂，猩猩，你口中的‘子’就是我咧，既然如此，你先來舔我的鞋子吧！”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

茨城的聖路德維克教會就是其中之一。這裏儘管名爲教會，卻擁有三條戰機起降跑道以及最先進的防空設備，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軍事基地。（譯註：日本的一個縣，位於關東地方北部。）

“這話怎麼說？”

“那羣魔物的存在歷史幾乎跟我們教會同樣悠久，就連救世軍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過，既然如此……”多米尼哥突然心生疑惑，於是質問巴貝里尼：“既然不打算馬上攻打紫苑寺家的話，你爲何要全副武裝現身？”

全副武裝的巴貝里尼，移動到多米尼哥旁邊的位置坐下，接着慎重地說道：

隨着迸發而出的魔名，寄居於尊右手的異樣重力將巴貝里尼牽引過來。

巴貝里尼己經拋棄檢邪聖省的戰鬥服裝，恢復普通的樞機主教祭袍。即便他的嘴角滲出了血，依然靠驚人的臂力緊緊抓住艦身，並試〣拖着自己的巨大身軀朝上爬。灰色頭髮與祭袍的下襬、袖子幾乎都快被強風捲走了。

上次失敗，就是指巴貝里尼派遣至紫苑寺宅邸的部隊，在恣意肆虐的鮮血前一籌莫展、最後慘遭殲滅的那場戰役。大概是想到當時的經過，巴貝里尼忍不住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你又知道了？”

“紫苑寺不是那種不經計劃隨便出手便能消滅的對象。”

巴貝里尼開始詠唱聖句。銀色裝甲板的各處都因此起了反應，從推進器噴出火光。

尊粗魯地將飛行頭盔摘掉，並隨手一扔，腳底下則傳來了漆黑金屬的冰冷感觸。

“這事讓我來處理。”

利用轉錄女性魔名使自身能力增加，真是一本恐怖的魔法書。而身體內部埋了那玩意兒的紫苑寺尊，宛如變成世界上最強的魔法師。幸好索菲亞本來就沒有魔名，不會增強紫苑寺的戰力。

防風玻璃外是一片漆黑，即便是夜視能力極佳的吸血鬼雙眼，也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噴射引擎的驅動噪音幾乎堵塞到耳孔的最深處，而抬頭顯示器所映照出的資料數值，尊也是有看沒有懂。

巴貝里尼露齒而笑，多米尼哥則冷冷地側目瞥了對方一眼。對多米尼哥而言，檢邪聖省只是充滿戰鬥狂的瘋人院，異常程度與吸血鬼差不到哪去。但話雖如此，多米尼哥還是忍不住要挑釁對方。

“因爲陛下可以召喚出神外儀典啊！”

“特地來這趟接你，真是讓人火大啊！”多米尼哥邊說邊回過頭。

“沒想到竟然得把陛下扔在這種野蠻的國家裏……”

“主教閣下，已經確認有一架飛行器正在追逐本艦！目前還不清楚對方的身分！”

“真是氣死人。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那隻平常舉不了什麼重物的瘦弱右手上藏了某樣玩意兒。如果還不拿出來使用，待會兒恐怕連出場的機會都沒有囉？”

尊儘管口中喊着，但心底依然冷靜觀察對方。那傢伙沒帶槍枝，移植人體內的武裝也是機動類或磁力類的。原因很簡單，在這種地方展開槍戰，會危及船艦的飛行。

如同輕微耳鳴般的聲響充斥於船艙內。多米尼哥驚覺，這是某種戰鬥用人體移植裝置的啓動音。仔細一瞧，在那位檢邪聖省長官生着鷹勾鼻的側面上，正浮現出宛如斧鉞的粗暴殺氣。

樞機主教多米尼哥所搭乘的巨大飛行艇，於黎明時分在全基地擴音器一同大聲播放的讚美歌中起飛。這艘奇怪的扁平形艦艇會讓人聯想起魟魚。機體上漆有無數的大型十字架，側面則密密麻麻伸出如毛髮般的炮塔。

雙座戰鬥機的後座人員本來應該是負責武器管制，不過如今尊所要發射的既不是飛彈也不一炸彈，而是尊自己。冬子開始進行倒數。

防風玻璃彈開，同時尊的身體——連同駕駛座一起——被驚人的力道向上抬起，拋入了狂風肆虐的幽暗中。尊很快把全身的安全帶扯掉，一腳將駕駛座踢開，朝正下方縱身一躍。負責送他過來的戰鬥機一瞬間就從視野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腳底下的厚重堅固巨大影子。如今的感覺與其說身在風中，不如更接近被混雜有土石的濁流所吞沒。着地的一瞬間很快就到了。衝擊力撲向四肢，讓尊差點就往正後方彈飛出去，幸好有手指的力道勉強扣住。

“愚蠢的傢伙。你以爲你第二度來找碴，我們會完全沒計劃嗎？”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穿上這種討厭的戰鬥服出現。”

“陛下現在這樣暫時不會有問題。不，或許該說這樣對我們反而比較好。”

“這反而更危險不是嗎！那個好色的混世魔王可是紫苑寺尊啊！陛下的聖潔要是被玷污了怎麼辦！”多米尼哥激動地噴着口水，還以拳頭敲着座位的靠肘。

巴貝里尼眼中的輕蔑之色越發濃厚了。

“喔呵！”

“……哼！”

噴出的鮮血一下子就被狂風撕裂消失了。

但即使在這種劣勢下，尊還是能看出巴貝里尼的嘴脣邪惡地歪斜着。

“以所有頻道與各種語言通知那架飛行器，這艘艦上搭乘了東京大教堂的修女一百零六名！如果敢輕舉妄動就會連累她們！”

巴貝里尼突然插嘴道：

“冬子也是——”要小心一點。不過尊最後還是決定不說了。那種蹩腳的炮擊，根本不可能奈何得了冬子。“謝謝你提供舒適的飛行。沒辦法跟你吻別實在太遺憾了，我愛你。”

“我已經完全看穿那傢伙的意圖了。哼，等我上去逮人以後再告訴你。”

“已經通知過了，但對方還是持續接近！”

多米尼哥從座椅上探出身子問，巴貝里尼則以瞧不起他的眼神望過來。

“關於那點大可放心。”巴貝里尼再度露出牙齒。“那個小鬼已經決定好，要找自己的姐姐當作第一個生育對象。但他與他姐之間現在卻出現了強烈的神聖排斥反應，所以始終無法得逞。這麼一來，陛下的貞節也就保住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確實待在那些傢伙那邊比較好哇！”

巴貝里尼立刻咧嘴笑笑並站起身，多米尼哥則慌忙指示僧兵：

尊的聲音即便在狂風中似乎也順利傳入對方耳中，因爲那傢伙也咧嘴露出一笑。

他抬起頭。

全地普遍教會雖然名爲宗教團體，但卻擁有足以匹敵一國的軍事實力。身爲其主戰力的救世軍，包含後備役在內一共有兩百萬人，如此的規模甚至超過了義大利的總軍力。理所當然地，這麼多人不可能全塞在梵蒂岡境內，而是分散在世界各國的基地中。

“於是當計劃成功後，索菲亞就不再是神的代理人，而是神本身了……是這樣嗎？”

“這次我會親自出馬。而且還備妥了聖物，絕對不會輸。”

不過，他那被黑布纏住的右手還是讓尊耿耿於懷。那塊部位散發出驚人的熱量，甚至也能嗅出神聖反應。

尊環顧四周，檢視自己的位置。這裏應該是艦艇的左翼根部後方吧。

“你在這裏做什麼？梵蒂岡式的鍛鍊肌肉法嗎？所謂的無腦肌肉棒子大概就是指這種吧？”

‘尊少爺，十六秒後會與敵人接觸。’

巴貝里尼見狀擺出想要與風對抗的氣勢，伸出十字槍橫向一掃。尊則直接跳躍閃躲，並朝對方揮出一拳。這千噸級的衝擊力貫穿了樞機主教的裝甲。那把十字槍因此折斷，從巴貝里尼手中飛出，銀色金屬板則化爲了碎片，白色祭袍同時被扯得破破爛爛，腳底下的艦身還出現了一個大撞擊坑。

‘……6、5、4、3、2、1，發射。’

尊的石榴色眼珠在短暫的瞬間內充滿怒氣，他手中的報告書也自動燒了起來，最後化爲白色灰燼散去。

‘敵艦已經開始炮擊。降落時請特別留意。’

“因爲陛下的外貌非常美麗。”

“那些傢伙，竟然對要成爲我新娘的奈美惠修女、彰子修女、由紀修女、優子修女、愛理修女——”

“度瑪，黃泉的死之沉默——”

檢邪聖省長官巴貝里尼今天並不是穿那襲緋紅的祭袍，而是在縫入銀色板甲的白色貫頭衣上，重複穿了部分的鎧甲，這也是異端審判官的戰鬥服裝。在全身散發出的殺氣助威下，巴貝里尼乍看下身體幾乎有多米尼哥的兩、三倍大。

多米尼哥忌憚地說着，窗玻璃也被水蒸氣染上一層霧。

原來如此——冬子點點頭。

“第一，那傢伙不會加害陛下，也無意將陛下視爲人質。”

這傢伙似乎一點信仰心都沒有啊——多米尼哥在心底訕笑對方。

幾何學形狀的光芒並列於周圍的黑暗中，被艦身迅速切開並流過的雲層間，似乎還能看見幾道閃電的蹤跡。光是稍稍抬起頭，風壓就幾乎要折斷人的脖子。即使這艘船的速度比戰鬥機慢，但依然是處於次音速的飛行器表面上。

巴貝里尼果然將卷在右手上的黑布——事先以冊封聖人省的紋章蓋印並蠟封住——自角落以嘴咬開。被風吹亂的那條布慢慢自行解開了，映照在尊眼底的神聖反應微光也越發強烈起來。

“又是學不乖的聖物嗎？”

尊訕笑道。面對幾乎要把人撂倒的強風，他依舊站得直挺挺地。

“爲何你們這些傢伙明明拼命否定進化論，結果卻不斷證明自己的智慧跟猩猩沒兩樣？聽好了，吸血鬼之所以對十字架、聖經以及教會產生畏懼，是出於一種罪惡感，但我早已克服了那種無聊的情緒。你看了這聖痕（stigmata1;還無法理解嗎？假使你不騙自己本大爺一定有弱點的話，恐怕你就要嚇得尿褲子了吧？”

尊將自己手掌中發出青色光芒的魔名——也就是貌似被釘在十字架上所貫穿的傷痕秀給對方看。幾乎所有吸血鬼的弱點都是出於加略人猶大出賣主所遺留下的悔恨與慚愧，但尊如今已經徹底搞清楚，自己的血族根本沒有罪。

“確實，身爲魔物的你現在已經快要沒有弱點了。”

在強風阻隔下，位於另一頭的巴貝里尼如此呻吟道。尊則不禁皺起眉。黑布這下終於完全被風剝除，不知吹到哪去了。樞機主教也舉起絲毫沒有任何遮掩的右手。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手——不對，食指好像有點怪怪的。那裏就好像被醃漬過一樣，顯得枯萎且幹皺，只有手指甲發出了宛若銳利鋼鐵般的神聖反應光芒。恐怕他是將自己原本的手指切斷，轉而移植屍體的手指吧。

“這是聖多默（Thomas the Apostle1;的手指。”

巴貝里尼喃喃說道。尊立刻搜尋記憶。多默？是十二使徒其中之一？

“雖說針對你們這種不潔者，我們已經長期研究達兩千年——但相較之下，對我們的主以及神之子的研究量更是遠超乎其上。”

“你的意思——”

“我們早就看穿了神之子的弱點。”

尊終於把腦內的記憶連貫在一起。多默。是聖多默！

“度瑪逆轉！”尊立刻大叫道，腳底下的重力也瞬間轉化爲斥力。只不過——

“太遲了！”巴貝里尼只留下這聲吼叫，身影隨即消失。霎時，尊的身軀被某種衝擊力由下朝上貫穿。他朝前應聲倒下，注意力也一下子分散掉。等他察覺就連艦身也因此向前大爲傾斜時，巨大的緋紅色身影已在下一秒鐘佇立於前方，擋住自己的去路。一道銳利的熱流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尊的側腹部。

“……啊、啊、啊……”

上頭的傷口——也就是正在發出青色光芒的魔名，曾是過去在各各他山被長槍所刺而留下的。如今，巴貝里尼的右手食指就剛好戳入其中。

“明白了吧？你是否已回想起這種痛楚與屈辱？聖多默由於沒親眼看到主的復活而懷疑此事，只好透過以手指碰觸聖痕來加以確認。這就是那位懷疑者的食指！” （譯註：在約翰福音中，多默曾懷疑耶穌的復活，表示要摸到傷口才相信真有其事，而耶穌亦顯示其身上的傷痕證實自己復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貝里尼拔出手指，所有力量一下子從尊的身體發散掉，被狂風捲走並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雙手、雙腋、雙腳以及額頭上的聖痕都噴出血，纖細的身體一邊將傾斜的艦身沾溼、染得赤黑，一邊墜落至幽暗的夜空中。

巴貝里尼的狂笑不死心地追了過來。尊試圖以沾了血的手指扣住艦身，但意識卻逐漸離他遠去，一路朝永無止境的深淵繼續墜落……

此一聖物雖然不是用來除魔的，但身爲使徒的多默，過去卻因不信任神之子而以此傷害過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