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奔向有你的未來

炸彈裝置作業很快便完成了。

停在廢棄大樓旁的軍用卡車上跳出幾十名身着工作服的男子，他們從提在手中的硬鋁箱中拿出爆炸裝置，各自裝設在支撐着巨大建物的幾根關鍵柱邊，接着便迅速退出現場。

這是祕密進行的作業嗎？

乘載多人的卡車現在一臺也不見，周圍再度陷入一片寂靜。

「結束了嗎？」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只見原本堆積在地上的「一部分瓦礫」，竟巧妙地變型爲一個男子的模樣。而他，就是那聲音的主人。

「還以爲是明天早上纔會搬進來……沒想到是在前一天晚上啊！」

男子身負一項任務。

那就是實現身爲未來住民的主人所託付的願望。

破壞這顆星球——男子就是爲了這目的而被送到地球來。

經過兩次的潛入行動，男子已決定好行動順序了。

想要在地球上行動，就要先變成人類。學到這一點的男子，在被轉送至地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掉身邊的人類，他要從被害者的腦中直接讀取已轉換爲電子信號的記憶，進而變身爲那個人……這樣的行動持續了一陣子。

也就是說，他學到了如何更有效率地在地球上行動。

儘管在這次的行動中，他遲遲沒有對人類下手的機會，但幸虧有先前進行潛入任務時累積的被害者記憶，因此他只要讀取過去的資料，就可以像現在這樣輕易變身爲人類了。

而從前兩次的潛入任務中得到的收穫還不只這些。

他還發現，行星管理組織派遣了一位和自己擁有相同能力的「追兵」。

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在被追兵發現之前毀滅掉地球。而最快的途徑，就是眼前這個手段了。

「這就是新型炸彈『雷吉歐』嗎？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裝設好了。」

男子慢慢靠近作業員設置好的炸彈。

他伸出手，試圖觸摸埋在柱子下的炸彈裝置。

「砰！」

「混帳……」

羽音決定以身上所有的人因變體作賭注，進行最後這背水一戰。

砰！

一種「某件極其嚴重的事」即將在這裏爆發的強烈預感急速膨脹，他的心就快要承受不住。

「好！」

她一口氣衝到男子面前，用右手向敵人腹側狠狠地揮了一拳。

羽音直到前一刻仍氣勢滿滿的攻擊，卻由於人因變體已不堪負荷，被敵人完全扭轉了局面。

「你這傢伙……」

從學校頂樓上發現的軍用卡車，現在一臺也不見，四周就如往常般，飄蕩着靜謐的氛圍。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

「可惡……」

這是一場超越人類智慧，由非人類所引起的戰鬥。

面對自己身體這突來的變化，羽音一邊甩掉人因變體的殘骸，一邊趕緊拉長和「薩丁」的距離。但敵人可不會錯過這個時機。

爆裂聲猛然響起的同時，那隻手臂頓時斷裂粉碎，失去支撐的羽音應聲倒地。

砰！

四周地面霎時被鑽得千瘡百孔，抓住絕妙時機向前方躲過攻擊的羽音，利用着地時的反彈力再次雙腳一躍，朝管子反踢回去。

那刺耳的合成音，響徹一大片樓面。

「這就是因爲經驗不足。像你那種只經歷過兩次同一段歷史的人工智能，除了會盲目地選擇最快讓地球毀滅的手段外，根本不會做其他的思考。」

「閉嘴！」

身上的西裝已破爛爲殘片的「薩丁」舉起單手。

「看吧，這手臂也不行了！」

只見不可計數的管狀物由手臂生出，在半空中像具詭異的生物般張牙舞爪。

砰！

「就讓我來做個了結吧！」

對峙在一旁的羽音毫無懼色，立刻朝着敵方擺出迎擊架勢。

「可惡！難道說……這段歷史你也『經歷過』了？」

＊＊＊

男子輕鬆地追上羽音，抓住她的右手手腕。

「難不成，你……」

據那本正式檔案所記載，新型炸彈『雷吉歐』的爆破實驗應該是在明天舉行。

「這部分看來還能用啊！」

這棟建築物，是被遺留在從前那個景氣大好時代，悲哀的夢之殘骸。

「……」

只要接觸放置在那兒的炸藥，男子的目的就達成了。

然而……

「都到這地步了。」

因此，「薩丁」遭到切斷的一部分身體，就像被液態氮冷卻般失去了顏色，接着落下地面，鏘地一聲摔個粉碎。

「呀啊啊啊！」

（正如我所料……難怪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拿在手上的「那玩意」，讓男子大爲驚愕。

「你說什麼？」

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着悔恨的羽音，男子仍將那「曾是羽音的手臂」抓在手中，彷彿在炫耀戰利品似的晃動着。奇怪的是，那隻手臂雖已遭羽音的核心體截斷，卻尚未變色。

（可惡！）

儘管男子對炸彈的裝置如此缺乏警備有些懷疑，然而此刻的他，一心就只有眼前那隻差幾步路即可實現的主人願望。

「不過，就算他們警備再嚴謹也來不及了，嘿嘿嘿！」

＊＊＊

或許是被那段挑釁的話激怒了吧！只見「薩丁」的攻擊越來越猛烈，彷彿要羽音爲之前的嘲笑付出代價。

由核心體——即人工生命體中樞機關——切斷的人因電源，只要沒有被轉化爲某一特定物質，則會在極短時間內喪失原有特性，而變成極普通的易碎礦物。

（沒問題，我不可能輸的。）

「你、你說什麼？」

然而，羽音卻像是已看透混亂的攻擊，身手矯健地左右閃躲。

咻！

原來，羽音不只是踢，還在瞬間將腳變形爲鋒利刀刃，狠狠地砍了下去。

「唉！你還真不是普通的遲鈍啊！」

「哼……」

然而，因爲這個衝擊而受到傷害的，很顯然地是羽音。

當夜晚冷冽的空氣流入體內每一個角落，優太頓時感到自己的身體緊實起來。

騎上「流星號」僅僅十分鐘後……優太便來到目的地——廢棄的百貨公司。

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臺極其普通的小型計時器。

男子停下攻擊的手，突然間開了口。

「那麼……就讓我來瞧瞧這新型炸彈吧！」

管子前端再次生出分支，宛如一把霰彈槍疾速襲向羽音。

「果然，這次也來這裏啊！」在黑暗中現身的少女羽音向「薩丁」如此說道。

「什麼？」

那件原已破碎成塊，勉強掛在「薩丁」身上的西裝，更隨着那聲帶着震動的激烈喊叫飛散四處。

那動作之華麗，甚至令人無法聯想到現場肅殺的氣氛。

男子用機器合成的怪聲充滿怨恨地咒罵着，羽音則是用帶着堅定決心的雙眼緊緊盯着對方。

「薩丁」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彷彿要將四周的空間扭曲似的。

「什麼？這、這是……」

「沒錯。只需僅僅幾毫升就能擁有數十份火藥威力的新型炸彈『雷吉歐』——這玩意兒可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喔！」

優太像是要爲自己打氣般大喝一聲，接着越過標示着禁止進入的柵欄，走向幽暗的大樓內部。

「薩丁」那張還在朝不知名男性被害者變形中的臉歪斜着，看了令人渾身不舒服。

「話說回來……就算只是先做準備，不過像這樣毫無防備地把炸藥丟在這裏，那些傢伙真是大意啊！」

隨着一陣悶響，那隻腳由腳踝開始在緊緊包裹着的繃帶下碎裂開來。

「嘿嘿嘿，你就招了吧！那身體應該已到極限了，對吧？否則以我這比你差的情勢來看，爲何不進行攻擊，而要做那樣的防衛？」

而眼前這個畫面，爲優太所做的假設增添了一點真實性。

「將身體這樣任意延伸，是想找死嗎？」羽音冷冷地向敵人挑釁。

只見那一叢管子毫無規則地一條條撞上水泥地面和柱子。

說完，他猛力一拳朝羽音伸出的右手手臂揮下。

這項媒體爭相報導的重要實驗，卻沒有告知大家，便偷偷在前一天夜晚進行準備作業，實在太不尋常了。

「嘿嘿，終於到了極限吧！」

這次恐怕是最後一場戰鬥。

他高高隆起的背部再次出現成束的管子，並在剎那間像無數條鞭子似的同時射出，循着散亂無章的軌跡襲向羽音。

他壓下心中的軟弱，使出全力緊握住拳頭。

令人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只見「薩丁」像是要故意在她面前表演似的，竟將構成羽音手臂的人因變體融入自己體內。

「哼！你這個沒有管理組織的支援就什麼也辦不到的玩偶！」

已接近極限的身體，無法再承受下一次的潛入行動了。

「混帳……又是你。」

（優太……我一定會加油。）

羽音靜靜回應敵人的問題。

只要可以實現羽音期望的真正未來，優太什麼都願意挑戰。

（這樣的話，至少……）

羽音突然移動身體，像是要打斷對方的話。

同一瞬間，周圍被震耳欲聾的碎裂巨響所包圍。

一個巨大的爆裂聲響起。在羽音腳上的鞋子被彈飛的同時，遭她猛力一踢的管子也由前端開始一段段斷裂。

應該一個人也沒有的大樓裏，突然響起一個嚴峻的聲音。

優太抬頭看着這棟矗立在一片寂靜中的廢棄大樓。

接着，「薩丁」一個跳躍。

「你似乎是打算拿自己身上所有的人因變體變成『雷吉歐』，再來破壞這顆星球吧……我只是來個逆向操作。眼前這一切，不過是爲了誘導你在今天來到這裏而設的陷阱罷了。」

無數條帶有光澤的銀色管子反射着緊急照明燈微弱的光線，毫無預警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齊射出。

而那已形同廢墟的大樓黑影，更在優太的心中夢上一層沉重的陰影。

瞪着「薩丁」以圖像變形般滑順的動作接合那隻手臂，羽音再次準備起身。

「愚蠢的傢伙。」

砰地一聲，「薩丁」那隻已變形爲鞭子狀的手臂，由旁側將羽音的身體高高彈起。

「呃……」

「爲何不從其他地方補充你失去的部分？看看你，連變形的速度都減慢了。」

「薩丁」低頭看着橫倒在地的羽音，他將延長的手臂收回，很快地，又朝另一個物體變形中。

臥倒在地的羽音，突然看到了如刀鋒般銳利的金屬冷光一閃。

「！」

羽音勉強以尚可使用的左腳撐住地面，向旁邊一跳，試圖躲過攻擊。然而隨着着地的同時，就連左腳也應聲碎裂。

羽音已完全動彈不得。

「嘿嘿……不行了嗎？真是可憐啊！」

勝券在握的「薩丁」慢慢朝羽音走去，將那隻罪惡的手臂高舉過頭。

「這場戰鬥我贏定了！」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羽音的身體砍下。

「纔不讓你得逞！」

鏘鏘，一陣尖銳的刺耳響遍四周。

「什麼？」

理應貫穿羽音身體的觸手，卻被某物體擋掉了。

「混、混帳東西！」

很明顯地，「薩丁」感到一陣錯愕。

「少瞧不起人了！」

「可惡，乾脆把整個身體都搶過來。」

因優太轉身的動作而抓到好時機的「薩丁」，立刻朝對方毫無防備的背部中央集中攻擊。

「不、不可能做得到的，那種事。」

「呃啊……你、你……HA-〇！」

「可、可是……怎麼可能……」

「這次我真心發誓。你做的任何事，我都要盡全力幫忙。」

緊接着咚的一聲重重低音響起，貫穿「薩丁」的鋼絲竟開始膨脹，似乎有個巨大的物體正在他的體內慢慢成形。

見到羽音毫髮無傷的身體，「薩丁」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悚。

對於敵人斷斷續續的攻勢，優太不禁發出痛苦的叫聲。

但優太絕不因她的反對而改變計劃。

那堅硬的金屬，正是從羽音那裏學來的，一種爲了讓優太活下去的——不對，是爲了讓優太幫助在他心中無人能取代的羽音所不可欠缺的「力量」。

「啊啊啊！」

嘰嘰……嘎嘎……鏘鏘鏘……鏗鏗！

「優太……嗚……」

從鋼絲禁錮中解放出來的瞬間，「薩丁」發出一聲宛如猛獸般的兇惡咆哮，高高舉起從背部生出的白色大刀猛力砍下。

「什、什麼？」

當下豈有他驚訝的時間。

然而，彷彿連煙霧也要撕裂似的，殘酷的猛烈攻勢絲毫未見停歇。兩人蜷伏倒地的地面終於瓦解，他們的身體跌落到下層。

話聲未落，優太立刻又將手臂高高舉起——只見一叢極細的鋼線由五指指尖同時向外發射，接連不斷地貫穿「薩丁」的身體。

「啊！」

優太的身影在一眨眼間便消失無蹤，而失去目標的長矛，只是徒然刺穿少年的制服。

她即將崩裂的灰色纖細手臂繞着優太的脖子，緊緊擁着他。

就在那把大刀即將從羽音右側腹飛出，將身體劃成兩半前，她再次將右手手指變形爲鋼絲，其細絲末梢瞬間纏繞住「薩丁」的左手。

然後，在胸口中，羽音輕輕地點點頭。

幾乎在身體完全被截斷的同時，羽音的鋼絲也將「薩丁」的左半身吸納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優太抓住空隙，偷偷地低聲說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難、難不成……你吸收了HA-〇？」

「哈哈哈，受死吧！」

「或許吧！所以……」

「可惡，少捉弄人了！」

「薩丁」的身體在緊貼着羽音的狀況下再次變形，化成無數的尖棘，深深刺入羽音的身體。

此時，優太的身體已完全鋼化。他告訴羽音：

「可惡……」

這是當然的。因爲他竟被一個連只蟲子都不如的人類——那樣不屑一提的廢物，用手心在最後一刻阻擋掉自己射出的銳利刀劍。

「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

喀啦啦！

而他的身邊，已不見羽音的身影。

正因爲這些考量，他纔想出了這個辦法。

優太迅速做好防衛動作，用整隻手臂迎擊襲向頸部而來的大刀。

「薩丁」立刻將抬起的左手手臂變形爲鋒利的金屬長矛。然而，過度的痛苦減弱了他的攻擊。

他再次使出力氣，將羽音緊緊抱着。

一陣不知是喊叫還是哀號的詭異叫聲響起，仍在做最後抵抗的「薩丁」又將身體變得像條蛇般，緊緊纏繞住羽音的身體。

「一定可以，剛剛那傢伙不也是這麼做嗎？」

「優、優太？」

見到桂木優太的羽音，對原本不可能在此刻出現的他感到萬分喫驚。

「！」

散落的瓦礫造成塵土飛揚，「薩丁」的怒吼響徹整個樓面。那是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輸給優太，充滿自信的宣戰。

「快吧，快用我的人因變體。」

「啊！」

「你剛剛不是才示範過嗎？」

羽音低聲嗚咽着，將臉埋進優太的胸口。

「快給我滾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這即是將人因變體的特性與可能性發揮到淋漓盡致，一種毫無軌跡可循且充滿未知的作戰方法。

將身體潛伏在鋼絲內，於貫穿目標「薩丁」體內成形的並不是優太，而是早該奄奄一息的羽音。

羽音的腳因沒有被優太完全遮住而受到攻擊，立刻由大腿處開始碎裂。

如優太所料，羽音激烈地反對自己提出的方法。

是「釩鉻鋼」——即優太目前能變化出來的唯一物質。

「正確來說，應該是相反。」

被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激怒的「薩丁」，這次將兩隻手臂都變成大刀，由左右兩側瞄準優太狠狠揮去。

突然，隨着一聲連空氣都爲之破裂的巨響，羽音環繞在優太背上的手臂在撞到觸手後頓時化爲粉塵，周圍揚起一大圈白色煙霧。

「優太，沒有用的。」

「接招！」

先把這個沒用的人類吸收掉，再慢慢想想要如何破壞這顆行星吧！反正之後行星管理組織再也無法插手，已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了。爲了實現主人的心願，先把這小子……

優太用冷酷的語調說着。

但是，他的背部同樣因反射作用而起了防禦功能，自動變形爲金屬硬化物，頑強地抵抗「薩丁」的攻勢。

終於把她給消滅了，「薩丁」心想。然後，像只餓狼般盯着落單的優太。

一瞬間，他的下臂閃耀出深色的金屬光芒。

不知在打算什麼，只見他忽然轉過頭朝向羽音——也就是以背對「薩丁」的姿勢，迅速將羽音的身體緊緊抱起。

在羽音多次歷經同一段歷史的任務中，這句已聽過好幾遍的話，或許是羽音「故意讓優太說出口」的一句固定臺詞。

聽到羽音的叫聲，優太對她苦笑着說：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不過……痛痛痛，手都麻痹了。」

全身散發金黃色光芒的少女猛地跳飛出來，她長長的兩束髮辮在空中飛舞，一口氣劈下「薩丁」左半部的身體。

叮！

考慮到眼前的狀況，優太十分清楚羽音的人因變體現在已不敷使用，而毫無戰鬥經驗的自己也不可能和「薩丁」正面交鋒。

幾秒鐘後，只見堆積的水泥塊被推開，一個少年從裏頭走了出來。

「你……怎麼會？」

噗！

「薩丁」對自己毫無效果的攻勢感到無比急躁，突然從身上所有部位射出觸手，疾速向兩人襲來。這波因氣憤而失去冷靜的攻擊，大半觸手都集中在優太已變形爲釩鉻鋼而堅硬無比的背部，彷彿誓要破壞那銅壁似的，不停襲來。

他的大刀深深切入羽音左側的頸部，激起了令人不寒而悚的巨響，接着順勢將敵人的身體斜斜一刀劈斷。

被他這樣近距離大聲一喝，羽音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突然間，他的手臂一聲不響地被切斷。

優太略歪着頭，用下巴指着身後仍不斷殘酷攻擊自己的「薩丁」。

然而……

「混帳！」

「羽音！」

面對聯繫而來的猛烈攻勢，優太雖然快站不穩了，仍奮力迎戰。

「優太，快逃。」

無數條刺透「薩丁」背部的鋼絲深深釘進他身後的牆壁，將他的身體徹底固定住。

然而，眼前的優太站在這段進展中的最新歷史先端，因此這一句話，絕對是出自優太自己的意識，所宣告的充滿決心之誓言。

「我有個辦法。」

「什麼？」

面前的優太用小指頭收回鋼絲，幾乎就在同時，「薩丁」滑落下的手臂掉在地面摔得粉碎。

「薩丁」從通到三樓樓面的巨大空洞往下探，立刻毫不遲疑地跳下去。

「哇！可惡！啊！」

優太將羽音的身體深深抱入懷裏，像盾牌般替羽音擋掉一波波攻勢。

「薩丁」在心中打着如意算盤，迫不及待地向獵物靠近。

「混帳！」

「薩丁」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聲，觸手襲來的速度愈來愈快。

「快照着我的話做吧！反正我也只能像這樣防守，甚至可以撐到現在就已經算是奇績了。」

一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刺耳聲響遍整個樓面。

「全身鋼化？混帳！」

「薩丁」脫離羽音的身體表面，那尖棘的碎片同時四散在地上。

「這是優太自己的力量……你剛剛應該就見識到了吧？」

「可惡……」

體積已遠遠縮小爲原來四分之一的「薩丁」仍在做最後掙扎，他將變形爲一把大刀的整具身體朝羽音射去。

「已經結束了。」

羽音那頭飛舞在空中的長髮，將襲向自己的敵人由四周罩下，一連串微弱卻懾人的聲音響起，「薩丁」當場被釘在半空中。

「艾森。」

羽音的右手緩緩伸進被固定在半空中的「薩丁」身體……緊緊握住內置在他體內的人工生命體中樞部。

「地球不會遭到毀滅的。」

她輕輕呢喃着，用力將那個名爲核心體最重要的機關徹底捏個粉碎。

看到「薩丁」不停顫抖的身體漸漸轉白後，羽音轉過身子。

她的頭髮隨着轉身被抽出已完全硬化的殘骸中。

啪喀啦啦啦！

羽音身後那具被分割爲無數塊狀的身體，在瞬間同時四散崩潰。

那飄落的細細碎片，宛如是宣告這場漫長戰鬥結束的祝福花瓣。

＊＊＊

現在，優太和羽音正處於兩個意識交雜於一具身體的奇妙狀態。

透過共有的人因變體，彼此的思考就像對話般，在兩人間進行意念的交流。

目前握有身體主導權的是優太。

在三樓的活動會場上，優太一看到矗立在眼前的巨大圓柱，終於恍然大悟。

「……」

她是被派遣到這個星球上，一個人工生命體的潛入者。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慢慢滲進了優太的心。

心中有無法說出口的話。

「我不在意啦！」

「羽音……」

既然她抱有那麼偉大的夢想，我就應該幫助她實現。

「優太？」

而現在，羽音擊敗了「薩丁」。

「對。這者是爲了任務結束時所準備，專屬於我的時空機器。不過，說是時空機器，其實也只能做單向通行啦！」

「那……你呢……就這樣回去好嗎？」

裝置像發出隆隆的重低音，慢慢地運轉至待機狀態。

「應該有好幾次了吧！這種狀況到現在已經重複很多次了吧！」

爲了不讓眼淚落下，優太抬起頭望着天花板問道。

不能再因爲自己的任性給她添麻煩了。

「所以啦，不管是哪一次的潛入任務，我從來都不覺得辛苦。因爲，這樣就可以和你見面了啊！就是因爲你……我才能像這樣努力撐到任務完成喔！」

「若真的無所謂，怎麼可能會寫出這種東西。如果你真是那種跟機器人一樣沒血沒淚的傢伙，應該就會直接命令我來這吧？甚至，你也可以無視於我的想法，輕易地從我體內奪走人因變體，不是嗎？」

即使拿到不愛喝的甜咖啡，也忍耐着喝下。

但羽音的這段話，在優太耳中聽起來好遙遠。他忽然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裝置。

他有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不是人類……是想這麼說嗎？

「因爲，這就是……我夢想中的未來啊！」

反正是人工生命體，所以無所謂……是這個意思嗎？

「是嗎……嗯，你說得沒錯。」

腦中明明很清楚。

「那爲什麼會給我這個？」

擔任班長的優太，熱心地教了剛轉學至天官學園的自己許多事情。

「羽音……」

「好，站在正中央。」

然而……

浮現着溫柔笑容的少女臉龐，確確實實地就在優太眼前。

「對不起。」

「我希望你不要走。我希望，你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

雖說是身體共有，但要讓一絲不掛的羽音就這樣四處走着，優太還是有些不適應。

「就是這麼一回事。」

優太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袖子拭去淚水，接着凝視前方，用滿臉的笑容回應着羽音。

「纔沒那回事呢！」

「你一直都很關心我啊！不只如此，還像現在這樣前來助我一臂之力。」

接下來，只要把修正過的歷史資料帶回那個叫什麼行星管理組織的地方，她的任務便宣告結束了。

羽音的聲音並非由耳朵傳入，而是直接在腦中響起。優太繼續問着。

都是些連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的事。

「難過的回憶？」

「謝謝你，羽音。」

同時也有想要說出口的話。

然後現在……

「原來如此。」

甚至過去的潛入任務之所以會失敗，也一定和如此沒用的自己脫不了關係。一想到此，優太更是自責不已。

優太語帶顫抖，激動地說着。這時，響起了羽音溫柔的話語。

「如果我早一點發現……你也不會有那樣難過的回憶……」

「別擔心。會超越時空的只有人因變體，所以你的身體還是會回到原來的正常狀態。」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儘管每一次的潛入任務都失敗了，但你一直都是這樣善良的優太，不曾改變。」

「但你看，我又不是……」

「可是你非但沒那樣做，還一直顧慮着我。而我，卻沒有爲你做任何事。」

努力喫着自己煮失敗的馬鈴薯燉牛肉。

（嗯！）

「優太……因爲有你，我才能守護住地球。」

「是啊！結果你不但沒在學校留下美好的回憶，更糟的是，最後仍在大家的誤解下離開……」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打倒企圖毀滅地球的「薩丁」。

「那根超大的柱子，就是你提過的玩意兒？」

詳細地將天使券的中獎祕訣透露給自己。

「難怪上次來到這邊的時候，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那就是以前潛入任務時留下的記憶啊！」

「……」

「哇噻……」

「嗯！」

沒錯。

說完，羽音像是非常懷念似的，訴說着記憶中的片段。

羽音感到奇怪地問了一聲，但優太只是靜靜說了一句：

「可是……那不過是因爲我體內的……」

不知情的人若看到他這樣不停地自言自語，一定會誤認爲他是個精神異常的危險人物。優太不禁對現場空無一人感到慶幸。

「啊，喔！」

「你怎麼可能不在意？」

出現在優太眼前的，是填滿整個中空圓柱內部，極其複雜的各式裝置。

幸好優太的制服雖已千瘡百孔，但勉強還可以穿上身，至少有個遮掩。

這句話就是最棒的感謝了。優太感動得都快哭了。

但那都是羽音在過去遇到的「另一個自己」吧！

如今，她已沒有任何理由再留在地球上了。

「嗯？」

「可是……」

在優太眼中，少女的笑容彷彿正閃耀着炫目的光芒。

優太不願讓羽音就這樣離開。

「當然。優太、森川老師、班上同學、天官市的人們……在沒有任何人犧牲的狀況下，有了最好的結局。所以我想將這段歷史帶回去——這段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的歷史。」

「爲什麼要回去？」

所以根本不算什麼「功勞」。

明明想把它們都傳達給羽音，說到重點處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轟……轟……轟……

如此瑣碎的小事，羽音卻如數家珍地一一講給優太聽。

「啊？」

優太照着羽音的指示，操作一旁的操控盤。突然，隨着一陣低沉的驅動聲響起，那根超大圓柱緩緩地左右展開……

「爲什麼？」

怎麼也發現不到四片葉子的進去草時，卻直到天黑了仍不放棄地尋找。

正當羽音故作輕鬆地想要回答時，優太慌亂地打斷她的話。

都已經走到這地步了，之前下定的決心卻開始動搖。

「另一個自己」得到誇獎卻又有些難爲情。「另一個自己」得到羽音的歡心卻又有點不服氣。一種矛盾的情緒充滿心中。

「不只是那個原因喔！你會過來幫我，一定是因爲你那顆善良的心。」

面對怒氣衝衝的優太，羽音從頭到尾都靜默不語。

羽音調皮吐舌的可愛模樣，就如浮現在眼前般清晰。

聽到優太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請求，羽音只是溫柔地說了句：

這一切，完全是因爲存在於體內的人因變體和羽音產生反應，纔可以模糊地看到過去的記憶片斷。

見優太似乎有些猶豫的樣子，羽音儘量以輕鬆的語調向他解釋。

＊＊＊

優太從快要破掉的口袋裏掏出羽音留給他的信，氣憤地說着。

「你幹嘛道歉，搞錯了吧？要道歉的……最應該向你好好道歉的是我吧！都是因爲我昨天說出那種話……才害你一個人……」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就等優太站在呈棒狀的下部，由內側關上艙門。

只要完成這個動作，就要跟羽音分別了。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我想我應該沒看錯。大概是在日落那時候。雖然可能只是光線折射，但確實是在東方的天空，而且只出現一下下喔！」

「知道了，我下次看看。」

「嗯，一定要看喔！」

在開啓裝置，等待機械動力較穩定前的短短几分鐘，兩人像是十分珍惜這短暫的片刻，直到最後的最後，仍聊着無關緊要的話。

「喂！」

「怎麼了？」

對已經到這種時刻還要發問的自己，優太也不禁苦笑。

「那個……叫艾森的人到底是誰啊？」

「嗯！」

「喔！因爲剛剛聽你提到……」優太的聲音愈來愈弱，有些猶豫地問道。

真是的……明明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但看到當時羽音那個「另有隱情」的樣子，他就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見優太支支吾吾的，羽音輕輕一笑，然後若無其事地回答：

「他是我父親。」

「啊，對不起。對了，你都是直接叫名字的。」

優太猛然想起，她以前曾稱自己的母親爲KANA，也提過父親早在一年多前就去世了……他趕緊向羽音道歉。

「嗯，當然不是真正的父親啦！他是把我開發出來的人，之前提過的KANA也是。」

羽音很簡潔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世。

「就是……希望你留在這星球上！」

嘰嘰嘰嘰嘰……

「嗯！」

那道光芒滲透進身體的每個角落，不禁讓優太錯覺自己體內的羽音——一切關於她的記憶，彷彿就要被這道光連根拔除。

「喂！真受不了你耶！幹嘛偷看人家的筆記？」

「你很喜歡他吧？」

「看來，我們不需要採取『定點消滅』計劃了。真的很謝謝你的努力。了不起！」

裝置的運轉聲愈來愈大。

「羽音。」

在由桂木優太體內抽出人因變體的同時，又要進行時空轉移，看來對羽音的負荷真的太大了。

「嗯，太好了。真希望艾森也可以喫到。」

「你是說……桂木優太？」

（……）

轟轟轟轟轟！

「我、我真的……」

說出自己所有確實感受到的真誠心意。

「歡迎回來，羽音。」

看到在綠色液體中睜開雙眼的羽音，珈娜瑪靡亞溫柔地微笑着。

看着這個勉強帶着笑容的少女，珈娜瑪靡亞感到十分悲傷。

包含所有的感情。

接着，隨着一道炫目的光，羽音又一次穿越時空，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是自從失去摯友以來……第一次流下的眼淚。

面對着漸漸向中心集中的淺淺綠光，優太喊叫着：

「『人類』……在這種時候，是不是會流下眼淚？」

「是嗎？」

圓桶狀的艙體中，細微的光束透過複雜裝備間的細縫快速向四處散射，彷彿在讀取優太體內的資料。

少年流下了眼淚。

沉默了幾秒後，少女靜靜問道：

「優太，要多保重。」

不對，不是聲音消失不見。

寬廣的樓面再度陷入寂靜。離開裝置的少年，只是無力地獨自蹲坐在地。

「怎麼了？」

「……」

一聽到他們是培育出像羽音這般比人類更具人性美的「父母」，優太不禁對素未謀面的兩人肅然起敬。

「廢、廢話！誰喜歡把自己作菜失敗的經過拿給別人看。」

「是嗎？」

「羽音……」

然而，無論他再怎樣豎耳傾聽，也不可能聽得到。

「嗯！」

儘管在這最後一刻惹羽音生氣了，但優太一邊向她賠不是，一邊慶幸在這最後一刻能解開心中的誤會。

珈娜瑪靡亞聽出羽音這句話所指爲何，便靜靜地說：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

「……」

優太抬頭仰望。

「沒有啦……我還以爲他一定是那個喫過你煮的馬鈴薯燉肉的人。因爲在你家看到那張食譜的筆記後就一直很好奇……尤其是最後面那些評語。」

反正都這個時候了。在覺得難爲情之前，還是先解決心中的疑惑吧！儘管優太覺得一直把這件小事放在心上顯得肚量很小，卻仍然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感覺。

「嗯！」

如同優太被時空之壁所阻擋，那片小小的幸運草，或許也被註定要留在這個世界上吧！

他伸出雙手。

若答案是肯定的就太好了。

「哈哈，什麼嘛……就一起帶走啊！」明知道不可能，優太仍開玩笑地試着開口說道。

砰！

「珈娜？」

「珈娜……」

輕輕飄落在手上的，是曾經送給羽音的「幸運的象徵」……

珈娜瑪靡亞讚賞着這位立下大功的少女。

轟轟轟轟！

「優太……」

殘留下來的，就只有毀損大半的上半身和頭部，令人不忍卒睹。

「你醒了嗎？」

「什麼？難道你一直都沒發現嗎？」

「不……這要歸功於大家的努力。都是因爲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能成功。」

「這可是榮譽的負傷喔！別擔心，核心體沒損壞……以後也不必再進行時空轉移，所以不會有問題。」

他再次思念着羽音。

優太終於禁不住悲傷，緊緊地將那片羽音留下的最後回憶抱在懷裏。

懷着這份無論再說幾千、幾萬遍也永遠道不盡的深深謝意。

這份焦慮化成言語，從優太的口中喊出。

「嗚嗚……」

「不過，真的很好喫喔！」

面對這樣的羽音，優太只是靜靜地點點頭。然後，他按下艙門的關閉按鈕。

「我真的很喜歡你！」

＊＊＊

她那冷靜的態度，更令人感受到一切即將結束的無奈。

「不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由口中喃喃念出的這個名字，在這已無人存在的空間中寂寥地迴盪着。

因爲，多虧她的出現，至今對一切皆漠不關心的自己，開始對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所寫下的歷史產生興趣，並充滿關心。

爲了壓下愈來愈尖銳的機械運轉身，優太使盡全力，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期待着羽音那慌張又溫柔的聲音會在某處響起。

（羽音……真的謝謝你……）

羽音毫不猶豫，大方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感。

少女的聲音被巨大聲響吞噬，再也聽不到了。

「嗯！」

「剛剛那些話？」

（羽音……）

（既然如此……）

代替羽音，她流下了一串淚水。而這淚水……

她浸在保存液中的身體，如今已完全不成人樣。

「剛剛那些話……我是認真的。」

「好了，該道別了。」羽音慢慢說道。

「啊？」

「嗯，我回來了喔！」

超越時空，傳到她的身邊吧！

鏘鏘鏘鏘鏘……

「已經面目全非了，我的身體。」

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四葉幸運草。

對於羽音略顯失落的話語，優太不知如何回答，便不再繼續追問有關艾森的事。

而是體內那個羽音已漸漸淡去。

曾經擁有這片幸運草的她，到底幸不幸福？

艙門一關上，馬達立刻發出高速旋轉的聲音。只見優太的身體漸漸被一團淡淡的光包圍住。

這時，一片羽毛般的物體在優太眼前翩翩飛舞。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