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轉學生

剛過早上八點……

望着眼前的景象，桂木優太微微皺起眉頭。

在這個私立天官學園宿舍的盥洗室裏，十個掛在左右兩牆的水龍頭早已被捷足先登，一大羣男學生將洗手檯擠得水泄不通，不是忙着刷牙洗臉，就是起勁地和朋友聊着天。

（……這下麻煩了。）

平常的優太，總是在大家尚沉醉於甜甜夢鄉，未覺天明時，便已梳妝打理好，快快離開宿舍。

但或許是昨晚看書看得太晚，優太這天比平常遲了許久才起牀。

置身團體中是他不擅長的。並非因爲特別怕生，而是對優太而言，與其和別人接觸，倒不如自己一個人還比較輕鬆自在。而在這個規定兩人共用寢室的宿舍生活裏，優太之所以會跑去參選原本興致缺缺的班長，就是爲了得到只有這個職務才能獨享的「單人房」特權，來避免與他人的來往。

（有了……）

發現裏頭有個沒人使用的水龍頭，優太稍稍遠離一羣正聊到興頭上的男生，迅速摘下眼鏡，準備早晨的梳洗整裝。

……昨晚看的綜藝節目內容。

……接近黎明時刻發生的小地震。

……幾天後預定被拆除的大樓。

優太身邊，同學們的話題正無止境地展開着。

「喂，你們知道嗎？聽說今天有個轉學生要來喔！」

刷完牙正準備洗臉時，他們又換了新的話題。

或許是個包打聽的傢伙吧！也不知道這類消息是從哪來的，這個男生像是要吸引大家目光似的得意說着。

「好像是去2-A班喔！」

（……啊！）

2-A……

正是優太那一班。

「喂，真的會中天使券嗎？」

從便利商店塑膠袋裏掏出來的是那兩盒中的「焦糖口味」。

是因爲太突然了嗎？

但這件事是怎麼開始的，其實優太也不是很清楚。

那兩條垂到腰際，十分引人注意的長黑髮辮，隨着她的步伐，輕盈地晃動着。

優太離開宿舍，走向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外的天官學園沒中部。

一邊是「焦糖口味」。

＊＊＊

不經意地，他的視線落在學園規定攜帶的運動包包上，一個被隨意塞在側邊小袋的便利商店塑膠袋抓住了他的視線。

在存貨量不多的便利商店裏，儘管商品種類不同，但兩盒有中獎預感的巧克力球放在一起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但因爲自己身爲班長，所以他的手雖藏在桌下偷偷拆着，但視線仍朝向前方。

「該不會是你那盒纔會中獎吧！」

「……怎樣、怎樣？」

看着提在手上的塑膠袋，優太因勝利而得意不已。

慢了一拍回過神來，那位女學生已經離開了，只看到她壓下觸碰式自動門按鈕的背影。

還沒開封。

（啊，對了，他們說今天有轉學生……）

碰觸到她的手指的瞬間，優太的身體竟微震了一下，接着彷彿有道微弱電流穿過似的感到一陣痙攣，額頭也刷地發熱。

對於武內注意到袋內另有一盒「花生口味」，優太只能聳聳肩地回答。

在確認自己的領域不會遭到侵犯後，優太放心地戴回眼鏡，用清晰的視力重新照了照鏡子。

「……喔，來了來了！」

是同班的武內，和優太並不特別熟稔。在班上屬於負責帶動氣氛的重要人物，不管什麼事總是格外出風頭，因此就連一向不太積極去記別人姓名的優太，也不自覺地記住了他的名字。

因爲突然嚇了一跳，加上自己的預測遭到否定，總覺得不太愉快的優太賭氣似的將那兩盒巧克力球都買下。

而是剛纔買的另一盒巧克力球。

他捧着盒子，再次將視線來回穿梭於兩者之間。

這種情況很少見。

（嗯……真傷腦筋。）

伴隨着朝會開始的鐘響，級任老師森川瑞樹和一個嬌小少女走進教室。

根本不適合在這場合拿出來的玩意兒。

「不確定。沒中可別怪我喔！」

這的確爲優太帶來一些困擾，但若要透露祕訣，他又有些不甘心。最重要的是，同學們將這份好運誤認爲「透視術」和「預知能力」，而對他另眼相看，優太頗享受這種被崇拜的感覺。

「啊，抱歉！」

「……」

當班上的男同學都向少女散發出興奮難耐的目光時，優太則是不感興趣地繼續拆着巧克力盒。幸好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窗處，沒有人發現他正在做什麼。

平常這個時候，優太會讀讀自己帶來的小說來殺時間，不過……

「哇！還真的耶！」

「謝啦……咦？你自己也買了？」

優太緊握着武內遞來的一百圓銅板，獨自走入便利商店。

一看到印在盒子上黃色開口處的銀色天使，在場的每個人無不驚聲連連。

「前幾天已經來學校辦手續了，超可愛的！」

「桂木果然厲害！」

（大概……到底是哪個啊？）

一邊是「花生口味」。

身材雖然嬌小，但可以確定是高中部的同學。

「啊！銀券！」

見到優太走出店內，武內一夥人馬上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經過再三思量，終於將焦點鎖定在其中兩盒。

（嘿……）

「等、等一下……」

「……好啊！」

周圍興奮的男同學們傳出「喔耶！」的歡呼聲。

兩人擦身而過的一剎那，女孩在他耳邊低語，並輕輕指着他的左手。

站在講桌旁的少女並沒有害羞垂首，而是用充滿知性的雙眼，毫不畏懼地迎向同學們投來的一道道視線。

若一羣人魚貫地擠入店內，恐怕會引起店員不必要的懷疑，所以包括武內在內的四個男生都在店外等着。儘管每個人都想仔細瞧瞧優太挑選巧克力球的過程……

三個同班同學躲在武內的身後朝這探頭探腦，看來是他們通風報信的。優太嘆了口氣。

優太雙手各拿着盒子，陷入了沉思。

「反丄你快拆開來看啦！沒中的話我這盒就給你嘛！」

儘管覺得麻煩，優太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袋子裏的既非新買的文具，也非午休時間要喫的紅豆麪包。

（等等！）

發現自己由於蹲着而擋到別人的路，優太趕緊站起來。就在這時。

「你等一下。」

一場極其簡單的交易。

優太快步走向糖果區，在陳列着大嘴鳥巧克力球的貨架前蹲下後馬上進行物色。目標並非置於前列的商品，而是放在後面尚未被碰觸過的那幾盒——他將視線落在那，謹慎地觀察着。

正如武內所言，優太待會便會在便利商店照他的要求買合巧克力球。

真要說的話，這不過是種幼稚的反抗行爲。但優太只要想到自己的第六感……還是說洞察力，竟遭到一個素昧平生的女生的意見左右，就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若轉學生是「希望住校的男生」，那麼從現在寢室所剩不多的情況來看，自己很可能要和那位轉學生同房了。

「好、好。」

但再怎麼說，它畢竟曾讓優太猶豫不決，不知該選擇哪一盒。而且說實在的，他也很在意這盒到底是否中獎。就算沒抽中，至少還可以得意地說句「我就說嘛！」然後沉浸在幼稚的滿足感裏。

「幫我買盒巧克力球（注：此處指日本森永糖果公司出品的「大嘴鳥巧克力球」，只要收集其隨機附贈的金／銀天使券，即可兌換招牌罐頭玩具。是一項在日本行之有年，極受歡迎的抽獎活動）。」

經過校門附近的便利商店時，一個男同學嘻皮笑臉地向快步走着的優太搭話。

（搞什麼嘛，那傢伙！）

「桂木，有點事想拜託你。」

如傳聞所言，她的確是個連優太都覺得十分漂亮的美少女。

武內對語氣鮮少如此慌亂的優太感到困惑，並迅速撕開塑膠包裝膜確認內容物。

「給你吧！」

優太一面在心中自嘲，一面偷偷地從袋裏掏出盒子。

（是女的啊……）

他輕輕撥弄還有點溼的頭髮，用瀏海將一道劃在額頭上的小傷痕隱藏住。

嘴巴上雖這麼說，但優太確實能以高機率抽中巧克力球的大獎，也就是「天使券」。

＊＊＊

「……這個。」

（既然你這麼說……）

拿一百圓讓優太買單價六十圓左右的巧克力，不管有無中獎，找回的零錢就當跑腿費……這是大家默認的規矩。而這條不成文的規矩，也不知是何時訂下的。總之，優太這份好運在班上已成了招牌。

因爲最後是「焦糖口味」抽中了獎券，當時便認爲沒必要再開另一盒。

（……哼，你看吧！選「右邊」的纔對嘛！）

優太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來一辨真假。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

（我自己當班長還做這種事。）

「喔，是啊！」

但是說實話，他的確對那女孩充滿自信的「意見」頗感興趣。

深思熟慮後，優太決定選擇右手拿着的「焦糖口味」。這時，他感覺到有人朝這走來。用眼角瞥了一下，看來是同校高中部的女學生。

（又來了……）

武內打開錢包，欣喜地遞給優太一百圓硬幣。

儘管今天比平常遲了些，但離師生座談時間尚有三十分鐘，時間還很充裕。

在學生全員到齊的二年A班教室。

「哇，真的？那就拜託你了。」

起立、立正、敬禮。優太一面進行着每天的例行公事，一面想起今早在宿舍內不經意聽到的謠言。

就在優太正準備拆開盒子時……

喀、喀喀、喀……

不巧的是，昨天早上看的那本書昨晚就看完了，害優太現在不知該怎麼打發師生座談時間開始前的這段空檔。

但武內完全沒注意到優太的反應，只是有點難爲情地開口請求：

「……啊？」

或許是當他因爲好奇而把「網站上偶然發現的祕笈」拿來實際操演時，被班上某個人看到了吧！

只不過，和單純「跑腿」不同的是……

隨着清脆的聲響，級任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排字。

「渡瀨羽音」

老師以工整的字跡寫下這個名字。

（渡瀨……HAO……？）

「各位，她是渡瀨同學。從今天起，將在本班和大家一起讀書。」

森川老師用清晰明亮的聲音向班上同學介紹這位轉學的少女。

「大家好，我叫渡瀨羽音（HANON），請多多指教。」

接續森川老師的介紹，這位名爲渡瀨的女同學大方地作了個簡短的問候。

兩條從左右耳後長長垂下的長辮子，在少女低頭時，輕盈地在身前晃動着。

（！）

優太的胸中頓時一震。

這個聲音。

和這頭長髮。

沒錯，她就是自己剛纔在便利商店遇見的女學生！

少女打完招呼。抬起臉龐。優太正巧和她四目相交。

（咦？）

是錯覺嗎？

直視少女的瞬間，優太似乎看到她淺淺一笑。

周圍空氣突然凝結，時間彷彿停滯不動。

「……！」

「沒什麼。只是到處看看。」

只因一張「金天使」獎券就已經給人如此強烈震撼的少女，彷彿還不滿足似的，頻頻在優太面前搞神祕。她的「無解指數」急速上升，讓優太開始對此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順利，就順着話題順便問問昨天「金天使」的真相吧！沒錯！趁機確認她當時是不是在有把握的情況下猜中的……優太在心中如此盤算着。然而，對方簡潔的回答實在讓他很難把話接下去。

身爲班長的優太隨即趕到森川老師身邊。

換句話說，那不過是個路過的第三者隨便說說的意見罷了。

「哈哈，莫非是一見鍾情？那種和命中註定的人邂逅的預感？還在搞韓劇那一套？」

她一定就是輕易搶下優太心中「至今所見過最不可思議女子排行榜第一名」寶座的轉學生——渡瀨羽音。

（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

優太強迫自己做了如此判斷，決定繼續朝鞋櫃走去。

「啊！真是夠了。」

身後兩束長長的髮辮輕盈搖晃着，格外引人注意。

「喔……這樣啊！」

優太並沒有如往常般埋頭於自己帶來的小說，只是一面用手指輕撫着額上那道不知爲何抽痛的舊傷，一面呆滯地從窗邊座位望着外面。

「有問題嗎？」

「幹嘛啊……那傢伙……」

即使如此，優太仍不忘以身爲班長的自尊提醒自己不可重犯昨天的過錯，而照着「和平常一樣的時間」早早來到學校。

「怎麼了，桂木同學？」

碰！

一向冷靜的優太竟如此驚慌失措，同學們看到後格外感到滑稽，全班不禁鬨堂大笑。

教室壁鐘掉落在奔向前去的學生們身旁。不幸的是，它恰好擊中正在黑板前寫着聯絡事項的森川老師。

「你在做什麼？」

＊＊＊

盲目地對一個轉學的少女探索什麼祕密之類的玩意——這是優太最愛的科幻小說中常出現的情節。此刻他決定停止繼續這愚昧的遊戲，早早回宿舍。

（沒錯……一定是這樣。）

再一看，連那個轉學生也用手遮着嘴，身體微微震動。

並非他的感覺器官比別人發達，更不是因爲他有什麼特殊的感應能力。

隔天早上……

（那不是……）

「啊……呃……」

像這種時候，機伶一點的男生就會製造些像「有沒有習慣一點啊？」或「有認識新朋友嗎？」之類讓轉學生放鬆的話題來延續對話，然而……

兩片門扉闔上的前一瞬間，優太似乎看到那個轉學生由門縫窺伺着自己，心中不免感到驚訝。

「怎麼會……」

望着印在盒上的天使圖樣，他不禁驚歎一聲。

但他隨即對自己這樣呆呆站在門口，彷彿在期待什麼的模樣感到愚蠢。

彷彿經過計算似的，正前方校長室的大門就在這絕妙時機嘎然關上。

「請問……」

「啊……早。」

尤其這次的「驚嚇」衝擊之大，更讓人有心臟快要停止的錯覺。

儘管最佳時機已過，優太仍儘量假裝自然地向正回到座位的少女打招呼。

她之所以會去校長室，應該也是爲了轉學生手續之類的吧！

雖然早上的巧克力球事件的確令人在意，但仔細想想，當時她也只是說聲「左邊」，而不是說「左邊那盒會中獎」。

只是很湊巧地，真的給她蒙到了「金天使」。

「……早。」

他胡亂換着鞋子以轉移這股莫名的怒氣，隨即逃跑似的迅速離開現場。

自己也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

一道確確實實、纏繞於全身的視線。

優太想出聲叫住她……隨即又打消念頭。

看到這個害自己昨晚失眠的罪魁禍首忽然出現在眼前，優太的心不禁慌亂了起來。

嘰嘎！

以震度大約一或二級的程度一陣輕微搖晃。

隨着一記悶響，森川老師突然倒臥在地，痛苦呻吟着。

儘管昨天馬上就離開現場，但優太還是因整晚想着渡瀨羽音而鬱悶不已。一早他便在睡眠不足的狀況下，昏沉沉地走向學園。

優太一面皺起眉頭，一面在心中毫無意義地咒罵着，便再次低下頭來。

或許，從頭到尾都是自己聽錯了。

就像大卡車近距離開過身邊，或是能震落冬天屋頂積雪的微微震動，毫無預警地向優太襲來。

優太慎重地打開手中那盒巧克力球。

優太對於竟有人比自己早到校雖感到驚訝，但更令人意外的是……

看到平常穩重安靜的優太有如此舉動，就連老師也忍不住關心地詢問。

優太忽然有種被注視的感覺。

除了定期舉辦活動的日子，幾乎不曾待在學園的校長，其專用的房間就連學園的老師們也鮮少進出，但這轉學生卻……

＊＊＊

就連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的「金天使」。

（我在想什麼啊……真是的。）

（咦？）

然而……

怪事接二連三地來。

渡瀨羽音並沒有注意到優太驚訝的表情，只是安靜地在講桌旁直直站着。

早上的師生座談時間纔剛開始不久，「那個」突然發生了。

（……）

「才、纔沒那回事！」

好不容易纔把心情安定下來，卻又碰到這種怪事。

（呿！什麼嘛！）

「老、老師！」

優太靜觀了一會兒她這有些可疑的舉動，見到她最後什麼也沒做就走開，在鬆了一口氣之餘，也感到有些失望。

說真的，再也不要去多想那女孩的事了。

渡瀨羽音讀着應是不久前纔拿到的學生手冊。而另一邊……

優太反射性地將椅子往後一退，刺耳的聲響立刻引來大家的目光。

「啊！沒事，對不起。」

「啊！不，沒什麼……」

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纔剛過八點，卻已有人先來到教室。

怎麼可能忘記。

只有兩人的教室——在這寂靜中，唯有少女的翻書聲偶爾響起。

渡瀨羽音的表情略顯緊張，但仍用穩定的口氣回覆優太。

（那傢伙……渡瀨？）

「是時鐘！時鐘掉下來了！」

對那種應酬式對話不拿手的優太，最後仍找不到話題繼續聊下去，兩人只好在尷尬的沉默中各自回座。

從外表判斷或許不準，但若就行動模式來看，簡直就跟一個墜入愛河的少年沒兩樣。

（咦？）

就在這時。

（什麼「羽音」，自己的名字還不是怪里怪氣的……）

＊＊＊

出現在眼前的，正是比優太抽中的銀天使券還要整整高出五倍價值……

雖然不懂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對森川老師錯誤的推測，優太慌張地加以否認：

怕不提個問題氣氛反而尷尬，優太決定隨口問問。

（怎麼可能……）

「呃……」

隆隆隆隆隆！

幸好森川老師還有些意識，但可見細細血絲從額上滲出。

她簡短地回答。好一個平淡的回答。

這也難怪。或許是內心太過慌亂不安吧，這成了他唯一能做的反擊。

優太猛地轉頭，向走廊前方望去……

校長室另有「封閉之房」的別稱。

放學後正準備走向鞋櫃途中，優太看到一個女學生朝位在走廊盡頭的校長室走去。

站在最前排的女生一見到鮮血，忍不住驚恐地高聲尖叫。

整個教室隨之陷入一陣騷動。

從周圍的氣氛中，優太隱約察覺到大家正期待身爲班長的自己能有所行動。於是，他儘量冷靜地做出指示：「先將老師送去保健室吧！保健股長，幫個忙。」

優太責無旁貸地架起森川老師的肩膀，將她攙扶起來，和擔任保健股長的女同學一起離開教室。

＊＊＊

「你的運氣真好。」

這是年近五十的保健老師聽完事情原委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聽到自己受到無妄之災還被說運氣好，森川瑞樹有些不快地繃起臉來。保健老師一面用沾滿碘酒的深褐色綿球塗着她額頭側邊的小裂傷，一面繼續說道：

「聽你們這樣說，時鐘的玻璃並沒有碎是吧？要是有玻璃碎片掉入眼睛，問題可就不像現在這麼容易解決了喔！」

聽完這番話，在場的三個人才恍然大悟。

經他這麼一說，優太想起那個掉落的時鐘鐘面似乎沒有框上玻璃。

而眼前掛在保健牆上相同規格的時鐘鐘面上，卻鑲着一面亮閃閃反射着日光燈的玻璃表面。很明顯地，那面玻璃若從教室壁鐘的高度掉下是必碎無疑的。

「還好傷口不深，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啦！」

森川老師聽了，不禁鬆了口氣。

這也難怪。萬一那面時鐘鑲着玻璃砸下來，現在她的臉上恐怕會刻上一生也無法抹滅的傷痕吧！

一想到這原本可能發生的不幸，優太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那我先回辦公室了。謝謝你們的照顧，幫我轉告班上的同學別擔心喔！」

簡單的治療結束後，儘管森川老師故作輕鬆狀，卻以一種不同於平常元氣十足的疲態向優太他們道謝，並吩咐兩人先回教室。

「看來老師受到不小的驚嚇耶！」

望着森川老師離去的背影，擔任保健股長的女孩喃喃說着。

新學期開始到現在已過了一個月，優太卻僅能模糊記得這位女同學的姓……應該說，不只是她，所有存放在優太腦中同學的臉和名字，他幾乎都無法正確地將兩者連在一起。

就算把它當做是單純的惡作劇，但只拆下玻璃表面可說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他要將這累積在心頭的疑問當面向她問清楚，包括昨天的事。

……比自己早到學校的渡瀨羽音。

若事實真如假設，那位設下陷阱的肇事者應是在聽到森川老師只負輕傷的消息後最感到安心的人吧？優太如此推側着。

沒錯，她的確是個謎樣人物。

經她這麼一問纔想到。

「我聽說了喔！森川老師真是多災多難呀！」

（可是，我爲什麼會這樣……）

「喔，那個啊！」男同學指着渡瀨羽音說：「她是第一個幫大家收拾的喔！」

「噓！」

（怎麼會這麼緊張？）

再說，關於渡瀨羽音的事，優太根本一無所知。

二年級的教室、校舍一樓的教職員室和校長室……所有優太認爲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找遍了，卻不見其蹤影。

還有，昨天才剛轉學的她卻是第一個站出來清理落下的時鐘。

爲了甩掉這愚蠢的念頭，優太繼續專心地找尋少女的蹤影，默默地在校園裏徘徊着。最後，他經過最高一層樓，並一路爬上了屋頂。

「呃……渡瀨同學。」

……那時，在講桌邊不知在做什麼的渡瀨羽音。

就跟轉學來第一天自我介紹時一樣，少女的眼神又一次和優太交會。

「什麼？」

不……或許已有同學注意到了，只是還沒有人特別提起。從這狀況來看，玻璃片被拆掉應是不久前的事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拆掉的，但真要好好感謝那個人呢！」

但若是隻因如此就判定她有嫌疑，似乎也太不公平了，優太於是決定停止這種斷章取義的臆測。

某種意義不明、類似強迫的念頭隱藏其中。

「嗯！這是什麼玩意兒？」

教師的話讓優太注意到「時鐘沒掛」這件事，一回到座位便馬上詢問附近的男同學。

「對了，那個時鐘呢？」

混雜着心安、沮喪和重新湧出的緊張感，一股複雜的情緒向他襲來。但優太仍激勵自己振作起來，慢慢向她靠近。

對班上其他同學毫無興趣，甚至連和他們接觸都嫌麻煩的優太，卻不可思議地唯獨對渡瀨羽音的存在，怎麼也無法忽視。

不論是誰故意拆下，真正目的都是要讓時鐘更容易掉落……這麼推測似乎比較合理。

（可是……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高興啊！）

他原本望着渡瀨羽音背影的視線立刻轉向老師，只看到老師手中正握着一塊透明飛盤狀的物體。

這件事就算拖到明天，一定也會和今天沒兩樣——優太這麼想着，便決定再找找看。

優太決定走近她，從可以看到對方側面的位置再叫一次。

鞋櫃也看過了。

從早上到下午，優太都不斷地在模擬搭話的內容。然而，在經過他多次推敲斟酌、好不容易纔拼湊出談話的大概模式時，卻發現……

優太凝視着渡瀨羽音看上去略顯纖弱的背影。這時，她突然毫無預警地回頭，朝優太的方向望。

（話說回來，什麼才叫「真正的安心」呢？）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該先請她放學後留下來，先和她約定好纔對——優太不禁後悔着。

「嗯！」

放學後，優太在校園內遍尋不着渡瀨羽音的蹤跡。

他佩服似的回答。

幾乎就在同時，負責每一節課，身材魁梧的現代國文老師現身教室，優太像是和他交接似的，從講桌旁退下。

（不……怎麼可能。）

（真是的！她跑去哪了啊？）

（好！）

鐘聲響起，宣告了早上的師生座談時間結束。

「那個……有點事想跟你說。」

……打招呼時，表情略顯緊張的渡瀨羽音。

但是關於真正的理由，優太最終仍一句也沒提就回到教室，向同學們轉達老師的話。

他掩飾着自己的窘境，隨聲附和那位不知姓名的同學。

再一次，優太將視線轉回渡瀨羽音身上。

她沒有回答。

他一邊暗自思索，一邊自嘲缺乏根據的推測。

「喔！沒事。對了，時鐘玻璃片的事先別跟大家說喔！」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關於剛纔意外事件的國文老師，馬上抬頭看看時鐘掉落的地方，接着似乎是想放鬆同學們的心情，說道：「這種時候沒掛時鐘就別管啦（注：日文中的「時鐘」和「別管」爲同音異字）！」然而，這低水準的冷笑話反倒讓班上飄散着一股尷尬的緊張氣氛。

優太對胸口這陣莫名強烈的悸動感到十分不安。

得知森川老師不算嚴重的傷，每個人無不鬆了口氣，感到很開心。

（我幹嘛那麼在意她……）

「時鐘上那片玻璃啊！」

再仔細看，那應該就是牆上時鐘的玻璃表面。

所有的同學，甚至就連昨天才剛轉學過來的渡瀨羽音，都在聽到好消息後無不滿臉歡欣，優太完全無法從中發現可疑分子。

不放過隱藏其中任何一絲絲不自然的眼神。

噹……噹……噹……噹……

一個對這消息最感到開心、放心的人——那就是他鎖定的目標。

或許是注意到直直朝自己投來的視線吧，正面接收這道目光的少女，害羞地回報一個有些生硬的微笑。

不過打從一開始，優太就不曾打算積極地記住別人的姓名。

儘管亟待解答的疑惑充滿心中，但老實說，優太非常沒把握自己能好好地向她當面提問。

（啊……）

對於不說原因就要她答應這莫名其妙的要求，女同學十分不悅地追問優太。

恐怕是昨天放學以後或今天早上……

不管是昨天在超商給他的提示，還是今早在教室的可疑形跡，都有不少令人費解之處。

「是感謝……嗎？」

不對，應該說是沒反應吧！

＊＊＊

這種事，也還是第一次碰到。

他在心中暗暗做了個決定。

（哈，怎麼可能嘛！）

「那是誰拆掉的呢？」

「對喔……」

但師生座談時間的那場微震，絕對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測到的纔對啊！

（……？）

看到她的一顰一笑，優太的心不知怎地竟撲通撲通狂跳起來，害他趕緊慌張地將視線移到窗外。整張臉活像被陽光直射般發燙。

所以假設有人故意設下陷阱，那麼他的目標絕非特定人士。他只是想欣賞大家看到時鐘突然掉落時的驚嚇反應，併爲此感到滿足。換句話說，就是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無聊分子犯下的罪行。

打開樓梯塔的鐵製門，走下白色水泥地時……

話說回來，若他能開口說出那句話，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地計算時機……很可悲的是，眼前這個一心找尋着渡瀨羽音的優太並沒有自覺到這點。

（幹嘛呀？）

手指放在欄杆上一動也不動的她，似乎正眺望着遠處的街道。

彷彿是，優太已經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不過，並非因爲感受到優太熱烈的視線纔回頭，而是她極其自然且無意中做出的動作。

（！）

就在優太對轉學生意外活躍的表現感到不解時，國文老師嘴裏一面嘀咕，一面將頭探向講桌內。

「啊，什麼？」女同學對支支吾吾的優太問道。

優太的一雙眼，謹慎地在眼前的這畫面中搜尋。

同學們就算不會特別注意，但至少也知道教室時鐘上鑲着片玻璃。再說，大家在上課無聊時都會不時瞄它一眼看看時間，所以應該會有人注意到鐘面的數字盤祼露在外。

（可是……她應該還在校園內纔對啊！）

「……」

就在眼前的欄杆邊，優太發現了渡瀨羽音的身影。

她忽然伸出食指放在自己的脣上，不容分說地阻止優太繼續說下去。

放在裏面的球鞋，正是渡瀨羽音還留在校舍內的有力證據。

「咦？爲什麼？爲什麼？」

今早發生的事，像連鎖反應似的在腦海中一一鮮明地浮現出來。

當然，優太並不會因認定班上有這號危險人物而特別採取什麼行動。只是他一想到在大家未察覺之處藏匿着這樣心懷不軌之徒，心裏就覺得不舒服，也纔會想利用眼前這機會把那傢伙給揪出來。

玻璃框面會被取下絕非偶然。

她沒有朝向優太，依舊緊盯着遠方的街道。

（搞、搞什麼啊？）

然而，在這令人感到莫名恐懼的渡瀨羽音面前，優太只能噤聲不語。

（那邊，是住宅區吧！）

跟着她這樣毫無目標地望着無趣的景色，優太漸漸感到厭煩。再加上自己被忽視的尷尬，他決定放棄今天的計劃，離開現場。

就在他背對渡瀨羽音，準備走回樓梯塔的瞬間……

鏗鏘！

身後傳來欄杆搖晃的聲響。

他驚訝地立即轉頭一看……

「怎麼會？」

這是哪門子的把戲？欄杆邊，渡瀨羽音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他一個箭步衝向前去，越過欄杆向下方探頭搜尋，但無論是設置在一旁的逃生梯還是一樓地面，都見不到少女的身影。

（大概是從這裏下去的吧……）

獨自被遺留在現場的優太心中充滿疑惑，不安地望着一條顯露於外的避難路徑——但無論他怎麼想，也想不出渡瀨羽音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翻越過欄杆，再去使用逃生梯的理由。

更古怪的是，假若她真是由逃生梯跑下去，爲何半點刺耳的金屬聲都沒聽到？

（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好不容易纔決定把關於她的所有謎團解開，這下又泡湯了。

不！應該說，渡瀨羽音這個人比之前更令人感到神祕了。

（可惡！）

已經沒有理由再待在學校的優太，從已半個人影也沒有的教室取回書包，心煩意亂地返回宿舍。一股莫名的焦躁，籠罩着優太的全身。

＊＊＊

「可是……怎麼可能嘛！」

她果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彷彿要否定湧上心中的想法，他無意間蹦出了一句話。

優太對渡瀨羽音抱持的所有疑念，因夜晚在房裏看到的一則新聞而更加確定。

原本只是隨意看着電視的優太，腦中浮現出放學後在頂樓看到的情景。

電視螢幕上，鏡頭切換回攝影棚內，一位經常曝光的評論家接着發表此事件與最近市政府利用「新型炸藥」拆除廢棄大樓之間有所關聯的見解，不過，聽來似乎並無切中重點。

犯案現場，就在渡瀨羽音從校舍頂樓直直望去的方向。而犯案時間，也正好就是她從學園消失的時刻。

優太霎時感到全身汗毛直豎。

雖然被送到醫院急救的男性被害者幸運地撿回一命，警方仍將此案判定爲隨機殺人未遂，傾全力追緝歹徒行蹤，並呼籲附近居民加強警戒。

（是渡瀨羽音嗎……）

據報導，天官市內發生了歹徒砍殺街上行人的事件，而發生的地點即是離學園不遠的住宅區。

（就是那傢伙一直望着的地方！）

直到畫面角落「突襲天官市之慘劇！」的字幕消失，切換成流泄着輕快音樂的明日氣象預報時，優太仍朝着電視螢幕呆呆望着。

這事件最讓優太感到驚訝的，並非自己居住的城市竟發生命案，而是事件的「發生地點」和「發生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