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N的真面目
《神祕少女羽音》 · 織田兄第 · 2.2萬 字
禮拜天,優太決定到商店街附近走走。
在沒課的週末,只要在門禁之前回到宿舍,即使沒申請外出也不會有人說話。因此雖沒什麼特別目的,優太仍習慣在週末出去走走。
其實優太會去的地方,頂多只是擺滿新出版奇幻小說的大型書店,或想要挖寶而順道光顧的幾家古書店罷了。然而對優太來說,這樣隨性地在街上悠閒漫步,卻是段頗有意義的時光。
事情發生在夕陽開始西下的時刻。
在離商店街的大馬路有些距離的一家小古書店,優太正如往常物色着喜歡的小說。這時……
「啊……」
一位疾步走過店前的少女身影,映入優太眼裏。
雖然她穿着洋溢春天氣息的白色連身洋裝,但那頭極具特色的長髮,讓人一眼便認出她來。
是渡瀨羽音。
只見她抱着比自己身體還要大的運動包包,默默地快步向前走。
(她怎麼會在這裏?)
這條偏離主要道路,可稱爲「小徑」的巷弄裏,林立着當鋪、麻將屋、賓館之類曖昧的店家,到處是地下非法的氣息。到了夜晚,更有大批拉客的應召女郎從裝飾着俗豔霓虹燈的風化酒店中傾巢而出,是個龍蛇混雜的是非之地。
要不是發現了難得一見的稀有珍品,否則即使是大白天,優太也絕不想靠近那兒,更別說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女了。
然而,渡瀨羽音卻似乎是獨自來到如此複雜危險的場所。
這太令人起疑了。
優太放下書本,立刻衝出店外。黃昏時刻的街道行人稀少,要追上她並不困難。
(可是……她到底想去哪?)
少女就像只野貓,滑順地溜進細長的巷內,毫不猶疑地繼續前進。
原就冷清的路上,現在更是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倒不如說,是少女特意將自己帶向人煙稀少之處。
(她想做什麼?)
「到了。」
這次換成一種低沉的呻吟聲。
只見鮮血從他的指縫汩汩滲出,看來剛剛的哀鳴聲就是這個男子發出的。
儘管他還是爲求慎重地搜遍所有的分岔路,卻依舊不見少女的蹤影。
說是「萬一」但說不定終究會發生,這樣的想法強烈動搖着優太的心。
面對如此嚴重的事態,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優太無法好好思考。
他穿過狹窄的巷道,朝聲音來源處急奔過去。
「嗯?」
優太愣了一下,順着少女朝她背後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從不知道這種地方還有醫院的優太,儘管感到狐疑,仍默默地跟在少女身後。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還好嗎?」
「沒、沒事……」
「……什麼?」
「怎麼了?」看到優太這樣的反應,她不解地問道。
不過,優太不覺地鬆了口氣。
「因懷疑而探究」這句話,若是像現在這樣單純以「興趣」爲原動力來進行,的確是不難。但是,以後呢?
一衝出門口,只見她沒等優太,便自顧自地向前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指着眼前一棟低矮的建築物。
儘管有些難爲情,優太仍坦率地握住那隻手。
看樣子應該是沒有。
少女看着他,把手收回。
(知道是知道,可是……)
「不,得快點叫救護車。」
「好像遭到隨機殺人魔襲擊了。你應該從新聞報導上知道這件事吧?」
「喂,那邊扶一下。」
叮!
「!」
輕輕閃過驚慌失措的優太,渡瀨羽音以毫不猶豫的步伐開始移動。
「嗯……嗯!」
如他所料,渡瀨羽音已消失無蹤。
鈴……鈴……鈴……
「好了,我們走吧!」
「等、等一下啦!」
腦中如此思索着的優太振作起沮喪的心情,決定順着良心做出行動。
優太原本想問她的問題,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糟了!)
「不用了,快往這裏。」
然而……
「哎喲?」
「呃……唔……」
(即使是這樣……至少我也該報警吧!)
也許只是單純的事故。
那就更讓人束手無策了。
「就這樣把他放在那裏怎麼行啊?」
「醫院。」
絕對和前幾天的新聞完全無關,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好痛……」
優太撞到某個柔軟的物體,摔了個四腳朝天。
(被發現了嗎?)
就在這時……她慢慢轉過頭來。
絕對辦不到。
他反射性地甩開對方的手。
優太一抬頭,只見將運動包包抱在胸前的渡瀨羽音就站在那裏,似乎很擔心似的凝視着他。
她彎下腰探頭過來,向他伸出一隻白皙的手。
也許是因爲不停在幽暗窄巷徘徊的關係,那聲音來源的盡頭散發着令人炫目的白色光芒。
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嗎?優太一面猜測,一面慌張地靠自己站起身來。
因爲光線太刺眼,別說是閃躲了,就連自己撞到什麼都搞不清楚。
「你來得正是時候。」渡瀨羽音直直盯着他的臉,開口說道。
「啊!」
「哇啊!」
依照渡瀨羽音的指示,兩人讓男子橫躺在旁邊的沙發上。
該不會惹她不高興了吧……才這麼想時——
跟蹤失敗。
砰!
更令人擔心的是,萬一這個名叫渡瀨羽音的少女,和優太心中所想的一樣……又該怎麼辦?
看來是優太沖上前來時迎面撞上了那個包包,或許是它發揮了緩衝的作用吧,渡瀨羽音倒是幸運地沒受到什麼衝擊。
一聲哀鳴突然從巷子另一端傳來。
纔剛這麼想……
(算了算了,回去吧!)
爲了以防萬一,他決定伺機不動。一會兒之後,他再度將頭探向街上。
那塊讓人感受到年代久遠的招牌雖已褪色不易辨讀,但還是勉強看得出上頭寫着「外科」兩個字。
又有聲音傳來。
渡瀨羽音繞到男子身旁,試着將他攙扶起來,不知要做什麼。
就在他以爲視野就要開展的瞬間,
「沒問題啦!」
她獨自走向櫃檯,毫不猶豫地連續按了幾下呼叫鈴,接着說:
優太從巷口探出頭,觀察站在昏暗小巷交叉路口上少女的身影,覺得自己就像偵探。
依常理來判斷,優太那種毫無脈絡的推理根本不合常理。假若讓渡瀨羽音知道了自己對她有所懷疑,一定會重重傷了她的心吧!
見到渡瀨羽音尚未等護士出來就要離去,優太慌張地追了上去。
再怎麼說,他也不過是個高中生,若真遭遇那樣嚴重的狀態,也別想要脫身了。
「……呼!」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用手壓着側腹,蹲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
就連櫃檯,也只有個小小的呼叫鈴,半個護士的影子都沒看到。
前一刻纔對自己缺乏自知之明而加以訓誡,馬上又……
「你、你要去哪裏?」
直到剛剛還在腦中想像的「嚴重事態」,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快點!」
他急忙縮起頭來,躲過她的視線。
(……果然!)
看來還算是家有在看診的醫院——正當優太因聞到這股氣味而稍微感到放心時,一見到空蕩蕩的候診室,心中馬上又充滿不安。
一股衝擊流貫全身,額頭附近開始刺痛,就和那天在便利商店被觸碰到的感受相同。
「啊、喔……」
(不……還不能確定。)
到時,口才最差的優太能夠彌補這份錯誤嗎?
在人煙稀少,宛如迷宮的巷道內不知拐了幾次彎後……
她大聲催促,優太這纔像被點醒似的,趕緊支撐起男子另一側的身軀。
穿過玄關一進到裏頭,一陣獨特的藥水味立刻撲鼻而來。
便快步向玄關走去。
即使如此,他還是打算用混亂的頭腦向少女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不會吧……)
不是普通的喊叫聲,而是男性淒厲的哀號。
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出血過多,男子已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
(可是,什麼隨機殺人魔……)
(這不是在開玩笑!)
面對好不容易追上並面露不安的優太,少女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怎麼那麼確定?如果那裏一個人也沒有的話……」
他回想起那間醫院荒涼的樣子,覺得這情況實在很可能發生。但少女仍然只回答一句「沒問題」,完全沒有返回醫院的意思。
(到底在搞什麼嘛……)
優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又不想就此各自分開,便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走着。
「謝謝。」
「呃?」
聽到她突然向自己道謝,優太因來不及反應而笨拙地回了一聲。
「多虧你的幫忙,謝謝!」
一直走到已看不見醫院時,渡瀨羽音才停下腳步,回頭對優太說。
「啊……」
仔細一看,也許是剛剛攙扶男子的關係吧,斑斑血跡沾滿了她洋裝的腋下。
該不會我也……優太趕緊檢查自己的衣服,幸好自己支撐男子的那側似乎並無負傷,他的衣服上沒有一絲污點。
「好像有點明顯喔,這個。」
她挑起沾有血污的部分苦笑着。
「喂,要不要去咖啡店坐坐?我請客,就當成謝謝你幫忙的回禮。好不好嘛?」
渡瀨羽音撒嬌地抬頭看着優太。
她的眼睛、表情、舉止,在優太眼裏是那樣可愛迷人……一回神,他發現自己就像被施下魔法般點點頭。
「太好了……」
那張甜美的臉再度綻開笑容,她輕快地轉回身,繼續向前走。
應該是渡瀨羽音抓着男子的手勁放鬆了些吧,一瞬間,男子宛如一隻被鬆開鎖鏈的野獸,猛然向她襲擊而去。
「住、住手!」
「饒、饒了我吧!知道了,知道了,算我輸啦!你們愛坐哪就坐哪!」
「嗯……你怎麼會……」
優太經她一說……接着再看到架設於玄關的木雕招牌上寫着「喫茶山小屋」後,才猛然發現那兒原來是家咖啡店。
「現在不是營業中嗎?」
***
電視傳來的賽馬實況喧鬧聲,取代了店內的背景音樂。昏暗的店內,正讀着體育報的彪形大漢一看到兩人,連聲「歡迎光臨」也不講,立刻挑眉怒目相向。
(不會吧?)
二話不說,優太趕緊先問清楚她的真實身分。然而……
坐下後才發現,這裏是最能清楚看到設在吧檯內那臺電視的好位置。可惜優太對賽馬絲毫不感興趣,所以這項特別服務變得有些多餘了。
對男子這舉動已忍無可忍的優太抓住男子的手。
「真髒耶……是番茄醬嗎?還是血?」
這時,羽音大聲地朝地面跺,一口氣衝到男子跟前,並用手壓住對方的臉,順着他上鉤拳的動作,將男子身軀仰天一彎。
「就照我說的。」
聽到渡瀨羽音輕聲一問,男子立刻發出可笑的驚叫聲,不禁跳了起來。
「要點什麼?」
「要不要再來一次?」
一看到這間她毫不猶豫選中的咖啡店——
的確,優太實在沒這份勇氣,在這位纔剛被狠狠教訓過的男子面前詢問她武功高強的祕密。
若是要去洗手間,那兩間店應該都有。可是她卻無動於衷地繼續往前走,讓優太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
面對男子之後不斷揮來的拳頭,她也只是移動上半身,便輕易擋掉所有的攻擊。
男子空着的那隻手握起拳頭,二話不說就朝優太揮過去。
但那直線性的動作完全被羽音看透,她敏捷地將身子向旁邊一閃,避開攻擊。
「可惡……呼!呼!怎……怎麼都打不中!」
緊接着,她從後方用腳絆住男子支撐身體的後腳跟,停了幾秒鐘,將壓在對方臉上的手朝男子背後猛力折下。
「渡……渡瀨、同學?」
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渡瀨羽音那白皙的手臂竟緊緊抓住了男子的手腕,朝外側使勁地向上扭轉。絲毫無法抗拒的男子整個人慢慢下沉,最後歪七扭八地單膝跪坐在地。
「喔,那……咖啡好了。」
「啊!混帳……唉喲!痛死我了。」
羽音將食指放在脣前,婉轉地阻止優太的提問。
「進去羅!」
「嘖!」
很明顯地,是男子對優太只點便宜的咖啡感到不滿。
當他粗暴地伸手抓住羽音的洋裝時,裙子下襬隨之被高高撩起,直到大腿都快要露出來了。
「知道了啦!」
(咦……爲什麼?)
嘎!
「那隻對老子我認爲是客人的傢伙才適用。」
不用說,優太當然非常擔心她的安危。但不知爲何,他直覺自己不該再待在那裏。
「……」
「啊?那是什麼?」
「桂木同學,稍微離遠一點。」她溫柔地向茫然呆立一旁的優太低聲說道。
(太、太強了……)
男子極不情願地在嘴裏咕噥着,然後又慢吞吞地走回吧檯。
咚!
真不愧是這種聚集着三教九流的小巷裏纔會有的咖啡店,但現在可不是佩服的時候。男子瞥了渡瀨羽音一眼,立刻發現到洋裝上的斑斑血跡。
「嗯,好。」
「沒人問你啦,臭小子!」
(她要去哪?)
沒多久,兩人經過一間路旁的速食餐廳,可是她卻不進去。
「啊?」
由地上傳來的慌亂喘息聲,便可知道男子的怒火就要達到頂點。但少女絕妙的力道卻讓他的身體動彈不得。
「哇!」
然而,男子的攻擊並沒有碰觸到優太。就在他面前僅僅數公分的距離,拳頭突然被擋了下來。
連吵架經驗都沒有的優太不知接下來該有何動作,就這樣揪着男子的袖口僵在半空中。
彷彿被那股沉靜的魄力震懾住了,優太慌張地向店裏內側的座位移動。
面對這攻擊,優太根本來不及閃躲。
「混帳傢伙!」
「放、放開她!那、那是剛纔受傷的……」
男子的氣息開始混亂,攻勢也愈來愈猛烈。惱怒的他或許想舉起少女嬌小的身軀,蠻幹地揮出一記記上鉤拳。
「桂木同學呢?」
就在下一刻,這個預感成真了。
優太不禁啞口無言。
身長近兩公尺的彪形大漢,當場向後翻了個滑稽的跟斗……
迎向兩人的,是名看來就像個常年深居山中的中年男子,的確不負「喫茶山小屋」的店名。而他蓄着落腮須的兇惡臉龐,與親切可愛的女服務生有着天壤之別,令人畏懼三分。
眼看一記飛拳襲來,他因恐懼不禁緊緊閉上眼睛。
老實說,原本優太腦中所想的,是那種……更適合年輕情侶們互訴情衷,明亮且氣氛美好的咖啡店。沒想到……
優太此刻只想逃出店外,但極度的恐懼卻讓他連個悶聲也不敢吭。
沒見到其他店員,也沒有其他客人。
接着又走了五分鐘。
不知是何時,剛纔那個男子忽然出現在羽音身旁,勉爲其難地爲兩人點餐。
羽音不發一語,只是直直地盯着男子看。
對於這種擺明了只收熟客的尷尬氣氛感到畏縮的優太,渡瀨羽音卻相反地一絲躊躇也沒有,大刺刺地就往店裏面走。
「喂!你是怎樣?」
「桂木同學,我去換件衣服就回來。」
因爲是受到請客的一方,所以優太客氣地點了杯含稅四百圓的綜合咖啡。
而還身陷於少女魅力魔法中的優太,只是呆呆望着她那頭輕盈擺動的長髮,像個隨從似的緊緊跟在身後。
「那,就坐這吧!你也過來啊,桂木同學。」
(這傢伙爲什麼……偏偏選這鬼地方……)
他應該就是這家店的老闆吧!
出現在眼前的,是家連是否在營業都令人懷疑,外觀破敗不堪的店鋪。那已開始腐朽的老舊店面,再怎麼看都不像年輕人會想靠近的地方。
忽兒向左忽地又向右,少女那宛如柳枝搖曳般漂亮俐落的身段,讓對武術不甚熟悉的優太也不禁看得入神。
與優太的困惑恰恰相反,渡瀨羽音就像在自己家中,自在地打開店門。
男子一邊口出毫無待客之道的惡言,一邊走出吧檯,向羽音靠近。
聽到男子終於認輸,羽音便立刻選了個正面對着吧檯的座位,而優太也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後面。
猛力揮出的每一拳劃過半空中,聲響連在遠處觀戰的優太都聽得一清二楚。但那種有勇無謀的攻擊,當然是碰不着敵人的一根毛髮。
彷彿在搞笑似的,男子的雙腳「漂亮」着地。
又走了一會兒,這次出現的是家頗爲時髦的咖啡連鎖店。但相同地,渡瀨羽音也只是直直走過。
「就這家吧!」少女說道。
(這樣也好……)
「可是……」
「……啊?」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店!
的確,這是間咖啡店,而推開店門時響起的一陣「叮叮叮」也十分悅耳。然而……
「這件事以後再說好嗎?」
面對眼前這難以理解的狀況,大漢嚇得瞪大眼睛,環顧四周。這時從他的身後……
(是嗎……)
一個不悅的咋舌聲同時響起。
嘎!
「那我也點這個。」
包括先前那家詭異的醫院,優太對於這段自己毫無意願參與的「當地街巷遊記」,開始有種被強迫加入的感覺,心中頓時充滿了欲哭無淚的無奈。
「嗚哇!」
咻!咻!
「喂!等等啊小姐,是誰說你們可以進來的?」
「啊?」
優太慌張地看着準備起身離開的渡瀨羽音,但她卻完全不在乎優太緊張的模樣,抱起大包包就快步走進店內的廁所。
大漢的目光緊跟着少女一會兒,但她一關上門,他就不知在嘀咕些什麼,低下頭煮咖啡。
(不、不會吧……)
就這樣,店內只剩下優太,和那位緊繃着臉的老闆。
異常安靜的店裏,只聽得到電視傳來喧鬧的賽馬轉播聲,和大漢準備杯盤的聲響。聽來有些粗暴慌亂的杯盤撞擊聲,或許是因爲大漢敗在少女手下的悔恨吧,優太猜想着。
但即使他想確認這份猜測,卻因爲男子從剛纔便帶着殺氣的眼神狠狠瞪着他,所以連正視對方都不敢。
雖然並沒有真的被下毒手,但優太還是緊張地如坐鍼氈。
(超、超尷尬的!)
(受不了啊!)
他全身緊繃地挺直着背,只能一個勁地不停從腦中向渡瀨羽音發出「速回座位」的求救訊號。
「久等了。」
「啊?」
就在這時,渡瀨羽音彷彿真的接收到訊號似的回到座位,優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如少女所言,她身上的連身洋裝已由原本的白色換成另一件乾淨的淺綠色。
算算時間,也才過了一分鐘左右。而在這段搞不如比男生上廁所還要短的時間裏,渡瀨羽音卻能快速換好衣服,回到座位來。
其實,在優太剛剛盼望着羽音回座的同時,一個新的疑問又浮上心頭。
或許應該說,是在看到換穿完畢的她後。
(奇怪……她爲什麼會隨身帶着替換的衣服?)
面對這個新的疑惑,優太再次感到莫名其妙。
男子轉過身,不悅的回答響遍整間空蕩蕩的店內。反倒是一聲也沒吭的優太又緊張了起來。
羽音一邊流利地說明,一邊淺淺笑着。
(目前……還沒?)
注意到優太完全搞不清楚的樣子,羽音用更確定的語氣解釋着。
「科學家啊……」
愈是想知道渡瀨羽音的事,疑問卻彷彿跟這份好奇心成正比似的不斷增加。這讓優太覺得,她的存在離自己愈來愈遙遠了。
甚至對這個彷彿電影的情節竟出現在現實世界中,有股莫名的感動。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話。」
「抱歉,我還是有點半信半疑。」
不知何故,渡瀨羽音竟叫住凶神惡煞的大漢。
「請問……」
「啊?」
優太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微弱地回應羽音的話。
不過,要馬上想出個新話題也沒這麼容易……
「是這樣嗎……」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
即使被羽音有條不紊的發言氣勢壓倒,優太仍接着說下去。
(喂、喂,別這樣嘛!)
她到底想說什麼?正當優太感到疑惑時……
不用說,這絕對是優太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名詞,但……
不知她是否看透了對方的心思,渡瀨羽音在默不作聲的優太面前先開了口。而優太費了點時間,才搞懂這份道謝指的是幫忙將傷者送到醫院那檔事。
「……」
很明顯地,目前兩人在資訊量上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男子似乎在向兩人示威似的悶哼一聲,接着又走回吧檯。
望着那隱約帶着苦衷的表情,優太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呃……)
(咦?)
就在優太念出這個字的瞬間,他竟奇妙地對這發音感到莫名耳熟。
(唉,算了。)
「人因變體……」
(那裏有人……在嗎?)
「……」
「要轉檯是吧……轉就轉吧,混帳!」
(這……就是她想看的?)
一聽到這個只會出現在科幻小說中的特殊名詞,優太心中頓時充滿了興奮之情。
「哼!」
而讓他感到心慌意亂的,是爲何自己對這樣一個將兇惡莽漢輕易玩弄於股掌的少女,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絲的「恐懼」?這點,就連優太本身也無法解釋。
假如這家店有所謂「待客指南」,倒還真想瞧瞧呢!
聽到這個跟自己的生活完全搭不上線的字眼,優太不自覺地在口中複誦着。
「……最初?」
「嗯……就像複製動物之類的東西?」
「人、人工生命體?」
一身白袍的夫婦,日以繼夜地在實驗室埋首於研究——優太腦中徑自幻想着這個畫面,整個眼睛都亮了起來。
「不是。我住這附近一棟叫『新中心』的大廈,就在河邊。」
就連優太也覺得這樣對男子有些可憐,便打算自己來看。這時……
沒想到,偏偏在這時……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們專攻的領域,大概是關於由特殊物質所構成的人工生命體和相關的研究開發吧!」
渡瀨羽音靜靜地點頭。
「嗯!只要它本身擁有意識,就能巧妙地變化本身的分子構造,來保護自己免於受到一切外在因素的影響。」
「剛剛真是謝謝你!」
只是關於這些疑問,要從何問起、如何問起,優太一點頭緒也沒有。
「因爲我就住在附近啊,所以常在這一帶晃。」
「真是令人驚訝!不過,你可以告訴我這麼多嗎?一般來說,這種事不是都被當成企業機密之類的嗎?」
「太扯了吧!地球上不可能有那種物質。」
「人因變體……這是它的正式名稱。聽說是一種來自宇宙的隕石裏所含有的物質。」
優太總感覺那微笑似另有深意。
「再說……其實我也希望桂木同學能知道『世界上有這種物質』。」
「你的意思是……原本是一塊石頭,卻可以變成鐵或木材?」
而她特別指名「桂木同學」的用意爲何?優太更是一頭霧水。
「沒關係。反正你只是目前『還沒』相信嘛!」
這個名爲「新中心」的大廈,是棟連對房地產不甚精通的優太都略知一二,在天官市頗負盛名的高層建築。而那棟大樓的住戶,過着那種讓許多人懷着「如果有天我也可以這樣……」的美夢,在心中描繪將來成功美景的上流生活。
但一絲畏怯也沒有的羽音再次提出相同的要求。
對於這項超出常軌的生化技術話題,優太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愣愣地沉默不語。
「就算這樣,至少也該向院方說明一下事情大概的狀況吧……」
「若從它最初的分子構造上來判斷,應該被歸類爲『礦物』吧!」
「你不是住宿舍嗎?」
「……沒錯,那是不存在於地球上的東西。」
聽到她沒住宿舍當然很意外,但更讓優太驚訝不已的,是她竟然住在那樣高級的地方。
「哇噻……」
羽音輕輕地點點頭。
「沒、沒什麼啦……倒是那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就這樣放着他不管……」
「請轉到第六頻道。」
「不是啦!剛剛不是說過『由特殊物質構成』嗎?先在那種物質裏植入內含人工智慧的記憶體核心,再藉着發送特殊信號,讓它直接操控整體運作。我爸媽就是做類似的研究。素材本身就和人類、動物相異,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命體。應該這麼說,和機器人比較相近吧!」
「……」
「那麼,你所謂的『特殊物質』,指的就是金屬或其他種類的物質羅?」
「你不喝嗎?」
男子萬分不甘願的情緒就寫在臉上,卻沒有再做任何反駁。
即使關於羽音武功高強的祕密目前先擱置一旁……但一回想起至今所有發生的事,心中便充滿重重疑惑急待解答。而他也知道,現在正是把一切問清楚的絕佳時機。
他打算把這話題當成引子,來個打破砂鍋問到底。
羽音根本瞧也沒瞧電視一眼,只是低頭看着端來的咖啡。
「『新中心』……不就是那棟高樓大廈?」
「比起兩個外行人在那隨便判斷,不如直接讓醫生看診不是比較快?迅速地將傷者送去醫院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接下來,就是醫生的工作了。反正我們就算杵在那兒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羽音眯起雙眼,柔柔笑着。
如預期般,男子強烈地表達不滿,怒氣衝衝地破口大罵。
「嗯!」
(喝完就快離開吧!)
(完全搞糊塗了。)
「……」
像現在這樣和她促膝面對,也沒有一點不自在。
「別擔心,反正醫院裏有人在。」
「什麼?我在看賽馬耶!」
「原則上來說,這麼做的確會出很多問題。不過像我這樣的一個小鬼,就算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吧?」
一陣尷尬的沉默飄蕩在兩人之間。
「那他們研究的是?」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滿厲害的嘛!竟然知道那種地方有醫院,就連我這個來這裏已超過一年以上的人,也從不知道有那間醫院。」
「幹嘛?」
「喏!」
羽音靜靜地說出這樣的要求。
終於屈服的他胡亂地將報紙揉成一團,彷彿宣告投降似的按下遙控器。瞬間切換的螢幕上,出現了似乎是重播,優太還有些模糊記憶的無趣綜藝節目。
因此,優太在明瞭再繼續談那什麼「人因變體」的特殊物質也只是鴨子聽雷後,決定另尋話題。
「算是科學家吧!」
「你父母……是什麼職業?」明知道是個古板的老問題,他還是禁不住好奇地對羽音脫口問道。
一個低聲突如其來地響起,兩個咖啡杯鏗鏘一聲,粗魯地在兩人面前重重放下,而幾滴因震動而濺出杯外的咖啡,就這樣四散在木造餐桌上。
而這道高不可攀的隔閡,帶來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焦躁感,壓迫着優太的心。
「兩個都是?」
羽音向他問道。
「喔!要喝啊,只是……」
他現在一定正站在那瞪着我們吧……優太一邊懼怕着大漢的視線,一邊低頭看着咖啡杯。
碟子、湯匙、咖啡杯,以及杯中黑鴉鴉的液體——這就是全部了。
既不見盛有兩人份鮮奶油的牛奶壺,就連裝着粗砂糖或方糖的糖罐也沒有。
看得到的,就只有堆在桌邊一盒盒奶油球和細砂糖糖包,簡直跟速食店裏的飲料吧水準沒兩樣。
不,光是從有多種飲料讓人無限暢飲這點來看,速食店還比這好太多了。
優太幫自己和羽音拿了奶油球和糖包,將奶油球和砂糖分別一點一點地倒入杯中。
巧克力牛奶的色調,加上微微的甜。
這就是優太最喜愛的組合。
但這並不是什麼「咖啡行家」的喝法,甚至是很外行的。因爲這不過是既不願單喝黑咖啡,又不喜歡奶味太重或太甜的優太,在最後折衷調配出的個人口味罷了。
(咦?)
他有些喫驚地看着羽音。
雖然這只是偏見,但在優太的印象中,只要是女生,就一定會在咖啡裏倒入一堆鮮奶油……但和預期相反地,羽音只加了一點點,在杯中不停攪拌着,一旁的包裝裏尚有殘留許多未加入的鮮奶油。
(這傢伙該不會……)
纔在想這或許只是偶然,優太又看到她撕開糖包,同樣只將極少量的砂糖倒入咖啡中。
換句話說,羽音和優太的喝法如出一轍。
「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
應該只是碰巧罷了。
一副「這裏的事已經辦完了」的樣子。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一位腹部受到重傷的男子於天官町被人發現。
其實羽音住的大廈就在附近,加上剛剛在咖啡店目睹到的那場拳打腳踢,反而是優太纔會給人添麻煩吧!
「嗯,謝謝。」
(最近特別會這樣……)
「可是也只有這兩、三天會這樣啦!以前從來不會發癢的。」
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優太慌張地趕緊用瀏海蓋住傷口。
優太在心中大大嘆了一口氣。
接着不帶半點顧慮,爽快地答應了。
然而,不知何故,羽音只是直直凝視着優太的雙眼。
……經猜測,這名男子很有可能是自己掙扎到醫院,並幸運地撿回一命。
原來是新聞快報。
「不,你拿去吧!謝謝招待。」
男子看完新聞快報,開玩笑地嘲弄這兩位客人。
到現在連一個關鍵問題都還沒問到,優太想要把握這最後機會。
正因爲認定會遭到拒絕,優太在聽到這意外的答覆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聽到她如此瀟灑的道別,優太立刻反射性地說:
(不過,唉……)
就和之前找咖啡廳時一樣,優太仍像個家臣,亦步亦趨地跟在走在前頭的羽音身後。
渡瀨羽音是在開玩笑嗎?她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竟把我帶來這種地方?優太百思不得其解。
爲了趕上已結好帳的羽音,優太將還剩半杯以上的咖啡,咕嚕咕嚕地一口喝完,便追上前去。
「嗯……可是報導說他是自己掙扎到醫院……」
「等……等一下……」
即使如此,優太仍將一杯咖啡的錢遞給羽音。
「真受不了,已經說好是我請客了嘛!」
一針見血。
騙人。
直到從狹窄幽暗的小巷中解放,且周遭開始漸漸變回自己熟悉的景色時,優太才終於感到心安。
「不、不是這樣啦……」
「喂?喔!喔!」
在望着羽音的同時,他不自覺地用手指抓着額頭上發癢的傷口。
在這城市以「著名地標」之姿矗立着的巨大建築物出現在眼前。走到這裏,也代表羽音的家已近在咫尺。但是……
兩人這時來到了一棟有八層樓的建築物前。就在這棟被警告禁止人們進入的柵欄環環圍住的大樓前,渡瀨羽音突然站住不動,抬起頭向上望着。
就在這時,一陣格外清脆的鈴鐺聲從電視裏傳來。
優太也跟着停下腳步,仰頭朝上望。
既然是渡瀨羽音毫不猶豫選擇的店,那麼就算其他部分再怎樣糟糕,至少咖啡的口味應該是不錯的吧——優太一面這麼期待着,一面啜了一小口。然而……
「可是……」
不知不覺中,優太變得像是在辯解什麼似的拼命說着。
「啊?」
那種在地方電視臺時常可見的年輕播報員,正神情緊張地播報着新聞。
叮叮鈴鈴!
在優太的內心某處,的確是希望得到世人對自己這份功勞的慰勞和讚美。
(哇,不用現金?)
然而出現在他眼裏的,除了那片掛着雲彩的黃昏天空,就只剩下一棟彷彿要劃開夕陽般高高聳立着,毫無奇特之處的鋼筋水泥建築。
接着從後面傳來大漢的咒罵聲。
面對那樣的優太,羽音也只是「嗯、嗯」地,像明理的母親或姊姊般,心平氣和地頷首答道。
看來他真的巴不得優太他們早一秒離開。
一副「我就說嘛」的樣子,渡瀨羽音在優太耳邊低語。
(……就跟即溶咖啡沒兩樣嘛!)
(……)
對於優太這模樣,渡瀨羽音只是靜靜凝視着。
而這份虛榮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點破,優太只好尷尬地低着頭看着手邊的咖啡,試圖避開羽音的視線。
「反正他得救就好,其他不重要。」
「早知道當時就該留在醫院,然後讓大家知道是你幫的忙?」
……警方強烈推測這與先前殺人未遂事件有關聯,並已加強出事地點一帶的警戒。
「說得也是。走吧,桂木同學。」
一排小小的報導字幕出現在現場轉播畫面旁,優太一邊斜眼看着,一邊有點無法心服地嘀咕着。
她的行動轉變之快,就和先前從醫院離開時沒兩樣。
「你看!那個人沒事吧!」
「喏,這是我那杯的錢。」
(呼……)
優太驚訝地看着突然從座位上起身的羽音。
他略低着頭,透過眼鏡望去。在自己的裸視和鏡片兩者重疊的世界裏,渡瀨羽音顯得模糊不清。
她在身後不滿地抱怨着。但這一次,優太決定充耳不聞。
「啊!呃……不好意思。」
和有些失落的優太恰恰相反,羽音只是若無其事地靜靜喝着咖啡。
羽音仍直盯着他的額頭瞧,而不想再被注意的優太爲了不讓她繼續追問下去,趕緊又做了些說明。
「這樣啊!」
「喔!沒事啦!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傷痕。」
這樣的咖啡也要四百圓,根本就是搶劫。
對於自己這樣不夠穩重的言行舉止,他再次感到十分丟臉。
既然是緊急快報,優太大概可以預測到是什麼新聞。果然,正是優太剛剛纔親身經歷的那件事。
「所以不會痛羅?」
……詳細的事發經過,將等這名男子身體回覆後再進行確認。
再加上因大樓表面瓷磚全數剝落而暴露在外的無數條裂痕,更讓人強烈感受到一種風燭殘年的老朽與無奈。
走在剛剛那樣陌生的地方實在令人不安。
當然,優太不可能罵她「少學我!」只能靜靜地喝着咖啡。
***
所以優太是在「應該會遭到拒絕」的心理準備下提出這要求的。
「好像是遇到什麼意外事故吧!不過那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發生的,所以當時會不會痛,老實說我也不記得了。等懂事後注意到時,就已經有道傷痕了……反正也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典故,所以爲了不引人注意,我平常就像這樣把它蓋住。」
「沒關係。只是,那道傷口怎麼了嗎?該不會是很痛吧?」
(咦……怎麼又……)
看到刷卡付錢的羽音,優太再次確定她絕非等閒之輩。
額上的舊傷從以前到現在都好好的,這幾天卻格外地痛。
「喔!」
「……」
「就說不用了嘛!」
「千萬別再來啊!」
(……很普通。)
(算了,反正是別人請客,就別太計較了……)
「喔!嗯!」
「嘿,你們也快趁着還沒被殺之前早點滾回去吧!」
這還需要你說嗎?
或許是因爲他不想讓對方誤會自己有什麼怪病吧!
「……」
甚至在她的答話裏,隱約可見某種澎湃的情感深藏其中。
「今天就這樣吧!」渡瀨羽音在走出咖啡店「喫茶山小屋」不久後說道。
「往這邊走吧!」
「……」
羽音遲遲不肯收下錢,優太不敢觸碰她的手,只好將幾個硬幣放在收銀機旁的桌子上。
(……?)
優太一口氣說完,然後照着每天早上在鏡前那樣輕輕撥弄着瀏海給她看。
「我、我送你回家吧!」
也許是受到剛剛那場談話的影響吧!優太覺得讓她請客似乎不太體面。但說得更明白點,這只是優太對於被對方發現「自己心胸狹窄」所做的一點反駁。
「嗯,頂多會有點癢。」
「這就是新聞報導過的廢棄大樓喔!聽說最近剛好要當成新型炸藥的實驗而被拆除。」
見羽音似乎還頗有興趣,優太儘量簡潔地說明。
「喔……對啊!」
但她似乎早已知道這消息,毫不在意地回答後,便繼續往前走。
到底是什麼引起了羽音的興趣,讓她特別停下腳步佇足仰望?優太雖然不知道,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照樣跟隨在羽音的身後。
***
沒多久,兩人便來到這棟高樓大廈「新中心」。
「哇……」
高達二十層樓高的建築伸向天際。
這棟總戶數超過一百戶,每間格局都十分寬敞的河畔大廈,果真不負它在天官市最高建築物之盛名,其外觀之氣派豪華,讓人光是抬頭仰望便感到腳軟。
「那個……」
走到大廈門口時,優太忽然在渡瀨羽音面前顯得躊躇猶疑。
雖然對優太而言,她依然是個被重重謎團圍住的神祕人物……但現在的他在面對這個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別的渡瀨羽音,卻開始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呃……那就先送到這了。」
優太終究無法抓準時機告訴她自己心中的疑惑。正當他因受不了尷尬氣氛而準備匆匆離去時……
羽音竟向狼狽的優太說出令人驚訝的話。
「方便的話,要不要上來坐坐?」
「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優太驚訝地無言以對。
這絕不是一個才十幾歲的小女生會對尚未熟識的同學說出的話。
雖然優太正處思春期,受到這樣的邀約也沒有不高興的道理,但是……
「嗯!用看的就知道了。」
(她……是什麼意思啊?)
而她,居然打算帶一個「身心健全」的男高中生進到自己的房子裏!這下,更讓人完全無法相信那邀約竟是出自一個年輕女孩的口中。
「對,你當時指的那邊。」
優太終於提出這個一直不敢說出口的猜測。
在一種莫名地令人不自在的氣氛裏,優太就這樣在這近十坪大的安靜空間裏,和渡瀨羽音面對面喝着咖啡。
優太一語不發地點點頭。
「這麼說……你也是用那個方法?」
一被帶進屋裏,優太不禁脫口而出。
「喔!」
「……不方便嗎?」
明明到昨天以前——不,應該是說直到剛剛,自己都還那樣迫切地想弄清楚關於她的祕密,然而,現在卻早已將它們拋到一邊……優太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
「好喝嗎?」
「喔,你真的買了啊!」
「不,我想還是……」
她看起來有點拿不定主意似的,反覆看着優太。
總之,從大量商品裏找到與大多數有細微差異的——這便是優太高中獎機率的祕訣。
「……」
「我現在沒有和家人住在一起。」
他將還剩下一點的咖啡放到地上,然後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皮夾。
「對不起啦!我那時急急忙忙地就離開座位,害你沒辦法悠閒地喝完咖啡。而且最後又各會各的……所以這罐咖啡才真正算是我請客喔!」她坐在優太面前,笑着說道。
彷彿那是某種暗號,她又目不轉睛地看着優太,接着開口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喂,桂木同學。」
優太懶得向他人解釋這竅門,所以也沒跟同學們提過這檔事,但羽音卻……
「沒什麼……」
「怎麼了嗎?」
要從出自同一生產線上的無獎券產品裏判別出顯著的差異,當然很難。不過,若和經過別條加工線的有獎券產品相比較呢?
奇怪的是,對於優太喝咖啡時的一舉手一投足,渡瀨羽音都像是在觀察什麼似的,不時用認真的目光盯着。
「……」
雖然很假,但至少表示點顧慮吧!
「該不會是你搬家的行李還沒送來吧?」
那張紙片,就是在渡瀨羽音轉學至天官學園的第一天,讓優太難以忘記的「金天使券」。
***
「這、這什麼呀……」
還很充裕。
「嗯,不錯。」
(四點半呀……)
再怎麼說,這個正處於思春期的優太,受到這樣的邀約也沒有不高興的道理啊!
「太好了。」
四房一廳的格局加上一個人住略嫌過大的空間,的確是充滿豪宅的氣勢。但整間房子別說是傢俱了,就連電視之類的電器用品,或餐桌、椅子等物品,竟完全都沒有,讓人感受不到一點有人生活在此的氣息。
這問題,正是所有疑惑中最叫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謎題」了。
儘管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便那不斷朝優太投出的視線,實在令人無法視而不見。而見到她如此在意優太,也不禁令人隱約覺得這其中另有隱情。
纔剛吞下口的咖啡「咕嚕」一聲,彷彿結成塊似的卡住喉嚨。
「其實我在你來之前就試過那個方法了。結果我認爲可能會中獎的,剛好就是你手那盒花生口味。」
「嗯!」
無獎券的紙盒不會使用金、銀天使券的印刷色,也就是說,有獎券的紙盒包裝必然是由另一條生產線來進行印刷。當然,之後的裝箱打包也不例外。
羽音抬頭望着他。
「呃?」
優太再次啞然失聲。
對於也許會看見對方正在家中的父母,優太可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換句話說,有獎券與無獎券兩種商品從「上色」、「剪裁」、「加工」到「包裝」,所有的生產條件都不相同。
在這樣尷尬的狀況下,優太完全沒注意到正在喝的,就是自己最愛的「微甜」口味罐裝咖啡。
「喔!喔……謝啦!」
「……」
而優太也跟着含糊地回應,然後在看似全新的木板地上盤腿坐了下來。
然後……
因爲穿着洋裝,又加上躺着的姿勢,儘管羽音很小心,但那修長白皙的雙腳都裸露在外。光看到這,便足以讓一個思春期少年緊張到血脈賁張。
「家裏沒人啦!」
「你有事想問我,對吧?」
「有吧?很多很多的問題。」
而所謂將有獎券商品均等混入無獎券商品的紙箱中,其實也只是在大量無獎券的巧克力球中摻進極少量的有獎券商品。
見到優太有些生硬地點點頭,她像是感到無比幸福地笑了。
羽音邀自己到房裏去究竟有何用意?優太完全被搞糊塗了。
遞給優太的,是她剛剛在大廈入口旁的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
離宿舍門禁還有兩個半小時。估算回去的路程,足足還有兩個小時的空檔。
不敢直視羽音撩人姿態的優太,接過還微溫的咖啡,拉開拉環。
「好不好嘛?」
身材並不算高的優太,看着身邊這個嬌小的美少女嬌滴滴地抬頭望着自己。和轉學來那天的第一印象沒變,羽音真的太可愛了……
沒錯,她當時的確只是走過優太身旁。然而,她卻理所當然地指出了「金天使券」那一邊。
「也就是說……你現在獨自生活?」
沒錯,她正在說的,的確和優太所知的「訣竅」完全相同。
「喔,是啊!」渡瀨羽音含糊地回答着。
她出乎意料地說出這樣的答案。
「來,給你。」
「那就進來吧!」
印刷的濃淡和誤差、沒墨的滲透程度、摺痕位置、剪裁處、包裝膜上的有效期限,直到開封口的空出程度。以上種種細節,若是和大量巧克力球盒一字排開並仔細比較,應該就不難發現和其他商品的相異處了。
「不好吧……我想你的家人……」
見羽音甜甜的一笑,優太在瞬間差點兒又沒了繼續追問的氣勢。
「不過,你那時也只是經過一下啊!」
「充裕」指的是什麼,優太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很充裕。
或許應該說,在那樣充滿誘惑的話語當前,已讓他無法好好思考了。
「啊?」
「時間不是還早嗎?」
「喔!好。」
「果然,你本來就知道結果了,對吧?」
(是啊!)
渡瀨羽音默默看着他的動作。就好像心中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她顯得非常平靜。
「啊?」
羽音輕輕點了點頭,回應優太略顯不可置信的問話。
就這樣,他來到了這謎樣的轉學生——渡瀨羽音的房子裏。
當然,他也沒那心思去管那味道如何,但是……
「就是這個……」
究竟事情是怎麼演變到這地步的。
聽她這麼一說,優太瞄了一眼手錶。
「差不多啦!就是那種對機器大量製造的產品才特別有效的判斷方法……只要抓到訣竅,之後再找出相異處就可以了,對吧?」
優太翻了一下皮夾內放定期車票的隔層,接着抽出一張卡片,拿到羽音面前。
那就是所謂的「巧克力中獎祕笈」。想買到有附「天使券」的巧克力球,有個雖稱不上百分之百正確,但仍可作爲一種目測標準的小祕訣。而其線索,就在有將券與無獎券兩種商品在工廠製造過程中的差異。
當然,這些原理只要一講破,也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技巧。然而,若是在商品數量沒有達到一定程度的商店,便很難利用此法作爲判別。另外,有時也會因各商家情況不同,而時常碰到像是一個紙箱內混入其他商品而影響判斷力等狀況。
儘管在兩人獨處的狀況下,羽音那樣主動對優太提出疑惑實在讓人感到不自然,但優太還是決定抓住這絕佳的機會。
「嗯!」
於是……
「是左邊那盒?」
聽到這,優太才終於回到現實中來。
優太用那顆槳糊腦袋抱着不可能實現的妄想,毫不抵抗地臣服於自己的性慾。
「啊,也就是說……我搶走了你的獎券?」
正當優太慌張地想遞出天使券時,羽音趕緊搖搖雙手。
「不是啦!不是啦!我只是試着玩的,根本不打算買。因爲很少有便利商店會像那家一樣擺出那麼多大嘴鳥巧克力嘛!」
「嗯,說得也是。」
「沒錯吧?所以我一時手癢就……但或許再過個半年,想要用這個方法來判斷就沒這麼簡單了吧!」
「喔,爲什麼?」
「你想想,這資訊是你從網路上知道的,對吧?」
「啊……嗯!」
優太老實地承認了。說實話,對於要坦承這並非自己發現的破解法,他心裏多少有些抗拒。但既然對方也知道同樣的手法,那麼再撒謊下去也毫無意義。
「那麼多小道消息充斥在網路上,廠商怎麼可能置之不理?搞不好,之後無獎券的商品也會隨機被摻入其他生產線的商品吧!」一如往常,她仍是早已看透未來,充滿自信地答道。
「原來如此……嗯,你說得沒錯。」
廠商會對這種爲公司帶來不利的問題採取對策,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到以後無法再受到同學們另眼相看,優太感到有些落寞。但能否中獎只是小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於是優太極冷靜地繼續說道:
「那,另外……」
接下來,是優太認爲能真正切進羽音祕密核心的關鍵問題。
「那天放學後……你在頂樓看什麼?還有,在那之後你又去了哪裏?」
轉學來的第二天放學後,渡瀨羽音在頂樓以嚴肅的表情望向天官町住宅區。然後,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極其異常的行爲實在是令人無法就這樣視而不見。
不過,羽音對於這個問題倒是不加思索地便爽快答道:
「那天的新聞你看了嗎?就是隨機殺人魔的殺人未遂事件。」
——(datafeneraldistrbution)——
「啊?」
一本像是雜誌的書,孤伶伶地被丟在屋裏一角。
「犯人恐怕是意圖妨害爆破實驗的恐怖分子。我的任務就是要揪出並排除像那樣的外在干擾,以確保爆破實驗能順利完成。這類的搜查員在各處皆有部署,而天官學園高中部就是我主要的負責範圍。所以,我不是以普通高中女學生的身分轉學來的喔!」
但老實說,優太現在仍是半信半疑。
奇怪,像變了個人似的。
「呃……其實我還沒喫午餐啦!哈……」
到底她會做什麼給我喫?儘管他對此感到十分不安,但見到羽音那埋頭做着料理的可愛模樣,他終於能放心坦然面對眼前事情的發展。
(哈哈……還賣關子呢!)
(咦?)
即將進行的爆破計劃至今尚未公佈日期,優太猜想,或許是不想讓反對此計劃的聲浪出現所擬定的對策吧!
就像在作夢。
他趕緊跑向廚房,看見羽音正一手拿着菜刀奮力苦戰着。
(偷看應該不太好吧?)
「怎、怎麼了?」
見優太像是愣住了,羽音嘆口氣低聲說着。
「因、因爲那種事……」
牛絞肉一百公克
腦中迅速將這排還不滿一行的英文轉換成日文。
他環視屋內,發現裏頭有間緊閉的房間。
「你知道『雷吉歐』是什麼嗎?」
「別過來!」
「……」
(「雷吉歐計劃」之基本要點……)
「喂,放在那兒的書我可以看一下嗎?」
優太在心裏嘀咕着,並以匍匐的姿勢向那本書靠近,這才發現,原來那並不是雜誌,而是一疊放在檔案夾內不知名的文件。
(該不會……有什麼人藏在那個房間裏吧!)
如果那房門突然打開,然後走出一位像「喫茶山小屋」老闆般的巨漢向我強迫推銷什麼罈子或畫之類的玩意,到時該怎麼辦……他兀自在腦中胡亂作着奇怪的想像,把自己搞得全身緊繃、神經兮兮。
他一頁頁快速翻着那疊文件,發現裏頭竟有疑似那棟已變成廢棄大樓的百貨公司的詳細區塊圖,圖邊還寫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
這時,優太忽然對自己就這樣沉浸在這狀況感到不安。
由於「雷吉歐」在最近的新聞節目上造成一股不小的話題,優太自然對這專有名詞頗爲耳熟。加上剛剛纔和羽音經過那棟預定爆破的大樓前,他纔會這麼快便聯想到這名字。
(啊……)
看來是沒有放進塑膠檔案套,直接被夾在這疊文件裏面的資料。
優太拾起紙張,確認其中的內容,對這張資料上和其他文件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內容感到困惑至極。
他趕緊用手壓着肚子,但已經來不及了。渡瀨羽音不禁噗哧一笑。
優太一看到這些字眼,不自覺暗自驚歎了一聲,立刻慌張地用手捂住嘴。
「什麼?」
(……她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啊!)
的確,他原本就懷疑羽音的真實身分,而先前在咖啡店目擊她那優於常人的武打身段,也確實具說服力。但如此脫離現實常軌的事實忽然擺在眼前,即使是因愛讀漫畫和科幻小說而對幻想世界見怪不怪的優太,也很難馬上接受羽音的話。
對於事態如此意外的演變,優太嘴巴張得大大地呆愣了一會兒。
雖然這是事實,但還在這種時候說出來,就不免有種在刻意暗示什麼的嫌疑。
「啊……」
就在心中產生這些變化時……
「嗯!」
洋蔥二分之一顆
(就因九天以後嗎……沒想到會這麼快。)
咕嚕咕嚕……優太的肚子正有氣無力地唱着空城計。
纔剛認識不久,就在咖啡店一起喝咖啡,還到對方獨居的家中作客,最後甚至讓人請喫一頓飯。
(現在是怎樣?)
而看見優太無法置信的反應,渡瀨羽音苦笑着補充說明。
「我就是去搜索那個犯人啊!」
優太想起那個他和羽音一起送去醫院的受傷男子,不禁對她那番話中的真實性微微感到害怕。
「啊!」
這種曖昧的情節就算放在愛情連續劇中,也是要花上三個星期纔會發展到的劇情高潮。這讓優太不禁陷入渡瀨羽音就是自己戀人的錯覺。
(……等等。)
「好,我去煮點東西吧!」
一見到聞聲而至的優太,她一面揮舞着握着菜刀的手,一面驚惶失措地大叫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瞄到四處飛散的蔬菜殘渣,優太大概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於是他照着羽音的吩咐,暗自竊喜地回到隔壁房間。
優太不禁對剛纔滿腦子的可笑幻想發出苦笑,不經意地望着屋內。這時……
優太語無倫次地拼命辯解,但也……
反正再怎麼猜測也沒有用,優太決定不再多想,默默地翻完最後一頁。
「好,我不過去。」
「什麼?」
「……」
「……你說的,都是真的羅?」
嗯,這感覺不錯,甚至還滿棒的。
「沒關係啦!不過你要跟全班同學保密喔,不然我的搜查任務就難辦了。」
「沒、沒有啊!呃,與其說是懷疑,不如說是無法理解吧……」
「因爲不小心被你看到太多事了。再說……你不是一直在懷疑我嗎?」
「呃……好像是新型炸藥的名字吧?」
(對一般大衆發表之資料?)
「要不要我煮點什麼?」
(可是……一下下就好了。)
不等優太回答,羽音便站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沙拉油一大匙
突然,一張紙輕輕飄落在地上。
優太默默地點頭,她接着開口說出令人詫異的話。
「實際上,許多事件正相繼發生。你不是……也看到了嗎?那個男子。」
馬鈴薯三個
「可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你果然不相信,是吧?」
(咦?)
不用說,它指的絕非我們這種平民老百姓。當然,也實在無法把這個和過着「特殊」生活的渡瀨羽音聯想在一起。
「嗯……多少啦!」
爆破的預定日等相關資訊尚未對外正式公佈,手上的這份資料卻已清清楚楚寫着將於本月二十三日進行此計劃。
當他再次向廚房中沒有回應的羽音詢問時,卻被罵「吵死了!」
反正現在再徵求她的同意,也只是換來一陣罵,優太這麼想着,決定順着自己的好奇心探頭過去。
聽到這超出常理的話,優太一時還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所謂的雷吉歐,就是將於近日在天官市以實驗爲目的,用來拆除廢棄大樓的新型炸藥。聽說只要少許的使用量,就能在瞬間造成等同於十捆火藥的破壞力,是一種極具威力的劃時代炸藥。
這裏所寫的「一般」到底代表着什麼,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渡瀨羽音忽然發出一聲尖叫,把優太拉回現實世界中。
——《ProjectRDGIO~Basicessentialpoints~》——
不過,優太一想到她只對自己透露祕密,便感到無比高興。光是這點,就讓他覺得自己跟羽音的距離一下子拉近許多。
「啊……」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到紙上印着一排小字,不由得停下動作。
檔案夾中一張張的紙分別釘着,而第一頁印有一排英文字樣。
看到這句話,優太覺得有些不搭調。
「這是什麼啊?」
(哼,那我要看了喔!)
他有些僵硬地不斷點頭。羽音笑着說了聲謝謝。
「嗯、嗯!」
「啊……」
「喂!」
「怎樣?這樣有沒有解除你一點疑惑了啊?」
酒一大匙
水四分之三杯
砂糖二分之一大匙
醬油一大匙
在材料一覽後,還記載着十分詳盡的料理方法以及步驟……再怎麼看,這都只是張「馬鈴薯燉肉的食譜」,毫無其他可疑之處。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仔細一瞧,在料理方法的空白處甚至標註着:
【第一次】……材料忘記削皮。
【第二次】……材料切得太大,沒煮熟。
【第三次】……味道過淡。蔬菜帶有草腥味。
【第四次】……味道過重。微焦。勉強可以入口。
【第五次】……材料切得太小,煮過爛。味道還算OK。
等等關於製作過程的簡單心得,就這樣以手寫方式密密麻麻地記錄在一旁。
「……」
聞到從廚房飄來的陣陣香味,優太終於瞭解大概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
(今天就是第六次吧!)
就像預知未來似的,優太一邊對已經可以想像得到的菜單苦笑着,一邊將食譜夾進檔案夾。同時,努力要自己不去多想食譜上那「第三者的存在」,並將之放回原位。
(照筆記所寫的來看,今天應該就是「最佳賞味時機」吧!)
優太一邊微笑着想像渡瀨羽音歷經五次失敗,一次次進步的過程,一邊滿心期待着她就快要完成,親手做的菜。
***
若要在這品目繁多的商品中選擇一項,他也會選那罐咖啡。
她輕輕地點頭,而優太也很清楚對方指的是什麼。
(可是……)
如果可以,優太希望她以後都這麼稱呼自己。
看來她完全沒注意到。
而辛苦做出料理的渡瀨羽音,則只是在一旁興奮地重複着:
「嘔……噗!」
頓時,喉嚨的壓迫感消失了,且不知爲何,彷彿在瞬間碎成細塊的馬鈴薯殘片,很滑順地溜下食道。
「對、對不起。一不小心又……」
「對不起,我還以爲應該這樣稱呼。」
(她的心意我懂,可是……)
優太發出像是雞被掐住時臨死前的怪聲,嚇得羽音趕緊靠過去,讓優太仰着頭,全身到胃部呈直線狀態。正當優太覺得她似乎把什麼東西塞進自己被半強迫扳開的嘴裏時……
說這是偶然,也未免有些牽強。
她又慌張地閉上嘴。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
「那優太也這樣叫我吧!好嗎?」
「謝謝你今天的招待。又有咖啡,又有馬鈴薯燉肉。」
本來還擔心若很難喫,就用自己這「餓扁的肚子」來勉強撐過場面……沒想到這馬鈴薯燉肉卻有超水準演出,絲毫不比平常在宿舍餐廳喫到的遜色。
「那……以後就叫你優太……可以嗎?」
「你不喫嗎?」
「怎麼了嗎?」
之前在她家喝咖啡時,完全沒有心思去想味道如何,現在他才注意到那罐咖啡正是自己最愛的「微甜口味」。
「哇!」
終於注意到那字眼的羽音雖急忙用手捂住嘴巴,卻已經太遲了。
優太在那雙熱淚盈眶,彷彿就要喜極而泣的雙眼注視下,感到萬分尷尬,只好開口邀她一起享用。
儘管她第二次那聲「哇」,更叫人一頭霧水……
不過說實話,這樣馬虎下去可是很危險的。
咕溜!
「呼……謝啦!」
「這種事並非不可能嘛!」
對於羽音願意直呼自己的名字,他感到喜不自勝。
就連優太都感到自己的語調充滿興奮。
呃!
他搭着安靜無聲的電梯來到一樓,把不小心帶在身上的咖啡空罐丟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
「當……當然!」
「嗯,沒事了。」
(等等……)
喫了如預期登場的滿滿一盤馬鈴薯燉肉,優太忍不住讚歎。
他隨意掃了一眼一排排陣列的商品,忽然倒抽了一口氣。
「還以爲?」
「那種話?」
「就是,用那種稱呼叫我……」
優太這才發現,眼前這臺自動販賣機供應的商品種類多到令人目不暇結。
(要我那樣直呼名字……目前還辦不到。)
「還不是因爲……你說了那種話。」
坦白說,聽到「優太」這名字由羽音口中叫出,讓他有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剛剛那馬鈴薯塊,感覺像是她用手指還是什麼幫我推下去的。優太不禁對羽音臨場的判斷力感到佩服。
雖然在同一瞬間,優太也突然想到「忘了問時鐘掉在老師頭上那件事」,但眼前這緊迫時刻已不是考慮那些事情的時候了,因此這檔事馬上被拋到腦後去了。
「真的嗎?」
(嗯……自己應該也是會選這個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喔……順其自然吧!」所以,他只能這樣曖昧地含糊其詞。
羽音的話語一落,優太剎那間停下動作。
「用那種稱呼叫你?啊!哇!」
「呵呵,你還真怪耶,優太。」
嗯,應該是哪裏搞錯了。對,一定是我聽錯了。正當優太一面這樣暗暗想着,一面又夾了塊馬鈴薯放入口中時——
優太道別後開門來到走廊上。這時,忽然又從背後傳來一聲——
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是經過五次奮戰後的成果。
「沒關係啦,只是忽然聽你這樣稱呼有點嚇到了。你就隨你喜歡的方式叫我好了,我完全不介意。」
「暫時先讓你把它給吞下去了。現在還好嗎?」
「哇!糟了!」
「可是,你怎麼突然就……」
「咕呃……惡……」
***
優太在渡瀨羽音的目送下來到門口。他一邊道謝,一邊將裝有伴手禮——羽音特別爲他打包在保鮮盒的馬鈴薯燉肉——的塑膠袋提到眼前向她示意。
「好……好喫!」
「啊……嗯,晚安。」
聽到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地由羽音口中蹦出,他一個恍神,便硬生生吞下如高爾夫球般大的馬鈴薯塊。
「喔,沒事啦!哈哈、哈哈哈……」
她完全沉浸在感動的情緒中,無比幸福地看着優太津津有味的喫相。
「啊,我?」
「不用了,這是特別爲優太做的,你就儘量喫吧!」
深深吸了口夜裏澄淨的空氣後,優太一手提着馬鈴薯燉肉,全速朝宿舍的方向奔去。
儘管有些不好意思,但羽音充滿愉悅的說話聲,還是讓優太不由得在心中竊笑,暗暗地享受這份喜悅。他向羽音輕輕揮揮手,接着便離開了。
不是優太自命不凡,他的確微微感受到渡瀨羽音對自己的好感。但對優太而言,他纔剛瞭解一點點關於羽音的事,因此她在優太眼中還僅止於「不自覺會在意的對象」,目前並沒有其他更深的感情。當然,「希望兩人感情愈來愈好」的願望是有的。
「路上小心。」
「嗯,完美。」
即使最終只端出了一道馬鈴薯燉肉,優太也不介意。
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優太覺得能和原本就充滿興趣的渡瀨羽音變得這樣親密,簡直像作夢一般幸福,所以對於咖啡一事也不再細想。
其實優太並不討厭羽音直呼他名字,爲了不讓她因此感到不好意思,優太儘量用溫柔的語調安慰她。
「嗯!明天學校見。」
噎住馬鈴薯塊的地方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響,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觸感也隨之而生。
「……」
他把剛剛丟進垃圾桶的空罐又撿了出來。
「晚安啊,優太。」
不過,渡瀨羽音竟在多達數十種的罐裝飲料中,選到了優太最期望喝到的那一罐咖啡。
他這樣告訴自己,便帶着莫名興奮的心情離開大廈。
「嗯!」即便如此,羽音仍掛着開心的笑容回應着。
他不經意瞄了一眼手錶,才驚覺離門禁時間只剩下十分鐘了。
但這麼一大個硬塊根本無法順暢地通過喉嚨,它在喉結下卡住不動,優太立刻感到呼吸困難。
已完全習慣這叫法的渡瀨羽音,用一種自然到令優太有些不可思議的語氣向他道晚安。
但不管如何,在現在這個階段,優太就是無法直呼羽音的名字。
「啊!你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