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幸運的象徵

自從造訪渡瀨羽音的家後，桂木優太的心中起了一個變化。

對於願意以「優太」來直接稱呼自己的羽音，他有了更迫切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的慾望。

但這份慾望，絕不是先前那樣以挖掘對方祕密爲目的的幼稚好奇心，而是純粹對渡瀨羽音這女孩懷有興趣的心情。

當然，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和她甜美的外表與溫柔體貼的個性脫不了關係，不過……

最大的理由，還是因爲那樣迷人的羽音在他心中是「無法忽視」的存在。

再說，全學園這麼多學生之中，優太是唯一知道她真實身分的人。這種彼此共有「兩人之間的祕密」的感覺，更加深了他對羽音的愛慕。

或許有一天，我也能自在地直呼她的名字吧……優太在心中如此想着。

自從那天之後過了四天……

優太在感情上的變化，也具體地表現在生活上。

「不好意思啦，優太。今天輪到我當值生，但社團那邊又得早點去，你幫個忙好嗎？」

休息時間，班上一個男同學向優太提出這樣的請求。

說實在的，這男同學既不是自己特別親密的同學，這種要求也根本不關優太的事，但既然身爲班長，他多會接受這類請託。

若是以前的優太，要不是義正嚴詞地以一句「規定好的事不能改」來拒絕要求，要不就是非常不情願地幫忙調班，故意擺出苦瓜臉讓對方知道「你是在找我麻煩」，或者叫那個人直接跟下一個值日生交換。不過，現在的優太則是……

「嗯，知道了，我會試着幫你跟下一個值日生拜託，請他跟你交換一天吧！不過下禮拜記得要補掃一天喔！」

沒有拒絕、也沒有一絲不耐煩，優太爽快地答應了。

「耶！謝啦！得救了！」

男同學高高興興地回到座位，優太則去找下一個值日生商量。在他說明理由後，受託的同學也答應要求。坦白說，這樣的交涉過程其實並不麻煩，但對於一向厭惡和他人接觸的優太而言，這就成了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

然而，他感覺到自己這樣偏激的個性，因爲和渡瀨羽音的相遇而變得較圓融。

年幼時，造成自己厭惡人羣的罪魁禍首——即那些對他額頭傷痕面露懼色，甚至加以咒罵的人們——已經不在身邊了……優太開始這樣告訴自己。

因此，爲了要快樂地渡過學校生活，他對於和諧和同學相處，漸漸持有正面的態度。

儘量不引人注意，一直以「模範生」自居的自己，現在卻走在這條一個學生也沒有的走廊上。而同一時間，與走廊僅有一牆之隔的一間教室裏，同學們仍如往常地在上課。

「嗯……」

這都要歸功於渡瀨羽音帶給他的影響。

「森川老師，你怎麼會在這？」

「啊！」

某天放學後，因爲再也看不下去羽音遭到孤立的可憐模樣，優太便這樣向她問道。

「但是……」

「難道什麼辦法都沒有嗎？再這樣下去，那傢伙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而且，我也想嚐嚐當學生的感覺。」

「什麼蹺課！我不過是偶爾來這打發一下時間，別把我跟你這種不良學生混爲一談。」

一些被同學們認爲是「懂得學生的心」、「能設身處地爲學生着想」，或「天官的金八」（注：日本校園連續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中，金八老師以充滿教育熱情與抱負的形象，成爲日本人心目中最佳的教師典範）等頗受歡迎的老師，大概都會說出這番話安撫大家。

聽到森川老師有些受不了似的反問，優太對自己提了個蠢問題感到難堪不已，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下去。

那是渡瀨羽音的真心話嗎？優太並不知道。他只記得，羽音的表情在那一刻顯得格外寂寞。

若是森川老師，就不必擔心泄漏風聲了——優太如此判斷後，便決定向她說明剛剛在教室裏發生的事。

「啊？桂木？」

（即使如此，我還是……）

蹺課到頂樓睡午覺去吧！

＊＊＊

羽音一走，已經忍無可忍的同學們像是被點燃了怒火，批評謾罵的字句同時爆發出來。大家的不滿終於達到了頂點。

老師的講課聲和粉筆寫在黑板上的清脆聲響，隔片牆聽來感覺格外新鮮。

「我也要去保健室。」

現在這間教室裏，沒有任何人是站在羽音這一邊的。

這充滿孩子氣的一面，也是她能和許多學生打成一片的原因。

「對不起，我蹺課了。」

（不過……）

「爲什麼要蹺課？」

「喔……桂木同學？」

（不過……）

「如果老師的直覺沒有錯，現在應該還是上課時間吧？你怎麼會在這裏？」

看到宛如另一個世界的光景，極大的不安交雜着一絲絲興奮的複雜情緒，突然湧上優太的心頭。

「是嗎……」

森川瑞樹既是級任老師，理當也是少數知道渡瀨羽音真實身分的人之一。而她也知道——應該是羽音告知的——優太知悉事情的真相。

他用極爲冷靜的語調如此回答後，不等老師的准許就快步離開教室。

「喂，桂木同學，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纔對吧！」

「不好意思，我要去保健室。」

不需直覺就很清楚的事卻故意拿出來問。

看到老師滿腔熱血地回應大家的要求，班上同學無不大聲贊好。而年輕的公民老師一面聽着大家的讚美，一面喜不自勝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

午休結束，下午第一堂課纔剛開始，渡瀨羽音舉起包着白色繃帶的右手站起來。

「如果可以，我們當然都想全力支持她啊……但任務就是任務，對吧？若我們局外人亂插手而增加渡瀨同學的麻煩，反而對她更不好意思。」

將全副心力放在任務上，平常就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好了。這樣不是就不需隱瞞大家偷偷摸摸行動，也用不着忍受那樣的孤獨了嗎……優太的心中充滿了不解。

（接着該怎麼辦……）

「哇，你也會蹺課……真是太稀奇了。」

然而……

（好！）

她笑着這樣回答。

正因爲在這樣的「特別照顧」下，老師們皆默許渡瀨羽音有失規矩的表現，反而更助長了同學們不滿的聲浪。

「呵呵，『那傢伙』是誰啊？」

爲了慎重起見，優太仍是先到保健室看一眼。確定渡瀨羽音不在那兒後，他立刻衝上樓梯，朝灑滿初夏陽光的頂樓一躍而上。

「……嗯，你們會覺得不滿很正常，像那樣明顯就是蹺課的行爲怎麼能坐視不管。好！下次她再這樣，老師就直接拒絕。」

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繼續站在她那一邊。

其實會開始注意「與同學和諧相處」，也是受到渡瀨羽音的影響。

沒錯，就優太所知的範圍內，在這學園裏確實有人對新型炸藥「雷吉歐」極有興趣，甚至還有些不肖分子大言不慚地宣稱要將炸彈「拿到手」。

＊＊＊

知道真相的優太想盡辦法要支持受到不平的羽音，卻被她一句「沒有必要」硬生生地回絕了。結果，優太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她。

「爲什麼還硬要來學校上課呢！」

正因爲如此，這個素有「熱血教師」之稱，才二十出頭的男老師有些不悅地緊盯着走向教室門口的羽音，瞪着她這種再怎麼看都像蹺課的不良行爲。

儘管優太沒頭沒尾地蹦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森川老師仍像心中已大概抓到對方的意思。

「啊……」

「這可是渡瀨同學再三向我叮嚀的喔！『無論發生什麼事，希望你們都不要把自己牽扯在裏面』。」

喀嗒！

一如往常，年輕的公民老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着她從座位上站起，最終仍是允許了她的請求。

看到眼前這毫無道理的一幕，同學們不滿的咋舌聲和帶着責難的竊竊私語頓時從教室各處傳來。

被那像是在估價般的眼神瞧着而感到渾身不自在的優太，一不小心又說錯了話。

好不容易纔開始對「與同學和諧相處之道」有所領悟，結果又一手把它破壞掉——優太不禁苦笑。這樣一來，豈不是反向操作？但這也沒辦法。

這種愛開玩笑的語氣本來就是森川老師慣有的說話方式，因此優太也懶得再頂嘴，老實地說明理由。

「老師，這樣好嗎？」

老師和班上同學們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只是用視線愣愣地看着優太的背影。

「我看那繃帶一定也是裝的啦！」

「請別再打迷糊仗了。」

沒想到……

「就是說嘛！她有好好上過一堂課嗎？」

於是，優太開始有了具體行動。

「嗯，自己差點跟着無知的多數人隨波逐流。」

「老師也蹺課嗎？」

優太雖然氣勢滿滿地踏出教室，但對於接下來的事卻完全沒有考慮。

若是這樣——優太在心中暗自決定——唯一知道真相的自己一定要成爲她的支柱。

森川老師一邊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優太，一邊感到很有趣地嘀咕着。

然而羽音一點都不在乎，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便迅速離開教室。

「……你指的是渡瀨羽音的事？」

但羽音只是苦笑着向優太說「這也包含在潛入搜查的任務內，無從選擇」之類的話，強調一切都是遵照任務指示的行動。最後，她又加了一句：

「這種事也做得出來啊！」一想到這有勇無謀的舉動，連優太也不得不對自己的大膽感到佩服。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地步了，乾脆就豁出去了吧！

和優太恰恰相反，渡瀨羽音非但不受同學們歡迎，在班上也漸漸被孤立。

「桂木，你怎麼了？」看到優太這唐突的動作，男老師詫異地問道。

當然，這都是她將本業「恐怖分子防範任務」視爲優先而造成的弊病。但卡在這是最高機密無法向人們逐一說明理由的狀況下，她只能不由分說地被大家刻上不良學生的烙印。

「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受不了就……」

就和上次的渡瀨羽音一樣，級任老師森川瑞樹正越過柵欄眺望着街道。她看到優太，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的確，羽音那樣唐突且任性的行爲，不但讓乖乖上課的同學們覺得自己就像笨蛋，更是對老師的污辱。

優太發出一聲響遍教室的噪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吵翻天的同學們剎那間安靜下來，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優太身上。

森川老師豎起眉毛，誇張地做了個發怒的鬼臉。

這是優太在心中嚮往已久的事。然而，他卻因爲知道自己絕對不敢這麼做而放棄這念頭。現在，他打算好好體驗一下那種漫畫中常出現的情節。

現在既然她不在這裏，優太也沒有心思去推崇什麼「和諧」之類的玩意兒。

聽完優太大略的描述後，森川一邊用手指搔着下巴，一邊露出複雜的表情。

據羽音表示，這個老師似乎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就像學校大部分的老師一樣，只是單方面地被校長告知要「默許她的請求」。

「原來如此。哎，同學們的不滿從很早以前就時有所聞，所以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是預料中的事。」

眼前這情景，有點像那天抽中金天使券時被嚇到的狀況，但優太此刻的心情，和那天是截然不同的。

「不愉快的事？」

雖然羽音應該不會樂見他這麼做吧……

「嗯！」

看到已經有人站在那裏，以及這個人的身分，優太不覺驚訝地叫了一聲。

就連優太，要不是知道事情原委，否則現在應該也是面露厭惡與不屑的表情吧！不，若是之前那個早就注意到羽音可疑行跡的優太，恐怕還會發出比其他同學更激烈的抗議。

這樣的她能不受責難，安然無事地繼續待在學園，則要歸功於除了優太以外也知道真相的校長，和極少數幾位老師的特別照顧。

究其原因，便是她纔剛轉學不久，就經常性地請假。有時一整天窩在保健室裏不出來，要不就是好不容易來學校了，卻在第一節課尚未結束就早退，完全是脫離常規的不良表現。

「也許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吧？搞不好在學校裏有個有力的靠山罩着她咧？」

暫且不論他們當中是否有人真的會付諸行動，這項既要避開可疑分子的耳目，又要不斷進行調查、打聽的潛入搜查任務，或許真的是隻要有一絲變化就能讓整個計劃功虧一蕢吧！

話雖如此，若照現狀不採取任何對策，只是任憑羽音遭到大家排擠，優太非常擔心這樣一定也會有反效果。

即使需要辛苦地隱瞞事實，渡瀨羽音也執意繼續待在學園的真正理由——優太還是無從得知。

雖然她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搜查行動，但幾乎每天都速速離開學園的羽音，卻是沒待在學校的時間佔大半數。這樣一來，豈不是完全喪失了遭受衆人責難仍堅持上學的意義嗎？

「哼……」

面對獨自忿恨不已的優太，森川老師只是默默凝視着。

（可惡……難道就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優太的心情焦急不堪，憤而猛力敲打柵欄。但這麼做，不地是更讓他發現自己是多麼無力。

「喂，問你喔！」爲了轉移如此沉重的話題，森川老師故意用開玩笑的口氣問道：「難不成……你們兩個在交往？」

「啊？」

「喔！沒有啦，中是看你一心一意地爲渡瀨同學想辦法……而她也是……」

「那、那傢伙也怎樣？」

「呵呵呵，『那傢伙』是誰啊？」

「夠了！快說！」

「哎呀，真是個急躁的少年。」

「我哪有急。」

「哈！不過，我倒是對你有點另眼相看了。她何時開始叫你『優太』的啊？嗯、嗯？」

優太被森川用肩膀頂了幾下，連自己也感覺臉頰正在發燙。

「不管是交往也好，還是已經做了那檔事也好……」

「沒做啦！」

儘管之後類似的質問不斷飛來，但優太始終堅持自己的證詞。批判的聲浪漸漸平息，老師也放棄再繼續追問下去。

因爲擔心自己的用意被對方發現，優太還故意大費周章地用學名來掩飾。這主意彷彿是上天給的啓示，在他的心中靈光一閃。自己也不可思議地強烈直覺——這樣做「比較好」。

「喔，只差一步嗎？我正在想一些好話來鼓勵你。就把這取名爲『森川小語』吧！嗯？好像用『瑞樹』聽起來比較順耳喔？」

優太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下午上課時那場騷動。或許應該說，他一開始就心裏有數了。

即使已經聽慣羽音這麼叫自己了，他仍感到有些難爲情地回答：

「啊！說曹操曹操就到。」

「抱歉，我對植物不太瞭解……」

看她那樣子，好像……

如森川老師所言，出現在那兒的，就是剛回到學校，正跑過操場的渡瀨羽音。而她奮力奔跑的樣子，或許就是她爲了爭取待在學校的每一分每一秒所做的努力吧！

他遊離不定的視線停在路旁叢生的花花草草……直直望着盛開的白色花朵和一片片輪廓奇特的葉子。

整間教室瀰漫着一股異於往常的詭譎氣氛。

「哪裏。倒是你的工作，沒問題吧？」

見到羽音勇往直前的身影，優太胸中湧起一股暖意。

然而，羽音的反應卻令人費解。

優太一開口，全班立刻鴉雀無聲。

「喂、喂，難不成你們兩個正在交往？」

她之所以不出聲，或許是顧慮到周圍還有幾位學生在場吧！

「喔！桂木，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不久，下課鐘聲響起。

但看到他不斷強調「剛從保健室回來」這臺詞的嘴臉，實在令人生厭。

「好！我們現在就來向桂木求證事情的真假吧！桂木，請問剛從保健室回來的你幾個問題……那時，渡瀨在做什麼呢？」

羽音似乎真的只是爲了道謝纔等優太放學。只見她完成了該做的事後，便獨自準備離去。

明明是爲了這城市的和平辛苦執行任務，卻遭到大家這樣嚴厲譴責，或被人惡意中傷……一想到這個，優太便鬱悶不已。

「一定是被她灌迷湯了啦！」

「等一下。」

「怎麼了嗎？」

「怎樣啊桂木，你說的是實話嗎？」

「嗯，沒事。今天只是做一些確認而已。」

看着老師十分懊惱地黯然離開教室後，兩人這才坐了下來。

「你等一下！」

＊＊＊

「白……詰草？」

「渡瀨同學……」

「謝謝你，優太。」

「老師，這陣子我可能會常蹺課。不對，我一定要蹺課！」

只爲了「做一些確認」就讓羽音不得不離開學校？難道這點小事不能拜託其他搜查員嗎？優太聽了不禁怒火中燒。

每個人的視線都緊緊盯着正走向窗邊座位的優太，渡瀨羽音卻只是一語不發，面向前方，動也不動地直直站着。

「謝謝老師。」

「這種事別這樣大言不慚地說出來嘛！」

「呃……你不知道嗎？」

森川老師一面朝下望着操場，一面碎碎念。一旁的優太也順着她的視線往下看。

「是。渡瀨同學一直都在那。」

真想爲她做點什麼。

「隨便都好啦！」

那天放學後……正要離開學校的優太，發現一位女學生佇立在校門旁。

「……」

「這就是渡瀨同學勉強來上學的理由。潛入搜查當然也是目的之一……但『有桂木同學在』這一點，不也是她願意繼續來學校的原因嗎？就因爲有一個像你這樣瞭解她的人陪在身邊，那孩子纔可以一直待在這的，不是嗎？」

（咦？該不會這傢伙……）

一見到優太，她馬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跟在他身邊走着。

不，應該說是被罰站吧！

結果，原本批判的聲音很快便演變成小學生般低水準的謾罵攻擊，甚至還聽得到不知從哪發出「噓！噓！」粗俗叫囂聲。

「什麼……」

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只要不被她知道我在找什麼，我就可以不必覺得害羞，全心地來完成這件事了。

森川老師不知何故，興奮地分析着。

優太則是沉默了一會兒，靜靜思考這段話。

這是當然的。

「幸運……啊！不對，白詰草。」

這裏偶爾會舉行一些體育社團的活動或定向越野競賽，是屬於天官學園的一部分。幸運的是，今天這裏半個人影也沒有。

若從父母皆爲科學家，且生活環境異於一般人等條件來考慮，渡瀨羽音或許是很有可能從小到大都沒有接觸過這種花吧！

男老師像是立下大功似的得意不已，大聲地質問優太。

＊＊＊

「呵呵！至少別給渡瀨同學幫倒忙喔！還有，千萬不要接近危險的事物，OK？」

畢竟，點燃優太熱情之火的人就是她啊！

假如自己說出那樣狂妄的話，卻反而讓對方爲難的話……這樣的想法讓優太怎麼也無法踏出這最後一步。

「她在我旁邊的牀上睡覺。」

再說，在這兩、三天因任務而手部受傷的羽音，現在右手臂和右腳踝都還包裹着繃帶，看了令人心疼。即使她總是說這些小傷不算什麼，但看在優太眼裏，還是非常擔心。

目標就是渡瀨羽音正前往的二年A班教室。

在場的每個人，恐怕都在屏息期待着他戳破羽音的花招吧！然而……

森川向一轉眼就不見蹤影的學生低聲打氣，接着舒服地迎着頂樓吹起的夏日微風，讓自己帶點紅色的及肩長髮隨風飄揚。

優太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

最後，他們來到一條通往位於學園後面一座小山的坡道上。

獨自留在原地的森川老師，一邊看着他通往樓下那扇被開啓的樓梯門，一邊開心地微笑着。

他在心中作了個決定。

優太只是一語不發地低頭看着腳邊，羽音則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不過……）

剛剛踢到鐵板的老師擺出代表全班的神氣模樣，又問了優太一次。

（好！）

只要是爲了她，就算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願意做。

向老師深深鞠了躬後，優太全速奔下樓梯。

「怎麼了嗎？」

「啊……」

優太斬釘截鐵地回答。

是渡瀨羽音。

「喔，是這樣啊！」

這個被吹捧爲熱血教師，人氣十足的男老師，終於採取了具體的行動。或許他是打着不屈服於腐敗的學園體制的招牌，來表現自己誠實正義的一面吧！

「因爲有你在學校，不是嗎？」

「咦？」

「沒什麼。只是，關於今天的事……想要好好向你道個謝。」

優太一回到教室，就聽到公民老師語帶興奮地叫住他。

（……果然。）

「那我先走了。」

優太大概瞭解她的用意，便選了條跟平日不同的路線，把她領到看不見其他同學的地方。

老師聽了啞口無言，一陣批判責罵的聲浪也在同一瞬間蔓延開來。而在這片嘈雜聲中，渡瀨羽音微微地朝優太的方向轉進身。她的臉上帶着一種交雜着詫異、困惑……的曖昧表情。

她蹲下身，指着和優太盯着的相同的花。

聽到森川老師如此叮嚀，優太便知道她應允了自己的要求。

「你是說，這些花嗎？」

羽音正遭到全班同學的圍攻。

「……」

「桂木，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儘管嘴上這麼說，森川的臉卻充滿笑容。

優太當然沒有打算在這種時間爬山，於是他在坡度還不算陡的適當位置上停下腳步，接着開口向羽音問道：

就如同在頂樓所見，渡瀨羽音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不知爲何，她一個人站着。

「什麼……」

雖然被像章魚般嘟起嘴巴、毫不起勁的優太潑了冷水，森川仍立刻換上笑容，溫柔地開口說道：

「嘻嘻……看來『瑞樹的每日一句』還蠻有效的耶！少年仔加油！」

優太跑下白花叢生的斜坡，仔細地看着。

要領就跟選巧克力球一樣。隱藏在羣體中些微的相異處——就是找尋的目標。

「什、什麼？你在做什麼啊？」被優太這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搞糊塗的羽音，不安地頻頻問道。

「對不起，你可能要等一下……沒關係吧？」

「時間是沒問題……可是你到底在做什麼？若是找東西，我也可以幫忙啊！」

「不用了，就交給我吧！」

優太一手擋住正要走下坡道的羽音，雙眼仍繼續逡巡雜生的葉叢，一片片仔細地觀察那數不清的葉子。

到了明天，恐怕自己這份心意又會動搖了。

正因爲如此，優太相信只要能在眼前這一刻發現那個「幸運」之物，那麼之後所有的事一定可以順順利利的。

然而，那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找到的東西。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三十分鐘過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以後，優太漸漸焦急起來。

而在這期間，渡瀨羽音就照優太的吩咐，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努力尋找。但就連羽音投來的視線，都開始令優太感到尷尬。

（可惡，怎麼會沒有！）

周圍都已找遍。

他用髒污的手拭去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制服的袖子和衣襬因沾上泥土變得慘不忍睹。

更糟的是，在幾次蹲坐泥地後，不知名的液體已經滲透整個屁股，甚至連內褲都浸溼了。

而不停被擦拭的眼鏡鏡片，就像賽車剛跑完越野車賽的擋風玻璃粘滿泥土，優太的視線模糊不清。

白詰草……

（嘖……）

「可是，天色已經暗了耶……下次再找好嗎？」

就在優太滿布泥污的手指上……

儘管如此……

渡瀨羽音生氣地把五百圓硬幣還給優太，掉頭準備離開。

「……」

彷彿無視於優太的困惑，那段對話兀自繼續着。

而那四小葉——即四葉的幸運草，就是現在優太正全心全力埋頭尋找的東西。

而另一個，正是優太自己。

時間所剩不多。

「你現在做的事，也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他用一種堅定的語氣穩穩說着。

「這可是運氣好纔有的喔！」

優太也順着她的視線往東方的天空望去。

「呃……這不是……五百圓硬幣嗎？」

優太毫無把握。就連幻聽中那個說話的自己有沒有去對面斜坡找過也無法確定。

這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想法，竟如此輕易就說出口了。

「啊……」

這段幻聽，說是靈異現象也不爲過。

渡瀨羽音熱淚盈眶，彷彿就要哭出來似的凝視着優太。

優太說着，並舉起自己的左手當示範，將掌心朝上。

他自己也很清楚，這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恭喜你啊！那，我要走了。」

她心中在掛慮什麼，優太早就一清二楚。

優太洋洋得意地秀出來的戰利品是……

即使如此，優太還是想讓羽音知道自己是「站在渡瀨羽音這一邊」。就像在頂樓時森川老師告訴他的，若自己真要給羽音什麼幫助，就應該以更具體確實的形式來支持她。

就是這兩者其中一個。

「優太……」

在嗆鼻潮溼的野草氣味中，優太再次凝神注視着那叢葉子的每個角落。

「那……你一直在找的，就是這個？」

已染成一片橘色的世界中，響起了優太吶喊般的叫聲。就連望向自己的渡瀨羽音都還來不及反應，他早已一口氣衝上斜坡，一眨眼便來到羽音面前。

因此，優太不讓自己顯露出任何一絲的不安，用一種堅定的笑容面對羽音。

再怎樣對「幸運草」一無所知，苦苦等那麼久的結果竟是一枚五百圓硬幣！就算是當成補償用的跑腿費，也和優太剛剛執着尋找的心意差太多了。

羽音聽到優太的叫喚嚇了一跳，就在她轉過頭去的同時，「那個」突然出現在眼前。

如她所言，放在手掌上的，正是一枚沾滿泥土的五百圓硬幣。

（咦？）

羽音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僵硬。但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對話到此嘎然停止。

「對不起……我還以爲這裏一定找得到。」

「這是幸運的象徵喔！只要有了它，就能心想事成喔！」

「我已經得到森川老師的許可了。呃，或許幫不上什麼大忙啦……但還是希望能幫你做些什麼。」

一個心血來潮的餿主意把自己搞得這樣狼狽，優太深深地感到後悔與挫折。

優太再次叫住她。

（下面那個斜坡……）

在戴總比沒戴好吧，他再一次拿出塞在口袋裏皺成一團的手帕，擦掉鏡片上的污垢。

「嗯！」

但那片已浮現一抹紫雲的天空，他沒看到任何異狀。

之後，就在太陽開始傾斜至西邊的山稜線上時……

或許是因爲一條小河就在腳邊流着，這裏遠比剛剛那裏更泥濘難走，周圍淨是充滿水分，軟塌塌的爛泥巴。

「手伸出來。」

「不，只要到下面那個斜坡就一定能找到。」

這個代表愛爾蘭的植物，是從前荷蘭人船運玻璃製品等貨物時，被用來作爲防撞的緩衝物……而這段曾被人們當成「填塞物」的歷史，似乎就是白詰草這名字的由來。

朝着站在橙色光芒中的少女，優太踏出充滿決心的一步。

是幻聽嗎？

那帶有斑紋及圓滑葉緣的葉子雖多爲三小葉，但另有一種四小葉，是極爲稀少且很難發現的。

四周的景物已被夕陽染成硃紅，萬物的影子也在優太埋頭尋找的這段時間漸漸拉長。

看身邊的羽音並沒有出聲，再說，她正在看的東西也不一定和我相同。

她將拿着幸運草的手懷抱於胸前，深深地凝望他。一頭黑色長髮隨着陣陣微風輕柔飄揚着。

（而且拖到「下次」就更沒機會找到了！）

沒錯。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雖然只有短短的兩、三秒……但從那紅紫色的天空中，優太看到了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然而，那不知名的發光體，卻讓優太的腦子像扣了扳機似的，開始有了奇怪的反應。

「咦……」

優太跳起身，急速衝下斜坡。

「羽音！」

突然，優太的腦海深處響起了某人，不！是兩個非常耳熟的聲音。

（反正已經沒時間了。）

他慌張地轉頭看看渡瀨羽音，只見她依舊安靜地眺望天空，沒有任何異狀。

好像……看到了某個東西。

跟着優太的動作，她也伸出手掌。

「嗯！」

然後，他定睛一看。

「不管怎樣，就是想要現在就交給你。」

別名「幸運草」。

幾朵小白花圍成球狀聚集在花莖上，其造型頗具特色。然而，最爲人所知的，還是在花朵下成羣結隊似共生的葉子吧！

對於羽音凝視的模樣十分在意的優太，仍不放棄地想要以同一個高度再觀察，便爬上斜坡來到她身旁。

他偷偷瞄了一眼渡瀨羽音，發現坐在斜側的她正默默地往與優太預測完全相反的方向凝視着。

「沒關係啦，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優太……」

（她看到什麼了嗎？）

據說，正因爲它這份稀有性以及近似於十字架的特殊造型，不知從何時開始，四小葉便被視爲一種「幸運的象徵」而廣爲人們所知。

雖然感到莫名其妙，羽音仍跟着優太站了起來。

看到自己那雙連指縫都塞滿泥土的髒手，優太忽然感到一陣驚慌。

明明知道這麼做很蠢，優太仍決定把在幻聽中聽到的話試着套用在現實中。

（看這狀況，恐怕……）

他牽起羽音顫抖的手，把「真正的戰利品」輕輕地放在她的手心上。

「在那邊的斜坡上找到的。」

她似乎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也完全沒有說話的樣子。

是自己身心過於疲累才跑出這個白日夢吧？優太雖然這麼猜想着，但若真是這樣，那段對話也未免太具體清晰了吧！

「啊！」

「啊，嗯！」

「怎、怎麼了？」看到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羽音滿臉疑惑地問道。

看到優太的態度忽然轉變，再度讓羽音驚訝地雙眼圓睜。

或許是錯覺吧！

「啊！」

（……）

這一次，是不折不扣的四葉幸運草。

「對不起。等我到太陽下山前吧！」

就在一瞬間。

優太一面用右手遮着，一面迅速地把一個不知名的東西放在她的手心上。

沒錯！那兩個聲音的其中之一是渡瀨羽音。

若是其他有白詰草大量生長的地方，不是這條路的另一側，就是從這再往下走的那塊地吧！

（怎麼辦？）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這燦爛無比的夕陽餘暉下，羽音也微笑着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