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落幕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5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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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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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我得知一個名叫林田遊子的女生自殺了。自從上次和旅人不歡而散後,我變得失魂落魄,不再對警察或學校的任何人敞開心扉。整個人鬱鬱寡歡,偶然聽到一個陌生的女孩自殺也毫無興趣。
又過了一段時日。我才發現那個名叫林田遊子的女生原來是旅人。我未免太后知後覺了,只能笑自己太愚蠢。
我對旅人講了很惡毒的話,所以即使上、放學的時候沒碰到她,也不覺有異。反倒是見了面只會徒增不快,因此我並沒有特別去尋找她的身影。
關於母親的死亡,當時我因警方的調查而被捲入小小的麻煩之中,接受警方的各種審訊,又和律師商談。儘管事情和自己沒什麼關係,最後——大概是因爲我未成年或被認爲是正當防街,又或者因我的言行變得有些怪異而被認定喪失責任能力,總之,沒有被問罪。
警方在審訊我的那段期間,懷疑我和同一時期自殺的林田遊子的事件有關,所以拿了林田的照片問我知不知道些什麼。
那是我隔了好久才和旅人見面。
當然對方只是張照片,不能和我說些什麼。
……。
已經太遲了,那時我才知道旅人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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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比我想像的還要引起更大的騷勳,讓我無法再待在縣立香奈菱高中。自己本來就沒那麼喜歡那所學校,所以遠離此地到別處重新開始並沒有那麼難。
我的心像是結了冰,覺得非常冷。
這個世界顯然缺少真實感,連拂在臉頰上的微風都很詭異。
或許旅人的死對我的打擊太大,所以我仍舊扭曲現實,認定它是虛構的,藉此來保護自己。
……。
嘎噔。嘎噔嘎噔。
我一直站在鐵路平交道口附近,往來的行人都對我投以異樣的眼光。這個我以前一直居住的城市的車站前,攔路閘旁有鐵絲網,我的手指緊抓着它,毫不厭煩地站在那兒發愣。
就在我搬到遙遠的城市之前。
我慌忙地辦完各種文件、打包行李,印以前不太往來的親戚商量錢的事,忙了好一陣子後——總算騰出一點時間來。
然後,我來到這個地方。
這也是我後來調查才知道的,幸好我的男性特徵不是很發達,也不具有性功能。只是它很明顯,明顯到連小島和旅人一碰就發現,所以如果我到澡堂洗澡,肯定會引起一陣騷動。
嗯!
“嗯!……不過,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小島一直請假沒上學,是因爲這個理由?
“你覺得很奇怪吧?我也覺得很怪,所以把自己關在家裏——我還去找了前男友,但這個感覺不是假的,是真的。”
正因爲如此,父母很傷腦筋,不知該如何養育我。
我彷彿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感到頭暈,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樣怯懦地問:
母親並不是很堅強,但她很努力、很拚命地讓自己堅強起來。
是小島。
她靦腆地微笑着說:
只要聽從母親的話就好。深信母親會一直守護着我、疼愛着我。我就這樣自以爲是地依靠着母親。
小島,你之前都在哪裏?
……。
與父親訣別,變得無依無靠的母親全心全力地教養我。她固執地堅稱我是她的孩子,現在更不能拋棄我。但她也無法忘記我是她和父親分別的導火線。她就是懷着這樣複雜的愛恨心理和我一起生活的。
因此,我封閉的世界完全土崩瓦解。
小石子和雜草,通過的電車和人們,一想到旅人死在這樣乏味的場所,就令人難過。
我在封閉自己的記憶之餘,大概也忘了自己的身體構造?如此說來,旅人推測我扭曲現實的原因,是由於受到暴力或遭到母親的性虐待。
小島吸氣、呼氣了好幾次,臉頰微紅。然後,朝着我走近幾步。一臉爲難地說:
想到這裏,我的心颳起一陣強烈的沙塵暴。
“我還活着。咦,爲什麼?啊——原來如此。”
當然她不會回應我。
由於我的身體基本上是女性,精神上也是女孩子,所以我被當成女生養大——十月懷胎生下我的母親姑且不論,父親就很難承認我這個怪胎是他的孩子。
母親大概是想忘記失去父親的哀傷,或者只是單純地中了邪。
“因爲,這次我愛上了御前江。”
她雖然因爲我的緣故被迫放慢腳步,但似乎還是常常想死。我想起她傷痕累累的手腕,想起她告訴我受到嚴重的家暴。
我忘不了最後看到她哭泣的容顏。
我以爲會有更不一樣的未來。但我完全搞錯了,把她的願望全部斬斷,讓她受到傷害而傷心地自殺。
對不起。
“因爲御前江,你——是男生吧?”
母親和我連同父親所留下來的龐大贍養費,被留在那棟大房子裏。
經過那麼久的時日,她自殺的痕跡當然早已被清洗得一乾二淨。
咦?我——不太明白,剛剛小島說她愛上我?
她一臉抱歉地說。
具有男女兩性特徵的半陰陽、性別分化異常症,根據我事後的調查——日本似乎對這個症狀一無所知,當然父母也不知該如何處理我的情況。
我想她中邪了。我們正常的親子關係大概也消失不見了。固執的母親和言聽計從的我,一定就像沒有人制止的瘋狂傀儡戲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形銷骨毀。
我呻吟地叫着她的名字。
這麼一想,女性的母親無法對同樣是女性的我性虐待。
這麼說來,難怪我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怪怪的,很討厭被別人看到自己在換衣服或洗澡——
她眯起眼睛,默不作聲。不知道她是故意忽略我的問題或是有其他理由。在完全枯萎的路樹襯托下,她低下圍着圍巾的臉龐。
母親自此變得很固執。
想來,我是這樣依賴着母親,像着了魔似的盲目地聽從母親,而自己也受到母親的影響,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含糊地點點頭。
“嗯!”
小島,你還活着?
主張身體上的特徵異於常人是時代錯誤或不知羞恥,很簡單,但如果能消除這種無謂的偏見,一開始就不會有任何差別。
小島——
他們常常討論該怎麼養育我,但最後往往意見不一,常起爭執。每次一言不合就吵架。不久,父母的關係有了裂痕,父親最後丟下一句“他不是我的小孩”,就和母親離婚了。
感覺她扭扭捏捏的,雙手交纏在一起,眼珠朝上望着我。
“……”
……。
然後,偶然地,像奇蹟又像惡夢似的。
我?咦?我是——男生?
“嗯——我也不太明白,或許我誤會了。御前江,雖然你有胸部,那個——下面也有吧?”
我也完全崩潰了。
旅人!
“御前江。”
仔細一想,我的身體常是父母爭吵的導火線。
那就是——我?
旅人一直都很想死。
所以,當母親去世時,我感到大惑不解。
小島大喫一驚,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瞧。
我大概是很喜歡這樣的母親吧!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認同我、愛着我這個雌雄莫辨的人。
“因爲,因爲那個嘛!”
什麼?
我好像猜得出旅人自殺的原因。
……。
“嗯——”
“……什麼?”
“好久不見了。好像發生了許多事。”
那——大概是最後一塊碎片。解開我自己塵封起來的記憶的最後一塊謎底。
小島下定決心地說。
雖然提倡性別解放由來已久,但性別的差異並沒有因而消失。無論是學校、職場、醫院、游泳池或廁所,都是以性別來做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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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自己大概也搞不清楚,她指着我的胸部和下腹部。
儘管如此,地球依舊在運轉,人生還是繼續下去,我忘了許多事,自圓其說母親還活着,繼續過着虛假的生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失去相依爲命的母親——世界的重心,我受到有如喪失大部分自我的巨大打擊。
“我休學了一陣子。那時好像引起很大的騷動,感覺像是被人拋棄了。”
旅人,對不起。
構成沙塵暴的每一粒砂子,都是臭罵我的話,“你死好了”、“笨蛋”,嘲笑我自己很沒用的字眼。
“……那個嘛!”
要把我當成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養?
我遇到了旅人。
她被我挽留了下來,反而受到更大的傷害。
“御前江,你在這裏做什麼?我聽小白說你轉學了?你轉到哪個學校,可以告訴我嗎?”
林田遊子——旅人,跳進平交道自殺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我每次談戀愛都會做一些傻事,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
我慢慢想起來了。
我含糊地點點頭,她神情認真地凝視着我。
……什麼?
我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我把一直盯着電車和鐵軌的視線轉向就站在身旁的女生——像洋娃娃輕飄飄的頭松,和一對有特色的雙眼皮。
她把我推倒在地,我只是覺得害怕,不明白母親爲何這樣。我用力推開她,她就死了。
我想起旅人的話。
我心裏這樣想着,反問:
我確信自己把旅人當作母親的替代品,把她當作一個新的依靠對象。我以旅人爲中心,塑造出一個虛假的世界,因此我又可以安穩地生活。
抱歉,我不太瞭解你的意思。
你說的小白就是武藤吧!從那以授我們連一句話都沒講過——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做什麼,應該是在上學吧!
所以,
然後,她訝異地看了一眼緊依着鐵絲網的我。
我緊緊抓住生鏽的鐵絲網,直盯着通過的電車。在這個喧囂的場所聞到一股強烈的鐵鏽味,我覺得它是旅人的血跡殘留下來的味道,感覺很不舒服。
“嗯……這該怎麼說呢?那個——我也不是很懂,是什麼呢,既是女生也是男生?好像有人的身體天生就是這樣。”
她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讓我頓時愣住。小島看到我這樣,漲紅了臉,搖着頭說:
根據他們告訴我的日期,旅人好像是在我對她說了些惡毒的話那天自殺的。
不過——如果像小島所說,我的身體也是男性,那就難說了。
你發現了我愚蠢的心理吧?事到如今也沒有確認的方法,那是多麼殘酷啊!很對不起。
在咖啡店,你讓我看到人類的表情。
你愉快聊着書本時的動作、聲音——
我都記得。所以,我明白。雖然發現得太晚了。
你大概是把我當作朋友,但我卻把你當作母親的替代品。
我想起旅人眼眶泛紅地請求我幫助她。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無法幫你。
我,我——真是太笨了。
我想見旅人。可是,已經見不到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還有許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但我已經不能和她共享時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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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知——御前江是哪一個?男生還是女生?”
小島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她滿臉擔心的樣子,用果然是小島的善良眼神望着我。
我搖搖頭,忍住那種身體變得空虛的失落感,說:
嗯!我打算當女生。我並不是喜歡女生,而是我一直以來都是當女生。
我這樣說明,小島的表情好像有些彆扭的樣子。
“是嗎……”
微風吹起她的頭髮和圍巾。
“那麼,我會把御前江當作女生。所謂的性別,在男女平等的現今社會,只有精神上的差異。”
她說的話很深奧,不太像她。然後她凝視着遠方,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很不安,我想確認一下——如果我消失了,你會不會找我、擔心我一點點?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喜歡我。”
他們大概調查了一下,知道小島行蹤不明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你怎麼了?你的表情——很恐怖。”
……哈哈哈!
爲什麼現實只會朝着未來前進?爲什麼我們無法拉住它、讓它回頭呢?
難怪一直追問旅人的警察幾乎沒提小島的失蹤。
以前武藤把我叫到圖書館時,她講的意思很不一樣。
結果,失去記憶的我疑神疑鬼地以爲自己或許殺了小島,因此被逼得走投無路——都是自己想太多、誤會了?
她有些自嘲地說。
“嗯,我一直沒去上學,也是爲了想確認御前江的心情。”
我笑罵着旅人蹤身躍入的那個可咒的鐵軌。
“我拚命地找你講話,多方試探你——但效果不彰,而且那時又被你罵了一頓,你記得嗎?”
旅人!所謂的現實——竟是這麼愚蠢、可笑啊!你認爲我太認真,我卻認爲在如此滑稽、可笑的現實中絕望而死的你纔是太認真了。
我放聲大哭,頭不停地在鐵絲網上磨蹭,充滿感情地哭着。我確定模糊的幻想已經潰堤,而現實,現實,現實——毫不容情地轟炸我的全身。然後我覺得害怕,又覺得無比哀傷,聲嘶力竭地嚎叫着。
“……御前江?”
我覺得一切都顯得可笑極了。
我呼喊着,覺得悲痛欲絕。
“旅人!”
看不見現實、生活在完全扭曲的故事中的十六歲的我——接受了失去自己珍重的人的這個簡單現實,這次不再用謊言掩飾它,而是確實地理解這件事。
小島好像跟我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也聽不到。
大概吧!
“旅人!”
就在小島失蹤之前。小島在校舍前看到旅人,說了一些沒必要的話——自己對她做了什麼,我的記憶就從那裏消失了。
以前我們到底在苦惱些什麼?
一股血腥味在我嘴中擴散開來。我不知不覺咬住了嘴脣。
我能夠毫無扭曲地接受這個事實,全賴那個女孩替我戳破自己的謊言。
我苦嘗着鮮血、淚流滿面,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叫喊着。不是像平常那樣小聲說話——而是清楚震動空氣的大聲嘶吼。
空氣真實得可怕,天空藍得異常,地面冷得刺骨,自己的聲音在腦海裏迴響得痛人心扉。
“所以呢上小島低着頭說。
微笑的漩渦聚集在我體內,接連不斷地變成聲音傳到外面。我站不住腳,慢慢地彎下腰,緊緊抓住鐵絲網,發瘋似的狂笑。
……?
她一定是擔心突然喜歡上同性的小島,憂慮再這麼下去,小島可能會永遠不去上學,而督促我採取行動吧!
“——”
我像哇哇叫的初生嬰兒般疾聲喊着,雖然聲音有些破、不好聽。
她的聲音有些懊侮、歉意。
“……我太笨了。單方面地如此深信、試探你——每次都是這樣,只是瞎忙一場。”
感謝、後悔和罪惡感——無可奈何的寂寞等各種情感化作淚水,讓我不停地哭泣。
武藤好像是小島最要好的朋友,這並非不可能。
“——啊,旅人……去世了。”
她問了我好幾次是不是知道小島失蹤的原因,也是因爲她想問爲什麼小島會喜歡我吧!
小島凝視着我,一臉不安的樣子。
我很怕那時自己或許殺了小島,但實際上我似乎只是罵了她一頓。
此時——
我聲音嘶啞,不停地笑着。
“啊——啊!旅人,旅人!”
旅人!
不管是現實或虛構,謊言也好,故事也罷,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沒錯,這時——我終於領悟了。
啊,侵略我的世界的幻想逐漸煙消雲散。被旅人破解、看穿的一切虛僞消失無蹤,我又回到了現實。
她說“請找一下小島”或“小島很重視我”,以及她對我充滿警戒的態度——從小島說她喜歡我的話來考量,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歪着頭不發一語,小島的眉梢往下一垂,說:
哈哈哈哈哈!
我在心底呼喚那個名字,再度把全身的重量倚靠在鐵絲網上,盯着她縱身蹤下的鐵軌。
“是嗎……那麼,我真是笨,又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我只是愚蠢地笑着。笑那些折磨我的一切,笑那些讓旅人苦惱得自殺的一切。太可悲了,太可笑了,太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