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泡沫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601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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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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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姐妹》改稿案。
·人物的心情不明,請增加心理描寫。
·人物的外表描寫不足,像是透明人。至少要清楚標示出年齡和性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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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世界很怪異嗎?我的頭腦很奇怪嗎?
“御前江。”
當我稍微沉醉在奇妙的現實裏,覺得噁心時,總是一臉開朗的小島突然叫了我一聲。
縣立香奈菱高中的教室,有幾個學生在準備文化祭,而我正在填寫困難無比的“升學希望調查”表,勉強捏造了前三志願的學校後,才抬頭望了她一眼。
香奈菱高中的偏差值很微妙,這附近大部分的學生就像升學學校的分類般,都想上大專院校。因此,學校很熱衷做升學調查,連跟升學考試尚無直接關係的二年級的我們,也必須像這樣考慮將來的出路。
將來、未來、明天。
嗯!
不敢想像會有那麼順利。
“御前江,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喔?”
小島滿臉擔憂地注視着我。我總不能老實跟小島說同學最近看起來好像塗鴉一樣,但爲了讓她放心,我含糊地笑了一笑。
沒錯,文化祭快到了,周遭同學好像開始有些變形。平常覺得他們透明、模糊不清,現在卻是一清二楚——因此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很像“塗鴉”的樣子。就像自己畫的自畫像,感覺有點虛假。
文化祭這個“事件”即將來臨,我覺得大家都努力想當“登場人物”。可是,我好不容易纔記得誰是誰,這下子又全部搞不清、弄混了。
我能勉強認出哪一個是小島,全因她是學校裏唯一一個會輕鬆跟我交談的人。
像剪紙般輪廓複雜的小島微笑着說:
“御前江,你看起來很沒精神耶!你討厭這種事嗎?”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小島靦腆地開始玩弄起自己的手指。
“或許——我們更要好的話,嗯——”
沒有。
我如此稍作說明,看了小島一眼。她那像小孩子畫的天使或公主般的臉頰,不知何故漲紅起來。
……。
不行。拋開令人討厭的事物吧!好,用障礙物。
所以,“咦?”
最近每天都和那個不可思議的女生不期而遇。待在她的身邊,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時刻。今天我們會聊些什麼?不妨跟她談談有關同學最近看起來有點變形的事。
我拎起書包,向小島點頭示意,就往教室的大門走去。
小島?
嗯!
“咦——啊,嗯,有吧。”
小島的語尾不是很清楚,她看了我一眼,開始走到走廊。不久,她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跟上去。
“御前江。”
我要回去了,再見。
黑暗中,我用除臭噴霧器對着躺在牀上的母親不斷噴灑。心想只要關上拉門就沒問題了,但還是會想到父親和大哥在家,所以立即打消那個念頭。
“——你能不能把那個障礙物除掉?”
“咦?”
大家那一樣。
我和小島一同走着,風景滲進我的鼓膜。
她剛纔好像就要問這個問題,我老實地回答,小島很認真地問:
鄉下房子。
我抱着胳膊沉默不語,思考着各種無聊的事。可是,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沒辦法。我不認爲自己一開始就能和大家和睦相處。像現在這樣能和小島隨便聊聊就很幸運了。
嗯!
※※※
嗯,覺得自己儘想着令人討厭的事。
沒有。
“御前江。”
障礙物。
咻、咻、咻!
我是這樣覺得,無論喜歡或討厭都無所謂。
“我們一起回去。”
我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喜歡”、“討厭”這兩個詞,但不曉得那是怎樣的感覺。那是真的嗎?人真的有那種喜歡誰、討厭誰的機能嗎?那不是捏造的感情嗎?用語言定義的那種不明原因、模糊的情感,大家不是隻是隨便說喜歡或討厭嗎?
我還是道了歉。小島誇張地揮揮手,說:
當你五臟俱裂,腹中空無一物時,就會心懷餓鬼。
不過,小島,如果大家能夠彼此喜歡,這個世界一開始就不會充滿殺暴戾之氣。而且,所謂的“愛”或“喜歡”的感情,有時會變成一種兇器——它會突然剌你一刀,讓你血流成河、五臟俱裂。
我一開門,她剛好追上來。
小島,我們回家的路不同。
小島,你找我有事吧?
“那麼,你喜歡我嗎?”
大家那是因爲在虛構的故事中太重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才錯認那是很珍貴的感情。而且對這個現實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心情吧!
今天旅人會在吧!
我牽着一臉困惑的小島的手,開始走在被夕陽微微染黃的農業區路上。這條路又空曠又荒涼,除了我家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鄉下,我家也是在香奈菱。”
我總覺得自己不太會、也不習慣講話。
你不能上我家。
不行。
“嗯!啊,不——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
“嗯,嗯,那個,御前江,你討厭我嗎?”
我不懂。
小島一臉嚴肅地瞪着我。或許是因爲和她可愛的外表不太相稱,所以她的臉頰變得非常有趣。
不曉得。
她很堅持地說。我只能含糊地點點頭,說:是嗎?
說得很簡單的樣子。
“那麼——你喜歡我囉!”
“你不知道,那我幫你決定好了。我呢,很中意‘喜歡’的感覺。雖然我講得不好。嗯,喜歡不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嗎?如果覺得大家都喜歡對方,那麼,這個世界不就很平和了嗎?你覺得呢?這不是很棒嗎?我是這麼認爲啦!”
我又歪着頭裝糊塗。我明白小島想說什麼。她想說的是,我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吧!小島,請你明說,我不會生氣。你的比喻是在很難懂。
我說。她表情複雜地走到鞋櫃前。好,我們一起回家吧。農業區在南邊,住宅區在西邊,方向完全不同。我又這樣說了一遍後,就從小島身上別開視線,徑自往農業區走去。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我走到玄關,脫下鞋子,看了一眼穿着制服呆站在門前的小島。她神情恍惚,望着房子的大門。
得快一點,門禁的時間快到了。
我歪着頭思考着,小島點點頭,說:
我頻頻點頭稱是。如果每個人都喜歡對方,那一定會是個很美好的世界。我很佩服。
我點點頭說。小島的雙手突然開始演起啞劇,笑着說:好像前面築了道牆,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好意思。
如果不會花很多時間,我可以外出一下,所以希望你邊走邊說明來意。
障礙物?
我每天都試圖忘卻構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樣才能勉強自己打起精神活下去。小島,請你不要用那麼銳利的愛刺痛我。我體內一定是塞滿了壞東西。
的確。
我歪着頭,呆呆地思考小島的問題,她對我嫣然一笑,說:
“嗯,你不知道嗎?那個,像這樣,前面突然飛來一支槍或一支箭。”
小島擔憂地望着我,大概是覺得我低聲嘀咕的樣子很奇怪吧!爲什麼你能那麼直接看着別人呢?你的世界裏的人有那麼美好嗎?
我不發一語,小島垂着眉,一臉困惑的樣子。
飛過來?
我歪着頭說。小島有些慌亂地揮揮手:
“文化祭。”
她信步走在鋪着石板的空曠院子裏,張着嘴不知在說些什麼,我偏着頭問:
我搖搖頭。
“嗯……不過呢,”
“御前江?”
我家是在香奈菱的鄉下,而且是農業區。
可是,我含糊地偏着頭,不禁向這麼拚命跟上來的小島提出疑問:
沒有。
“像這樣,用那道看不見的牆把它擋回去、防禦的,就是障礙物。”
如果愛能使世界和平,我和母親的關係就不會那樣。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心想,只是大家的形狀都變了,讓人覺得不太舒服。我決定把升學調查表交到講臺前就回家。因爲,老師規定今天必須寫完才能放學。
“你討厭我嗎?”
“它在御前江的周圍展開。”
……不知道。
還是——不好。
“等等。”
心裏這麼想着,不知何故,小島走在我旁邊。
她欲言又止地問。
抱歉。
歪着頭想了一下:
真是不知所謂的回答。我想不透爲什麼小島要跟着自己回家,不禁嘟噥着:
怎麼了?
“啊,御前江。”
“沒有,你家比我想象中還要大,看起來好像豪宅。”
“哪裏哪裏,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曉得她在說什麼。小島煩惱了幾秒:
請你住手吧!
請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着我。
我要裂開了。
“……御前江。”
小島歪着頭問。我在她旁邊總是裝出開朗的樣子,並露出虛假的微笑。我想應該有顯露出來。我相信自己的表情。
我們走着走着,沒有多交談。不久,可以看到香奈菱高中了。
我很懷疑自己那雙極不可信賴的眼睛。
那裏站着一個女孩。在校門口附近——當然沒有人在通往農業區的南門走動。因此,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兒,頻頻看着校園,好像在等人。
是旅人。
我立刻發現是她,想出聲叫她。
可是,叫不出來。不對。我搖搖頭。不對。旅人,不可以。旅人,你的表情不要那樣。
打從我們第一次碰面,你就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嗯,那不是——”
你是那麼漂亮、美麗,和我不一樣,能正確地掌握這個世界。
“一年級的,”
你一定——是我,是我創造的。
是我創造的一個完美的幻影。是我的世界的救星。
“林田嗎——”
我趕緊捂住小島的嘴巴。小島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雞,驚訝地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不要說。
“……御前江。”
快點完成虛構的故事。
不知何故,武藤的神情越來越模糊,我歪着頭看着她,感到不解。
不是,不是。
“……”
住口。
我立即回答,然後想到自己這一身死人裝扮好像沒有說服力。接着,我瞧了一眼那個毫無懼色說着話的女孩子。
我簡短地問。那個女生驚訝地把手擱在她的纖腰上,報上自己的名字:
“咦?嗯——我叫武藤,和你同班。”
瞬間,她試探性地看了我一眼,我歪着頭無法做任何回應。
等到發覺時,我正坐在房裏,面對着電腦。我不知道小島後來怎麼了?我對她做了什麼?我們一定就那樣分手了——我是獨自回家的吧!嗯!
我想去虛構的世界。
她小聲地說,開始走在農業區凹凸不平的道路上。
……
搖了搖頭,把視線移到前方,一直凝視天空,肩膀會痠痛。
那天夜裏我沒睡好。
你是哪位?
我這麼一想,勉強從石牆上爬下來,那個手電簡的光線又照在我的臉上。很刺眼,我不禁用手遮住自己的臉,縮着身子。
不知道。
旅人不可以等我。她是每天命中註定般出現在我面前,像神一樣告訴我實話的幻影。她一定是我編造的、在這個虛構的失敗之作的現實中,唯一完美無缺的虛有人物。所以,所以——
不可以——小島請你住口。不要再說了。
所謂“手電筒”,也就是說有人拿着它走路。
雖然現在是春天,夜間的空氣還是很冷。我披了件短上衣走到屋外。大概是因爲我家附近很少有其他住家,環顧四周也感覺不到有人的樣子,所以即使是這身打扮,也無需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望着月亮。
“誰在那裏?”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填補那個欠缺的部分。然而,那個缺陷無論怎麼填都填不滿,令人着急、不舒服,無法冷靜下來。
還沒回家?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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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天空。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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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嗯——就是這樣,如果你看到小島,麻煩你跟她家裏的人聯絡一下。還有——只有竹宮、吉乃那些和小島要好的女生知道小島不見了,所以請不要泄漏這件事。事情鬧太大不太好。”
“那個,御前江——你在附近有看到小島嗎?”
“嗯,她跟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她讀中學的時候很有名……”
不久,那個邊走邊照手電筒的女生在我面前停住腳步,一臉驚恐地說:
我想見旅人。
“——御前江,那是你的朋友嗎?”
一股催促自己快打的衝動,在我的皮下竄來竄去。
她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請你不要道歉,千萬不要。這是錯的。那是什麼意思?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請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請你改過來。這是錯的。爲什麼你一臉哀怨?爲什麼你無精打采地走着?這是錯的,旅人絕對不會那個樣子。
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概很鎮定吧,其實內心極度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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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快一點。
不知何故,我覺得很冷。
“她沒跟你聯絡嗎?嗯,小島好像沒有回來。所以,我趁慢跑時順便找找看。啊——我是田徑隊,夜間訓練是每天必做的功課。”
我覺得很冷,不禁打了個寒顫。
“■■■”
我望着雲。我很瞭解風的動向。地球是活的,世界是動的。即使沒有故事,它還是生生不息地往前移動。啊,在這裏面把自己定義爲故事的一部分,一板一眼地生活的人,實在很不自然。
突然間,有道刺眼的光線照在我的臉上,害我差點從石牆上摔下來。
小島——
衣服不知是在何時換上的,換了那件像死人裝的窄袖便服。這身打扮在冬天會覺得冷,但現在的季節穿很舒適。而且,也可以直接穿着睡覺。
不是。
小島說出某個人的名字,
嗯!
……咦?好像聽過,但就是想不起來。不過,從她的語氣看來,好像是班上的同學。最近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知道我,這讓人很困撓。難道是自己太不會認人了?
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我壓低聲音說。
所以,你的表情不要那樣。
“咦?你是御前江嗎?”
“那個,御前江……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如此想着。坐在我家對面的石牆上,兩隻腳晃來晃去。望着一輪明月,總覺得心底缺少了什麼。
因爲喫了太多食物。
我設法保持平衡,看着前方。
武藤一臉訝異地看着表情僵硬的我,嘆了一口氣,說:
……。
那個女生用手電筒照我的臉。燈光很刺眼,我卻想些沒有意義的事:光線在黑暗中也有殺傷力。
咦——
雖然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但她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白——大概在慢跑吧,一身輕便的打扮,還把頭髮束在腦後,很有運動風的感覺。
結果,在那道光線靠近的同時,也聽到一個聲音:
這麼晚還在外面晃的人,不可能恨正經。而我又是這身打扮,還是趕快回家爲妙。
小島?
……………………
嗯——嗯!
默不作聲。
“你流了好多汗。而且——你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差。”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走着走着就來到校門口。旅人發現我,臉上露出微微的喜悅之情——然後,她看見走在我身避的小島。
別講。
是女孩子恬靜的聲音。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對方是女生,我多少鬆了口氣。事到如今再逃跑未免有些奇怪,所以就一直站在原地。這裏是我家,自己又沒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只是望一望天空。所以,沒有必要躲起來。
武藤輕輕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不可以。旅人必須是個幻想。她必須是個完美的人物。正因爲她是完美的、正確的、醒悟的,所以她才能引導、幫助——情緒不穩定的我。
“……那麼,御前江,我們學校見了。”
“……你是鬼嗎?”
我默不作聲,她突然轉過頭來說:
小島,對不起。我偶爾也會受不了。
你不要一副可憐、受傷的樣子。
“那個人是危險人物喔!聽說她叫林田——”
“林田同學——”
可是,看不清楚。這個只是反射太陽光的小小衛星,好像覺得自己微弱的月光很可恥似的躲在雲層中消失了。
我這麼想着,武藤拿起掛在肩上的毛巾拭汗,問:
我打字的速度不快,大概比小說家的平均打字速度慢很多。不過,自己很少讓手指停止打字的動作。在旁人看來,一定會覺得我像一臺奇怪的機器吧!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我以一定的速度動着手指。
心理作用吧!
“聽說她叫林田。嗯,跟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她念中學的時候很有名……想死,想自殺。她在學校也自殺了二、三次,引起很大的騷動。好討厭。哎,錯不了。剛纔你看到了嗎?她的手腕——好恐怖,傷痕累累。御前江,雖然我不太明白你們之間的事,如果她對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你不可以聽她的喔,報紙上也有寫,集體自殺的人增加了。我不太明白島什麼他們那麼想死?活着真的那麼糟嗎?我不懂。總之,林田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記憶飛離了那個地方。
我認爲上帝不該選擇人類爲世界的登場人物。
那道搖擺不定的光線逐漸向我靠近。好像是手電筒。這附近迤盞路燈都沒有,夜晚漆黑一片。不過,也沒有時間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