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泡沫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6010 字

※※※

七、泡沫

※※※

《十姐妹》改稿案。

·人物的心情不明,請增加心理描寫。

·人物的外表描寫不足,像是透明人。至少要清楚標示出年齡和性別。

……。

※※※

最近的世界很怪異嗎?我的頭腦很奇怪嗎?

“御前江。”

當我稍微沉醉在奇妙的現實裏,覺得噁心時,總是一臉開朗的小島突然叫了我一聲。

縣立香奈菱高中的教室,有幾個學生在準備文化祭,而我正在填寫困難無比的“升學希望調查”表,勉強捏造了前三志願的學校後,才抬頭望了她一眼。

香奈菱高中的偏差值很微妙,這附近大部分的學生就像升學學校的分類般,都想上大專院校。因此,學校很熱衷做升學調查,連跟升學考試尚無直接關係的二年級的我們,也必須像這樣考慮將來的出路。

將來、未來、明天。

嗯!

不敢想像會有那麼順利。

“御前江,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喔?”

小島滿臉擔憂地注視着我。我總不能老實跟小島說同學最近看起來好像塗鴉一樣,但爲了讓她放心,我含糊地笑了一笑。

沒錯,文化祭快到了,周遭同學好像開始有些變形。平常覺得他們透明、模糊不清,現在卻是一清二楚——因此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很像“塗鴉”的樣子。就像自己畫的自畫像,感覺有點虛假。

文化祭這個“事件”即將來臨,我覺得大家都努力想當“登場人物”。可是,我好不容易纔記得誰是誰,這下子又全部搞不清、弄混了。

我能勉強認出哪一個是小島,全因她是學校裏唯一一個會輕鬆跟我交談的人。

像剪紙般輪廓複雜的小島微笑着說:

“御前江,你看起來很沒精神耶!你討厭這種事嗎?”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小島靦腆地開始玩弄起自己的手指。

“或許——我們更要好的話,嗯——”

沒有。

我如此稍作說明,看了小島一眼。她那像小孩子畫的天使或公主般的臉頰,不知何故漲紅起來。

……。

不行。拋開令人討厭的事物吧!好,用障礙物。

所以,“咦?”

最近每天都和那個不可思議的女生不期而遇。待在她的身邊,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時刻。今天我們會聊些什麼?不妨跟她談談有關同學最近看起來有點變形的事。

我拎起書包,向小島點頭示意,就往教室的大門走去。

小島?

嗯!

“咦——啊,嗯,有吧。”

小島的語尾不是很清楚,她看了我一眼,開始走到走廊。不久,她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跟上去。

“御前江。”

我要回去了,再見。

黑暗中,我用除臭噴霧器對着躺在牀上的母親不斷噴灑。心想只要關上拉門就沒問題了,但還是會想到父親和大哥在家,所以立即打消那個念頭。

“——你能不能把那個障礙物除掉?”

“咦?”

大家那一樣。

我和小島一同走着,風景滲進我的鼓膜。

她剛纔好像就要問這個問題,我老實地回答,小島很認真地問:

鄉下房子。

我抱着胳膊沉默不語,思考着各種無聊的事。可是,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沒辦法。我不認爲自己一開始就能和大家和睦相處。像現在這樣能和小島隨便聊聊就很幸運了。

嗯!

※※※

嗯,覺得自己儘想着令人討厭的事。

沒有。

“御前江。”

障礙物。

咻、咻、咻!

我是這樣覺得,無論喜歡或討厭都無所謂。

“我們一起回去。”

我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喜歡”、“討厭”這兩個詞,但不曉得那是怎樣的感覺。那是真的嗎?人真的有那種喜歡誰、討厭誰的機能嗎?那不是捏造的感情嗎?用語言定義的那種不明原因、模糊的情感,大家不是隻是隨便說喜歡或討厭嗎?

我還是道了歉。小島誇張地揮揮手,說:

當你五臟俱裂,腹中空無一物時,就會心懷餓鬼。

不過,小島,如果大家能夠彼此喜歡,這個世界一開始就不會充滿殺暴戾之氣。而且,所謂的“愛”或“喜歡”的感情,有時會變成一種兇器——它會突然剌你一刀,讓你血流成河、五臟俱裂。

我一開門,她剛好追上來。

小島,我們回家的路不同。

小島,你找我有事吧?

“那麼,你喜歡我嗎?”

大家那是因爲在虛構的故事中太重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才錯認那是很珍貴的感情。而且對這個現實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心情吧!

今天旅人會在吧!

我牽着一臉困惑的小島的手,開始走在被夕陽微微染黃的農業區路上。這條路又空曠又荒涼,除了我家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鄉下,我家也是在香奈菱。”

我總覺得自己不太會、也不習慣講話。

你不能上我家。

不行。

“嗯!啊,不——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

“嗯,嗯,那個,御前江,你討厭我嗎?”

我不懂。

小島一臉嚴肅地瞪着我。或許是因爲和她可愛的外表不太相稱,所以她的臉頰變得非常有趣。

不曉得。

她很堅持地說。我只能含糊地點點頭,說:是嗎?

說得很簡單的樣子。

“那麼——你喜歡我囉!”

“你不知道,那我幫你決定好了。我呢,很中意‘喜歡’的感覺。雖然我講得不好。嗯,喜歡不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嗎?如果覺得大家都喜歡對方,那麼,這個世界不就很平和了嗎?你覺得呢?這不是很棒嗎?我是這麼認爲啦!”

我又歪着頭裝糊塗。我明白小島想說什麼。她想說的是,我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吧!小島,請你明說,我不會生氣。你的比喻是在很難懂。

我說。她表情複雜地走到鞋櫃前。好,我們一起回家吧。農業區在南邊,住宅區在西邊,方向完全不同。我又這樣說了一遍後,就從小島身上別開視線,徑自往農業區走去。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我走到玄關,脫下鞋子,看了一眼穿着制服呆站在門前的小島。她神情恍惚,望着房子的大門。

得快一點,門禁的時間快到了。

我歪着頭思考着,小島點點頭,說:

我頻頻點頭稱是。如果每個人都喜歡對方,那一定會是個很美好的世界。我很佩服。

我點點頭說。小島的雙手突然開始演起啞劇,笑着說:好像前面築了道牆,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好意思。

如果不會花很多時間,我可以外出一下,所以希望你邊走邊說明來意。

障礙物?

我每天都試圖忘卻構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樣才能勉強自己打起精神活下去。小島,請你不要用那麼銳利的愛刺痛我。我體內一定是塞滿了壞東西。

的確。

我歪着頭,呆呆地思考小島的問題,她對我嫣然一笑,說:

“嗯,你不知道嗎?那個,像這樣,前面突然飛來一支槍或一支箭。”

小島擔憂地望着我,大概是覺得我低聲嘀咕的樣子很奇怪吧!爲什麼你能那麼直接看着別人呢?你的世界裏的人有那麼美好嗎?

我不發一語,小島垂着眉,一臉困惑的樣子。

飛過來?

我歪着頭說。小島有些慌亂地揮揮手:

“文化祭。”

她信步走在鋪着石板的空曠院子裏,張着嘴不知在說些什麼,我偏着頭問:

我搖搖頭。

“嗯……不過呢,”

“御前江?”

我家是在香奈菱的鄉下,而且是農業區。

可是,我含糊地偏着頭,不禁向這麼拚命跟上來的小島提出疑問:

沒有。

“像這樣,用那道看不見的牆把它擋回去、防禦的,就是障礙物。”

如果愛能使世界和平,我和母親的關係就不會那樣。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心想,只是大家的形狀都變了,讓人覺得不太舒服。我決定把升學調查表交到講臺前就回家。因爲,老師規定今天必須寫完才能放學。

“你討厭我嗎?”

“它在御前江的周圍展開。”

……不知道。

還是——不好。

“等等。”

心裏這麼想着,不知何故,小島走在我旁邊。

她欲言又止地問。

抱歉。

歪着頭想了一下:

真是不知所謂的回答。我想不透爲什麼小島要跟着自己回家,不禁嘟噥着:

怎麼了?

“啊,御前江。”

“沒有,你家比我想象中還要大,看起來好像豪宅。”

“哪裏哪裏,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曉得她在說什麼。小島煩惱了幾秒:

請你住手吧!

請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着我。

我要裂開了。

“……御前江。”

小島歪着頭問。我在她旁邊總是裝出開朗的樣子,並露出虛假的微笑。我想應該有顯露出來。我相信自己的表情。

我們走着走着,沒有多交談。不久,可以看到香奈菱高中了。

我很懷疑自己那雙極不可信賴的眼睛。

那裏站着一個女孩。在校門口附近——當然沒有人在通往農業區的南門走動。因此,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兒,頻頻看着校園,好像在等人。

是旅人。

我立刻發現是她,想出聲叫她。

可是,叫不出來。不對。我搖搖頭。不對。旅人,不可以。旅人,你的表情不要那樣。

打從我們第一次碰面,你就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嗯,那不是——”

你是那麼漂亮、美麗,和我不一樣,能正確地掌握這個世界。

“一年級的,”

你一定——是我,是我創造的。

是我創造的一個完美的幻影。是我的世界的救星。

“林田嗎——”

我趕緊捂住小島的嘴巴。小島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雞,驚訝地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不要說。

“……御前江。”

快點完成虛構的故事。

不知何故,武藤的神情越來越模糊,我歪着頭看着她,感到不解。

不是,不是。

“……”

住口。

我立即回答,然後想到自己這一身死人裝扮好像沒有說服力。接着,我瞧了一眼那個毫無懼色說着話的女孩子。

我簡短地問。那個女生驚訝地把手擱在她的纖腰上,報上自己的名字:

“咦?嗯——我叫武藤,和你同班。”

瞬間,她試探性地看了我一眼,我歪着頭無法做任何回應。

等到發覺時,我正坐在房裏,面對着電腦。我不知道小島後來怎麼了?我對她做了什麼?我們一定就那樣分手了——我是獨自回家的吧!嗯!

我想去虛構的世界。

她小聲地說,開始走在農業區凹凸不平的道路上。

……

搖了搖頭,把視線移到前方,一直凝視天空,肩膀會痠痛。

那天夜裏我沒睡好。

你是哪位?

我這麼一想,勉強從石牆上爬下來,那個手電簡的光線又照在我的臉上。很刺眼,我不禁用手遮住自己的臉,縮着身子。

不知道。

旅人不可以等我。她是每天命中註定般出現在我面前,像神一樣告訴我實話的幻影。她一定是我編造的、在這個虛構的失敗之作的現實中,唯一完美無缺的虛有人物。所以,所以——

不可以——小島請你住口。不要再說了。

所謂“手電筒”,也就是說有人拿着它走路。

雖然現在是春天,夜間的空氣還是很冷。我披了件短上衣走到屋外。大概是因爲我家附近很少有其他住家,環顧四周也感覺不到有人的樣子,所以即使是這身打扮,也無需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望着月亮。

“誰在那裏?”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填補那個欠缺的部分。然而,那個缺陷無論怎麼填都填不滿,令人着急、不舒服,無法冷靜下來。

還沒回家?

“啊……”

※※※

我望着天空。

“……抱歉。”

※※※

不是。

“嗯——就是這樣,如果你看到小島,麻煩你跟她家裏的人聯絡一下。還有——只有竹宮、吉乃那些和小島要好的女生知道小島不見了,所以請不要泄漏這件事。事情鬧太大不太好。”

“那個,御前江——你在附近有看到小島嗎?”

“嗯,她跟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她讀中學的時候很有名……”

不久,那個邊走邊照手電筒的女生在我面前停住腳步,一臉驚恐地說:

我想見旅人。

“——御前江,那是你的朋友嗎?”

一股催促自己快打的衝動,在我的皮下竄來竄去。

她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請你不要道歉,千萬不要。這是錯的。那是什麼意思?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請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請你改過來。這是錯的。爲什麼你一臉哀怨?爲什麼你無精打采地走着?這是錯的,旅人絕對不會那個樣子。

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概很鎮定吧,其實內心極度焦躁不安。

※※※

嗯!

快一點。

不知何故,我覺得很冷。

“她沒跟你聯絡嗎?嗯,小島好像沒有回來。所以,我趁慢跑時順便找找看。啊——我是田徑隊,夜間訓練是每天必做的功課。”

我覺得很冷,不禁打了個寒顫。

“■■■”

我望着雲。我很瞭解風的動向。地球是活的,世界是動的。即使沒有故事,它還是生生不息地往前移動。啊,在這裏面把自己定義爲故事的一部分,一板一眼地生活的人,實在很不自然。

突然間,有道刺眼的光線照在我的臉上,害我差點從石牆上摔下來。

小島——

衣服不知是在何時換上的,換了那件像死人裝的窄袖便服。這身打扮在冬天會覺得冷,但現在的季節穿很舒適。而且,也可以直接穿着睡覺。

不是。

小島說出某個人的名字,

嗯!

……咦?好像聽過,但就是想不起來。不過,從她的語氣看來,好像是班上的同學。最近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知道我,這讓人很困撓。難道是自己太不會認人了?

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我壓低聲音說。

所以,你的表情不要那樣。

“咦?你是御前江嗎?”

“那個,御前江……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如此想着。坐在我家對面的石牆上,兩隻腳晃來晃去。望着一輪明月,總覺得心底缺少了什麼。

因爲喫了太多食物。

我設法保持平衡,看着前方。

武藤一臉訝異地看着表情僵硬的我,嘆了一口氣,說:

……。

那個女生用手電筒照我的臉。燈光很刺眼,我卻想些沒有意義的事:光線在黑暗中也有殺傷力。

咦——

雖然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但她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白——大概在慢跑吧,一身輕便的打扮,還把頭髮束在腦後,很有運動風的感覺。

結果,在那道光線靠近的同時,也聽到一個聲音:

這麼晚還在外面晃的人,不可能恨正經。而我又是這身打扮,還是趕快回家爲妙。

小島?

……………………

嗯——嗯!

默不作聲。

“你流了好多汗。而且——你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差。”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走着走着就來到校門口。旅人發現我,臉上露出微微的喜悅之情——然後,她看見走在我身避的小島。

別講。

是女孩子恬靜的聲音。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對方是女生,我多少鬆了口氣。事到如今再逃跑未免有些奇怪,所以就一直站在原地。這裏是我家,自己又沒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只是望一望天空。所以,沒有必要躲起來。

武藤輕輕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不可以。旅人必須是個幻想。她必須是個完美的人物。正因爲她是完美的、正確的、醒悟的,所以她才能引導、幫助——情緒不穩定的我。

“……那麼,御前江,我們學校見了。”

“……你是鬼嗎?”

我默不作聲,她突然轉過頭來說:

小島,對不起。我偶爾也會受不了。

你不要一副可憐、受傷的樣子。

“那個人是危險人物喔!聽說她叫林田——”

“林田同學——”

可是,看不清楚。這個只是反射太陽光的小小衛星,好像覺得自己微弱的月光很可恥似的躲在雲層中消失了。

我這麼想着,武藤拿起掛在肩上的毛巾拭汗,問:

我打字的速度不快,大概比小說家的平均打字速度慢很多。不過,自己很少讓手指停止打字的動作。在旁人看來,一定會覺得我像一臺奇怪的機器吧!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我以一定的速度動着手指。

心理作用吧!

“聽說她叫林田。嗯,跟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她念中學的時候很有名……想死,想自殺。她在學校也自殺了二、三次,引起很大的騷動。好討厭。哎,錯不了。剛纔你看到了嗎?她的手腕——好恐怖,傷痕累累。御前江,雖然我不太明白你們之間的事,如果她對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你不可以聽她的喔,報紙上也有寫,集體自殺的人增加了。我不太明白島什麼他們那麼想死?活着真的那麼糟嗎?我不懂。總之,林田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記憶飛離了那個地方。

我認爲上帝不該選擇人類爲世界的登場人物。

那道搖擺不定的光線逐漸向我靠近。好像是手電筒。這附近迤盞路燈都沒有,夜晚漆黑一片。不過,也沒有時間多想。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