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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那時總是望着天空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70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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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那時總是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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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天空。天空藍得讓人受不了。我學旅人躺在農業區的田埂上發呆。

這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很想就這樣躺它好幾天。

即使風吹雨打,我也不想動。

我伸長雙腳,緩緩呼吸着空氣,只是望着上面。

好舒服啊!

死了也甘願。

我的心情很散漫,不想動。連抬個手指都嫌麻煩。即使蟲子爬在自己的臉上、全身沾滿泥濘髒兮兮的,也不想動。

如果能這樣被埋在地裏也不錯。

很不可思議地,心情很平靜,身體沒有感覺。

只是肚子隱隱作痛。

我的視線很模糊,熱淚盈眶。感覺很痛、很苦、很難受。爲什麼我非得孤伶伶地躺在這裏?

想着想着,我已經感到厭煩。

我覺得好累好累。

沒錯。

總之,就像同學所說的,我是個令人唾棄的傢伙。我是殺害自己母親和小島,還逍遙度日的怪物。

這樣就夠了,已經夠了。對不起,很對不起。很抱歉我還活着。反正餓鬼的孩子本來就不該活在人類的世界。

我拼命編造各種謊言,想盡辦法生存下去——已經到我所能忍受的極限。我覺得很累,就此打住吧!

我失去母親,大家認爲責任在我身上,而且還指責我殺害小島。我討厭——生活在這種充斥怪物的世界。討厭死了。我想就此溶化消失掉。

空氣在我體內流動,我的血肉好像和風景交織在一起,有一瞬間我失去了知覺。

不過,對死亡的恐懼讓我立即打消這個念頭。

可是,她對我來說卻是無比重要的人。

你能跟受到家暴的女生說什麼呢?無論什麼話都安慰不了她,只會刺激深烙在她身心的傷痕而帶給她痛苦。

就像她所說,沒有事件發生。我們只是聊聊天、傾聽彼此的煩惱、毫無意義地抓抓蜻蜓和一起散散步。

旅人和我在這個世界的一隅凝視着彼此,連呼吸都忘了。

我不知道。只是怕得不想死。

“……你想死嗎?”

而把她的生命一直延續至今的人是我。

旅人悄悄挨近我,把她的側腹部展示給我看。她瘦得驚人,肋骨清晰可見。

她是那個望着天空,說“生活很苦”的女生。

“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了一下關於你的祕密,我可以說嗎?”

我小聲回答。沒錯,我偶然遇到她——和今天一樣,在鄉間小路看到旅人。之後,她又出現在我面前好幾次。不知不覺地,我們每天都會在回家的路上相遇——等到我發現時,她早已深深影響了我。

旅人似乎很開心地說。

我無法說什麼,只是沉默不語。

“一直想着死啊死的,就會瀕臨死亡好幾次。”

可是——

至今?

心想自己能不能多替她做些什麼。

事到如今,我想了好幾次。

“一個人孤伶伶地踏上黃泉,死後的世界又暗又冷。死亡——特別是將死之前,真的很恐怖。死後的世界沒有任何人。我會一個人孤單地消失。那種感覺太恐怖了,所以我至今還沒死。”

它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我不想死。

我討厭這樣。

“再那樣下去你會死喔!”

我知道她的手腕有好幾道傷疤。

“看得到嗎?這裏——”

我的周圍滿是塵埃和泥濘,雖然污穢不堪,今天仍是一片田園景色。綠色植物和泥土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展現出豐富的生命力,一羣飛鳥背對着太陽掠過天際。隨風飄搖的雜草、倒置的農具,這個世界好像時間停止似的靜止不動。

她全身都是那種紫紅色的傷痕。

“嗯,要不要一塊死?”

總覺得——她的語氣好像有些厭煩。我眨眨眼睛。她大概看出我的表情,有些哀傷地說: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是旅人。

“真央。”

“你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嗎?”

旅人叫了我一聲,說:

“真央,跟我一起死怎麼樣?”

旅人?

……。

她有一雙細長的秀目、穿着學生制服、揹着書包,但今天沒看到她戴眼鏡、拿着書本。

然後,毫不緊張、理所當然地說:

她突然喃喃地說,放開我的脖子,躺了下來。乾淨的制服被不懂情趣的泥土弄髒了。我們像以前一樣躺在彼此身邊,癡迷地注視着寧靜的天空。

看起來像是淤血的什麼傷痕——

接着,用有點恐怖、私語的聲音喃喃地說:

也就是說,她比我更接近死亡。

儘管如此,她的存在着實幫了我很多。

我連動一下眼睛也懶得動,睜開剛要閉上的眼睛,看了一眼就站在旁邊俯視着自己的女生。

那時她在想什麼?到底對我有什麼要求?

我凝視着她,總覺得她變得很虛幻。那天是我把割腕自殺的她強留在這個世界上。這項事實像一點一點侵蝕人體的慢性毒藥般,厭惡的感覺傳遍我全身。

總之,就是到了忍耐的極限。我想旅人此刻已決定結束一切。她了無遺憾、一臉平靜。

……我的祕密?

嗯!

不過,實際上似乎是旅人的家人逼得她想死。如果真在這裏言明,你會發現它是一件很老套、很常見的事,翻報紙也能看到好幾則類似的新聞,所以這裏就不加詳述。

接着,旅人在我耳邊嘀咕着。

我會就這樣死去?和旅人一起?失去生命,化爲烏有?

旅人用有些空虛的聲音對着一臉訝異的我說:

“是嗎——”

我能讓旅人幸福一些些嗎?能夠讓受到嚴重打擊而想死的她感覺到一絲絲的幸福嗎?

她背對朝日,俯視着我——悄悄蹲下來,近距離凝視着我的臉。

旅人突然坐起身來,把制服的上半部整個撩起,路出雪白的肚子。我不曉得她這個舉動有何意義,滿臉困惑地直眨着眼。

“……從那以後,發生了好多事。雖然沒有特別事件,但總覺得我們的相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聲音帶着某種感情,對着空虛的我說:

啊!

嗖地一聲,她修長的手指掐着我的脖子。我只感到些微的壓迫感,一副事不關己地想着:啊,我要被掐死了。沒有想像中那麼痛苦。大概是因爲旅人的手指不太用力吧!

我突然害怕起來。

“就是你跟我訴說的煩惱——你看不清楚這個世界、肚子懷了餓鬼。”

※※※

“……”

“我想如果不是一個人走,我就不會害怕。能夠毫不恐懼地死。”

旅人的神情很複雜,不知她對眼眶泛着淚水的我有何想法。

我想和她多談談心、多接觸、一起生活下去。

它看上去好像是甜美的獎賞,實際上卻是毫不留情地令人喪失一切。

我——

※※※

那時我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

死,就這樣死去?踏上沒有憤怒、悲哀,當然亦無喜樂,幸福的世界?被人拋棄在黑暗中,就這樣一直永遠、永遠地待在裏面。

我蹙着眉說,那是什麼呢?他眯着眼睛說:

旅人喃喃地說。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覺得很無聊又有些安心得樣子。我無法完全正確地理解哪種微妙的感情波動。

現實的不幸實在太殘酷了。

“以前——你不是問我爲什麼想死嗎?”

那個嚴肅、淒涼、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喊着:

她那瘦得令人心痛的身體有些奇怪的痕跡。

旅人隨即放下衣服,又躺了回去。

想到這裏,有一瞬間——我想和她一起死或許也不錯。因爲,我總覺得她很可憐。

想來,這就是我和旅人不同的地方。這個世界有太多模糊的事物,我有時會假裝沒看到它們,有時會比或忘記它們,一個人渾渾噩噩地生活。不過,旅人爲了獲得這個世界的一切知識而拼命看書,她毫不含糊、確實地汲取一切知識、情報。決不囫圇吞棗,連原本不想去碰觸的醜陋事物也坦然接納,因而痛苦地渴望解脫。

旅人不知不覺流着淚,喃喃地說想死。

要死嗎?

“嗯!”

我不好把她的事說出來。

我對於經常帶着薔薇香囊的她所知不多,也儘量不去知道她的本名、住址、年級或其他的事。

它一點也不戲劇化。

旅人大概也想到以前的事,一臉懷念的樣子,說:

咦?

死,那麼我御前江真央這個人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我的記憶、人格以及至今活了十六年的歲月都將不復存在。這——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害怕。

結果,突然有一個聲音說:

……。

那是她自殺未遂所留下來的傷痕。

“那時我也說過,因爲一個無聊的理由,很平凡的理由。可是,無論這個不幸有多稀鬆平常,當自己實際體驗時,卻是痛苦不堪。”

說我們是朋友,又覺得不像。

“喂,我可以躺在你旁邊嗎?”

“即使這樣,我還是沒死。因爲太恐怖了……”

那麼——我又能幫她多少?

……。

我懂了,但我只是凝視着旅人。我的視覺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而且,這個餓鬼的孩子——棲息在我腹中引起可惡疼痛的的始作俑者,也是旅人查出來的。

“真央,你說過你今年四月——換新學年時,去年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或者被人洗了腦?”

對。

她問了我一個出乎意外的問題,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肯定地回答。

沒錯。今年我幾乎喪失記憶,甚至把好像認識的小島他們全都給忘了。

這樣說來——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是因爲什麼緣故而喪失記憶?

“……大概在換新學年之前——春假,你受到一個重大的打擊而喪失了記憶。”

打擊?

我——不記得。

“這是推測,所以我才這樣問。或許完全沒猜中。”

旅人講完開場白後,坐起身子。她將視線固定在空中,臉上的表情彷佛領悟一切的老人。

“真央,你說你看不清別人的臉?”

旅人問。我躺着哼了一聲:

對。

不僅是別人,我連自己的臉也看不清楚。

“或許你會覺得有些不快——但我還是要說,你可能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疾病?

我這個奇怪的視覺是——疾病害的?

“嗯,你知道認知障礙嗎?”

把別人看成怪物的這種視覺——是認知障凝。

我受到嚴重的打擊,當場直打哆嗦。

“我想你會肚子痛,並不是因爲你懷了餓鬼——是因爲你無意識地壓抑自己而引發胃炎或什麼的吧!”

我衝動地伸出雙手用力推開她。

“我告訴你原因。是因爲這個香囊的香味。”

“那個父親和哥哥是不是你創造出來的人物?”

“你無法理解你母親的死亡,也是因爲被扭曲的記憶。在你的記憶中,母親必須活着,但事實上你殺了你的母親——因此和現實產生了衝突,所以你聽到不該會聽到的母親的聲音,感覺到不該會感覺到的母親的生命。”

“你可能遭到你母親的襲擊或被推倒在地,在激烈的抵抗下——誤殺了你母親。”

我沒來由地生起氣來。爲什麼自己的心情會變成這樣?既然這是祕密,讓它塵封在心底就好了。爲什麼她要這樣不客氧地把沉睡在我心中的事實給挖掘出來?

我只是一直把現實認定爲虛構、幻想的故事,掩飾自己的傷痛?

我摸着肚子,確定它在抽痛。

旅人的話讓我塵封已久的痛苦、哀傷和現實感甦醒過來——我不由得感到厭惡。

“或許傷害你的那個元兇——是你的母親。”

既不是英雄、什麼也不是的她一個踉嗆,很簡單地就跌倒在地。

“……剛剛我說的都是我的假設。”

她看了我的肚子一眼,用纖細的指尖指了指那裏。

有這種香味的高中生,就只有我——旅人喃喃地說。然後,她一副講完所有的事的樣子站起來,隨意拍掉身上的泥巴,抬頭望着天空。

我沒見過那麼哀傷的臉龐。

我有點苦惱,沒有回答旅人的問題。

可是,我被那野蠻不講理的怒氣衝昏了頭,對此毫無感覺。只是對多管閒事的她湧起憎恨之意,她那弱不經風的樣子——只是讓人覺得討厭。

……?

坐在地上的旅人一直注視着我。

父親和哥哥是我幻想出來的。

“……逃避到虛構的世界,沉浸在虛幻的故事裏,首先——是不會幸福的。你只會變成像我一樣討厭現實、絕望得想死。”

——爲什麼?

“……可是,如此勉強地把記憶封閉起來的結果——你的人格在各方面就產生了偏差。”

咦?我不懂。

她大概是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吧!旅人冷漠地侃侃而談。

……我害的?

啊——

這太恐怖了,我討厭這樣,拚命地想把碎成片片的幻想收集起來。這是多麼難堪、愚蠢的行爲啊!

我不想聽。我討厭聽。

……。

我可以理解,這很合理,但總覺得很討厭,很恐怖。

她不是爲了讓我困擾,更不是想傷害我,她真的——只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實。

“大概是遭受嚴重打擊或者——受到性虐待。因那個打擊太強烈而失去記憶或人變得有點怪異。

她把手擱在胸口上說着,她的表情、她的話語既認真又充滿感情,但我不想再聽她講下去。我不想那麼痛苦,心理上早把自己的耳朵塞住。

我覺得旅人的神情哀傷地扭曲着。

她越說越讓我理解到那些症狀和自己的現狀完全一致,不禁嚇了一跳。我——病了嗎?我的腦子有毛病嗎?

你爲什麼要對我講那麼殘忍的話?

那麼,我的父親——和哥哥呢?

“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的人。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在現實中。我不能這樣期望嗎?我希望你能活着——不能這樣想嗎?”

……。

現實就是現實,不是故事,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太殘酷了。

生病。我——生病了。

“這樣想也是有道理的。很抱歉——我的話不太中聽。”

“你受到親人襲擊和誤殺自己母親的雙重打擊——讓你因而完全喪失了當時的記憶。”

她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魔法師、英雄。

“……知障礙噓,有先天性,也有因心靈受到創傷而發病的。你大概是屬於後天的認知障礙。”

我想喊出一些惡毒的話。

我在家裏確實感受到他們的存在,這又該如何解說?雖然那兩個人的存在已被旅人否定了——

“或許與事實有些出入。也許全都想錯了,沒有一點猜對。”

“聽說齧齒類的動物能用味道來判斷同類的感情。你就像它們一樣,以味道來辨別他人。若是不慣好意的人,你就以爲他是怪物,而把渾身散發出惡臭的母親想成奇醜無比的人。”

我只是對一切事物視而不見,讓自己扭曲的現實合理化嗎?

“起初我以爲你和我是同類。跟我一樣——無法適應這個現實。所以,我學彼得潘邀請你,加深你的扭曲,讓你深陷虛幻之中。然後,最後可以和我一起死……”

壓力性胃炎?的確——常聽到上班族因壓力而引發胃癌。經她這麼一說,也不是沒有那種感覺。

旅人喃喃地說,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樣。

裏面並沒有怪物,也沒懷惡意。

它是如此地——悽慘、殘酷,難受得令人受不了。

我站起來面對旅人,全身滿是泥巴,狼狽不堪的樣子。

“可是,隨着時間過去,我開始覺得那種想法很可笑。因爲,太愉快了。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真的很快樂、很開心,只有一點點——想死的念頭。所以,我想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

“你說你只能看得清我吧?”

旅人講得似是而非,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看着旅人,那雙細長的秀目只是很溫柔地望着我。

這個事實不禁令人覺得很悽慘。

旅人又重複了一遍,說:這只是推測。

我表示無法理解,她就舉例說明給我聽:

啊,如果時間能夠倒轉,我衷心地希望這一刻能改正過來。她的確是爲了幫助我而拼命思考,纔跟我講這些話的——

我會肚子痛只是胃炎。

這是在醫學上有好幾個先例的壓抑性胃炎?

請不要用那麼簡單明瞭的話分析我。請不要讓我的虛幻故事回到現實。我——

門禁——是母親決定的。今年春天生病的母親強迫我的。不過,母親當時應該已經去世了。那麼——咦?這是怎麼回事?

多管閒事了。

“……我想那大概是你本能所產生的幻覺。你認定自己受到你所幻想出來的父兄的虐待,無法信任他們,所以只有你才能照顧母親。不管再怎麼討厭,自己也必須這麼做。”

“我想你就是這樣無意識地找了各種理由,爲自己一直不能離開母親所在的房子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你覺得自己的父兄很可怕,不能和他們和睦相處,所以至少要和母親保持聯繫——你認爲只有母親纔是你的家人。你想保護她,或者出現幻想的父兄,才能讓照顧母親的自己信服?”

家裏的父兄是——我想像出來的幻覺?

我不懂。

雖然我失去思考能力,忘了那些髒話該怎麼說。

……。

母親?那個一直躺在牀上的屍體——我的母親傷害我?

她的表情攙雜着悲痛。

“突然喪失過去的一部分記憶。不太能主動地說話,即使可以,也是很小聲。對周遭的事物不太關心,沉浸在自己的煩惱中。不識症——無法認出別人的臉孔。只能意識到別人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對整體的樣貌不太清楚。”

自己可能殺死母親,那種令人難以承受的深重罪孽,以及或許連小島也遭到不測的恐懼不斷啃噬着我,讓人心裏很不安。

旅人用邏輯分解我的幻想的同時,也否定了自己的神祕性,喪失當我的教世主的資格。她獨一無二的特性一旦消失,站在那兒的便不過是一個想尋死的普通女生。

你未免太——

“——”

我——遭受打擊之餘,爲了不讓自己崩潰,忘掉傷痛,對任何事都視若無睹地生活着吧!

對了,父母很久以前就離婚了——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帶着哥哥離開了。

她淡漠地說。我對她的話感到不解。

我用有些嘶啞、聽不清楚的聲音問着,旅人卻一臉爲難的樣子。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脆弱表情。

我被人虐待嗎?我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我沒看過那麼溫柔的表情。

旅人,請你不要再講了。

她簡單地說出這樣的話,甚至讓人覺得她太冷淡了。

“這個嘛,你母親的屍體對你來說是種危險的存在,它會讓一切禁忌、封閉的記憶甦醒。所以,你固執地把屍體隱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你不得不隱藏它。你常說有門禁要早點回去,訂那個門禁的人是誰?那個門禁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認知障礙是一種腦部疾病,也叫高次腦機能障礙。當然我不是精神科醫生,太專門的不懂,但我查了一下——發現你大部分的症狀和那些患者的情形相同。”

但那時——好像有人要闖進浴室。

母親的死是,

我像個孩子似的大吼大叫。

她有些哀傷、坦率地說:

“無法用視覺辨別他人的你,就像你自己所說的,我想大概是靠氣味來辨別他人。所以,文化祭快到時,如果情寶初開的女生擦了香水,你好不容易記起來的味道就會改變——那你就不知道誰是誰了。”

“所以,你的記憶被重新改造,將心靈受到的創傷封閉起來,彷彿沒有去年的記臆般——一直生活到現在。我想你是藉着忘卻自己無法正視的精神創傷來守護你的心。”

旅人用自己的話否定自己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她只是一個戴着特殊香囊、處處可見的普通女生。

但是對此刻的我來說,這一切都是多餘的。

不願面對現實,用謊言來抑制心靈的傷痛,只會讓人更加痛苦,所以自己纔會狠心地向眼前的旅人亂髮脾氣。

旅人低着頭,靜靜流着淚。我當作沒看見,轉過身去,漫無目的地走在泥濘的路上。我想盡快遺離她,怕她又講出什麼話刺痛我的心。

我很後悔。

我——此刻是在踐踏她的關心。

以最糟糕的形式。

而這個事實把我和她之間的羈絆打碎了——

“……沒錯。長不大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好。”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旅人。

※※※

爲什麼現實只會向未來前進?爲什麼我們無法讓它停止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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