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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枷鎖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14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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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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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這個行爲謠我更覺得現實很模糊。寫作——無論是小說、詩歌或日記,用鉛筆寫在筆記本上或用電腦打字,我想裏面就會有自己所創造的、以“我”爲神的虛擬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我就是神。它與法則、常識無開。

例如: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裏,我讓一個叫做“御前江真央”的人物出場。我可以讓她談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或經歷一個驚心動魄的冒險……甚至讓她遇害,這都是我的自由。

在虛構的世界裏,我可以殺死自己好幾次。

也就是說,我發現我在那個世界可以殺死自己。我知道無論是我的生命、靈魂以及現實中的我認爲荒謬的基本概念,只需一句話“消滅御前江真央”,就可以把我除掉。

當然,那都是在以我爲神的虛構世界中的故事。實際上,在這個似乎被稱爲現實的我所生活的世界,絕對無法想像會碰到那麼毫不容倩的話。

可是,我很害伯。

這裏真的是現實嗎?不是某個人所創造的其中一個虛構世界?我很懷疑。這個疑問像是詛咒似的解不開。

這個現實真的是現實嗎?

我懷疑是不是有人正在某處看着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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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前往出版社。

好像是因爲我寫的小說《十姐妹》得獎,所以出版社叫我過去一趟。大概是不常外出的緣故,離開香奈菱市,對門禁森嚴、無暇出遠門的我來說,總覺得怪怪的。我只付了一百元坐電車,那個在幾秒鐘之前等同於“我的世界”的香奈菱市,就遠遠地被拋在後頭。

這個世界絕對不是受到完美保護的世界,它彷佛是個花一百元就能被颳走的幻影。

搖搖晃晃地坐了一會兒電車,我打算告訴父親因爲學校有活動才晚回家。

天氣不太好,天空好像就要塌下來似的陰陰的,連街道上的景色看起來都是灰濛濛的一片。我才四處望了一下,就下起小雨,害我的制服上都是一滴滴深色的雨漬?

我打開放在書包裏的折傘,站在車站正對面的大馬路上,看着出版社的人傳真給我的地圖。雨非常好奇地緊咬着我的傳真紙,紙馬上就溼了一大片。

我立刻發現出版社就在不遠處。我穿過一羣穿着制服的學生和引人注目的外國人,站在掛着“羣灰舍”招牌的建築物前。建築物旁有座墓園,開了幾朵好像假花似的石蒜。

長長的道路兩旁,有幾間書店、大樓和食品店,像濁流般的人羣來來往往,毫不在意下着雨。這裏和香奈菱市有點不一樣,不知道是排放的廢氣還是羣衆所散發的體臭所造成,感覺有大人世界的味道。

我又看地圖確認了好幾次,肯定就是這棟建築物。偶然往旁邊一瞧,那裏有一家宏偉的書店,一個女生悄無聲息地從裏面走了出來。

真噁心。

這個生物多麼醜陋啊!我這麼想着。只是味道很難聞,摸起來很噁心。可是,遲早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個樣子,而我的小孩也會。所有的生物都會衰老、生病,最後纏上一身怪味而死。

“喂,我洗完了。”

我一直想着這件事,所以把走進出版社之前看到那個細長秀目的女生給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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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贊成那項理論。

每當小孩子犯了那些像小說情節的罪行時,必定會有一個學者把責任推給虛構的故事——看太多電視、漫畫和電玩。

我點點頭,幫母親按摩背部。不管她有多醜陋,脾氣有多暴躁,她都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和哥哥真的怕得不敢接近她,所以我爲了繼續在這個所謂“家人”的組織中混下去,不得不和她保持關係。

我家又大又空曠,浴室自然也很寬敞,空蕩蕩的。我認爲這只是洗澡的場所,空間沒必要那麼大。我的皮膚大概很脆弱,長時間泡在浴缸裏會發脹,所以我蜻蜒點水般迅速洗完澡後,就步出浴缸,站在鋪着瓷磚的地板上。

我平常寫的東西甚至稱不上小說。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彷佛凍結起來。

原本含糊不清的我不想消失不見。

強凌弱、跟蹤狂或兒童犯罪,這樣的行爲之所以會增加——我想是因爲描述那些行徑的虛構作品增多了。習於暴力、血腥、拷問、惡意等強烈刺激而成長的人,他們犯了一點小罪並不會受到應有的良心苛責,他們完全中了邪。這樣子好嗎?

我一如往昔在自言自語。

在一陣像思考的沉默之後,那個人影竟然緊緊握住門把想走進來。

那裏是更衣室,只放着我脫下和換洗的衣服。誰會在那裏做什麼?我覺得很害怕,但現在自己還相信現實的真實性嗎?心想,不會有什麼事,於是對着門的那一邊大叫:

沒有答案。我覺得很空虛,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小說和漫畫多半是用這種方式表現。覺得痛,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那麼,現實消失了嗎?我們拚命接近虛構的這個現實不見了嗎?

總之,我會努力看看。我離開出版社踏上歸途,天真地煩惱着能不能把尚未成形的思緒寫成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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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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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有這樣的法律和結構。所以,你不得不接受它。

簡單地結束虛構故事,只需一根手指的力道,即能毫不容情地消滅它。

你早點死就好了。

接着,我在出版社跟編輯談了約兩個小時。我原本就不愛說話,而且只是個高中生,當然不懂什麼禮節。對方大概覺得我是個相當沒禮貌的女孩子吧!

我糊里糊塗地接受招待,接二連三地被問了好幾個問題,諸如念哪間學校、家裏有哪些人、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等等。

我們緊抱不放、小心翼翼守護的這個現實,真的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嗎?這個摻雜着虛構、融入謊言、如此模糊不清的現實有那麼好嗎?

他說什麼東西都可以,我也沒辦法。

你早點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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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傷腦筋。

我只看得到一串串鮮明的液體從那個像是自己透明的臉龐的位置上不斷地流出來。

我的眼睛很奇怪嗎?在黑暗中不太看得見東西,必須設法找到目標擦拭母親的背部。我把端來的洗臉盆放在她的枕邊,開始鬱悶地工作——用熱毛巾擦拭她乾枯的肌膚。她的皮膚好像樹皮似的又粗又乾。

即使被咬的皮膚滲出血絲,也只是覺得噁心。

這個生物很醜陋。她是我這個餓鬼的母親,恐怕她也是餓鬼吧!母親的眼神很嚴厲,身材瘦得很難看。我不太清楚,她大概是因重病經常臥牀不起,或者怕黑、一個人很寂寞,所以訂了一個嚴格的門禁,規定我必須立刻回家,不讓我做任何事,只希望我陪在她身邊。

有血緣關係的人大都住在一起。

浴室充滿蒸氣,霧濛濛的,看不清楚。我好像是那種看不清楚東西的體質。或許自己是因爲這樣而害怕不確定的現實。就在我想着這麼無聊的事時,突然發現有人站在浴室的入口——毛玻璃門的那一邊。

說到人爲什麼要穿衣服,大概是爲了隱藏這個奇怪的部分吧!由猴子進化而失去毛皮的我們忘了羞恥。不過,我好像在進化時受了傷,非常討厭暴露自己的肌膚。

“……”

我不喜歡洗澡,因爲那會洗掉自己的味道,感覺自己好像要溶解在熱水裏,很恐怖。

真央,我的背好痛。

一開始我就不打算講太久,所以回答都是很簡短的幾個單字,但那個編輯並不介意,一直問個不停。這樣的時刻持續了好一陣子,就在我感到有點不耐煩時,那個編輯很客氣地跟我說,如果我又寫了什麼文章,請拿給他看。

我突然不想從高居現實之上虛構的極樂世界中回來,難道不行嗎?

媽。

我不想從這個世界消失。

自己顫抖着身子蹲在那裏多久了?好幾分鐘還是好幾十分鐘?

現實是這麼容易地讓虛構的故事展開。

不過,我們知道虛構故事總有一天會結束。關掉電源,電視節目就會消失。闔上書本,小說也就看不到了。結束電玩,虛擬的冒險就終結了。

哎,總之,有人請求你寫文章是幸福的。而且我參加新人獎的選拔,至少心裏是想讓人閱讀自己的文章。那麼,事到如今再說自己很爲難,又何必當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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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爲了讓母親安心的一種娛樂。

我默默地用毛巾把自己的身體包起來,走去穿衣服。雖然很想趕快穿上農服,但走太快萬一跌倒更糟糕,所以我總是控制住自己的急性子。

那些孩子並沒有“適可而止的家暴”和“點到爲止的欺侮”等參考書,學校的老師和父母也不會把“欺凌弱小”的實例顯示給他們看,所以做這種行爲的人,就會先參考電視、漫畫和電玩的內容。

那不單是針對犯罪而言,虛構故事也影響我們極爲普通的日常生活。

爲了演出如此乏善可陳的現實,設立了的各種裝備,人們也以各自的演技支撐這個現實,苦思着如何把這個所謂人生的“現實”,創造成更有趣的“故事”。

我嚇了一跳,用力抵住門,身體越來越冷,腦袋冒出一堆疑問。爲什麼會這樣?我不明白。是誰?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到底是什麼在守護着現實?

所以,我現在也融入這個所謂“家人”的結構當中。

在充斥着虛構的這個世界裏,大家都在參考虛構的故事。每個人都想粉墨登場,扮演電視中的人物。這個場面要笑,那個場面要哭,一頭栽進去的我們可以條件反射地啜泣、發笑。那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像某人所描述的虛構人物在扮演某個角色。

不能適應這個世界的結構的人,一定會遭到這個世界排斥。而作者在寫小說時,都會特地讓不合適的登場人物消失無蹤。

像這樣,現實變成虛構的劣質複製品,真實感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殆盡。現實墮入虛構中,我們則淪落爲戲劇的登場人物。

母親有聽到嗎?她已經失去感受到我的氣味的能力了嗎?所以她才用老鼠般卑微的眼睛望着我。

我的背好痛啊!

我不太喜歡母親的味道。最近她的腥臭味特別重,我用除臭噴霧器在母親的睡房裏噴了好幾次,這樣至少味道好聞些。我坐好直視着母親:

現實真的那麼明確嗎?

可是,我毫無感覺。

爲什麼我們還活着?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外面沒有人,不禁鬆了一口氣,趕緊換上衣服。爲什麼會這樣?我回頭看着自己不常照的更衣室的大鏡子,這雙看不清楚東西的眼睛,也看不到我這個人。

餓鬼的聲音無法以聲音的形式傳到我的耳朵,而是利用氣味。就像齧齒類動物藉着彼此的氣味得知對方的情緒,而我們是以自己的氣味傳達自己的意志。

所謂“現實”,是虛構的一種,我們只是很倒黴地不能從中脫逃。我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在寫小說時,覺得自己真的脫離這個現實,跑到自己所創造的虛構的世界中。

她已經變得那麼醜了,爲什麼還活着?她難道不覺得痛苦嗎?爲什麼大家都要緊抓着生命不放呢?

這次寄去參加新人獎的小說,也是碰巧寫出來的。只是因爲心裏有一股想給人看一看的慾望,才衝動地寄了過去。

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我低下頭,瞧着母親稍微緩和的表情。

——嗚!

爲什麼我要生活在這個現實(世界)?

最近現實看起來很虛假,像我這樣的人都會覺得很不安。小學生“因爲被戀人甩了”而用美工刀殺死同學;高中生爲了“報仇”而自製炸彈炸掉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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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文章大部分都是散文隨筆,很少整理成小說的形式。即使是坐在電腦前想寫小說,也常是僵在那兒,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媽,喫飯了。

我想成爲一個概念。像一個漂亮的概念活着,很幸福。

她滿臉驚訝地看着站在出版社前的我,然後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的樣子。個頭嬌小的她瞬即被灰色的濁流給吞沒,不知何故,她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我這樣告訴那個編輯,他卻跟我說,大家都是這樣。不管什麼東西都可以,如果我又動筆,一定要給他看?

那是雙不可思議、深邃的細長秀目。

家人,從我只知道“呱呱”叫的年紀開始,他們理所當然地就在我身邊,所以也沒去細想。但是當我重新審視他們時,卻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不明白爲什麼我會和他們住在一起?

可是,我不知道需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不看到這個現實。像闔上漫畫、不看電視般丟棄這個現實的辦法,我一個也不知道。

我打算編一個理由。

實際上,人的生命是無常的。我們都知道每個人隨時都可能會死。不過,大家的內心深處並沒有懷疑現實的絕對性和自己的不朽性。

我嘆了一口氣,重新替她蓋上被子,凝視着這位把我生到這個無法做任何事的世界的餓鬼母親。

嗚嗚!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噁心。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的,我無法認清這個含糊的整個身體。我的視覺很奇妙,只看得見身體的一部分,即使它只是一小部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很噁心。

我寫作的情況很像中邪。當我興起一股想寫些什麼的衝動時,會毫無來由地坐在電腦前,沒有任何構思地開始打字。等我發現時,就有好幾張莫名其妙的文章擺在那裏。我一寫完,就心滿意足地關掉電腦,不再瞧它一眼。和喫飯一樣,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想自己只是把想寫的慾望寫出來,發泄一下而已。

母親沒有回應,飯也沒喫就睡着了。

不久,我抵住門的力道越來越小,那個人則轉身緩緩離去,感覺好像對方隨時都能這麼做。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只是很害怕,整個人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

她看了我一眼。

我和三個家人一起生活。換言之,我和三個陌生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那是毫無疑問的,一點都不奇怪。所謂“家人”就是這個樣子。

結果,站在毛玻璃那一邊的人影出人意料地反應很大。到底會是誰?母親生病不能下牀。那麼,是父親還是哥哥?

剛剛是怎麼回事?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不過,那太像虛構的故事了,玩笑未免開得太大。我搖搖頭,現實中不可能會有那種事,便簡單地放下心。可是,現實中不可能會發生的事,就在剛剛差一點發生了。

不過,這個現實無法這樣做。現實是虛構的失敗作品。爲什麼我不能脫離這樣的世界?

那時,現實中的我消失,而我在自己的世界裏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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