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透明的叮噹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40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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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透明的叮噹(※TinkerBell,《彼得潘》中的小精靈,常跟在彼得潘身邊,妒嫉心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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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自己的腦袋是諾貝爾和平獎。
“——所以呢,再這樣下去,我們班的表演節目在文化祭開始之前將無法做出決定。請大家提一下意見。有意見的人請舉手!”
這當然是我心中的意見。班上同學用猜拳的方式,硬是把文化祭實行委員會的職位推給小島。即使如此,她也毫不畏懼地扯着嗓子喊,也不氣那些竊竊私語,幾乎不理睬她講話的同學。
站在講臺前講話很恐怖、很難爲情。沒有人提出任何意見,會議很難進行下去,這讓人很氣餒。
請你們體諒一下她的感受。
文化祭要怎麼表演都無所謂,你們要知道小島也很辛苦。
這大概是一種因果關係,小島指定我當會議記錄。我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咖啡店”和“演戲”後,就坐在小島旁邊,用剪刀剪着自己的筆記本。小島和班上同學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但我一點都不以爲意,因爲異樣的眼光又不會殺死人。
不久、我準備好全班四十人的小紙片,拍了拍小島的肩膀,她一副看起來要哭的樣子。
“怎麼了?”
我向一臉疲憊的小島提出一個意見。
大家好像覺得舉手發表自己的意見很不好意思。
我一如往常小聲地說:
所以,大家可以把意見寫下來。
“嗯,這樣也好。那麼,現在就把紙張分下去,有意見的人——”
小島大概是覺得可以打破目前的僵局,所以她開心地點點頭。我偏着頭,雙手在胸前搖了搖,說:
不是。
“咦?”
我對着滿臉困惑的小島指了指手錶,說:
已經五點了。
“例如:石頭。這顆是石頭。不過,如果我們沒有發明‘石頭’這個詞,會怎麼樣呢?它就是一塊陌生、粗糙的東西,讓人不舒服。你明白嗎?沒有用語言定義的東西,感覺很糟糕。反過來說,用了語言定義、符號化的東西,只要不去深究它,一點都不可怕。”
我慢慢地收回視線,那個不可思議的女生早已不知去向。
她頭也不回地背對着呆立在那兒的我。
這樣就解決了。請不要再花時間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要是我回去晚了,會被母親唸的。
……。
在早晨的鳥兒小聲鳴叫的鄉間小路上,我又碰到那個奇怪的女生。
像敲打音叉般響起不可思議的頻率的聲音。
我怕。
有新的郵件。是羣灰舍的編輯。我還沒記住他的名字和長相。印象中他好像是個大塊頭,但或許是個錯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嗶——
好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樣子。她的動作實在很可愛,我不禁笑了起來。心情愉快得像在天上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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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抓着書包走在她旁邊,腹中沉重的不快感好像咬破我的皮肉,跑到外面去。
“只有在‘我’放棄‘我’自己的時候。也就是說,我不思,故我無。”
旅人喃喃地說着,她的身影逐漸消失了。
聽着旅人的聲音,不知不覺香奈菱高中的校門出現在眼前。這個幸福的時刻就要結束了。待在完美存在的旅人身邊,傾聽她講話,是自己唯一能夠放鬆心情的時刻。
而且——我想,如果這個現實不是真的,就像我有時想的,這是某個人幻想的產物,那麼想像“我”的人——不,創造“我”的人,不就是神了嗎?這麼一想,神果然是存在的。那麼,或許他正在閱讀“我”這個字。
她自稱像彼得潘,而我在自己的小說中,則幫她取名爲“旅人”。自此以後,我碰到她好幾次,她每次都講些很神奇的話,搞得我暈頭轉向。
導師規定我們今天一定要決定好文化祭要做什麼才能回家,接着自己就消失無蹤了。如果要教導社會的不合理處,偉大的老師大概本來就是不講理的吧!
“所謂‘語言’,是讓無形變成有形的法術。它是人類最傑出的發明,給予一切萬物一個輪廓、符號。”
你又怎麼樣?
不是問你是誰,而是問存在的問題。我不曾看過像她這樣真實存在這裏的人。連一個能看到指尖的人也沒有。同樣地,雖然母親給人的印象很鮮明,但她所在的房間總是昏暗不明,而我在不明亮的地方視力總是變得很差,所以很難看得見她。
旅人的話很難懂,我不明白的地方很多。所以她好像看透我的一切,予人一種彷佛是什麼聖旨或上帝、天使的神諭的印象。
旅人撿起腳下的石頭,目不斜視地私語着:
大概很怕吧!我想應該是這樣——可是,我也不太懂,只是害怕自己的肚子被咬破的那個夢境會成真。
我的教室在三樓。沒有體力的我,只要一點點高低落差就疲累不堪,但還是得想辦法往上爬,只是每隔一會兒就得停下來休息、喘口氣。
“——彼得潘一樣?”
“你太遜了吧!難得上帝、天堂和地獄如此衰敗——不會讓人感到真正的害伯,所以不用理睬那種東西,只要考慮舔垢鬼和可愛的黏糊怪那樣低俗的東西過日子就好了。一直把生命或現實想成像上帝那樣高不可攀,甚至傻了餓鬼,任意讓自己變得很不安——”
她總是在看書,但是這次她很稀奇地瞥了我的肚子一眼,喃喃地說:
“你把自己的小孩叫做餓鬼吧!所謂‘餓鬼’,一般的認知是‘小孩子’的另一種稱呼。感覺有‘小鬼’的意思。另一個——嗯,則是作爲佛教用語,活得毫無價值的人,來生會轉世爲卑賤的生物。六道輪迴的第五道,也就是第二慘的來世——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墮入餓鬼道的人會轉世爲卑微的生物。”
我的夢境和現實如此不斷地重複着,很不舒服。每次都作相同的夢,夢到自己的肚子被不明物體從裏面咬破。這個夢既恐怖又很痛,都把我嚇醒了。我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肚子,裏面好像有什麼正在蠢蠢欲動。
“用語言來定義,我認爲非常重要。”
……是不安嗎?
我仰望蔚藍的天空,突然發現有人以不可思議的頻率在我身旁低聲私語:
然後,我搖搖頭,一如往常地向走廊邁去。
如果是這樣,我祈求的事也未必不行。神啊!請您不要那麼近地看着我,請您不要管我吧!
旅人看了我一眼,然後盯着我的肚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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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發出聲音,出現郵件信箱。我從無聊的思緒中醒來,注視着微微發光的螢幕。這臺電腦是我自己買的,除了寫稿子之外,偶爾用它來打RPG。
我隱藏心中的想法,勸着小島,然後花了十分鐘左右,就成功地讓會議結束。我們班最後決定“演戲”。
她偏着頭,喃喃自語地說。
我想着旅人。
我決定趕一下路,一個人在農業區凹凸不平的路上小跑步。跑到一半就上氣不接下氣,不禁一面怨自己體力太差,一面抬頭望着天空。
我今天比平常更愉快地看顧母親,並小心不跟父親和哥哥打照面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關於前些天好像有人要闖進浴室一事,我不能找人商量,因此只好在待在自己房間時也不忘鎖上門。
“你看天空。”
“那種生物!爲什麼你會怕它?”
“——那樣的話,你會變得跟我一樣喔!”
我沒出息地哭喊着,發現自己呼喚着:神啊!神啊!
那個細長秀目的面善女生打我身邊經過。
那麼,爲什麼我一直在思考生死之類的事?不過,這總比成天想着討厭讀書、點心很好喫或老師有嚴重體臭之類的事好吧!哎,老師的體臭真的很嚴重。
太好了。那麼,我要回家了。
一股香囊的香味。
反正也沒有人會提出其他意見。
我在鞋櫃前換好拖鞋後,低着頭走在走廊上。穿過走廊,朝着聞到油畫顏料味的美術教室旁——不常打掃的樓梯,走上去。
“你不知道‘舔垢鬼’嗎?它是專門舔澡盆污垢的好妖怪,是一種很日式思維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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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天空、海洋或山林等如此宏偉的自然景物時,就覺得自己忙忙碌碌地活着很愚蠢。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在富士山的樹海上吊、跳海,或從高樓縱身躍下,摔個粉身碎骨吧!但我不能死,還不能死。
……。
“惡意的種類有很多種。憎恨、厭惡、嫉妒和怨恨。你所懷的惡意究竟長什麼樣子?那個惡意的真面目是什麼?被你取名爲餓鬼的寶寶,是喫什麼養分培育的,不知道它現在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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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禁的時間快到了,得回去了。
郵件內容說,我投稿參加羣灰舍發行的“ash”文藝雜誌新人獎的《十姐妹》獲得優秀獎,他們想刊登這部作品。所以,接下來要請我仔細修改原稿,或檢查有無錯漏字等。
旅人用冷靜的聲音喃喃地對着一直爲餓鬼所擾的我說。
什麼——意思呢?我很想問她,但旅人依舊用不可思議的聲音繼續說:
那麼,當家人造成你的困擾時,又該向誰求助?
在我還不知道“活着”是什麼意思之前,怎麼能死?
“你太認真了。如此煩惱只會給餓鬼養分。搞不好哪天你的肚子真的會被咬破喔!如果是這樣——還不如望着天空發呆來得好。就像小鳥一樣。餓鬼的飢餓感是填不飽的,你再怎麼煩惱也只會覺得疲累。”
“你自己應該感覺到這件事了。”
“——不知是哪種惡意呢?”
“……你知道嗎?精靈叮噹,如果沒有人認爲她真的存在,她就會消滅。精靈和人類不一樣,很純潔。而人類,即使沒人認爲他真的存在,也能存活。‘我’會消失是——”
“無論怎麼喫就是喫不飽。可是,不喫又不行。活着就是一種痛苦,餓鬼——就是那麼可憐的生物。”
“我思——故我在。”
一陣微風拂來,飄來一片應已凋零的櫻花花辦,隨即又飄落在地上。那個女生走得很快,我追上去盯着她看。細長的秀目、深奧的書和香囊的香味——她在這裏,這個人真的存在這個地方。
旅人把石頭丟到一邊,繼續走着。
“……我嗎?就像你所看到,光想着無謂的事,一直想着,也無法長大。嗯,是不是就像——”
我衝動地問。總之,我有一種不可以讓她從這裏溜走的感覺。
你呢?
我覺得有些不安地關掉電腦。
夢境和現實的區別在哪裏?所謂“夢”,是我們睡眠時大腦所見的幻影,很模糊。不過,現實對我來說也很模糊。只覺得所謂的“現實”,就像我們醒來所作的夢一樣。
“所以,你是存在的。你正察覺到你自己。”
然後,她又把視線移到書本上。結果,有些模糊的她又恢復原來的氣氛,變成那個我常看得一清二楚的旅人!細長的秀目、香奈菱的制服。以及她現在閱讀的書《法布爾昆蟲記》(※JeanHenriFabre,法國著名昆蟲學家,1823-1915。)。
不知道。
她看到我一臉困惑的樣子,認真地說:
哎,總之就是這樣。
“什麼?嗯,可是在尚未決定好文化祭要做什麼之前,我們不能走。”
最近我作了一個很奇怪的夢,而且那個夢一直持續着。它持續到何方呢?當然是持續到現實。
……。
“……你能詳細告訴我溫蒂的煩惱嗎?”
俗話說:有困難的時候,家人會保護我們。
“無論是上帝、幽靈、天堂或地獄,只要我們知道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莫名其妙的恐懼就會消失。禁止崇拜偶像的上帝本來並不叫上帝。他被上帝這個詞的形像所束縛,所以我們現在纔不會像畏懼河童和舔垢鬼般地害怕他。”
我們通過校門,旅人望了我一眼。
旅人理所當然地說。
沒錯。季節更迭——現在已是九月,再過兩週就是學校的文化祭。現在如果不決定要做什麼、及早做準備,或許會趕不及。
不過,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是個完完整整的人。即使在黑暗中,我一定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存在。
“你呢——”
我回了一封郵件,說明自己不能經常打破門禁,想盡量在家裏做。我不太瞭解對方所謂“修改原稿”具體上是指什麼,但也無所謂。
她這麼一說,我就抬起頭來。由於校園及四周沒有任何遮蔽物,所以天空顯得非常遼闊。有幾隻小鳥嗚叫着飛過天際。
所以,我建議就以這三項提案來做表決。覺得這三項都不好的人就寫“從缺”,覺得“咖啡店”、“演戲”、“鬼屋”這三個裏面有一個不錯的,就把它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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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喃喃說着,向張口結舌的小島指了指寫在她背後黑板上的“咖啡店”、“演戲”、“鬼屋”等不太有特色的提案。
我沒有感慨。
向神。向神求助嗎?神是想像的產物,是一種幻覺、心理上的偶像。喜歡閱讀各式各樣的書、有些賣弄小聰明的我,有時會這麼認爲,覺得這樣否定神的存在很神氣——但我發現自己在最後生死關頭時,還是會向神求救。
我無法真實地感受到自己的文章會讓許多人閱讀。因爲,我以前的文章都是爲自己而寫。我只是想創造一本小說——自己的世界,品嚐一下能夠在那個世界隨心所欲、當神的心情而已——
爲什麼我能夠那麼清楚地看見她,並且確實聽到她講話?
難道——
我搖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但不否認自己心中一直想着“難道”那個字眼。
難不成她是我的幻覺?高居現實之上,虛構的登場人物,無論何時看起來都很清楚。
她——旅人的存在,就像漫畫中的主角,有着清晰的輪廓和符號。
我究竟是哪裏病了,竟創造了一個應該是現實中不存在的虛構女孩?可是——第一次碰到旅人時,我摸到她柔軟的臉龐是溫暖的。
連自己的感覺都不可靠了,我明白這點不能當成證明“現實”的手段。可是——那個時候,我覺得她是活生生的,真的存在這個世界上。
——?
瞬間,一個疑問掠過我的心頭。
因爲活着,所以纔是現實?虛構的人物就不是活着嗎?不,浸淫在虛構的世界時,幻想中的登場人物的確會因而活着。那麼,虛構的人物和現實的人物之間有什麼差異?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砰地一聲,我撞到了什麼東西。
摔了一跤,跌坐在冰冷的走廊上。
“■■■、■■■■?”
很詭異——
響起一個奇怪扭曲、不像人類的聲音。
然後,我看到一個恐怖的東西。
“■■■?”
那是一個透明、不祥的物體。
它的輪廓是人。不過,它的皮膚是透明的,衣服也是透明的,那個變成模糊人形的透明人——身上只是胡亂地塗了些像是把美術教室牆壁弄髒了的油畫顏料的色彩!
啊!
啊,哇!
因爲我可以清楚看見小島的眼睛和她手指尖的周圍。她不是那麼透明。嗯!
沒關係。小島不可怕。
“■■■■……”
我氣喘吁吁地搖搖頭說,沒事。
小島在教室裏開朗地跟我打招呼。
我發出一聲慘叫。
趕快跑,趕快跑,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教室。
那個透明人把我扶起來,對着我喃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嚇得連聲音也叫不出來,儘可能離那個奇異的生物遠遠的。
“早安……御前江,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