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永無島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49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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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永無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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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手牽着手走在一起。天空又開始下起大雨,世界變得一片朦朧,就像沒有寫景的不完美的故事。
所以,我們只能互相挨着肩往前走。嘩啦啦的雨聲自然會蓋過談話的聲音,我們不發一語地一直往前走。
那是一種像在天空翱翔、有些不安但又令人興奮的感覺。
“……這裏嗎?”
不久,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即將結束,我所熟悉的住宅——從雨滴的縫細間隱約浮現出輪廓。眺望它灰暗的外觀,不知何故,我覺得有些沮喪,但已經走到這裏了也不能折回去。我點點頭,說:
對。
“好大的房子啊!”
她說得沒錯。
不過,我聽了也沒多高興。
房子的大小,只要有能讓我容身的最小空間即可。就像被雨水隔出來的只有我們兩人的空間一樣,優雅的世界即使僅有彈丸之地也足夠了。
請進。
我隨便打開俗氣的鎖,挽着旅人的手走進家門。我的肩膀直打哆嗦,喉嚨乾渴,好像在害怕什麼。
儘管如此,我也無法放開她的手。
“……真央?”
旅人大概是發現我很害怕,所以偏着頭問。
我發覺——自己在心裏跟她說:
旅人,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
不管你看到什麼,請你不要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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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纔想,這時必須邀她到家裏來。
我也擦掉自己身上的水,打開走廊的燈,向她招手,說: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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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你爲什麼要用那種眼光看我?爲什麼用那種害怕、無法置信的眼神望着我?
“這、這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真央,這是什麼?”
嗯,我伯她那種表情,無力地搖搖頭,說:
“有怪味道。”
爲什麼?
想着想着,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不禁瞪大了眼睛。
旅人?
我流着淚,感覺淚水像血一樣。嬌小的旅人緊抱着我,支撐着我。她轉到我前面,纖細的身子緊挨着我,說:
我微微一笑,歪着頭看着自己不知何故發抖的腳,說:
“沒關係。沒關係了。冷靜點——”
你不是我的朋友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謝謝……怎麼了?”
旅人的聲音都啞了。
嗚!
無趣的電燈一下子讓包圍這個房間的虛假的黑暗消失了。
這裏明明是我的家,爲什麼感覺好像另一個世界。
“真央,不要看。”
故事——變成真實,我清醒過來。
我去拿毛巾——我跟一直站在玄關的旅人這樣說,心想或許去泡個熱水澡比較好。感覺已經冷到骨子裏去了。
對。
當時我沒有注意任何事,只是一味地逃避。
不知何故,我的心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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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讓她安心,我笑了笑,然後摸着肚子,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好痛。有如被刀刺了一下——痛死了。
旅人發出呻吟的聲音。我也在那裏看到了異象而大惑不解。
母親的屍體骨瘦如柴。凹陷的眼睛爬滿了不知名的蟲子,細如鐵絲的指尖往另一個方向伸展着。另一隻胳膊早已潰不成形,僅被乾枯的神經、皮膚和血管微妙地聯繫着。腐敗的身體變成奇怪的顏色,看起來——很嚇人。
旅人接過毛巾擦拭身體,一臉訝異地問。
“真央——聽好!”
我從自己房間的衣櫥選了件適當的衣服回到走廊時,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光景:旅人面無表情地呆站着。她臉色蒼白,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好像幽靈。
我們被淋成落湯雞,雨水不斷地從大腿和指尖滴下來。制服吸收了水分,變得很重,布料緊貼着身體,很不舒服。
※※※
……。
“……嗚!”
你怎麼了?
報警?
旅人搖搖頭,瞠目結舌地望着我。
不——現在它好像被重新繪成不同的世界。
她的味道的確不好閩,好像油盡燈枯的樣子。但是,旅人,你硬說她死了也太過分了。
從木造牆壁那邊傳來有些遙遠的雨聲。
死——了。
其實我內心全都明白,所以纔會邀旅人到我家吧!
“真央?”
到目前爲止,我家真的是“永無島”。
嗚嗚!
什麼來西要溢出來了——恐怕是自己塵封已久的記憶或感情,我害伯得死命抱住旅人。
嗚嗚!
我叫了她一聲,旅人的反應就像野獸,嚇得伸直了背,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母親?”
她越講越語無倫次,我盤個人像是受到電擊般僵硬起來。
……什麼?
她的表情像在強忍着什麼痛楚似的,冷靜地說:
母親身染重病,一直臥病不起。她飯也不喫、水也不喝、衣服也不換、更沒運動,所以才這麼瘦、這麼髒。很抱歉,讓你看到難看的景象。不過,請你放心,她好像還在唾,我想不會失禁——
“真、真央!”
“要報警。”
我讓所有的時間停止,呼吸急促地搖着頭說:
這是——
“這個人已經死了。”
是哥哥還是父親?現在那股妖氣不知何故遠離了。
“不是生病。真央,這不是生病。爲什麼?沒有人——會丟下這個人不管,讓她變成這樣。”
旅人很少會這麼慌亂。我覺得有些困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捂着臉說:
咦?
我想着,重新看了房間一眼。
我完全忘了。我的母親的確在裏面。看到這麼污穢的東西,她也會覺得不舒服吧!
“……總、總之。”
我走近問。並順着她的視線望去——我立刻明白了。旅人的前面,有個房間的隔扇開着。雖然隨便窺探別人的房間很不禮貌,但我走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她要待在哪裏,所以自已也不對。
母親死了?不可能。因爲她總是吩咐我早點回家,而且常常喊背痛,叫我幫她按摩。
旅人叫了我一聲,抓住我還有點溼的制服袖子。
我不知道——不過,打從我邀她踏進自己的世界那一刻起,我們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讓我覺醒過來。
什麼?我正要到自己的房間準備衣服,聽到她的話,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但她一語不發地望着另一個方向,並沒有回答我。
沒什麼。
虛構變成現實。
我到更衣室拿了一條剛洗好的毛巾,經過走廊準備回到旅人那兒去。不知怎地,我心裏很急,越走越快。覺得自己想大叫,而且肚子很不舒服。
好像有人在家。
突然發覺電燈陰着。這麼說來,自己平常都是摸黑在照顧母親。我想在黑暗中隱藏什麼?或者在黑暗中營造什麼?
請進。
爲什麼母親死了?爲什麼我以前沒發現?難道我以前幫忙按摩背部、擦澡、聊天、照顧的是具屍體?
很不可思議地,自己在家時常感覺像是奇異地被排除在外、五感遲鈍那種毛骨悚然的氣氛不見了。
佈滿塵埃的窗框、嘎嘎作響的走廊、一閃一閃的日光燈,我的家——竟然是這麼污穢的地方?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到這麼細微的破綻?
“不要看這麼久。”
旅人聲音僵硬地說:
如果能一直待在沒有人看得見、觸摸不到的模糊世界就好了。
我母親。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旅人望着發呆的我,好像想到什麼似的長嘆了一口氣——她緊緊握住我的雙手,說:
那是一個大到足夠讓我那無聊的謊言結束的衝擊。
房間的隔扇被關上,我也看不見了。身體好像痙攣似的不住發抖,腦袋出奇地發熱——我發現自己像石頭一樣似硬,整個臉頰熱烘烘的。
我吞了口唾沫,逃跑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對不起。因爲我聞到一股怪味道,以爲是什麼——可是,啊!”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有些疑惑地說。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顯露出她的恐懼。
好恐怖,好恐怖——
這個房間是——
“——”
旅人?
當然只用毛巾擦拭沒多大用處,還是擦不乾。我對着沒拿書本就好像失去平衡的旅人微微一笑,告訴她可以安心地待在這裏等衣服幹。
我站在旅人旁邊,望着她不小心打開的房門。裏面很暗——整個房間都被塗成黑色,十分駭人。
那個溫柔的體溫總算讓我把累積在肺部的二氧化碳給放逐了出來。直到此刻我才發現自己停止了呼吸。
我在追求什麼?希望什麼?想要從哪裏獲得幫助?
你是來幫助我的彼得潘吧?
那是——應該的吧!家裏有人死了,當然要叫警察來調查。現在已經不是叫救護車的時候了。
不過,爲什麼我聽到旅人的話——會覺得困惑?
總覺得她的建議非常現實。
我對她有什麼期待吧?甚至以爲她會像書中的英雄,施展不可思議的法術幫助我。
現實是虛構的失敗之作。所有的人都沒有資格當主角。既沒有奇蹟、法術,也沒有擁有特殊能力的救世主。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
終於瞭解這個爲了掩飾母親死亡的事實,而用謊言所構築出來的世界不是傳奇故事而是現實。
“嗯,真央?”
我不想放開旅人,像個孩子般拚命地緊緊抱住她。然後,她的神情很困惑——忽然哇地大叫了一聲,猛然把我推開。
頓失倚靠的我,一個踉瞼跌坐在地上。
旅人?
“……真央,你。”
旅人搖搖頭走了過來,俯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這是什麼?我不懂。這是什麼——”
然後不知何時,小島叫我摸摸自己的胸部和——下腹部,就閉上眼睛。
“……”
旅人?
“抱歉,對你這麼粗暴。可是——我。”
她想說什麼,又搖搖頭,退了幾步,問:
“報警吧!電話在哪裏?”
……。
我像小孩一樣又說了一遍。
……咦?
肚子好痛。
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
肚子好痛。
我就是不想別人這樣看自己,所以才儘量不跟別人有瓜葛地過日子。但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毫無意義,最後還是變成自己所害怕最糟糕的情況。
《小島也是你殺的吧?》
“……”
“沒關係,不用害怕,我會陪在你身邊。知道自己唯一的家人——你的母親去世,你會這麼慌亂也沒辦法。”
是誰?
前些天和武藤交談時,我才稍微明白這個怪物的真面目。我這個餓鬼並不是視覺模糊,而是用嗅覺來判斷別人。那些對我不懷好意的人——渾身散發出惡意的人,看起來都像怪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這個世界緩緩變了樣,我的心也已經到了忍受的極限。
對方好像跟我說了什麼話,但我聽不懂。
旅人問我,我就這樣回答。她向我點點頭,然後以慈祥的目光望着想起母親去世,又被她推到在地而茫然的我,說:
這句話意外地寫在我的桌子上。找麻煩的警察好像也向學校的人打探,所以母親死亡的消息很快就傳遞整個校園——我也知道自己成了別人茶餘飯後調侃的對象。
我不是說別擋路嗎?
唯一的——家人?
透明的皮膜上塗滿了骯髒的油畫顏料,嘴裏吐着無意義的話,讓人毛骨悚然。我快瘋了。在我附近的其中一隻怪物推了我的腹部一下,我一個不穩跌倒在地。
※※※
是誰?到底是誰寫這麼過分的話?
《御前江,你真的殺了你母親嗎?》
可是,這是什麼?
它就像小說中奇妙的光景。
旅人叫來的警察仔細且毫不客氣地踏入我的世界,每天詢問母親的事,而且以一種好像在看瘋子的眼光,盯着實話實說的我。
“■■■”
“■■。■■■——”
我從移動教室回來,把課本和筆記收到抽屜後,突然發現——自己的桌子又被寫了些什麼。
結果她一臉哀傷地搖搖頭,大概是爲了讓我鎮靜下來,她徐徐地說:
我又看到很糟糕的幻覺。
“你在這裏等一下。真央——你現在不是很正常。”
然後——過了一會兒。
那是一句很殘酷的話,深深刺傷了我的心。
是誰?
“……■■■■”
“嗯,我想這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因爲沒有鞋子,我也感覺不到有人的樣子。”
……滾開!我要回去。
我好想見旅人。
在這個由怪物支配的世界,自己是如此無能爲力。
當時武藤找我談小島的事,嚴厲地指責我,所以我纔會把她看成怪物。而我在那之前所撞到的怪物,大概是某個對我有敵意的人吧!對方或許是武藤,也可能是其他人。
在一切都很不真實的感覺中,唯獨餓鬼的孩子在我腹中搔壁的痛楚是那麼鮮明。我的內臟一定是被切成碎片,裏面一片血肉模糊,連存放心臟的器官也消失殆盡,自己大概已經變成一個空殼子了。
真是悲慘的生活。
不過,沒有用,沒有人幫我。真是可怕——
我想應該是化學課下課後不久。我覺得很鬱悶,只是機械性地在學習,早巳不在乎現在是上什麼課、老師是哪位——所以我想不出那是誰做的。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開始嗚咽地哭起來。
那些遠遠圍觀的、竊竊私語的學生,以及一副事不關己,準備上課的學生,甚至走廊上那些來來往往、毫不相干的學生,大家都變成像以前的武藤一樣的怪物。
那是一種虛幻、感到抱歉的聲音。
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旅人的背影越來越遙遠。
不好意思,旅人,我——還有父親和一個哥哥。他們現在好像也在屋子裏,你沒發現——他們在家的跡象嗎?
爲了拚命否定什麼事,我氣呼呼地搖着頭。
“■■■”
“而且,二年級的御前江在農業區的大房子——和母親兩人相依爲命的傳聞,在學校是衆所周知的事。你已經變成超乎你想像之外的傳奇人物了。”
儘管如此,警察還要在屋子裏做調查,搞得我每天部垂頭喪氣,像個死人一樣無精打采地上學。
才一眨眼,這個世界就突然完全變了個樣。
不對。
我大叫,瞪了一眼在我附近的一個男生,但他只是別開視線。然後,我問了看着我這邊,跟別人聊天的女生,她也只是笑一笑,並不清楚是誰幹的。
如今,在教室的每一個人,對於跌倒在地的我,都變成冷眼旁觀的怪物。
從這個走廊右轉,走到盡頭就有電話。
我環顧四周,沒有人回應。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難過得眼淚直打轉,開始一一詢問在我附近的同學。有時還會激動地揪住對方的前襟問個不停。
不知隔了多久,母親去世的消息傳到學校,總覺得周遭的人都冷冷地遠遠觀察着我,讓人很不舒服。
我害怕、發抖地瞪着那個推開我的怪物。
嗯,拜託——誰來告訴找。
我用雙手推開那個傢伙,依舊往前走。結果,有好幾只怪物張開雙手擋在我眼前。
——閃開!
我已經無法再待在這裏。我抓起書包向教室的門口走去。可是,那個站在倒地不起的怪物旁的傢伙堵住路,不准我出去。
走開!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我失去可以倚靠的人,感覺自己好像被拋棄在黑暗中。
以前每天在回家的路上都很期待和旅人聊天,現在也變得有些走樣。即使我講了好幾個話題,旅人也只是含糊以對。不僅如此,有個像是旅人的男同學剛好路過,我和他講了幾句話,他看起來好像在迴避我。
我和母親兩人相依爲命?我沒有父親,也沒有哥哥?
寫這句話的人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情會變得怎樣嗎?爲什麼我非得殺死自己的母親?我看到垂死的人都會覺得很不舒服,又怎會奪走別人的性命?
出人意料地,我一下子就把那個怪物打倒在地,其他的怪物都緊張起來。
然後,不顧我的感受,事情就這樣冷漠地進行着。
寫這種話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