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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季流轉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1.2萬 字

10. 四季流轉

*

過了幾天後,彩香纔想起當初交給Itsuki的鑰匙,包括備份鑰匙在內總共有兩把——但跟信放在一起的只有一把。

所以,他還留着另一把嗎?是要告訴我他有一天會回來嗎?

接着來臨的冬天,彩香只能失魂落魄地熬過。

靠着Itsuki留下來的食譜筆記,勉強撐住了生活步驟。

就算他不在了,但他留下來的、他留給我的,我什麼也不想再失去。

包括已經被他的菜給養刁的味覺。

儘量寫得淺顯易懂的筆記裏,把味噌湯的做法放在最前頭,Itsuki把彩信的程度摸得一清二楚。

雖然比起他來還差得遠,但至少要能做出連自己也能接受的味道,爲了這樣,彩信每天下班後只做味噌湯。

配菜總是納豆、梅乾、生雞蛋與海苔之類的,這樣形似旅館早餐的菜色已經被無數次地密集重複。

Itsuki的料理沒有名字。幾期粗略地分成了「燉煮」與「油炸」等,分類底下羅列着各種食譜。

彩信一模一樣地做。

最初真的好辛苦,煮焦或煮過頭成了家常便飯,彩信甚至還買了簡易滅火器來放在廚房裏。

要是炒菜時連鍋子都起火了,肯定會被禁止煮飯。

便當的層級也只好下降,裏頭塞進了粗糙的飯糰,剩下來的就用亂七八糟的配菜來填滿。

最後又重新回到了外食組,晚餐也改喫超商或便當店的便當比較快。龜速進步的廚藝真讓人很想放棄。

但就算這樣……

我也不想失去這個讓我學會了享受食物原味的味覺。覺得外食雖然好喫但口味卻太重時,才發現自己的標準已經是以Itsuki的手藝爲準,那份新奇的驚異感我要永遠記得。

所有跟他有關的回憶,我都抱着不想失去。

一有空就翻開圖鑑。

自己的口氣裏似乎已經泄漏出來了什麼,他低下頭去。

只知道這些就夠了。

畢竟是一個人住,所以沒采太多,我忍住看到了就想採的衝動,才採了兩袋。不過一個人喫,這些量也夠做一大堆果醬了。

接着採要做八愷味噌的蜂鬥菜花,以及要做味噌漬菜的雄株,這裏離家裏不遠。

餐桌上擺着Itsuki當初用的同一個盤子,在裏頭放了花環。他說過,每天換水花就會活得就一點。

啊,來了來了。這麼一想,馬上出現。

也許是因爲練習了一個冬天,彩香做的菜雖然外貌不佳,但總是做了出來。

蕨菜跟虎杖的季節,我還騎着腳踏車去隔壁城市的小鎮山腳呢。

喂,你口袋裏還放着我的鑰匙嗎?

不同的只有Itsuki已經不在身邊。

這個人總是笑笑鬧鬧地、偶爾沒神經,一被生氣就沮喪地反省。要是交往的話肯定會是個溫柔又有趣的男朋友吧。

他不可能開心得起來把?可是卻還是開着玩笑,這個人很溫柔。

「那可以喝杯茶嗎?」

雖然拿去幹啥當便當喫,可是卻好寂寞。

他一定不知道彩香要做出這種回覆,心裏有多傷心,他也不可能知道。所以——竹澤什麼錯也沒有。

就這麼一句話。再說得更多的話,情感肯定會無法控制睇直接潰堤。

可是他一定覺得這樣不行,所以做出了決定。

「要是跟流眼淚的女生一起走啊,男生一定會被瞪啊。」

「啊,我的份……」

跟他度過的每一天有多快樂。

竹澤什麼錯也沒有。

「可以跟我交往嗎?」

竹澤不知如何是好地抓抓頭。

一開始時,還擔心虎耳草到底能不能喫呢,毛那麼硬。可是現在毫不猶豫一採就一大把。

雖然之前對你很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就是喜歡你。

竹澤外出辦事後便直接過來,已經等在店裏頭。

時間到了便離開公司,去他約的那家咖啡店,那是家以前每一陣子就會來的店。

「你也留點面子給被拒絕的男生把……」

筆頭草很麻煩,而且味道也不值得那麼費工,所以只採了一些。

從座位起身時,他一把拿走了賬單。

有一天竹澤約她喫晚餐。

竹澤跟我表白後一副沒事吊兒郎當的——大概也很努力滴跟我對應吧,說什麼「如果心意改變了,我還有空喔」。

彩香也學會了調味輕重一定要清一代女纔有可能在失敗後挽救,調味太重的話,像彩香這樣的生手一失手是不可能念念咒語就就救得回來。

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腳踏車停車場裏還停着他的車,定期擦拭灰塵,可是沒人騎,最後輪胎都凹陷了。彩香還是不想丟,只是把它移到不會擋住別人的角落。

模仿這去年的模樣、模仿他還在時的模樣。

我知道他給打工那邊的履歷表上寫的是我家的地址跟電話,所以沒笨到追去打工的店裏。

天氣漸漸回溫,春天慢慢降臨。

那份隱藏在打趣口吻背後的心意,更叫彩香內疚。

眼頭髮燙,淚水滿溢了出來,彩香趕緊拿手帕遮住眼睛。

「一般都是被拒絕的人哭吧,應該哭的人是我耶!」

蜂鬥菜飯已經做得很熟練了,可是其他菜色不是味道太重就是太淡,不然就有焦苦味,還生疏得很呢。

彩香不喜歡喫蜂鬥菜花的天婦羅,所以跳過,此外Itsuki做過的菜全都照做一遍。

梅雨季快開始時我還去才野莓,也帶了被你稱讚說是好辦法的保鮮盒去。

第一次跟Itsuki散步時拔的蜂鬥菜,應該差不多已經冒出頭了吧。

不好意思……

雖然直覺知道他想講的是什麼事,但彩香沒有逃避。

「嗯,現在沒有。」

把葶藶過燙時,因爲燙得太久使得葶藶涼拌的辣味跑掉,不過風花菜拌芝麻倒還普普通通。

現在野莓裏就算有蟲我也不怕。

「不好意思,我都在家自己煮耶。」

只留下這樣一句話。

正是她「撿回」Itsuki的那個季節。

點過了飲料後,提起主題前一直維持着普通同事間無關緊要的閒聊。

彩香像等不及似的走到了河畔。

竹澤倉皇失措得拿了紙巾給彩香,等她情緒舒緩後才苦笑着說:

喂,你現在在哪裏啊?我在這裏哦。照着季節的順序去了去年跟你去過的地方。

至少在印象所及處,除了少了蜂鬥菜花天婦羅外,其他菜色都與第一次採野菜時一樣。

*

彩香接受了。

飲料來了之後,竹澤的話愈來愈少。

我還沿着沒有鋪面的堤岸啊,騎去採虎耳草跟豆瓣菜喔!這兩種不用在乎季節一整年都採得到,實在太好了,我採虎杖跟蕨菜時有次落空呢。

「聽了你的回答後我也輕鬆多了,謝謝你。」

回家後盯着筆記,邊回想Itsuki去年做菜的樣子,把採回來的菜煮好。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我們用西餐喫法喫山菜的事,我也照做了喔!可是啊,自助三明治大餐一個人喫很快就喫飽了,我做的閒聊都剩了一堆。

先回去吧,他又體貼地對彩香補了一句。

做了山蒜芥菜意大利麪。

然後他就自己笑了。玩笑話讓我輕鬆許多。

至於筆頭草佃煮,則因爲去澀去得不夠,筆頭前段還有點苦。

只要把蜂鬥菜剝開,就會看到混雜在當中的筆頭草,這也如同印象般。

彩香接受他的好意,先離開店內。

就這麼追着季節的足跡。

先同居,後交往,這真是少見的情況,當然把你「撿回來」的事也有關係。關係改變了後我送你的手帕,你帶走了嗎?

一知半解也沒關係、不想說的事就別說,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連他幾歲也不知道,不管是生日或來歷。

雖然已經過了四個月,但思念一點也沒褪色。

「那……」

他早就料到我今年也會去採野菜嗎?筆記本里,Itsuki去年做過的山菜料理全都寫在了上頭。

喂,這些無聊死了的話我都還記得喔。

緘不作聲了一會兒後,竹澤才下定決心說:

雖然不知道害能不能見面,但我喜歡他。

對不起,後會有期。

雖然還比不上Itsuki,但彩香總算是把料理的基礎學了起來,做出來的東西至少還有點模樣。

啊,這是那時採的植物,這個我們看過,那時那個季節。

儘量不在外用餐,彷彿抱持着一個模糊的期待。

真的料得很準,彩香苦笑。

彩香趕緊掏出零錢來,但卻看見他落寞的笑容。

「我都記住羅。」

常備菜伽羅蜂鬥也試着做看看,她炒時火候太強弄出了焦臭,可是至少能喫,就第一次而言算是很不錯的成果。

挖山蒜的過程真是千辛萬苦,搞不好花了他當初的兩倍時間吧?有幾次往扛起來像山蒜的細長綠草底下挖,可是怎樣就是挖不到白色的球根,只冒出了鬚根。把分辨的心力也算進去的話,這些挖回來的菜所耗費的心力讓她煮菜時緊張得不得了,心裏一直接着要淡一點、淡一點,纔好不容易成功。

與其貿然闖進他的禁區,還不如一知半解地一起生活。

對方只是留下了讓我知道他也心存不捨的痕跡,就這麼——消失了。

當河畔開滿花時,彩香編了花環。當天準備的晚餐食材有西洋蒲公英、葶藶跟風花菜,採時拿着圖鑑區仔細比對。之前Itsuki要她別靠着一點點模糊的印象就出手,也是在這陣時期。

先前買的跟Itsuki成對的手帕。

去年摘豆瓣菜時我一隻腳掉進了水裏,那時候你拿出的名牌手帕,現在想來算是我們的媒人吧。

爲了要讓西洋蒲公英的花朵天婦羅連裏頭也能熟透,彩香用低溫炸。幸好家裏的瓦斯爐是自動控溫式的,真感謝科技。筆記本里註明葉子要高溫油炸,只炸一下下。莖杆則挑長的摘,切成了適當長度後泡水,最後用奶油炒。

可是調味淡一點事後還可以加,心情上也會比較輕鬆。

這種滋味,是所謂的失戀嗎?

高知人根本就不覺得蕨菜好喫,他們喜歡虎杖對不對?你還說業者在邊界上爭奪?

那個地方長得跟去年一模一樣,在背陽處看得到蜂鬥菜花,在向陽處,蜂鬥菜花的雄株已經挺直了腰桿,然後還有茂密的蜂鬥菜。

我不曉得,因爲根本連分手也沒說。

「請問你有交往的對象嗎?」

把味噌漬菜醃一個晚上,明天再喫 。當天的晚餐有蜂鬥菜飯、八愷味噌、煮蜂鬥菜、筆頭草佃煮及天婦羅。然後在加了豆腐及海帶的味噌湯裏,灑進了一點切碎的蜂鬥菜花,造成蜂鬥菜花苦味來源的花苞,如果只加一點的話別有風味。

你說春天時蘋果薄荷還會發芽,還真像你講的,它們慢慢在庭院裏拓展了勢力範圍。

果醬涼了後我馬上塗麪包,泡壺薄荷茶就來份優雅的茶點時光。

一個人住不是也很愉快嗎?我儘量讓自己這樣想。空下來的那個心理的洞,我也已經習慣,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被填起來。

人不管如何難過都死不了,寂寞是死不了人的。

雖然想哭得累到就此死去,但總會停止哭泣、總會肚子餓、總會想上廁所。失戀是死不了人的,很可笑,但身體確確實實地活着。

進入了梅雨季後,上下班時都會看着花水木的底下走路。也差不多是採野莧菜跟馬齒莧的時候了。

放假時去採,用跟你一樣的做法做菜。可是我沒辦法把野莧柳川風的雞蛋做得半熟,整個變硬,味道是還可以啦。馬齒莧拌芥末醋味噌的醋,我加得太多了還差你一截。用醋調味的輕重實在很難拿捏耶。

不久夏天到了,採野菜的活動到這季節也差不多中止。

不曉得怎麼回事,部長竟然要我陪他出門去拜訪客戶。

平常都做內勤,偶爾有這種機會剛好可以轉換心情。

但是啊,天氣要是沒這麼熱就好了——纔行不耐煩地看着泊油路上弄黑的影子。

「唉,好熱。」

部長好像也熱得不想說話,不停地拿手帕來擦汗。真羨慕啊……瞄着他那樣子,纔行想。男生什麼都可以不用擔心就這樣擦臉,真好。女生要是那樣擦汗的話妝都花了,只能輕輕地按着臉吸汗。當然最好是有機會去廁所之類的地方,把吸油麪紙拿出來用。

腳很自然地走向行道樹的陰影。

那時候眼角注意到了某種花草,現在真沒想到那居然會種下丟臉的因果。

月租停車場的圍籬上爬滿了鈴鐺狀的小花,競相爭豔,那正是彩香印象深刻的雞屎藤。

去年圍籬看它的第二張臉留了一株下來,後來連結滿了圓滾滾咖啡色果實的第三張臉也看見了,今年也與去年一樣,在圍籬上留了一株。現在正是花期啊。

「哇——!好漂亮。」

部長好像也在看同樣的東西。

「不曉得是不是地主載的?」

記憶被琢刻得這麼深,肯定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啊,只留下這麼短的信息給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那我回家馬上就做!」

反正又沒人經過,乾脆大聲怒吼。

彩香聽到這話時突然傻眼。

「不,不算啊……」

Itsuki說別摘的那些虎杖,今年也開着清爽的白花。當初說好像裝飾七夕活動的花朵時還被稱讚呢。

「對啊,好麻煩的人喔。」

聽到這回應,彩香心底好像有什麼東西啪地解了開來。

我再這麼下去會不會太病態?

我到此刻的此刻爲止,一直都這麼想,沒想到摔了一大跤。

你別撒這種謊好不好?

在把從Itsuki哪裏聽來的事原本照說完一遍之前,嘴巴沒停下來過。

「青椒也要燙?」

部長的想法直接又寬厚,這又讓彩香更不好意思。

時間還不到一年,就這麼短的一段時間。

既然什麼都不講就這樣默默地消失,爲什麼要把我的記憶琢刻得如此之深?

就這麼一張草率的簡箋也充滿了留戀,還說什麼不等也沒關係。

對不起,不等也沒關係。

只留下了這兩句話。要我怎麼去相信曾經發生過什麼?

我怎麼會這麼蠢!

分手前告訴男人一朵花的名字吧,花兒年年綻放。

「是呀,一搓它的莖葉就會臭得跟雞屎一樣喔!雖然也有人以花朵的可愛模樣跟特徵,給它取了早乙女葛跟炙花的別名,不過,最後還是印象讓人深刻的名字被留了下來。」

「不好意思,這麼多……我一個人好像喫不完耶。」

高中上國文課時,老師把川端康成的這句話拿來當成小軼聞。女人分手時跟她的男人說一朵花的名字,以求對方的記憶中有自己。這種聽來無限女性思維的做法,其實對女人而言很不可思議。因爲要是想把自己琢刻在對方的心上,女人會採取的是更激烈的做法,不然就直接翻頁。

「你這麼年輕亮麗的女生突然輕輕鬆鬆講出了這種字眼,我嚇一跳而已啦。原來這叫做雞屎藤呀……」

部長苦笑着說:

要我死心的話技巧也好一點啊!

「吵死了啦!」

打開信封,從裏頭滑出了房間鑰匙及一張簡箋。

接下來的話完全無意識地由口中逸出:

彩香驚訝的反應好像正中他的下懷,伯伯看起來更開心了:

「喔,你是那時候的小姐啊,怎麼了,今年也來摘艾草啊?」

對不起,後會有期。

彩香失笑地說:

彩香立起了腳踏車的腳架,連忙點頭招呼:

我以爲我們心意相通,但現在已經不敢肯定了,就算有人告訴我那時錯覺我也會相信。畢竟——

想起自己還沒摘艾草後,彩香騎着腳踏車出門。

是每天每天看着的食譜上的筆跡。

「河野,我們該走羅。」

寄件人是彩香本人,可是卻不是她的筆跡。

「你好!」

直到我放下前,就讓我追着跑把!

「我第一次聽見這種喫法耶。」

想着想着,不禁嘆了口氣。

就算只有一種花,它也會每年綻放,問題是——Itsuki到底在我腦海裏塞了多少花啊草的名字啊!

*

「怎麼了?」

「明明長得那麼可愛怎麼會被叫這種名字呢?太可憐了。」

「你男朋友今天沒有一起來啊?」

「這邊務農的都這麼喫啊,夏天的青椒啊怎麼摘都長不停,批發出去還剩下一堆,所以把它燙一燙拌芝麻的話可以把量跟味道都減少嘛。也很容易入口,有些小孩子嫌青椒苦嗎?這麼做的話連小孩子也會喫。」

「中文名字叫做雞屎藤。」

後會有期?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雖然昭和天皇好像說過『沒有什麼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可是,這至少不是什麼園藝品種喔!」

部長突然「啊!」的一聲。

摘完艾草後耶順便去小河裏摘點虎耳草跟豆瓣菜,然後今年就這樣吧。

某天,來了封掛號。

「那很麻煩耶,也要考慮一下在家的人嘛。」

剛好有人推開了溫室的門——是當初那位伯伯!手中抱着收穫用的箱子,裏頭裝滿青椒。

*

接着突然意識到部長愣在一旁。

「這不算性騷擾吧?」

「我們的紅蘿蔔都出貨了。」

瞬間胸口波湧了起來,可是一碰到信封時的手感讓她凝結住。

不管怎麼說,至少現在沒辦法把他塵封在回憶裏,既然如此——反正我又不是給誰添麻煩——

Itsuki,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啊!

「先把青椒籽挖掉切成條,不是有青椒肉絲嗎?就切成那樣,然後燙一下。」

Itsuki不太會說謊——連這種時候也寫不出「再見」。

「去年跟男朋友一起來時,謝謝你的艾草跟紅蘿蔔。」

「只要燙一下喔!燙太久就不脆了。然後把水濾掉擰乾,再拌進搗碎的芝麻。白的或黑的都行。」

自己毫不猶豫就這麼打招呼,好像是被Itsuki附身哦。

好像在按着季節走,複習着跟喜歡的男生間的問題。這不太像女人的做法吧?

事隔許久,彩香那天又嚎啕大哭了一場。

伯伯驚訝地抬頭看着堤岸,好像不太記得彩香。那也是當然的,因爲之前跟伯伯講話的人是Itsuki,彩香只是像附屬品一樣站在一旁。

伯伯開始得意地說:

那時你教我的味道啊。

在這樣的他與我之間,究竟有過什麼?

連分手都不算,因爲他什麼也沒講就不見了。

都是你啦!Itsuki!

接着——笑着說,至少希望對方看起來自己是笑着說:

他要彩香打開帶來的塑膠袋後,從箱子裏抓了幾把青椒丟進去,滾動着掉進來的青椒搞不好有二十個。

遷怒的對象指向——那個偶爾出現在夢中時,還讓自己淚溼枕甦醒過來的人。

可是從今而後,每年每年,Itsuki帶我認識的、我自己在後面追着他去了解的,那種種花草年年都會綻放、盛開、結果。

我那樣子已經夠幸福了,你走時幹嘛還多此一舉?

「可是長得這麼漂亮耶!」

「哎呀,部長!」

「雞屎……?」

「嗯,他去旅行了啊,那個人很喜歡流浪。」

「——王八蛋!」

你啊,連寄託一絲希望的鑰匙都已經被退回了喔。

「那種野草你要多少都儘量拔!」

伯伯好像回想起來了,曬得黝黑的臉龐漾起了笑容:

食譜也許是基於一片好意,可是我學會了煮飯後才發覺,

部長驚訝得雙眼圓睜:

「謝謝!」

部長這麼一說後,彩香趕緊重振精神地回了聲「是」。

「沒關係啦,皮皺掉之前要是你男朋友已經回來的話,那當然喫得完,要是還沒你一個人也可以喫光喔!我教你。」

彩香內心回嘴「伯伯,沒有什麼草叫野草哦」邊笑着邊走下了堤岸。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

「那是野草啦。」

「對了,你打開一下塑膠袋。」

今年就這樣吧——今年?這什麼意思啊?我打算這樣下去到什麼時候?

「野草?」

完了完了!彩香後悔莫及,不管自己還算不上「年輕亮麗」可是那種字眼的確不是女性隨便就會說出這種話。

又騎了一陣子,看見Itsuki拔艾草的那個塑膠棚溫室。

好啊好啊,說着伯伯又回到田裏。

彩香看着伯伯的背影走遠,開始摘起艾草的嫩芽,也折了一些還連着葉要泡茶用的莖杆。

回到了堤岸上時,伯伯的身影已經不在田了。彩香快快地往田裏的方向點個頭,接着騎上腳踏車出發。

隨我的心情等下去。

要等是我自己的事。

想等就等,不想等了就放棄。

也許明天他就會回來,也許我突然掉進了一場心的戀愛。

明天的事誰也不曉得,所以就這樣吧。

他寫的是不等也沒關係,不是不要等。

也沒寫再見。

彩香騎到去年碰到伯伯時uranium間看見了紅心藜的地方,停在堤岸上看,中間有着獨特紅色葉粉的植物今年也還在,大株的莖杆旁好像新長了一些瘦弱的小莖杆。

看到時想起Itsuki的話——

別採啦,這種植物最近愈來愈少了。

白心藜也是,我走過了很多地方,這兩種植物真的愈來愈少見了哦。

——那你現在走到了哪裏呢?去那裏時有沒有看到很多呢?

這裏今年也還好哦,好像新長了一些。

彩香再度騎着腳踏車離去。

從一向去的小河裏摘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後,騎上回家的歸途。

當天馬上試做了伯伯教她的芝麻拌青椒。搗碎的白芝麻跟黑芝麻,從Itsuki還在時就已經成了家裏常備的調味料,彩香也承襲了這個習慣。說起來,Itsuki留下來的那本食譜裏,芝麻出現的頻率也太高了,不準備都不行。

黑芝麻搭上亮綠的青椒好像比較漂亮,所以彩香用了黑芝麻。

日下部 樹

星期一馬上就辦——公室也乾脆請假算了,反正還有很多年休還沒請。

結果後來掩飾不住,就演變成那樣了。

Itsuki讓噤口不語的彩香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

*

輕聲笑了一笑。

夜晚愈來愈冷了,冬天快結束時的某個放假前一晚。

彩香低聲抱怨,Itsuki又低下頭說:「對不起。」

「我媽就像那種家庭的典型模式一樣,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人。她從一個普通農家的孩子嫁給了有成就的我爸,所以夫唱婦隨,完全站在我爸那邊。」

「那你媽呢……?」

「怎麼可能不一樣?我後來還是一個人住啊。」

拿出來翻到背面一看後——當場就這麼拿着小包愣住。

「你自己開啦!白癡!」

已經到了不穿外套就出不了門的時候,冬天已然來訪。

Itsuki誠實地全盤托出:

我不會咬人,而且教養很好哦。

彩香慌張地當場就撕開了小包。

突然有人這麼講話,嚇得彩香尖叫!那個坐在房門口的人是自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在錢包中,一直放着像護身符般的東西。

都訂過了那種約定——你居然默默地走掉!

反正初次見面時他真的倒臥路旁,宣稱他失蹤也不算誇張。

啊——那天也是這種晚上,也是這種晚上。

那天有個奇怪的茶色書籍小包躺在了裏頭。

當所有花水木都禿光了頭後,第一波寒流來了。

結果我就跑了。Itsuki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自己沒有在網路上訂書啊,彩香歪着頭睇看着收件標籤。

「所以我跟你說我不回去了啊……你看,說溜嘴了吧?我纔不要相親咧!我過年已經排了節目,就先這樣吧,你多保重喔。」

這種情形從工作第一年就開始,彩香無可奈何之下只好不回家。

「你要是還願意讓我進門的話,我們進去把?不然會吵到鄰居的。」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啊……」

「雖然一年就這麼不見了,可是我說生日時一定會告訴你。那個約定還有效嗎?」

其實你根本想要我等你對不對?被我看穿了吧?

「至少有一段時間不用擔心沒地方注,也可以存錢,而且撿我回家的女生長得很可愛、人又好,對我做的菜全都高興地喫光光,也陪我做我喜歡的事。甚至還自己買圖鑑回來,最後居然還喜歡上我。」

Itsuki閉口不語了好一陣子,才總算毅然地吐出了「家」這個字。

只要跟這間出版社聯絡,至少可以得知他的聯絡方式吧。騙出版社說我是他見人或未婚妻好了,說他已經失蹤很久可是突然寄了本書來。

人家說苦味是味覺中發展得最遲的一項,如果這樣慢慢讓小孩習慣青椒的口感,也許不喫青椒的孩子就會變少呢。

Itsuki說出來的是傢俬立的農業大學,算是從彩香家到得了的地方。

——找到了!

是被他寄回來的鑰匙。

彩香奔入站起身來的Itsuki懷中,緊抱住他不放。

至今我是怎樣的心情。

景色慢慢地渙散,世界朦朧起來。

「嗯,總之那本書是我最初的成果……寫那本書的巽先生是大學教授,後來讓我在他的研究室裏當助理教授。」

你什麼都沒講就走了,可是我還是等,那我的心情呢?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Itsuki嚅嚅地低下了頭,事隔一年後再次用它開門。

好像是被那寒冷給凍結了一樣。

之所以這樣,理由也很簡單,因爲親戚裏有位愛做媒的太太,只要看見有機會啊媽媽就會跟她連手,騙彩香相親。

可以把我撿回家嗎?

「雖然很嚇人,可是本名叫日下部卓,普通到不行吧?」

「嗯,大概很早時就發現了,掩藏自己的情感也藏得很辛苦。」

悶熱的盛夏與殘暑過後,秋天到來。

彩香搖頭。不要——不要問我這種笨問題好不好!

你說走就走,那我也可以隨我高興選擇我想相信的吧?

彩香也拒絕了同事邀約滑雪的提議,要是出門旅行時,Itsuki就在家裏沒人的這段時間回來……這麼一想就不想出遠門了。

「……對不起。」

「怎麼可能會撿回來啊!白癡!」

爸爸不能接受比起花藝、更喜歡生長在地面上花朵的Itsuki,wield讓他疏遠外公、外婆,甚至還搬過家。可是對Itsuki來講,這些確實莫名沉重的負擔。看在弟弟妹妹眼中,這是欣羨不已的待遇。對他這個不太想繼承家業的哥哥,弟弟妹妹開始疏遠。

「那後來你做了什麼?」

早在Itsuki來前彩香就跟家裏漸行漸遠,不管是盂蘭盆節或年底都不回去。

就這麼地來到了新的一年,躺着過年的感覺也沒想像中壞。

「大學時我還故意逃到外地的學校,可是研究所上到一半就被抓了回去……鋪在我眼前的路愈來愈清楚,厭惡地看着我的弟弟妹妹的姿態我也看得很清楚,難道一輩子就這樣?一想到這裏我就受不了……」

*

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對不起,那時候我覺得再那樣下去根本沒辦法跟你永遠廝守。我一定要把自己的事全部做個了斷纔行。可是如果跟你說,我一定會捨不得走。我也知道那些事會費上不少時間。雖然很想叫你等我,可是那時候那麼窩囊根本開不了口。就算你說沒辦法等那麼久,那也很正常,所以我不敢講。」

沒有寄件地址,只有手寫的寄件人名字。

「老實說,一開始我覺得太走運了!」

這提議很實在。彩香抽抽嗒嗒地打開了包包,拿出錢包。

「那在有那本成果前呢?」

被直截了當地這麼和盤托出,彩香不禁縮了一下肩頭。

「是這一帶的大學嗎?」

望着開了暖氣的房間,Itsuki低聲說。

用力地怒吼着將護身符放在Itsuki的手上!

「嗯,也是我畢業的學校。」

於是就在一個像今天這麼冰冷的夜晚,倒在這棟大廈前。

「被你那樣踢到的話一定很痛。」

連找都還沒找,Itsuki的名字已經映入了眼簾,就在圖片提供者的欄位上、作者名字的下一個就是日下部樹。

彩香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去看,像這種小圖鑑都會在最後一頁刊載作者與編輯的名字。

喝醉酒回家的彩香被他逗得花枝亂顫,最後把他撿了回家。

「我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全都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花道。後來我爸決定要讓我繼承流派,可是從小我就對花藝沒興趣,比較喜歡隨便長在地上的花。我外婆外公家在務農,所以每次我都躲到那邊去。」

可是爸爸執意要由Itsuki來繼承。這恐怕時考慮到才能吧?神太愛捉弄人了,最有意願的不見得能拿到第一名。

彩香習慣性地打開了公寓玄關的信箱,裏頭雖然常常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色情廣告單,但有時電話費跟信用卡的轉賬明細表也會寄來,所以每天都會檢查。

裏頭是一本書,由不同於彩香手邊圖鑑的出版社所處的口袋圖鑑。《日本的野草·春》——巽淳三著。

「你撿了心的小狗嗎?」

後會有期。這句你最初留下來的話。

接着她戰戰兢兢地嚐嚐味道——青椒的苦味轉淡,形成了一種有趣的風味,這種味道的確連小孩子也可能喜歡喔。

花水木的行道樹又結實累累,鳥兒從果實先成熟的樹啄起,樹被啄得光禿禿。

小時候還沒關係……Itsuki的聲音一沉。

彩香哇哇地哭着點頭,Itsuki抱住她的肩膀安慰:

彩香說不出口的,是自己一直等。等了又等的心情讓她無法啓口,到底等了多久,根本不是一句話可以陳述完的。

彩香從這件提示裏,已經察覺出了一點端倪。

「我回去自己最害怕的地方。」

彩香一直瞪着圖鑑的封面,直直往自己的房間走,結果——

決定想等就等之後,心情上耶輕鬆許多。

「當時的那位花藝家就是我爸,我是長子。」

在夢中也夢見你、淚溼了無數次枕頭、還說什麼心的小狗。

「外公外婆支持我,所以我把存摺什麼都交給他們,連戶籍也遷到他們家。如果再遷出去的話就會被找到,暫時就先維持那樣。接着我把改繳的稅什麼的,全辦了自動轉賬,不過……我戶頭裏錢不多,萬一不夠的話外公外婆一定會幫我繳,所以就忍着不要動裏頭的錢,等打工薪水一下來我就存進去,我外公外婆他們也不是多有錢。」

「那位雅號很嚇人的花藝家嗎?聽說他很有名呢。」

「彩香,你還記得之前你拿回來的花藝展覽票嗎?」

Itsuki,我也有一道菜可以教你喔!你來前三餐外食的我,居然也有菜能教別人!雖然你肯定會做得比我好喫就是了。

一到了該考慮將來出路的年紀時,既然哥哥志不在此,弟弟妹妹甚至還去找爸爸談判,要他從幾個人中選出繼任者。

「房間還跟以前一樣耶。」

這道菜啊,是去年那伯伯教我的喔!

白濛濛的夜空中懸掛着一抹迷濛月。

「是我沒種、懦弱、膽小,我沒用。」

「我住得很舒服也覺得很幸福,可是我知道這一切只是暫時的。幸福的時光過得愈久,幸福的角落裏蹦出來罵完的聲音也愈來愈大,罵我再這樣縮頭縮腦下去,怎麼可能一直待在你身邊呢?」

一回家後就是要不要繼承的爭執戰。Itsuki苦笑着說:

「最後我放棄了所有關於哪裏一切事物的繼承權,才獲得了自由。可是光這樣就已經耗掉了半年。」

「這種事……放棄真的沒關係嗎?」

我真的值得讓他付出如此之多,來回到我身邊嗎?彩香不安了起來,但Itsuki如釋重負地笑了。

「就是因爲放棄才能自由啊!以後我不管在哪裏做什麼、跟誰在一起做什麼都沒有人會限制我。而且外公知道了這件事後,說田地跟農耕的工具都要留給我。那些東西雖然也沒有人想要啦,可是我很期待以後繼承那塊被照顧得很好的農地呢。我外公家附近啊是很棒的山林喔!」

接着Itsuki帶着至今爲止拍的一大堆照片,跑去找自己的恩師,幫忙他出書。

「人家不是說有興趣就會做得好嗎?大概是那樣把。很多地方的人承認了我的實力,尤其是照片好評不斷。我年紀輕輕就放蕩地在全國流浪,所以照片的量多得嚇人,少見的植物也有足夠的照片可以挑選。後來在老師幫忙下,也有了穩定的工作。」

我想,應該算是有資格了吧……Itsuki不敢看彩香,囁嚅說:

「我是三月一日出生,再過十天就滿二十八歲了。」

「咦,那不就跟我同年?」

「可是我算前半段,所以比你早一年上學喔。」

「你生日想要什麼?一年都過了,我可以送好一點喔!」

「我想要的不花錢,可是很珍貴。」

說着,Itsuki轉向彩香。

我想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

被正面突襲了……

「……我的薪水不多、也沒錢,生活不寬裕,更不能提什麼享受……」

他很不好意思地這麼補完,彩香臉上泛起了微笑。

到底在說什麼啊。

「總之我們兩個人住的屋子啊,要佈置成不能在資源回收的早上隨便就能把自己的東西丟掉、走得不見人影的樣子喔。」

「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記恨啊?」

而現在他就在這裏。

接下來,換彩香讓他好好聽聽至今爲止的故事了。

彩香稍微瞪了一下Itsuki。

「一張紙就能解決的話那禮物還滿便宜的——這個房間啊,只要好好準備一下初期物品,兩個人也可以住得很舒服,所以這次你一定不可以買臨時充數的用品。牀要丟掉,棉被要買雙人份的,也要買可以放兩個人衣服的衣櫥。反正便宜點耶無所謂,要買就對了。」

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保持什麼樣的心情等他,所以才這樣說。

那些東西我根本就不需要。只有想起那晚哭着覺得自己一知半解也無所謂,只要能一輩子在一起……

「……你果然還在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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