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野莓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9872 字
7. 野莓
Rubus hirsutus
*
上班時,女同事傳了封每部訊息過來。
『河野,今天有沒有空?』
是之前口頭邀約的聚會。最近彩香很少參加,總是一下班就飛奔回家。
因爲想到了Itsuki正在家等着——可是一思及昨晚的事,彩香又不太想回家了,不曉得該用怎樣的表情回家。
既然如此,乾脆喝了酒再回家,一副喝醉的模樣把這件事給含混過去好了。
這麼一想,彩香馬上回信:
『恩,有空啊。』
『錢呢?沒問題吧?』
『沒禮貌耶(笑),偶爾喝個酒沒問題啦。』
『那我簡單說一下,隔壁部門的人約喝酒,可是我們這裏人數不太夠,你要不要來湊個人數?』
『好啊——』
很快地就約定好,接着彩香猶豫着該怎麼跟家裏聯絡。
聚餐的話,再怎麼快也要到十點多才有辦法回家。彩香總是在工作結束後就飛也似的跑回家,鑰匙突然晚歸,Itsuki一定會擔心吧——昨晚自己不過是一個人走到他打工的地方而已,就氣成那樣。
要是Itsuki有手機的話,只要打幾句簡訊就可以了,可是他卻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沒買手機。
這種時代,居然還有人沒有手機啊?彩香發起無名火來。
今天便當的菜色是虎耳草天婦羅,炒虎杖跟伽羅蜂鬥。
Itsuki做便當時,兩個人都沒想到居然會在半夜的馬路上吵架吧——這麼一想,眼頭又慢慢灼熱。
「河野小姐,給我看一下便當嘛。」
工作時間不可能偷跑出來。於是,果決地打了家裏的電話。
啊!總算擺脫了。一想到這裏,彩香笑容滿面地道別。
「你跟他道別的時候還真熟絡耶。」
「不好意思喔,我收一下簡訊。」
「對了。」
「不要太過分了!老實說,我跟你一點都不是熟到能讓你知道我家在哪裏的關係!」
「竹澤先生你家在哪一站?你搭錯線了!現在是反方向耶!」
一看原來是竹澤。
「你說什麼啊?」
「公司同事說聚餐後咬送我回家,可是明明住在不同站,還一直送到這裏。」
上到頂樓後,彩香一想再想地猶豫不決,就在躊躇間午休時間轉眼快要結束。
某位還滿喜歡照顧人的女同事,幫彩香夾了她喜歡的菜,放到小碟子裏傳過來。
竹澤邊說邊換到彩香旁邊的位置來。
這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插話:
接着Itsuki問彩香:
彩香嚇了一大跳趕緊回頭,看到Itsuki臉色發青地站在身後。難道——他是來接我?開始我又沒留言說幾點回家……
「你之前不是氣我便當的事嗎?從那時候我就好喜歡你。」
看到第三者出現,竹澤有點反應不過來。
九點多時聚餐結束了。
她的舌頭已經習慣了Itsuki清淡又美味的料理,所以以下酒菜爲前提烹煮的菜色,對她來說口味已經太濃,只因爲這樣而已。
不自覺地喫得比較少,只好多喝點酒,把參加費給喝回來。
竹澤這麼一問,彩香從裙子口袋中拿出手機揮揮。
……怎麼回事?
「好不好喫啊,河野?」
……之前調味有這麼重嗎?
*
「哇,看來還沒有人工添加劑耶,真好。我也想要會做這種便當的女生——」
「聽不出來喔!」
Itsuki的氣勢讓人害怕,被嚇倒的竹澤囁嚅地說:「我搭車……」
「哇——好冷淡喔。」
這時彩香的袋子裏傳來了手機簡訊聲。
心意倒是心領了,可是竹澤已經雙眼通紅,顯然是喝醉了,他才比較需要人護送吧。
「因爲啊——」
「嗯,明天見,你路上小心喔。」
彩香肚子也餓了,快快合掌說了聲「開動」便把菜送進嘴中,那是道醬烤鴨肉串。
自己雖然沒做什麼虧心事,可是昨天剛吵過架,彩香不自禁地有點畏縮。
「喂喂,現在是怎樣?」
「他總算肯走我高興得不得了啊!明天我還得跟他見面,難道要對他擺臉色嗎?而且他沒喝酒的時候人又不錯。」
竹澤的身影看不見了之後,氣氛開始變得詭異。
彩香邊說邊給他看,反正他只是要看。
「你這樣稱讚,我也不會分你喔。」
大家在店門口分成了回家組跟續攤組。
其實做這個便當的人是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喔!彩香心想要是跟他這樣說的話,他想必馬上垂頭喪氣吧?不禁覺得好笑。
就在聽到第五次鈴聲後,轉到了語音留言。
「她房東漲房租啊,所以手頭比較緊嘛——」
「我喫的都是外面的便當,你的便當一看就知道是親手做的,我光看心情都好了起來。」
然後她發現了原因。並不是這家店的口味變了,而是——她的味覺變了。
彩香喫完了便當,站起身來。
「你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我是河野的朋友,我會送她回家。」
「你是誰啊?」
要是今天一如往常地回家,不曉得Itsuki會準備什麼樣的菜等我回去?一想到這裏,突然想家了起來。
Itsuki態度冷淡地回應一句,快步向前。
猶豫了一會兒後,彩香決定回家。二次會結束時都已經半夜,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今天又晚歸不太好。
「我要去打電話,你慢用。」
「謝謝!」
彩香回答後,他便走向售票口跟站員說了一下話。
「該不會去買東西了吧?彩香有些泄氣。」
彩香邊走邊收拾,是某位女同事寄來的。
久違的聚餐是在大家常去的一家居酒屋,因爲那裏有挖了腳炕的座位,而且料理尚可價位便宜,所以頗受歡迎。招待客人可能太寒磣了,但內部聚餐倒常上這兒來。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喂,我是彩香,今天公司又聚餐,我會晚一點回家。」
旁邊的女同事異口同聲幫她解釋:
看來只好把他硬塞進站前的計程車了,計程車費就當成是反省費吧。彩香一出了剪票口,馬上又開始說服竹澤。
帶刺的口吻惹火了彩香。
「河野小姐!」
「竹澤先生,我可以自己回家。」
「我就是喜歡你這麼兇啊!河野小姐!」
「可以啊,可是光看你也開心啊?」
主責優哉遊哉地跑來攀談。他今天買的是路上叫賣的便當。
「不過還真的每天都帶便當耶,太厲害了。我根本一點都沒想到她這麼能撐——」
「那河野小姐……明天見。」
……咦?
怎麼有點怪?彩香邊喫邊猜。
「你在袒護他啦。」
「……你喝醉了胡言亂語啦,我不跟你計較。」
「不用送我回家!我很困擾,請你回家!」
自從他保證再也不會偷喫後,彩香就接受跟他一起在辦公室裏喫午餐。
「河野,你好久沒參加羅!」
就這麼踏上通往車站的路途時,後面傳來了追過來的腳步聲。
「河野小姐你最近怎麼都沒來聚餐啊?」
「你在幹嘛啊,彩香?」
「現在應該還趕得上最後一班,還是你要搭計程車?」
彩香甚至還一度下車試圖要說服他,可是竹澤就是堅稱「我擔心啊!」所以一直跟在彩香的屁股後。真是喝醉酒就怎樣都勸不聽的標準狀態。
就這麼你來我往地打諢笑鬧間,剛滲出眼角的淚水也幹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送到你家……」
「他家在哪一站?」
「是喔。」
「你要去哪裏啊?」
「我說了啊,是公司同事,酒品不太好嘛。」
彩香趕緊笑着回答幫她盛菜的女同事:
最後,竹澤在離彩香家最近的一站跟她一起下車。
『竹澤剛說他不去續攤,要送你回去,結果跑去追你。其他男生說這個人喝醉後就會變成大野狼,應邀送女生回家。而且他好像對你有意思喔,小心別被追上了。』
Itsuki沒來接電話,心裏鬆了口氣但又有點失落,感覺很複雜。
接着離開辦公室。
*
「他是誰?」
「在稱讚你!稱讚啦——」
「我送你回家吧,我不去續攤。」
早個五分鐘就好了!彩香不滿地瞪着手機。
「好喫啊,我好久沒喫羅!」
怎麼辦?第一句話應該講什麼?要提起昨天的事嗎?就在愈來愈緊張的情緒中,電話鈴聲也不斷地響。
「那你就去找個這樣的女生啊。」
原來是代表全體女同事傳來忠告,可是我現在已經被追上了,是要怎麼小心啊?
「你憑什麼這麼說?你自己還不是收了打工那邊的女生送你的手帕!」
「你沒有資格說我啦!」
大概真的喝多了,彩香的理智「啪嘰」一聲斷線了。
「我有!因爲我喜歡你!」
沒打算說的事就這樣溜出口。
「我看見你有一條不可能時你自己買的手帕時,真的很緊張!你那時候又沒說到底是男生送的還是女生送的,我知道你不會說謊,所以故意不講。可是啊,不管怎麼樣比賽誰比較窮,男生不可能回送給男生那種名牌手帕!一定是女生送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太可悲了,不知道害比較好,可是我就是知道啦!昨天你還罵我爲什麼半夜過去,可是我不能不去啊!我在乎你打工的時間有沒有女生輪班啊!」
Itsuki頭也沒回地繼續往前走,彩香好像有哪條神經斷線了似的繼續宣泄:
「我可能沒資格生氣,可是總有權力嫉妒吧!我嫉妒看不見的女生!可是又不想要被喜歡的男生髮型,所以努力裝做沒事的樣子。可是我裝成了懂事的室友,情緒要怎麼發泄啊?我發現只要一條手帕介入我們的關係裏,我們的關係就會動搖!就是這麼不安定!」
啊啊不好意思,彩香笑着說。她笑自己。
「我現在喝醉了,你明天就忘了也沒關係喔。可是你不懂嗎,你根本沒有權力說那些話吧?我只是個室友啊,所以你跟我住在一起也完全不心動,對不對?」
「喂!」
Itsuki忍無可忍地怒吼着轉過頭來,看到驚惶的彩香時,怒氣沖天的臉突然歪了。
「……你自己點燃了導火線又叫我忘記,你也太任性了。」
點火?嗄?哪件事?
「你以爲我是怎麼努力纔可以平靜下來的?你以爲我怎麼努力才能不把你想到那件事?」
說着Itsuki低下頭去。
「我裝得太帥了,對不起。其實我根本就想得要命,我只是很努力不讓你發現而已。」
聽不懂耶,你講清楚一點,那件事是哪件?
是因爲對象是我嗎?因爲我是女生嗎?
別講這麼沒禮貌的話啦!Itsuki瞪着彩香。
聚餐根本不可能分禁菸區、抽菸區,頭髮全是煙臭味,女人這時候當然希望洗個澡。
「……不行,要去上班。」
「喂,河野。」
「喔,是常去的那家超商店員啦,因爲常去所以就認識了。」
「忘記買了……」
彩香狠狠地賣了他人情後,才原來他。
結果千鈞一髮,可惜沒時間換衣服,草草穿上內褲後捲上了浴巾。
這麼宣告之後,Itsuki卻像彆扭的小孩一樣開始皺眉。
腰間微微有點發麻,大概是昨晚的後遺症吧。好累喔——
「咦,是怎樣的人啊?」
不知道用保鮮膜封住大盆子的話能不能用,Itsuki偏着頭想。
Itsuki笑得很羞赧。
「昨天好久沒去聚餐,結果那家很熟的店啊……」
「以前覺得很好喫,可是昨天不太滿意,心裏一直在想爲什麼……」
「你、你現在的親吻是……」
雙脣霸道地貼上來——不妙,好舒服。
「喔,沒關係啊,反正你最後認份地從車站回家。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告你性騷擾。」
「太常親的話我會習慣喔!會沒價值喔!」
「是時候去摘野莓了,要去嗎?」
「爲什麼?」
Itsuki解開彩香上衣紐扣的手猛然停住,接着爬起身來。
就在快聽到梅雨季節來臨的週末時,Itsuki開口問。
最後不是要脫?更衣的要求被拒絕了,彩香又被拖回了牀上。
「最近天氣很好啊,我看已經結果結一陣子了吧。」
「不是還有別的大盆子嗎?」
比起之前的男生,Itsuki溫柔多了、巧妙多了。
「聽到你的留言後我就請了假。你從聚餐回來一定很晚,昨晚不愉快成那樣,我不想今天匆匆忙忙地去打工,連話都沒好好說清楚!」
彩香回頭時背輕輕問了一下。
不只一回結束,當晚兩人同時再尋求第二次時,中途起的記憶彩香已經記不清了……
「感覺上就很平常的超商哥哥啊。」
「路上小心。」
他已經不是謹守界線的室友了,彩香心裏雀躍如上雲霄,一走到門外離開滿臉笑意。
昨晚從站前被攆走的竹澤不知道怎麼樣了?他昨晚醉得那麼厲害,今天要是沒去上班,然後彩香也請假的話,同事間一定會火速傳開「這兩個人一定是那樣了啦」。
Itsuki把彩香拿出來的不鏽鋼盆打了回票。
「可以採了嗎?」
「你昨天沒事吧?」
*
她邊喫飯邊跟Itsuki報告新發現。
「等、等一下!」
「因爲接觸到金屬的話,果汁會酸化變黑,所以一定要用塑膠……」
「咦,可是打工呢……?」
「我控制不住羅!」
「早餐做好羅,便當也好了。」
「不等!」
「因爲我習慣了你的菜呀!你的料理口味清淡可是很好喫,所以居酒屋的味道對我來講太重了。以前我還會沾上一堆醬,現在發現自己以前的味覺真是遲鈍到嚇人耶。昨天我一直想,你做的菜好好喫喔,好像喫你做的飯喔。雖然上班族不能一直不參加內部的聚會,可是要是把參加費給你,你不知道可以做幾次好喫的菜耶……」
Itsuki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
Itsuki抓住彩香的手腕。
「啊——好想請假——」
出門時,Itsuki照例送到了玄關,可是今天有點不同。
「爭執時剛好鄰居過來罵他,結果就乖乖地回去了。」
現在已經沒有待辦事項了,兩人重新沉浸在熱吻中。
「我全身酒味,你讓我刷一下牙嘛。」
「要請假嗎?」
「給你的建議一個嘉獎呀。」
「嗯?」
「撿」Itsuki回來時,已經跟前男友分手了差不多半年吧。分手前的那段時間幾乎都沒做,而跟Itsuki住在一起則過了三個月。
「我也要脫衣服,你開那個吧。」
「果實的重量會壓出汁,裝在塑膠袋的話果汁不能用,有點可惜。」
「誰要用以前那男生的啊!」
彩香愣得勉強點了一下頭。
隔天竹澤來上班後,一看到了彩香便馬上雙手合掌道歉。
「我去買!你趁這段時間刷牙還是幹嘛吧。」
開始東西不過是東西啊——這好像行不通。
你是完美超人啊?昨天那麼晚睡,今天還這麼有精神地爬起來,不但做早餐連便當耶弄好了?你不是個平常人,就算等一下你還可以睡回頭覺也一樣。
女生喧喧嚷嚷了一陣子後問:「那最後怎麼擺脫他?」
什麼東西兩人心裏清楚。
「啊——對不起啦,原諒我啦!」
女同事們一看到彩香就圍過來。
說謊要說得巧,一定要把角色適當地擺進事實的主題敘述中。
「又點火了。」
「我的意思是,跟喜歡的女生住在一起,可是不能對她出手的話,對男生來說生不如死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起得晚一點,所以便當有點偷懶。」
「下次聚餐要小心!」
說着扔來一個超商的塑膠袋,裏頭——男生買東西真是的!只放了那個!彩香撕開了包裝膜,打開盒蓋。
怎麼辦?好像渴求了好久……
他把購物袋交給彩香時,輕輕吻了她一下,彩香還不習慣他這種泰若自然的身體接觸。
這種時候符號也很方便。平常的超商哥哥,這句話完全讓大家接納,沒有興趣再追問下去。
「嗯,不過他跟到我家那一站時我很緊張。」
「那……你就對我出手啊,喜歡的人對自己以禮相待、莊嚴矜重,女生會受傷耶。」
彩香單手刷牙、單手脫衣,衣服散了滿地都是。漱個口後她馬上奔進浴室。
「……那我就沒白做了。」
這種八卦要消滅可要費上不少精力,而且手邊的工作也不能不做。
「對不起,我好像一喝過頭酒品就很差。女同事全罵我給你帶來麻煩,說我還跟着你到你家車站。」
「嗯,有就好了,謝謝你。」
*
「喔,那個不能用。」
一回家後Itsuki馬上拉着彩香到房間,把她按倒在牀上。
「太好了,那鄰居是誰啊?」
Itsuki拿出了有別以往的道具,他把廚房所有的保鮮盒都翻出來。
Itsuki拿了一盒家裏備用的大尺寸保鮮袋,放進了購物袋中,再將便當跟茶如常地放進他的尼龍揹包。
「不行!」
「對喔,而且還比保鮮盒省空間。」
要忍耐才能獲得的事太多了。
「啊——果然真的是大野狼啊,酒品很差耶這個人!」
之後沒過多久,彩香就發現他隨意就會親吻牽手,很喜歡這些身體上的接觸。
Itsuki像要掩飾羞赧似的「唰」一下離開了房間,彩香也馬上跳下牀,以特快速衝進了浴室。
到底有多久沒做這件事了?
「啊,那用保鮮袋嘛!那就不怕會溢出果汁,壓成汁的果汁也還能用。」
彩香對着桌子合掌說:
「彩香。」
彩香威脅,不過Itsuki不買賬。
「彩香,起牀了,你會遲到喔。」
「嗯……之前的還有剩喔……」
Itsuki拉着彩香大步就走,比起平常來,今天又蠻橫速度又快。
果然,到公司後竹澤沒來上班,白板的行程表上寫着「請假」兩字,另外還看到了應該是男同事用箭頭畫出去,寫着「喝醉」、「笨蛋笨蛋」等字眼。這種鬧法還真反映出這個人不會被討厭的性格。
「會沒價值啊?」
看見他認真詢問的臉,不由得把視線移開。
可是Itsuki也不會趁勝追擊,他老神在在的態度每次都讓彩香有點懊恨。
之前來過一次,對線路有點印象。馬路邊的野花野草開得比以前更茂盛了。
平坦的道路開始往上爬坡,踏板愈來愈重,這種感覺也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接着爬坡變陡,這時眼前就會出現四線道的環山道路。
等到騎得有點撐不下去時,那一帶出現了印象中的空地。彩香下車,看見Itsuki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一看到她就把車子騎去空地放。在這種小地方上,不禁感到自己體力差他一截。
接着看到今天唯一的目標——
「哇!」
眼前四周都是紅色的寶石結實累累。
「豐收耶。」
Itsuki也讚歎地看着四周。
「偶爾會因爲下了太久的雨,結果在開花的階段就不行了呢。」
「喂,可以喫嗎?」
「可以呀,開始我先講一下注意事項。」
也算是採收要點啦,Itsuki又這麼補了句。
「採完後一定要看一下背後,有時候果實裏有蟲。」
「啊……!」
彩香不自覺地就僵硬起來。
「那是昆蟲還是什麼蟲?」
接着Itsuki壞心眼地笑了笑。
「咦,你觀察得還滿仔細的嘛,很棒喔。」
「哇,好多哦!」
「要不要喫便當啦?」
接着Itsuki把剩下的野莓按照彩香做過的順序做成果醬,只不過他的動作看起來熟練多了。
「那接下來怎麼做?」
「啊!好甜……」
採摘時也喫了好幾個野莓。
彩香用手指沾了一點舔舔,然後就啞口無聲了,原本以爲這下一定全都是砂糖味,沒想到野莓的酸甜卻躍然於舌尖。
那我們開始吧。Itsuki從彩香哪兒拿過來裝道具的購物袋,從裏頭拿了兩個保鮮袋給彩香。
「那就是種子啊,你看。」
彩香搗碎完野莓後,Itsuki嘩地加進了多得讓人覺得「不會吧!」的砂糖,雖然只是目測,不過看起來應該有一半的野莓那麼多。
說着就摸了摸彩香的頭。
那就丟掉吧!彩香心裏這麼想,伸手摘下了旁邊的果實。豔紅欲滴的渾圓果子,稍微一碰就從花萼上掉了下來。
Itsuki的腳踏車裏已經放了兩袋,手中的第三袋看來也滿重的,至於彩香則是好不容易纔讓第二袋裝了五分滿。
彩香從花萼上噗地摘下了已經成熟的鮮紅果實,查看後面後再放進袋中。
「沒問題啦!你好好做我拜託你的事好不好?」
彩香猶豫又不可置信,但只見Itsuki用木鏟拌着砂糖跟野莓。
不知不覺間,袋子已經有一半以上被野莓填滿,差不多該拿去腳踏車籃放着。彩香關上了保鮮袋,袋子底已經聚積着果實本身的重量所壓出來的果汁。
「……喂,裏面咕嘟咕嘟地在噴泡泡耶!」
「你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是一顆顆紅色顆粒集合成的大果實,在顆粒裏——也就是房裏,全都是小種子喔。」
彩香悻悻地把手套收回了購物袋裏,問:
「其實說起來,覆盆莓原本就是懸鉤子屬的植物,所以口味應該很類似(注31:覆盆莓和野莓同爲懸鉤子屬)。」
「大顆野莓反而果肉不怎麼紮實耶,而且比中等大小的野莓酸,反而是中等大小的野莓比較甜。」
「你喫的時候沒覺得一粒粒的嗎?」
Itsuki隨手摘了顆野莓給彩香看。
怎麼感覺上次來時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有啊。」
這到底算什麼吻?彩香僵直着身體,而Itsuki的脣卻往彩香的嘴角下方移動,舌尖用力地朝那邊一舔!
「一定啊,因爲本來就是要做果醬啊!」
結果果醬的分量要用兩個保鮮盒裝。
「用保鮮膜蓋上後微波個十五分鐘左右,中間暫停一、兩次拿出來去沫跟拌勻。」
再加上大果實上剛好有蟲的幾率很高,浴室彩香也自然而然地只摘不過大的野莓了。
哇,原來如此!彩香好驚訝,Itsuki笑鬧地說她還差得很呢。
彩香又怎此瞭解到Itsuki做的事是無庸置疑的,她接着問:
「採這麼多還剩一堆,太厲害了。」
兩人跟上次一樣喫了簡單的飯糰便當,彩香邊報告自己摘野莓時發覺到的事。
「做果醬啊。」
「你從微波爐裏把它拿出來放在一旁,等它涼了前都不要動它。」
「這種時候用力吹走就好了,要是沒自信順利吹走的話就丟在旁邊吧,我看蟲還比較感激你這樣做。」
「已經可以喫了嗎?」
「喔,這樣啊。」
「很少會黏在果實表面啦,而且一樣就看見了,避開不就好了?」
跟市面買的果醬還是柑橘醬完全不同,甜味清爽,野莓的滋味也被明顯睇帶了出來,雖然水分揮發掉使它顯得有點凝稠,可是跟用添加物故意做得柔柔軟軟地相比,這顯然健康許多。
於是Itsuki繼續處理剩下的野莓,彩香則黏在微波爐前。
Itsuki好像選定了道路對面的空地當他的採集區,他跑過了仍舊沒什麼車子經過的馬路,肩上揹着相機,看來還是要先拍照吧?
Itsuki好像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了驚訝。
一看到彩香從購物袋裏拿出了工作手套,Itsuki笑出聲:
「嗄,可是你的不是更多?」
「好了喔好了喔!接下來怎麼辦啊?怎麼辦?」
「你隨便搗一下。」
紅色的果實在空地後頭閃閃發亮,彩香往還沒摘的區域快速走去。
「沒有蟲喔。」
「可是我們兩個採這麼多,已經夠了。」
「果醬?聽起來好難哦。」
Itsuki看來不像講場面話,是打從內心讚歎。
不同於栽培的草莓甜味,另有一番野趣。算是比人工栽培的甜,味道也微妙地有些不同。硬說起來,很像甜味強烈的覆盆莓,但又沒有覆盆莓那種大籽,入口後會留下罌粟子那種顆粒般的口感。
彩香看看Itsuki的腳踏車籃,理由也放着塞滿了差不多數量的野莓袋子。
彩香誠惶誠恐地把人生中第一個野莓放進口中。
就這麼摘了一陣子後,也碰到Itsuki所說的蟲,總共是幾隻螞蟻跟一隻圓滾滾的肥蟲。
彩香大喊大叫地,Itsuki無奈地苦笑:
接着灑了一點檸檬汁,再用木鏟拌勻。
沒……沒關係沒關係,它又不是飛過來,而且我也沒碰到它。
本能地想大喊出聲,開始用力忍了下來。
「我還以爲至少會聽到你哀嚎個一、兩次咧,沒碰到蟲啊?」
說着說着交給彩香搗棒,然後將盆子裏的果汁倒進碗裏。
可以喫上好一陣子耶,彩香高興地說後,Itsuki湊過來。
「咦,種子,裏面有種子嗎?」
「要幹嘛用?」
「你喫喫看。」
這種蟲很嚇人呀,一定要想辦法避掉。
「嗯,偶爾也會有螞蟻跑進去,不過通常是像幼蟲那樣的蟲。」
彩香驕傲地回答:
「真的變成了果醬耶!」
嘿——加我一份!
第二個保鮮袋也沉沉地有些重量時,彩香聽到了Itsuki的呼喚。
回家路上,Itsuki買了料理用的檸檬汁。
「就是這樣啊。」
做得到嗎?彩香輕巧地點了個頭,這種程度應該可以吧。
「啊……啊……」
彩香發現那種一看到就想摘的,都是大到已經變形的果實,開始只要一嘗看看,就會發現沒那麼甜,而且手一碰到果實時酒感覺裏頭空蕩蕩地。雖然也還滿好喫的,可是真的甜得紮實的,都是圓滾滾又大小適中的果實。
「其實果實裏的養分會提供給種子,讓它們長大,所以大顆果實的養分都跑去種子那裏,甜味當然就不行了。」
「野莓在懸鉤子屬裏也算繁殖力很強的種類,我還遠征到山坡那邊呢。」
「因爲我們摘得太多,要是不灑多一點糖就沒辦法保存得久。」
「可是它又不會飛,所以我就照你講的那樣把它丟掉羅。」
「沒問題啦,放進微波爐一下就好了,只是摘這麼多大個要分成兩次弄。」
彩香捏着果實轉到背後看,從原本連結花萼的圓洞裏看進去,果肉好像糖粉一樣地填滿了果實中。
「不會加太多嗎?」
整整五分鐘時,彩香先按下了暫停,雙手戴上了防熱手套後小心翼翼地拿出容器。把細沫舀起來丟進別的容器,接着用木鏟拌勻後重新放回微波爐里加熱。再過了整整五分鐘,又重複相同手續,等整整過了十五分鐘後,微波完成。
「好好喫哦!」
「嗯,那你喫喫看。」
Itsuki從櫃子中拿出吐司,切了一片塗上果醬後,把它撕成兩半遞給彩香。
「咦?已經這個時間啦?」
一回家後,Itsuki在塑膠盆上放上了國人也是塑膠製的濾盆,把野莓的袋子全部打開,快速地過水洗一下後,改放進微波時常用的那個大碗裏。
「還差得很又怎樣?」
彩香竭盡所能地保持理性跟自己說,邊把有蟲的野莓輕輕丟到地上。
彩香把感想如實說出來後,Itsuki也邊喫着本季喫到的第一顆野莓笑道:
「我覺得冷了後比較好喫,不過你可以嚐嚐味道。」
「喔喔——好棒好棒。」
「有啊,好像罌粟籽一樣細細脆脆的口感……」
彩香想也沒想就縮起了脖子,這——這怎麼想都不算是普通吻法吧……
彩香邊走邊合上保鮮袋,等她走回腳踏車那裏時,Itsuki對她拍手。
「分頭努力吧!你要小心哦,莖杆上有刺。」
「那……要是蟲跑進果實裏怎麼辦?」
彩香翹着嘴咬下了飯糰。
「你沾了果醬。」
Itsuki輕聲地說完後離開彩香的臉龐,瞬時彩香燙紅着臉跳到了安全距離外。
*
週末結束又來到了星期一,午休時間彩香把便當盒打開。
哇!臉上笑了開來,裏頭是野莓三明治跟其他庫存野菜所做的三明治。
把野莓三明治留到最後喫吧。
那種全身舒暢的酸甜滋味,就跟戀愛的滋味一樣吧?這麼說的話,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很不要臉?
算了,反正又沒說出口。彩香就這麼帶着愉快的心情,喫光了三明治。
(野莓)